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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奔跑者的减速人生

时间:2023/11/9 作者: 读者 热度: 12509
  ☉尹海月

三十难立

看到报告上的“浸润性导管癌,组织学II级”,曹海琴瞬间全身冰冷,闪过几个念头:严重吗?我还能活多久?孩子怎么办?父母怎么办?

  “有人说,肿瘤的形成至少需要10 年。”2020年,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曹海琴回看过去10 年,看到的是一个不断在“攻克任务”的自己。

  10 年前,她30 岁,在秦皇岛一所大学做了4 年辅导员。

  她给学生的印象是“阳光、亲切”。她用20 多天记住了136 个学生的名字,对很多学生的了解细致到家住哪个县,家里几口人。学校要求寄成绩单给家长,她给每个学生家长写信,表扬学生的优点,有挂科的说明原因,还不忘鼓励学生。

  如今,曹海琴回想起来,那时的她工作稳定,婚姻美满,刚生下宝宝,衣食无忧。但当时她“盯着同学中发展最好的那几个人看”,发现同学中有读博的,有出书的,还有年入百万的,反观自己,没有一样东西拿得出手。

  站在三十而立的节点,曹海琴感到焦虑,老觉得自己没立住。

  思前想后,她决定读在职博士。如果博士毕业,她就能转为一名专职教师。

  随后,她开始了在高铁上备课的生活——一边在秦皇岛给学生上课,一边在北京攻读博士学位。

  那是她至今难忘的幸福时光。“见识、思维都有提高,我会觉得人生不断在‘升维’,它可以帮我对抗很多焦虑。”

  

  第一次术后的曹海琴

  她常常去学校对面的剧场看话剧,演出结束后,她和朋友吹着晚风,兴奋地交流演出内容。做博士后研究期间,她去人艺看戏,去国家美术馆看展览,去正乙祠古戏楼听昆曲,尽管听不懂昆曲,但她觉得唱词美,演员的扮相也美。

  她大量阅读社科人文类书籍,并如愿转为专职教师。教学期间,曹海琴参与创办了读书会。这也成为曹海琴的精神家园。她喜欢和“小朋友”交流,一起成长,“那是一种深度的人际关系,是一朵云去推动另一朵云,是在做关照灵魂的事情”。

证 明

为了治病,她在北京进行了四期化疗。化疗导致白细胞下降,需要打“升白针”,每次打完后三四个小时,曹海琴感觉全身疼痛,只能卧床,“翻身都要用尽力气”。好不容易盼到白细胞上来,转氨酶又高了,她不得不进行保肝治疗。“每天都有无数的细节提醒你,你是个病人,不要有过正常生活的非分之想。”

  最后一次手术醒来时,她几乎被“冻”住,全身处于瘫痪状态,只有食指能稍微动一动。

  医生担心这是合并格林-巴利综合征,一种凶险的术后并发症。只有曹海琴知道,是老毛病“周期性麻痹”又犯了。这是一种以骨骼肌弛缓性瘫痪为主要表现、反复发作的疾病,持续时间大多在10天以上。

  从1 岁多起,曹海琴就与这种病共存。她是家族里同辈中的第一个孩子,长辈曾因为她是女孩而失落,父母忙于工作,和她关系疏离。

  对于这种先天性疾病,家人早已习以为常。曹海琴记得六七岁时自己的无助:独自躺在炕上,望着天花板,吃力地一点点挪动身体去吃饭、方便,等待身体慢慢复苏。

  “我很希望能够在一些方面证明自己。”上大学后,她积极地参加学生社团,进入学生会,报名参加各种竞赛,去图书馆看书,努力考上研究生。

  24 岁,她结婚了,因为爱人并不介意她的疾病,给了她很大的安全感。但婚姻不能让她证明自己。她在焦虑中读了博士,成为专职教师。那几年,她觉得自己一直在进步,焦虑感大大减轻。

  此时,最大的忧虑来自她的儿子。儿子两三岁时,突然抗拒和人交流,出去吃饭见人就躲避,曹海琴带孩子去医院,排除了自闭症,但问题仍然没有解决。她开始阅读心理学著作,翻找和儿子情况类似的案例,意识到儿子的胆怯恐惧,是因为缺乏安全感。她把孩子带出门,但不逼迫孩子向人问好。“给他空间,在他尚未彻底放松时,让他先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儿子在她的引导下渐渐变得开朗。

  2015 年,曹海琴的教学岗位发生变化,她再次面临何去何从的境地。那时,她的目标是成为研究机构的研究员。她集中精力发论文,最终由于各种原因,没能如愿。她开始找别的路,上形象顾问课、礼仪培训课、商务写作课、快速阅读课,还报考了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

  但她仍然找不到自己的“独特价值”。“我热爱写作,但我不是个好作者;我每年写十余万字的学术论文,但是回看那些论文,常觉得不够完善;我也算不上一个优秀的形象顾问,更不是一个合格的心理咨询师。”

裹 挟

2018 年年末,一个朋友想建立一家教育培训机构,邀请她加入。在那一年的年终总结里,曹海琴说,将“开启一份有意义的事业”。

  那时的她对未来充满展望,在微博写下未来10 年的梦想清单,包括生二宝、开花店、开心理工作室、学画画和乐器、学习潜水、考取飞行执照、每年出一本书,以及腰围始终保持目前的尺寸。生病后,她转发了那条微博,但梦想清单变成“好好活着,好好陪伴亲人,让爱我的人安心”。

  她在最忙碌的时期,几乎没有时间陪伴家人,每天四五点起床工作,只有几分钟吃饭时间,有一次忙到鞋底断裂都浑然不觉。

  原本一直在法学、政治学领域打转的曹海琴又阅读了200 多本有关阅读写作的书,研发适合学生的课程,并每周给十几位兼职教师培训阅读课,给家长开家庭公益课。

  2020 年,受新冠肺炎疫情影响,她开始线上直播课。

  实际上,她一直播就手脚冰凉,这源于小时候对容貌的不自信。每晚直播前,她从中午就开始紧张,直播时要反复看讲稿,但她不允许自己往后缩,连续做了几十场直播。

  “我觉得自己可棒了。”她一度迷恋这种“超级自律”的状态,陪儿子时想着备课,吃饭时想着直播。

  “我把目标看得过重,无形中把人异化,被裹挟到工具性的节奏里。”她反省自己,“一个人没有真正建立起自信,就会去寻找证明。我太急于自我实现,太贪心了。”

  她一边录制线上课程,一边做博士后出站报告,工作越堆越多,每天忙到晚上11 点才能回家。

  到了2020年5月,曹海琴感觉越来越累,后背发沉,胸部隐隐作痛。每天早上,她只能勉强睁开眼,挣扎着起床。

暂 停

相比疾病对身体的摧残,曹海琴感受更深的,是疾病带来的无力感和孤独感。

  有一次,她去做加强核磁检查,检查后回到观察室,一手扎着针,一手拿着东西。她从柜子里拿了一件红色的长外套,想给自己披上,但从各个角度拽了好多次,怎么也披不上。曹海琴突然哭了,那是她第一次因为生病而落泪。

  看到病理结果时,她没流泪,还如常上完当天最后一节课。手术前后,她也没流泪,每天“乐滋滋”地给病友做心理疏导。但披不上衣服的那个瞬间,她被深深的孤独击中。“这是一种巨大的无力感,面对疾病,面对生活,是一种铺天盖地的苍凉。”

  她习惯了照顾别人的情绪。在大学当老师时,她会给失眠的同学送红酒,给想吃西瓜的学生榨一杯西瓜汁,开导考研不顺利的学生。生病时,有人说想吃鸡肉,她不动声色买来分享,有病友刚入住时,看到一群“光头”大哭,她走过去开导。

  “我唯独没有善待过自己。”她后来反思道。

  亲友的关爱帮助她挺过了这段“至暗时光”。两个朋友专程去医院照顾她,每天帮她擦身、洗脚,抱着她去卫生间。婆婆每餐给她准备七八种食物,养护她的胃。学生给她送日历、香薰、鲜花、假发。

  “他们让我觉得没活够。”治疗中,由于激素的作用,曹海琴胖了十几斤,五官变形,脱发严重。但她仍要求自己保持美的姿态。每次外出检查前,她要穿自己的衣服,画上口红,戴上耳环。手术前一天晚上,她还在敷面膜,“这是一种仪式感,是向疾病宣战,你打不死我”。

  剃头时,她请来好友,有的负责剃头和化妆,有的负责拍照。“当年是我把你的长发盘起,今天,也是我把你的头发剃光。”好友哽咽道。儿子看见妈妈的样子,也背过身去抹眼泪。

  曹海琴没有哭,因为她“做足了思想准备”。一张照片里,她穿着红色毛衣和一身深蓝色套裙,光着头,昂首微笑。

  因为这场疾病,她反而实现了“自由”——可以不读书、不写作、不思考、不起床。她的人生慢慢减速,有了大把时光看脱口秀、听相声、追电视剧、看乡村美食博主视频里的人间烟火。有时候,她干脆用一个下午看日影在房间里舞动。

  她开始认真品味美食。有一次,家人给她做了三鲜水饺,本来担心吃了呕吐,但咬开饺子皮,她闻到诱人的清香,入口顿觉鲜美,“以前吃饭只为活着,哪里有这样的感受”。

  很多被尘封的感觉在慢慢复苏。两次手术后,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恶魔封印,无力支配肢体,被牢牢禁锢在床上。当可以再次翻身、拿勺子、自主站立、洗头,她都感到由衷的欣喜。

  她意识到,自己奔跑多年,却忘了安于当下。

  她买来花土花盆,收集好种子,种入土里。看着幼嫩的小苗一天天破土而出。

重 生

生病之后,曹海琴总在想,为什么是我?一定是我的生活里有滋养癌细胞的土壤,如果不把土壤铲除,那就意味着可能还是我。

  她意识到,自己内心一直是那个躺在床上,等待身体复苏的六七岁小女孩,自卑、敏感、脆弱,需要被呵护,渴望被宠爱。但外在的她不停给内在的自己提要求,要向前走,要活得体面,成为一个让别人看得到的人。

  即使“小女孩”已经多次向她求救,在她直播紧张得手脚冰凉时,在她累得腰酸背痛时。她发出命令:“怕什么,给我上!”“作为她的‘外在父母’,我对她比对谁都残忍。”

  现在,为了活下去,她必须学着关注自己的感受。

  她仍想实现自我,认为大难之后,人不该失去锐气,不该失去热度。

  有时,她仍然会感到焦虑。对待焦虑,她认为应该像站在站台上看火车,只需要看着它,让它呼啸而过,但不要被它带走。

  朋友们都觉得,她更放松了。以前准备直播,她要反复磨课件,认真化妆,还要两个人配合,负担很重。最近,她简单化妆,在椅子上一坐,就开始对着手机直播。

  她将家庭教育视为后半生的事业,“向上够着天这条路对我而言希望不大,我就踏踏实实把脚踩到地上,把更多小孩接到正确的道路上来”。

  2022年3月,她应邀为天津市肿瘤医院乳房再造科的病友做分享,讲述自己一年多的心路历程,告诉更多病友“学会爱自己”。

  “现在大多数人都不懂得善待自己。我们把人生简化成一种标准,尤其是对成功女性,好像就得事业有成,貌美如花,不能胖,不能老,如果没有足够强大的自我,就会被带偏,要去探索如何找到一个妥善的位置自处。”在鬼门关走过一遭后,曹海琴觉得,“如果能多活10年,能让生命变长,那么什么都来得及。”

  读者 2022年1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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