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正文

诗词 散文 小说 杂文 校园 文苑 历史 人物 人生 生活 幽默 美文 资源中心小说阅读归一云思

我唯有能力关心的那些小事

时间:2023/11/9 作者: 文学港 热度: 19479
  

   敬文东,1968年生于四川省剑阁县,文学博士,现为中央民族大学文学院教授,曾获得过第二届西部文学双年奖·小说奖、第二届唐弢文学研究奖、第四届东荡子诗歌批评奖、第二届陈子昂诗歌批评家奖、第十六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批评家奖)、第四届当代中国文学优秀批评家奖等。入选教育部“新世纪优秀人才支持计划”。

  必然性

  重读舍斯托夫,我再一次惊讶于

  他对必然性和雅典的仇恨。没错,

  雅典和必然性是一伙的。它们坚信

  二加二等于四,从不额外要求“别的东西”。*

  这不免让我联想到

  中国的道理:

  理乃必然,道却多变。

  道存乎于我们的践行之中。

  当凯风自南,当日上三竿

  我在书房静坐、喝茶,无所用心地

  瞭望窗外。我看见零零散散的同类

  在忙于干禄,或者为止住鼻血

  駐足路旁,仰面望天。

  舍斯托夫笃信的上帝解释不了

  这些琐碎的行为;它们为汉语所造就

  唯汉语的教诲是从

  不知上帝为何物

  我端茶,我倚窗而立,

  我看见一个沿街奔跑的

  小姑娘,刘海在摇晃。我暗自

  为她点头、喝彩,多么希望她

  不要摔跤,但也不要停顿。

  面对那片老人般慢悠悠落下的树叶

  我吐出了一口长气,活像树叶

  飘落时画出的弧线

  暗合于朴素的道理,为汉语(而非雅典)

  所宠幸。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地下人手记》的主人公对着“二加二等于四”大声喊“不!”并要求“别的东西”。这一人物的这一行为受到了舍斯托夫的激赏(参阅米沃什:《站在人这边:米沃什五十年文选》,黄灿然译,广西师大出版社,2019年,第286页)。

  草,燕子

  即使是最卑微的草,也在试图挣脱

  地心引力,向虚无主义的夜空生长。

  它确实有值得赞扬的

  意志。何况它从不嫉妒展翅就能飞翔的

  燕子;何况它甘于从命运中

  汲取糖分、多巴胺和蛋白质。

  即使是最卑微的草,也暗自羡慕

  燕子将飞而未翔的

  那一瞬。那是多么优雅的一瞬!

  那是连叹息都配不上的一瞬!

  那是一瞬后再也没有的一瞬!

  即使是最卑微的草,也能率先觉察到

  风的秘密、风的运势和风的善恶。

  即使是最卑微的草

  也有资格祈祷:

  惟愿燕子滑翔时得到风的赞助

  惟愿燕子将节余的力气,

  用于倾听万物在夜间

  发出的拔节声。

  凋 零

  君子居易以俟命。

  ——《礼记·中庸》

  这是深秋的上午,阳光明澈,

  照进了我幽闭多时的书房。

  在所有形式的心境中,我选择

  宁静。我有沧桑的口吻。

  它不悲伤,只浸润

  飘忽的心事——

  比如:我正在默念的亲人;

  比如:我琢磨很久,却未得其门而入的

  山楂;

  比如:一件隔夜的往事,拒绝向我

  敞开小小的入口,让我无法

  和曾经的场景再度聚首。

  这都出自它微不足道的

  善意。

  现在,我干脆

  站起身来。深秋的光线多么

  清澈。它有醇厚的回甘

  它从来不是二手的。它让

  万物和我获得了一年中

  最好的姿势和心态:

  不急,不躁,安于凋零

  安于被遗忘。

  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我有一个五味杂陈的

  人生,更倾向于酱香型。

  其实,我家的水龙头并没有患上

  前列腺。往茶壶注水时

  我家的水龙头吩咐自来水不可擅自分叉。

  告诉他们:我的脑海中

  至今还有儿时的彩虹;我的嗅觉至今

  好使,敏感于各种气味,

  能自动过滤恶臭、诽谤、流言

  和小粉红,当然还有蚊虫。

  告诉他们:我有一百只口罩

  差不多能够应对所有的病毒;

  只是戴口罩呼气不畅

  让我有些轻微的不爽。

  我像个恐怖分子,行走在魏公村

  空荡荡的大街上,因戴着口罩

  而面目全非;因面目全非像是要

  即刻行凶。

  告诉他们:我不过是

  饿着肚子去超市购买啤酒。

  我胆小如鼠

  我形如良民。

  歌

  我把三十多年前听过的歌

  一听再听。我再次听见:

  潮湿的心头发出了滋滋复滋滋的声音,沉重又轻微

  像金黄色的银杏叶,带着仅属于自己的弧线

  轻轻飘零,配得上被我暗自赋予的称号——

  叹息的形象代言人。

  此刻,我很欣慰地看见三十多年前

  那个忧郁的少年。他趔趄复趔趄,

  搀扶着失败、激情和一小滴使性子的露珠

  他忍住了眼泪、委屈以及

  体形狭长的理想主义,径直来到

  被雾霾锁住眉头的今天。

  今天,那些苍老的歌

  在肱二头肌里响起

  在股骨里响起

  在腓骨、结缔组织和汗腺里响起

  但它们更倾向于盘旋在我的头顶。

  我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亮出的腋窝是两个天然的喇叭

  它们一唱一和

  正在反复播送我三十多年前

  反复听过的那些歌。

  恍惚间

  环顾书房,四周全是书

  它们凌乱,被随意放置

  冥冥中却自有安排;就像此刻

  我思绪蔓延,而心情整洁。

  劳作之余,我瞥见混搭一起的那些书:

  《庄子通释》《前朝梦忆》《阮籍集校注》

  《第三帝国的语言》《廿二史劄记》《龟之谜》……

  它们到底修炼了十世还是百世,才有机会

  肩并肩站在一起,接受同一个人

  不同时刻的检阅和打理?

  我忍不住暗暗自得:我是它们的

  牵线人,不,是它们暗中

  粗鲁的强暴者,修改了它们的

  命运,却为它们小心翼翼地加持、开光

  为的是此刻能心静如水,以便

  好好打量它们,在一个看似无所驻心的

  恍惚间。

  洛克在墓中如是说

  ——改写自洛克自撰的墓志铭

  过路的人,请您停一下。

  这里躺着的是我,约翰·洛克。

  您如问他是怎样的人,答案是:

  他视中道为唯一的至道。

  您如问他有何德性,答案是:

  那实在不值一提;您如问他有何

  罪过,罪过就直接埋葬了吧,他说。

  如果您想问德性的榜样

  在哪里,他会这样回答:

  您得从福音书里去寻找。

  他还会主动告诉您:

  罪过的榜样千万不要有;

  必朽的榜样随处皆是

  但首要的那个榜样,就在您眼前。

  有甚于此的是:

  这碑铭不仅必朽,还会速朽。

  过路的人,您请慢走。

  偶然想起

  百骸通透啊,浑身轻松

  这是中年时难得的少年身

  身轻如燕啊,空气清澈

  这是抑郁中少见的晴朗心

  初夏的午后,那个八岁就懂得

  把“高尔基的爸爸”倒过来读的顽童

  何曾知晓四十多年后的

  少年身和晴朗心

  军军,我幼时的玩伴,语音微转,

  便成鸡鸡,音同高尔基的“基”

  此时想起你,便没来由地想起

  那个初夏的午后

  我和你,蹑足潜踪

  偷窥邻家姑娘的睡梦

  你说:她正梦见你张灯结彩

  把她娶走

  鸡鸡啊,前年在广州

  面对那个请我们吃蛇的老板

  你没来由地说起幼时的婚礼

  突然间就哽咽了起来

  十三不靠

  是不是只有实现了的,才更现实?

  而凡是消逝了的,肯定永远消失了。

  那些纸做的花,是否有资格嘲笑

  没有资格做成花的纸?

  把你不开心的事说出来让大家伙开心一下

  真的能升华为一件舍身饲虎的事吗?

  老人和小吃之间构成的修正比

  确实很迷人;婚礼主持人用葬礼口吻

  主持的婚礼,则极富预见性。

  蒲公英射向紫云英的那束目光折射为

  三束反光;白中的黑和黑中的白

  喝了鸡血酒后,就结为了兄弟。

  秃驴和黔之驴在相互作揖;

  彼此和彼岸终得以彼此为岸。

  一个无聊的人

  仅仅是因为内心无料罢了。

  而魏公村的阵阵秋风,不过相当于

  四川土门村的某个人患上了

  急惊风,却没有命中注定地

  撞上他的慢郎中。

  土门村,汉语

  这是我曾经见过的落日中

  最像落日的落日:从容、慈祥,温润如玉

  正走向每一个生命日的终点,顺应于更高的意志

  赋予它的命运。我看见土门村的落日

  正在翻向山脊的另一面。众鸟起舞,给太阳的陨落

  以庆典;也给它遵从汉语的教诲自动臣服于命运

  以褒扬。当然,此刻的落日与其他落日一樣,迥异于

  旭日。初升的太阳倔强、执拗,像不服输的

  孩子,视抗命为乐事;更为自己正在抗命兴奋得

  面红耳赤。落日被汉语喂养,被汉语

  润滑、舔舐;旭日跃马仗剑,更像雅典的勇士

  远走天涯,个个都是逆命而上的普罗米修斯

  在北京的街头看到落日的此刻,我五十岁;和我在土门村

  看到的那轮落日相隔四十年。土门村的落日没能

  让我联想到汉语、希腊、罗马和普罗米修斯

  现在,我念及它们,仅仅是因为神情恍惚?

  咸

  懂得毋须挂怀名利

  已垂三十年;学会看轻生死

  仅在区区数年之前。我经历过生,

  未曾经历死,却长期

  深陷于对死的惊惧。

  我曾写下过卡夫卡式的格言:

  “有人因为过于害怕死亡服毒长眠。”

  现在好了:衰老一步步侵来

  却内心澄明。我认定:每一天都是

  好的;每一片落叶都暗藏

  喜讯;每一朵光阴,那时间的阴面,都有

  欢颜。我很快就闻到了

  民大西路两旁的餐厅里(尤其是傣家饭店),

  飘出的奇香:那就是我喜爱的咸鲜。

  咸啊咸,生活的盐

  咸啊咸,男女交欢*

  一想起咸,我便自以为获得了

  克服疼痛的风帆。

  在名利和生死之后,唯有疼与痛

  才是最后的难关。

  *咸卦,上兑下艮,兑为少女,艮为少男,意为男女交媾。

  一年将尽

  洗去砧板上最后一点污渍,又是

  一年将尽之时。那污渍

  是给上学晚归的女儿做菜时

  留下的瑕疵。

  它不是污点,它不过是

  生活的叹息,倾向于转瞬即逝

  我在心中暗自唱了个肥喏,郑重地

  为它送行。

  它刚走,女儿的短信即来:

  “我已到紫竹桥,你可以开始炒菜。”

  无用的书生旋即分蘖为有用的厨师,

  油盐酱醋、姜蒜葱花

  爆炒、生煎和提色。

  盛盘完毕,钥匙入孔的声音

  响起,女儿像一阵轻风

  吹散了她脸上冻僵的红晕。

  一年将尽之时,餐座上

  有热气腾腾的回锅肉,还有

  西红柿鸡蛋汤,像是唱给新年的

  肥喏。

  银杏之诗

  秋已深,天渐凉

  每年如此,今年不得不如此。

  银杏叶如期变黄。叶们脱离枝丫

  在空中画着弧线,像叹息。

  轻轻飘落地面时

  银杏叶有难以被察觉的颤抖和

  细微的痉挛,那当然是叹息的

  尾音,倔强、不舍,却又甘于放弃。

  从远处看,银杏的枝头

  挂满了叹息;

  细查五千年华夏史,银杏叶

  乐天知命,倾向于消逝。

  当你突然看到一棵秋天的

  银杏树,你一定要说服自己

  你是个有福之人。

  在六祖寺

  我鞠躬,对大雄宝殿中身材高大的佛祖說:

  请减轻我父母病体的疼痛

  请保佑我女儿学业优秀

  请赐太太和我身体健康

  大雄宝殿的背后,是简朴的六祖寺

  (这符合六祖与佛祖之间构成的修正比)

  我鞠躬,在心中默念:

  六祖安好。六祖安好。

  我慧根不足,不配修习禅宗

  我能理解何为“菩提无树,明镜非台”

  却理解不了绝对的空与无

  ——六祖安好。六祖安好。

  文学港 2022年1期
赞(0)


猜你喜欢

推荐阅读

参与评论

0 条评论
×

欢迎登录归一原创文学网站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