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是怎样强烈的气味,都难以弥漫一个城市的大街小巷,除非是实施焦土战术时的烟火气。但是,每个特定区域,是有“嗅觉上的地标”的。例如,在意大利餐馆林立的旧金山北岸区,会闻到迷迭香、乳酪混合番茄酱的味道;在纳山陡峭的街上,走得上气不接下气,每一口都吸进烤蒜子面包的浓香,那是从大旅馆的厨房飘出来的。说到最为熟稔的唐人街,不能不承认,它远不如日本城干净,但没有不堪到尿骚熏人的田地。穿行于五花八门的汉字招牌之下,在摩肩接踵的行人之中,闻得到烤鸭和烧猪的香味,但那不是来自脆焦的皮,而是腔内填充料复合的气味,以葱和豆瓣酱为主体,杂以八角、茴香、肉桂,浓郁而不黏滞,是标准的世俗诱惑。还有从海产店溢出的带鱼鳞闪光的腥气,从蔬菜店冒出的露珠一般的青草气,从小吃店扑出的脏袜子一般的臭豆腐气,港式茶餐厅向人行道源源供应的是葱油饼的香气。但最好还是往虚里说——是刚刚打开大门的庙宇的气息,早已熄灭香火,仍旧将烟气裹在清新的海风里,若有若无的陈腐,附在喧嚣的市声末尾。
尽管因对花粉过敏,我并没有一个猎狗一般好用的鼻子,在旧金山的街上经过,大多数时候感觉无味。这倒是较合宜的,如果有什么气味逼近,可不是好事——如果在巴士上,那是刚上来一个邋遢无比的流浪汉;如果开车,是误闯了垃圾遍地的贫民窟。
对一个城市、一个地区的印象,如果光凭眼睛,你会倾心于它的景致,但要真正喜欢上它,留恋它,还需嗅觉的认可。前者赖于你的修养,从美学到对城市风俗和历史的把握;但气味仅仅诉诸感觉,它决定着,你和城市亲昵到哪种程度。
(千 里摘自河北教育出版社《刘荒田美国小品》一书,董克诚图)
读者 2015年1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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