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往昔》显然是一首对话之诗,也是一支音色优美的小夜曲。诗中的柏桦,即张枣笔下的“夜半星星的密谈者”、纳博科夫的“未来岁月的读者”,与永生的纳博科夫展开了一场“浓荫式的俄罗斯长谈”(蒲宁语),宛如两条起伏波动的旋律,相互追逐,交织,洋洋兮若江河。他们专注地交谈,展开了一个神采奕奕的诗意空间,向我们这些旁观者分享了他们精敏的感受力和感受世界的方式,以及他们对“未来读者”的期许。
诗歌起笔写到“闻”,对话便已悄然开始。对“气味”的敏感以及对外在世界的敏感,正是柏桦和纳博科夫的共同点(纳博科夫宣称,气味比景象或声音更能撩动心弦;柏桦则说,嘉陵江的气味催生我成长为一个诗人),后面的对谈,不仅在“回首往昔”,感怀人生,更是一对人生经历和人生观并不相同而感受力相通的诗人,在惺惺相惜、相互确证彼此的诗歌经验和诗歌趣味,对数学、军用水壶、燕子、树叶的反光、柏林的印象、涂改的字迹……的相同感受,皆成了知音相遇的见证。
就柏桦的写作而言,诗是人与世界之间的一个中介,一条链带,是为读者铺设的一条通达另一个更为精彩的世界的道路,它不是世界的反映,不提供世界的镜像,更不是思想和价值观(纳博科夫不是说“思想是个笑料”吗),在这个意义上理解《回首往昔》,诗中的柏桦和纳博科夫以及他们的对话,皆构成一种感觉上的启迪,或者说感觉的教育。受此启迪的读者必将反身打量自己的生活和身处的世界,必将另有所得。当然,假如有懒惰成性的读者,习惯了向蛮横的诗歌暴君乞讨嗟来之食,在这样的对谈之夜晚恐将一无所获。
柏桦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开始写作,经历了高度政治化的生活的洗礼,并接受了百年新诗过度介入历史的教训,和同时代的许多诗人一样,他对日常语言和诗歌表达充满了警觉,他的写作始终暗藏着一种拒绝姿态。因此,从一开始,他便一头扎进现代派的诗艺、古老的传统和日常生活的细节中,在波澜壮阔的转型时代里,为自己划出一个专注于写作的安静园地。从具体的时代语境看,这种拒绝和专注又内蕴着一种文学使命感:否弃直接的对抗和责任,发明一种适于新时代新生活的表达方式,创造无愧于伟大传统的语言艺术品,为现代心灵注入新的动力和活力。这恰恰又是对作为诗人之时代责任的自觉。因此可以说,《回首往昔》以及柏桦别的诗歌,是一种朝向经典、朝向心灵、朝向永恒之诗的写作。
周东升,1976年生,西南交通大学人文学院教师。
3568500589254
诗歌月刊 2022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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