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 心
担心夏天越来越热,树叶
来不及喊渴,花儿来不及开放
就死了;担心落日像火球
一不小心,嘭地点燃了地面
担心老了,孤独是烈酒
难以下咽;担心左耳和右耳
有词语顺着风声进进出出
但没一个撞入瞳孔
担心身体里的血液与骨头
一个空了,一个轻了
担心自己的葬礼,灵魂迟到
一脚此生,另一脚彼世
担心这首诗有病,有意识流
到过乌有乡,并做了县令
担心作者像一滴水,躲在冰块里
像一滴血坐在刀刃上,让人战栗
洪 灾
家住中大街县府旁,地势高
所以,躲过了一劫
1988年7月30日,水库见底
被燠热煎熬了一个多月的人们
见到第一滴雨,洒下来时
有喜悦之情,有安稳之眠
没有一个人着急
没有一个人知道呀,雨会变态
頃刻间,地成泽国,人为鱼虾
百年未遇的洪灾席卷宁海大地
那一年,洪水围困南门外三四天
我赶去看时,跃龙山脚的大铁桥
被冲毁,范家桥头的河床、树杈
挂着上游冲下来的浮尸……
那一年的洪灾,上了年纪的人都说
“太惨了”;亲历者感慨“没想到啊”
没想到翘首企盼的雨,变得桀骜不驯
没想到境内山洪暴发,犹如猛虎下山
没想到三十年后,想起那一年
我写这首诗,点一炷清香
想哭,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打 骂
打我的那个人被喊作父亲
但他27年前就不在了。骂我的那个人
被喊作母亲,但她6年前就不在了
在的亲人就妻子和孩子,还有三个姐姐
坏脾气的我,曾大男子主义发作
打过妻子骂过孩子。我有愧
我有愧。半百后,仍会犯低级的错误
这时候,无人打骂我。自责时
我打自己、骂自己
骂自己笨,胆小鬼,脑子进水了
打自己的头,狠狠揍一顿
但此后,仍会犯低级的错误
当错误也犯不动时,时间已无力
打我时。亲人啊,请宽恕
一个有病的诗人,阿——门——
瞬 间
这个瞬间如滑坡的大山
分娩小山。小山动了一下
它只是本能地哆嗦了一下
泥沙俱下的生活
就落入水中
水生出皱纹,被风吹平后
树木的倒影渐渐清晰
仿佛瞬间,没有来过
仿佛眼皮,痉挛了一下
看见了,等于没看见
但心做不到。心在追忆
车祸、猝死、地震、枪战……
这瞬间的痛,没有尽头
这瞬间的痛
时间会带走
世界就是这样的:有瞬间的痛
有长长的,火车运不完的爱
有瞬间的闪电,有风雨后
长长的彩虹,和蓝得要命的天
仿佛倒扣的大海
怀 恨
我为爱,写过很多情诗
我为恨,从没写过半首
半百后的某一天,被某人所伤
恨,突然像一把生锈的刀
从黑暗的鞘中,醒来
而操纵它的,是我的手
是我的邪念,想疯一次,坏一次
想用文字葬人,眼神杀人
目露凶光,一把刀作为同谋
迅速锃亮,又顷刻暗淡
锋利中暗藏犹豫,我,无处下手
世间事,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都不值得我去恨。如果有
我只恨自己,不是高手
佛劝我收手,善找我谈判
狗日的恨无言,我哑然,埋首
疗 养
不冷不热时,去疗养,去一个
不远不近的海岛,散心
今年心有点累。因单纯
被自己人所伤,一个玩阴的人
我不愿再提起他
我不愿再对大海,提起此事
把此人此事,葬在异乡
把自己的魂,喊回来
喊回自己的初心
像刀剑回到鞘里
像会游泳的海水
每日清洗自己的身体
疗养后,退潮的海水
退去残留的阴影
疗养后,倒空鞋里的沙土
带一双干净的脚回家
失 聪
一个月会去一趟医院
不发热不咳嗽不急诊
仅仅是配一个月的药
去一趟,像约会
是药三分毒,但不吃不舒服
过敏性鼻炎、哮喘、荨麻疹
我不烦它。我是烦开药方的医生
佩戴口罩
视唇辨音。我是失聪者
疑似重听人。在封闭的场合
医生拉下口罩,我对答如流
有时好色,喜欢她性感的口红
这是以前。现今蒙面时代
口罩像创口贴,一块块补丁
我习惯性的用语已羞于表达
仿佛表达的话语已感染病毒
抬头,老天阴沉着脸
低头,我也阴沉着脸
医院,明天去或不去
这是一个问题
阴 影
2011年,上半年痛失母亲
下半年痛失巨款。两个痛后的苦
近年渐渐减少;两个失,阴影不散
好日子一旦得闲,这俗气的
漏洞百出的,有坏思想的阴影
就来抽打——抽取我名字
打我的小心眼,打我的
中庸之道,打我的大而無当
给我的阴影一副担架吧
近年,她病得不轻
有强迫症,“兄弟是凶弟”
有偷窥欲,“阴影像阴谋”
唉,我余生
被阴影追上了
这,不是一件小事……
反 目
从未想过,这是我的故事里
最事故的一件事;从未想过
这个人会加速我的抑郁。我疼
连呼吸都是……
1989年父病故。长兄如父
你是我的骄傲。家有长兄
就是春天,那时母亲健在
我们是赵家的两碗可以久放的
热水,可以久处的部首和偏旁
2011年母仙逝后,我仍以你为荣
偶然走动,聊天的声音没有火药和雷鸣
我热衷写诗,你享退休之乐
像温水,停在各自在碗里
不洒出来,就不起波澜
直到2015年,我整理抽屉
在一本房产证和一纸证书上
发现,早在1988年你就埋下鱼钩
利用我的单纯和信任——
“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怎么会坑我?!”
夜色渐深。对簿内心,抚证泪流
值夜班的月光照出世间原形,看穿
时间,天气,亲情,都有一张阴阳脸
前者杀人不见血,人是殉葬品之一
后者脆弱如草莓,人品是个危险品
现在,我心如冷水,虽未结冰
也不惧你的倒春寒。但是
“有钱有闲的哥哥,你想跟弟弟
反目吗?”
文学港 2021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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