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正文

诗词 散文 小说 杂文 校园 文苑 历史 人物 人生 生活 幽默 美文 资源中心小说阅读归一云思

隐士

时间:2023/11/9 作者: 文学港 热度: 15646
  刘小骥

  一

  倪辛和贾宁来到崖上,天已暗了下来。琼台中观那一带的古建筑群时隐时现,天幕四面八方地朝中央合拢,那道线,是越收越细了。倪辛瞅一眼那石穴,见没等回那兽,再看不远处的贾宁,正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带壳的花生,朝石穴里边掷去。眼疾手快的他一掷一个准,撞在石壁上,“噗噗”作响。给那兽留好了食,二人才顺着来时的竹架往下爬。

  这处崖,亦位于丹江口这一带,却因地僻人稀之故,鲜有人识。借着暮色仰望天空,只见黑黝黝的崖从半山腰拱出来,状若南巖景区的“龙嘴”,离地有好几层楼高,上面却平坦,容得下数十人。在崖上,有个朝里凹的石窟,原本供奉了真武大帝的神像,如今却早已不见了影踪,只留下那对色彩斑驳的玉童玉女。不知从何时开始,香客们不往返了,斑鸠“啵咕,啵咕”地筑了巢,天长日久,竹架上生满了青苔,踏脚的木板也脆裂了,使不上力气。好在贾宁是上下蹿腾惯了的,只见他两手交替攀援,猿猴那般灵活。倪辛这边,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虽说磨蹭好久,每一步都发虚,也算是安全抵达地面了。

  从崖上下来,二人掸了掸衣服,刚要朝土屋那边进发,就见李珊珊迎面过来,说,“老道士叫你们回去吃饭……你们,见到它了吗?”李珊珊是李大隆的女儿,她爹是专门候在长途汽车站拉客的,把人往里边一塞,就拉来风景区。贾宁摇头说,“等了半天,毛影子都不见一个。”二人说的这东西,正是贾宁要领倪辛看的“神兽”。神兽是他跟李珊珊不久前才发现的,似狸非猫,叫不出来名堂,浑身火红的皮毛,唯有胸脯和脸上的毛是白的。那兽不常露面,贾宁和李珊珊却经常给它留食,因而石穴外边的瓜子和花生壳越积越多,也是可以预见的。

  三人说说笑笑,不久便来到土屋旁边,这是贾宁和庞道士住的地方。外围是一溜水红色的墙,一人多高,墙上爬满了紫藤,里边却是极方正的院子,搭了练功用的小平台,再走几步,已瞅见铅灰色的土屋,两侧挂的竹帘被杆子挑高了,门首刷了黑漆的板子上是金水书的“清玄”二字。三人还没走到门口,庞道士已经迎了出来。身形高大的他耸着肩膀,青灰色的长袍就愈显宽松。老道士把倪辛等人让进屋,又叫贾宁去烧火做饭,等到饭菜端上了桌,天已如浓墨那般黑,从山麓到山上农舍里的灯,却一盏盏地亮了起来。

  吃罢饭,老道士要回屋做晚课,便由贾宁安排住宿的地方。那亦是不大的屋子,六七个平米,两张板床并排一摆,几乎无法转身。倪辛脱下外套,刚躺上去时,只觉板床太硬,怎么也睡不习惯。过一阵子,便觉踏实许多,窗外松涛阵阵,虫声低吟,想想此地真是难得的天然氧吧,也就美美地睡到大天亮。翌日,阳光透过松针的缝隙射了进来,他起了个早床,依然由贾宁作陪,四处闲逛。

  倪辛在山上住过几天,也大抵知道老道士和贾宁的一些事了。庞道士说来是有些来历的。他自称是三国时期襄阳人庞统的后代,很有些自命不凡,却极少跟人走动,也不见亲戚来往,但每逢武当山风景区那一带要举行道家的重大节日,他便换上绘有五彩祥云、鸟兽等吉祥图案的黄袍,跟众多道士们一起焚香斋戒,打醮守坛,祈福消灾,做足几天的功课。等到事情结束了,他便匆匆赶回来,把那身华丽的道袍脱了,重新穿上布衣,依旧粗茶淡饭,早晚的功课、练武、打坐,一样也不撂下。而贾宁呢,本非山上的土著,他是七岁那年生了一场怪病之后,被母亲送到山上的。那女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哀求庞道士把他收下来,说是只要能医好儿子的病,把他一辈子舍在他身边都行。鄂西北自古就有尚武之风,这一带的人送孩子上山习武并非稀罕事情,因而庞道士在给贾宁调理好病症之后,这孩子也就安安心心地跟在他身边。至于说他的父母和亲戚那边,却因人口众多、家境贫寒的缘故,反而不怎么急于接他回去,而贾宁跟老道士一起生活久了,也不怎么想家,也不怎么喜欢本族的亲戚,时间久了,也就淡忘了。听到这里,倪辛便问贾宁,“你们天天如此,年年月月如此,就不怕寂寞,从没想过要下山?”贾宁笑说,“山下有什么好的?师父说过的,那些花花世界的东西,只会叫人心烦意乱。”

  倪辛跟贾宁聊得越久,越觉得他脱离了时代,且不说思想和视角的狭隘,说起话来,也时常叫人啼笑皆非。话是这么讲,他却羡慕他清净的生活,况且这年轻人身上没有城里人的那些坏毛病。临行的那天,倪辛端起相机,给贾宁和老道拍了一些习武、打坐、诵经的照片,并以图文并茂的形式,传到网络上去了。不过一两个小时的工夫,页面就刷新了好几十章,跟帖的、询问情况的,不胜枚举。倪辛在电脑前坐了良久,心想这一老一少的生活方式到底引起了人们的兴趣,他不会料到自此之后,他们的生活会由此而改变,更不会料到,久已无人问津的西神道,会因这组照片的缘故,重又掀开新的一页。

  倪辛初上武当,且选择西神道这条路,本是有些缘由的。原来,武当山自古就有东、西、南、北这四条古神道,每一条神道都有其特点及历史渊源。如今的东神道,正在申报“中国锣鼓之乡”;南神道是唐中宗李显修建的,这位倒霉的天子曾被武则天罢黜、流放到房县;再看位于丹江口水库北岸的北神道,是元、明、清时期香客们拜谒武当的主要通道;而他选择的西神道,历史最为悠远。早在唐初,高祖李渊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认老子为宗,力推道教,在武当灵应峰下敕建了五龙祠,以表五条天龙降水有功,这也是武当有史以来建立的第一座皇家庙宇,后来一度成为最为繁荣的神道。可自从宋金交兵之后,西神道的主要建筑物要么毁于兵灾,要么得祸于水火之害,人口一度锐减的同时,西神道也黯然失色,无法再续往昔的光辉。倪辛从火车站出来、在长途汽运站撞见李珊珊的父亲李大隆那天,点明了要去西神道。“我不喜欢热闹的风景区,只想找一个清净的地方。”倪辛对李大隆说。李大隆听后,一边把他往自己的车里塞,一边说,“我就住在那边,往返两百块,领路不算钱的!”

  李大隆开车把倪辛拉来六里坪,两人下车步行的时候,倪辛才发现闻名遐迩、接踵摩肩的武当山竟然也有如此清凉之地。这里与其说是被荒芜了若干年,毋宁说是一块亟待开垦的处女地,无论是眼前的猴王庙、娃子坡还是全真观的断壁残垣,都给人亦真亦幻的感觉。走在青砖苔痕上,仿佛能看见王朝盛世,穿梭于松涛阵阵的林间,也能听见兵刃之声,再想沧海变桑田,也不知经历了几世轮回,那颗堵塞之心,竟然瞬间疏通了,因而路途虽然遥远,倪辛却不大觉得辛劳。再走一段路,两株擎天的古银杏早已耸立眼前,或许是想要在树下清凉一阵子的缘故,倪辛竟然盘膝坐下,在那里发呆了好长一段时间。

  走过那两株古银杏,再往上,就是古韩粮道了。贾宁和老道士的房舍就在这途中,李大隆领他见过那二人后,倪辛觉得很是投缘,也就决定借宿几天。贾宁这边呢,因很少见到生客,而这附近也没多少年轻人的缘故,自然乐意陪他,还特意领他去修真崖上去看那只神兽,只可惜没能遂愿。等到倪辛从旅途中归来、把拍摄下来的照片传到网上之后,他的所见所闻在人们的疯传之下,竟然有了愈演愈烈之势,着实在网络上红了一把。几天之后,他接到报社那边打来的电话,说是要请他领路,造访深山里的两位修行者。“我说朋友,事情就拜托你了……请你放心,我们会付给酬劳的。”电话另一头的人对他说。

  二

  倪辛决定和报社的人同行的那天,天空飘起了毛毛细雨,等到他来到报社大门口时,雨下得更大,不多久,越野车就亮着两盏大灯,从远处缓缓地驶来。倪辛拉拉肩头的背带,刚要上去,冷不防一个手擎雨伞的人跑过来,拽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就把他拉进了拐角处的胡同里。倪辛惊魂未定,那人已经收拢雨伞,掀开运动服的帽子,她蓬松的头发和脸上的几粒雀斑却是他熟识的。倪辛问:“你怎么过来了?我还要陪报社的人去武当呢。”那女的脸一沉,说,“你哪里也不能去。”说着,便把他的手拉过来,捂在自己的肚子上。倪辛只觉心虚,以为她搞错了,再看女人焦虑且期待的目光,才晓得对方是动真格的。“我先去给他们回个话。”倪辛说着,便去给报社的人说明情况,再折返回女人身边。两人交涉半天,倪辛不免垂头丧气,高雪晴是铁了心要把孩子生下来了。

  倪辛一直以为,他跟高雪晴之间的那件事,纯属美丽的误会。大约是在一个月前,倪辛所在的公司举办十周年庆,刘董把滨江路的一家酒吧包了,说是让大家玩个痛快。倪辛本是不善于饮酒的,却因近来业务毫无进展,想要解闷,执意多饮了几杯,作为酒推女郎的高雪晴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一边劝酒,一边给他端来糖果点心,殷勤伺候着。倪辛那天究竟喝了多少酒,连他自己也记不得了,总之翌日醒来,他不是躺在自己床上,而是睡在一个四壁都贴满明星海报、随处可见空易拉罐的房间里。坐在床头的高雪晴曲起一条腿,耐心地给自己的脚趾上油,见他醒来,便问他今儿早上,想吃些什么。倪辛看一眼卸了妆的女人,心想她的化妆技术可不是盖的,脸庞大,朝天鼻不说,还生有那些雀斑。他心里是不停地犯嘀咕,却不动声色地说该他下楼去给二人买吃的。也不等那女的搭话,倪辛就拾起揉成一团的外套,冲下樓去了。

  倪辛从楼道口出来,便直接赶去公司上班了。他在彩印公司做的是校对和排版的工作,不需要太多的技术含量,却不允许出错。因公司举办活动的缘故,大家的工作都撂下了不少,倪辛从早上忙到中午也没时间休息,于是打电话叫了盒饭,叫人给他送到工作间。

  倪辛在里边正忙得起劲,突然有同事笑对他说,“你老婆过来了!”抬眼一瞧,只见穿着松糕鞋的高雪晴就立在门首,手里还捧着一个装饭菜用的方便盒。有人喊了声“甜蜜蜜哦”,工作间里的人便作鸟兽散,高雪晴不慌不忙地把东西端到他跟前,轻言细语地问他为什么不辞而别,又说这些菜是她亲自为他炒的。他把搁在桌上的饭盒用力一推,把脸背了过去。

  当天晚上,倪辛乘车回家,还没走到小区门口,就被一个脸上有疤的矮个子拦住了。矮个子把他逼到墙角,说你不能对不起我干妹妹,像你这号下贱的东西,不多吃点苦头,都忘记自己的名字该怎么写。倪辛见对方来势汹汹,只得拿软话应付,此后他隔三岔五就接到高雪晴的电话,不是叫他出来玩,就是问他什么时候才肯公布他们的关系。倪辛本想借助武当之行来洗去一身的晦气,没料到回来后不久,便再次被女人贴上了,还咬定了孩子就是他的,赌咒发誓说随时都可以做亲子鉴定。倪辛被她纠缠着没办法,更让他感到难堪和束手无策的是,高雪晴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他母亲的电话号码,嘴巴抹蜜的甜。一来二去,老太太竟然也动了让儿子早点成家的心思,说不管他是否愿意,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倪辛本是个孝子,从母亲发话的那天开始,便自认倒霉,心想找谁还不是一样结婚?谁料到那女的父母都在农村,还有个刚上初中的弟弟,经济上没有任何补贴,也就只能靠他和母亲东拼西凑,在离化工区不远的地方,买了套二室一厅的二手房。自此之后,他、母亲和高雪晴就住在了一起。

  二手房比想象中还要糟糕,厨房和卫生间都有些漏水不说,逢到雾霾的天气,四处都臭烘烘的。原来,他们住的这小区跟对面的垃圾焚烧厂仅有一江之隔,那边一焚烧垃圾,这边的住户就遭殃。倪辛找这里的老住户一打听,才了解到,焚烧垃圾的事曾经被捅到中央,公开点名批评之后,焚烧的事停过一段时间,可就在不久前,因垃圾堆积太多、开始包围城中心的缘故,焚烧的工作便再次启动了。倪辛听后,气真是不打一处来,也有想要示威、理论的冲动。可等到他静下来一想,也觉得这并非一两天可以解决的事情,只得把玻璃窗用胶带封得严严实实,自认晦气了。

  自此之后,倪辛每天都为婚前婚后的事忙得焦头烂额,高雪晴却百事不管,任凭肚子一天天地大起来。随着她的身材逐渐走样,身子也越来越慵懒,且爱吃酸的,每天捧起袋装话梅来,一颗接一颗地朝嘴里扔,好似孙悟空嚼太上老君的金丹。倪辛见了心急地说,“你别整天吃这些加工的垃圾食品,袋装话梅有防腐剂、添加剂,你不怕,难道孩子也不怕吗?”高雪晴眼睛朝上一翻地说,“还用你教,我也知道啊!可是我见了话梅就流口水,舌头也不听使唤,你说怎么办?”倪辛不属于能言善辩的人,无奈之下,也只能依她,又怕跟女人赌气怄气坏了身子,也就处处忍让,殷勤伺候着。

  从春熬到冬,两人总算把婚纱照了、宾客请了、酒席办了,倪辛已经疲惫不堪,高雪晴呢,好歹顺利产下了一个女婴。老太太听说是女孩,已有几分不满,而倪辛呢,第一眼看到这孩子时,想到的不是去抱,而是把手放在了孩子的鼻梁上,左右、横竖地摸了好半天。“还好,长得不像她娘。”这是倪辛从育婴房里出来,说过的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话。

  冬去春来,江河解冻,万物复苏,因这座城市空气污染严重超标,垃圾焚烧被迫再次终止,高雪晴也不像前一阵子那样,咳嗽不止了。近段时间,倪辛一直埋头苦干,有了家庭和子女,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些,想想也是人之常情,就不像先前那样终日埋怨了。倪辛虽说坚持不懈地工作,可彩印公司的业务却依然一天不如一天。人算不如天算,自打去年春节开始,那些国营企业、大型单位都在缩减开支,避免铺张浪费,印刷需求量越来越少,台历、挂历不怎么做了,名片都比往昔做得少;再看酒楼、旅店那边,画册、宣传册的产量也是直线下降,公司以往的辉煌眼看就要一去不复还了。

  龙抬头的日子,本是春耕忙碌的季节,倪辛所在的公司却如冰封雪藏一般安静。几天前,刘董事长召开了高层会议,做出了撤掉彩印公司在全国若干城市分部、只保留湖北地区总部和深圳支部的决定。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彩印公司进行了大幅度的裁员,人人岌岌可危,寻求自保。经历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倪辛决定加入刘董事长陪练员的行列,工作平平、业绩平平的他不得不多给自己上几道保险栓。

  刘董爱打网球的嗜好,是在创业初期养成的。当公司还处于萌芽阶段的时候,他就向员工们训话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毛主席用枪杆子打天下,我刘某不才,也要用球拍打天下!”刘董踏实肯干,在外面是一呼百应的人,这些年来没有其它嗜好和坏毛病,只是放不下这张网球拍,哪怕业务不景气,也照样操持着,说什么“球在人在,光明就在前方!”自打倪辛变成了他的陪练员,每周六、周日的下午,便把时间耗在了室内网球场上。打球时,刘董是从来不提工作的,中途休息,老板也不大爱讲话,只是叫倪辛买饮料来喝。倪辛去买饮料的途中,心想刘董的球技是极臭的,但有钱人多半好面子,他要故意输给他看,但又不能输得太多。既然知道如何把握分寸,刘董果然给了他五星级陪练员的待遇,每次打球,都点明了要他。这一来,大家不免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倪辛是“业务很差,拍马很行!”倪辛呢,装聋作哑,只想着保住自己的职称,也就顾不上面子了。

  五月初的一个周末,倪辛陪刘董打球归来,刚进屋,就听见搂着孩子的高雪晴对他说,“看看谁来了。”倪辛定睛一瞧,见屋内坐着一男一女,都穿着服帖的礼服,笑容可掬地看着他。“倪哥,真不好意思,没跟你打招呼就过来了!”那男的说着话,站起来,拉住倪辛的手。倪辛再看,才发现面前这人竟然是阔别已久的贾宁,挨在他母亲身旁坐着的,则是李大隆的女儿李珊珊。在这里见到故人,倪辛不免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屋子虽说是两室一厅的,但他、妻子、母亲和孩子三代人住在一起,还是显得拥挤。再看整间屋子,且不说它破旧,家具陈列几乎没有一件像样的,就连电视机的屏幕也是最小号的。

  若是在从前,在山上见到的那个贾宁,倪辛或许不会有这番感慨,可眼见对方穿的是裁剪得当、连料子都是进口货的高档衣服,不由瞬间矮了半截。寒暄片刻,他才从贾宁那边得知,这次他跟李珊珊来省城,是作为特殊嘉宾出席某晚宴的。“看你们打扮成這样,还真有些不习惯。”倪辛说。贾宁笑起来:“老哥,开始我也不习惯,但时间久了,我才晓得老道士的话是骗人的。”倪辛叫妻子去倒茶,又问贾宁说,“老道士肯放你下山了?”贾宁摇头说,“他当然是千方百计想要阻止,可就连宗教局的人都来帮忙说情,说是要发扬道家文化,师父也没有办法。”听贾宁这么一说,倪辛才意识到就在自己娶妻生子的这段时间,贾宁已经挣足了天大的面子,至于说这通天的本事是从哪里得来的,他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三

  倪辛后来才从贾宁那里了解到,在那个阴雨绵绵的日子里,即便没有他引路,报社的一行人还是按照原计划,去武当山寻找两位隐士了。原来,早在报社的人给倪辛打电话之前,领导就下达命令,说近些年来,终南山的隐士文化被炒得热火朝天,咱们湖北的武当山、九宫山难道就没有隐士?眼见大胡子等人面露难色,领导把玻璃杯往桌上一摔,发起了脾气:“你们不要整天桌前一杯茶,坐在办公室里,能想出什么东西?要深入生活,到山里去挖!”领导的这番话,说起来是如此轻松,可大胡子等人哪里晓得什么隐士?好在这时,倪辛在网上贴出的那组照片激发了他们的灵感,因而即便没有倪辛带队,采访的人也排除万难,去寻访贾宁和庞道士了。

  大胡子等人一大早就出发了,直到黄昏时分,才摸索到贾宁他们住的土屋里。此时风停雨住,行军队伍的脸上、衣服上、鞋上满是泥泞,都在院子里歇脚,喝矿泉水。老道士见山里突然来了这么一大拨来历不明的人,不动声色地叮嘱贾宁去烧开水,多灌几个暖水瓶,自己则在院子里陪着他们,静观其变。休憩片刻,大胡子终于忍不住对老道士说,“老道啊,我们是报社的,是你们的一个朋友介绍过来的。”老道士“呃”了一声,连连点头,却不说话。大胡子又说,“我知道您是前辈,是高人,轻易不肯跟外人打交道,可我们真是带了命令过来的,想要采访一下您,采访一下这里的隐士。”老道士听他语气急切,装模作样地把耳朵凑近些,说,“什么‘引纸?这里有茶有饭,就是没有你说的那个东西。”大胡子眼看对方在装糊涂,语气都带哭腔了。他从缝有许多小口袋的上衣里掏出一张纸,说,“您老别玩我了,真的没骗您……您看,标题和大纲都列好了,我问你答,还不成吗?”老道士见他苦苦哀求,才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看,简单明了地说,“你们的意思,我也算清楚了。不是我不愿意配合,而是这里实在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你们要找的人,可能就住在紫霄宫、太子坡、金顶那边,只要能叫出名字的、我都可以试着帮你们联系。”大胡子苦脸说,“您这不是拿鞭子抽陀螺吗?容易找到的,住在主要景区的人,还算什么隐士?”可老道士却懒得再听他解释,袖子一卷,手往身后一抄,先行告退了。

  大胡子一行人在山上呆了三天,也没从老道士那里撬来更多有价值的东西,不过道听途说地了解到,这一老一少跟当地的村民很熟,耕用的菜地也是找农民租的。再看周边的环境,除了农舍、山峦之外,便是一些残缺不全的古遗迹,那两株古银杏倒是特别壮观,但如何跟隐士扯上关系?大胡子蹲坐在古银杏树下的时候,树叶已经泛起了新绿,那扇子一样的树叶在雨水的滋润下似乎又大了许多,有露水从上面落下来,滴在了他的鼻尖上,闭目养神的他猛然一惊,睁开眼,突然有了主意。大胡子站起来,径直朝土屋走去,不过他要找的人却不是老道,而是正准备烧火做饭的贾宁。

  “你师父呢?”大胡子悄声问贾宁。

  “在里边打坐。”贾宁指了指屋内。

  “这里除了全真观的遗址之外,还有没有什么古迹?”大胡子又问。

  “有个废弃的、没有名字的山崖。上面还有些破神像。”贾宁给他描摹了那边的情况。

  大胡子听后,一拍巴掌,叫他立即领他去那边看看。贾宁瞅瞅里边,见师父还没动静,于是便领着大胡子来到崖下,像从前一样领路,带他顺着竹架爬上去。两人在上面待了良久,却并没瞅见那神兽,只是在石穴口找到一些粪便。大胡子把相机捧在怀里,蹲下来,拾起一点儿粪便,搓了搓,见是干燥的,忙问:“在这崖上,还有没有人住?”

  “听师父讲,抗日战争的时候,这里住过一个高道,是从河南那边过来的,武功很高,七十多岁的人了,还能一脚踢断石护栏。贺龙领着红军朝鄂西北进发的时候,那道士还给红军送过粮,据说还领着他们在底下掘出了一坛子黄金。”贾宁虽没念过多少书,却很喜欢老道士给他讲的故事。

  “后来呢?这里还有人住不?”大胡子两眼放光地问他。

  “没有了,一直空着。”贾宁说着话,有些不解地望着对方。

  大胡子听后,默默点头,说贾宁今天帮了他大忙。从崖上下来,大胡子请贾宁换上功夫衫,拍下几组照片,随后向老道士告辞。等到大胡子一行人走远了,老道士回过头,狠狠地剜了贾宁一眼。贾宁一缩脖子,去后院刷锅做饭了。

  武当山有隐士传统的新闻,是半月以后登出来的。文章开头介绍了这一地区隐士文化及隐逸文化的形成和发展。回到公元前五百多年,那时周室衰微,天子已无实权,各路诸侯并起,战火硝烟不断。老子见周室无望,人心离散,于是打算离宫归隐。这一路上,老子以胯下青牛为伴,极目远眺,四野荒凉,处处都是断壁残垣,田园荒芜多年,长满了雜草,就算是农舍和路人,也是很少见到的。

  老子这一路行来,眼看就来到了函谷关。函谷关令尹喜,字文公,是个博览古籍、熟通经史、善观星相之人。在老子未来之前,已经推演出圣人将至,于是焚香扫庭,清扫出一条道路,恭候他的到来。见到老子后,关尹更是迎到家中,行弟子叩拜大礼,恳请他留下。老子见关尹鼻若悬胆、目似流星,有些道气,加之行止端正,也就授下《道经》和《德经》两篇,合称为《道德经》。老子出关之后,关尹捧经在手,如获至宝,反复研读、揣摩,竟然也悟出了天地造化和宇宙玄机。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三年过去了,关尹著《关尹子》九篇,开始给自己寻找一个修真养性之所。关尹先入蜀,后归隐于武当山狮子峰的石壁之下,成为了武当山有历史记载的第一人。这段史,《大岳太和山志》中,也有记载。

  自关尹之后,来武当山修道的人层出不穷,汉有戴孟、马明生和阴长生师徒,唐有陈抟老祖,明有著名道士张三丰集道学和武学大成,开宗立派,特别是把武当武术推到从未有过的高度……那么从春秋战国时期,延续到科技发达的今天,武当隐士之传统,是否已经终结了呢?答案是否定的。因为就在不久前,报社的一行人还徒步穿越了西神道,在途中偶然见到一老一少两位修行者。这二人,韬光养晦,每日只是诵经打坐,习武修真,抚琴吟诗,过着与世隔的生活。而当地村人又多半是蠢夫愚妇,并不知道传说中的隐士就在眼前。至于说两人习练的那套道家功夫,大抵跟“修真崖”上一个姓胡的道士有关。胡道士生于光绪年间,是自幼出家的童子功,那一老一少两位隐士,大约是他的后人。大胡子在电脑跟前敲完字后,浏览一遍,也觉妙笔生花,很有些感触和说服力。翌日清晨,他便把稿交到报社去审,很快得以通过,刊登出来,足足占了副版的两个整版。领导见大胡子一行人没有白下功夫,免不了夸奖一番。贾宁和庞老道那边,却自此之后,再无片刻宁日了。

  沿着大胡子等人的足迹,前来造访两位隐士的第一拨人,是一群背着帐篷和睡袋的驴友。征求过老道士的同意,这群人便在院内院外安营扎寨,说是想要好好体验一下山居、隐居的生活。老道士原本是早睡早起之人,这一夜却捱到很晚。年轻的驴友个个生龙活虎,围坐在院子里通宵达旦地打扑克,老道士被外面的喧闹声吵得心烦意乱,辗转反复,索性不睡了,起来打了半天的坐,才算调整好心绪。

  第二天下午,这群驴友终于磨磨蹭蹭地离开了这里,说要先去五龙宫,再经下元、中元、上元,去南岩烧完龙头香之后,最后一口气爬上金顶。老道士给他们指明了道路,好歹把他们送走了,众人却给这里留下了许多饮料瓶和零食袋。贾宁清理完战场,刚要走,却在墙角处发现了一个蓝紫色的盒子。他走过去,鞋尖轻轻一挑,那物件便落在手上,仔细一瞧,见上面绘着两个正在亲吻的小人,里边则是带齿的小袋子。贾宁看看四下里无人,忙把装避孕套的盒子揣在怀里,塞到自己的枕头底下。整个下午,他都惴惴不安地想着这样东西,以为不安全,又从枕下抽出来,藏到搭有竹架的崖上去了。

  接连好几天,贾宁都想着蓝紫盒子里的东西,以及可以派上的用场。每至夜间,他便两颊潮红,只是想着自己见过的所有漂亮女人。他翻了个身,觉得这样下去对修行有碍,索性起来打坐,可年轻人哪有老道士的定力,心里想着的依然是男女之事。是啊,他都这么大了,还没有男女方面的经验,想要去问大他几岁的倪辛呢,又怪不好意思的。贾宁脑子一热,血气便往上涌,胸前一堵塞,两腿就盘不住了,索性跑到外面,找了块僻静的地方,一手拉开拉链,一手撑住大树,自己解决了。等到他从外面回来,那一腔蒸腾的血气总算平息下来,可是到了清晨时分,被褥又被支起了小帐篷,美女的脸和身段便再次浮现眼帘。终于忍不住,只得再来一次。好在他还年轻,并不影响老道士交代的功课的。

  不过一个月的工夫,贾宁已经深深地陷入泥沼,难以自拔了。这期间,还有人陆续来到山上,有来体验所谓隐士生活的,有非要拉老道士和贾宁合影留恋的,还有人并不跟他们讲话,举起手机,远远地拍过几张,然后通过微信发出去的。贾宁跟部分人攀谈过,接触的年轻人越多,就愈发以为老道士从前讲的话不对。现在是高科技的、信息制胜的时代,隐居深山,显然是贫穷落后的象征。在他接触的这群人中,也有在娱乐圈里混的,问他想不想拍摄MV,把他练的那套武术录制下来,配上音乐,传到网上去给大家分享,难道不好吗?

  “我要去问问师父。”贾宁说着话,便去找老道士,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他听。正在闭目养神的老道士缓缓睁开眼睛,“嗯哼”了一声,又把眼睛合上了。贾宁见师父半晌没动静,知道接着往下问,只会惹他生气,于是对那人回话:“多半黄了汤,师父不会同意的。”那人听了,也没责怪的意思,递给他一张名片,说不急,工作是需要慢慢做的,倘若某一天老道士想通了,回头再来找他,也是可以的。

  四

  俗话说,知子莫若父。贾宁虽说不是老道士亲生的,却是他一手带大,因而这里来过外人之后,弟子身心起了怎样的变化,老道士心里明白,表面上却在装聋作哑。贾宁夜间睡觉的时候,老道士来过好几次。站在外面,透过窗户缝隙朝内张望,见他辗转反复,面色潮红,已知他动了邪念,也难怪少年干柴一般的身子,一碰就着。老道士本想早点跟他谈谈,却不知这种事从何说起,今天听到他想要下山拍什么MV,已知到了迫不得已、火烧眉毛的时候,也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决定探探他的想法。

  这天晚上,老道士也不打坐,也不忙做《玄门早晚功课》了,只把贾宁叫到自己的房间,问他说,“小猴子,你来山上有几年了?”贾宁本是个伶俐、乖巧的人,以为师父要责罚,于是低声说,“算上今年,也有十二年了。”老道士点头说,“这十二年中,你用了多少功夫,有没有虚度光阴,你知我知,就算你不去算账,老天爷也是知道的。”贾宁赶紧说,“弟子糊涂,走了很多弯路,花了许多冤枉心思。”老道士笑说,“你也不必在我面前装腔作势,我只问你,现在大家都说你我二人是所谓的隐士,你到底知不知道,隐士是什么?”贾宁见师父没有动怒的意思,先前的顾虑已经减去了七八分,于是笑说,“他们说的隐士,当然就是隐在山里的人咯。”老道士“呸”了一声,说,“也亏你想得出来!要是仅仅住在山里就算隐士的话,那村里的愚夫蠢妇、躲在洞里的野人都算是隐士了!”贾宁见师父沉下脸,赶紧说,“师父,刚才我是胡说的,您可千万别见怪!”老道士见他这才有了些正经,收敛了先前的玩性,于是柔声告诉他,“隐士”二字,不是普通人担当得起的。

  老道士在賈宁面前卖了一通关子,才给他讲起了评书:话说盘古开天,燧人取火,伏羲和女娲结绳为网,占卜八卦;等到皇帝战胜蚩尤,统一中华,又不知经过多少春秋,帝尧得位,正是五谷丰登、天下称颂的时节。那时节,尧帝深知许由的贤德,便要让位于他。许由坚而不受,逃于箕山之下,农耕而食,自给自足。尧帝听闻此事,又赶至箕山,请许由做九州的长官。许由同样没有理睬,一路小跑着来到了颖水边洗耳,以为他的话侮辱了自己的人格。许由洗着洗着,从河的上游那边,缓缓踱来一位牧牛的人,仔细一瞧,原来是老熟人巢父。巢父见许由洗耳,便问他说,“许兄,好久不见,怎么跑到这里来洗耳啊?”许由叹息说,“尧帝让我做九州的长官,我连天下都不要,难道还稀罕这个吗?”巢父听闻他讲,也不搭话,只是冷笑着把牛赶到颖水上游去了,唯恐许由洗耳之水,玷污了牛的嘴巴。这一着也真够绝的!从此以后,许由和巢父这二人,便成了隐士的鼻祖,道家之楷模。

  自许由和巢父二人后,孔子有了“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的提法,庄子更是一个大隐士,大梦想家,并把隐士之理论系统化,编纂成文。而对隐士文化真正付之实践的,则要从魏晋时期的林泉之隐说起,那可是不畏司马氏强权的真勇士啊!再看“山中宰相”陶弘景,则是半仕半隐的杰出代表,他一边结庐归隐,一边给梁武帝出谋划策,为的正是更为方便的“隐谏”……老道士提及历来隐士和种种公案,唾沫横飞,浑身上下都有使不完的力气。再看贾宁那边,早已困得上下眼皮打架,靠墙歪着,都快直不起腰杆来了。老道士看看朽木不可雕也,只得叹息一声,对贾宁说,“我就知道是这样,罢了,我也不再难为你了。你看,这里是宗教局那边开的介绍信,省城有文艺汇演、推广道家文化的事情,喜欢的话,你也可以参加。”贾宁见老道士松口了,怕他反悔,赶紧道了谢,就要收拾行李。老道士叫了声“慢着”,又对回过头来的贾宁说,“你没单独进过城,怕冒冒失失地出洋相,我叫珊珊陪你一道去!”也不管贾宁是否情愿,事情就此定了下来,而等到贾宁给倪辛讲完这些,已是深夜了。

  目送着贾宁和李珊珊离开拥塞的屋子,倪辛已是百般滋味,一股脑儿涌上心头。想想贾宁早已今非昔比,而自己虽比他痴长几岁,至今依然一事无成,躺在床上,早已没了睡意。偏偏高雪晴是个随波逐流、没什么见识的人,耳边吹风地对他说,“我说你那朋友,看起来混得蛮不错的嘛。他肯定有些可走上层路线的关系,刚才你怎么就不多句嘴,让他提携一把呢?”倪辛没好气地说,“你懂什么?人家是自幼上山,练的是童子功,是媒体上登过的‘隐士,我厚着脸跑过去找他,像什么样子,能做些什么?”高雪晴说,“你不要眼高手低,什么事不都是从小事做起来的?像我们这样紧巴巴地过日子,做人这样窝囊,活着也没劲。”贾宁被她唠叨得心烦,本想训斥几句,可看一眼旁边的孩子,只得忍住,说任何事情都要经过深思熟虑才能下决定。接着便把被褥往肩膀上一卷,背向她。女人还在那里絮絮叨叨,见他不睬,也没了意思。一夜无话,这事也就暂且撂下了。

  倪辛本不想再在高雪晴面前提到贾宁,到了周末,高雪晴的闺蜜过来玩,大家一起看电视的时候,偏偏看到贾宁在省电视台的频道里表演节目。电视里的贾宁一身雪白的衣裳,舞起那把宝剑来,仿佛仙鹤凌云,手腕一翻,又如蛟龙出水,鹞鹰翻身。再看周围锣鼓声阵阵,扯起了发扬道家传统文化的横幅,高雪晴看看电视,再看坐在身边的倪辛,不由又犯起了嘀咕:“你那朋友多风光,多有面子,你怎么就不能多学学人家呢。”倪辛见她在人前说这些,已觉面子挂不住了,于是起身向女人的朋友告辞,出门散心。其后几日,高雪晴依然有事没事就拿贾宁来开涮他,其缘由无非是嫌他没本事、没能耐。再看婆媳那边,也是种种不和睦,两人怄气不说话,最终集中了火力,把种种不快发泄到倪辛身上。倪辛虽说不满,好在还有忍耐的性子,等到十月的长假眼看就要临近,他便有了再次去武当散心的打算。跟贾宁通过电话,对方很是欢迎,于是便把这事对高雪晴说了。

  “上武当,你要干什么去?”女人听到他真要走,反而狐疑起来。

  “你不是一直嫌我没能耐吗?怎么今天我要主动提出寻找机会,你反而不情愿了?”倪辛说。

  “哪有这个意思,只是听你走得匆忙,想要给你好好准备一下。”女人扮起了笑脸,说山上气温变化无常之后,便开始清点衣物了。

  五

  倪辛这次上山,依然是李大隆开车引路。车还是那款旧的,却从里到外装潢了一番。只见车门两侧,贴的是“西神道探幽”和“武当第一隐士”的写真广告,车顶和后面的玻璃窗留了他的手机号码,里面也是焕然一新,车前镜、车座都好好装饰过了,坐在里边,好不快活。倪辛看了笑说,“李哥,什么时候把你的爱车变成圣诞树了啊!”李大隆也是个懂得幽默的人,笑说,“好马配好鞍,我不光要给我的小骏马配上金鞍,还要发展马帮,马队!”原来,这半年以来,从西神道过来造访二位隐士的人越来越多,李大隆每天往返五六趟都不够,也就把自己的哥们都拉进来,大家一起发洋财。“从前每天顶多赚两三百块,现在可以净落一千了!”李大隆得意洋洋地说着话,便驱动车辆,晃晃悠悠地朝目的地进发了。

  倪辛跟李大隆一路行来,赶在午时前面抵达了目的地。跟武当风景区正门口的那条路相比,这里依然鲜有人烟,却没有了他初来时的冷清。从六里坪下来,一路往上,也见三三两两的游人,或背着帐篷和睡袋,或带着登山、攀岩的工具,有条不紊地朝土屋那边进发。两人来到两棵古银杏旁边时,倪辛见树依然跟从前一般蔚为壮观,树下却摆了香炉,里边插满了香。走近些瞧,见树木的枝桠上绑了不少红绸,远远看过去,仿佛开满鲜花一般。倪辛围着一株银杏转了一圈,有些不解地问李大隆说,“这是干什么?”李大隆煞有介事地说,“没看到那边卖东西的人吗?”倪辛走过去瞧,只见一个农舍门口,坐了位老太太,正在那里数钱,面前的桌上,摆了不少红绸,上面写满“有求必应”、“一生平安”之类的字迹,要么便是佛家或道家的箴言偈语。老太太见倪辛走来,举起红绸,冲他晃一晃。倪辛笑着摇摇头,便跟李大隆去见贾宁了。

  倪辛跟李大隆没有在土屋里见到贾宁,只看到李珊珊在帮老道士生火做饭。李大隆上前问李珊珊说,“丫头,你怎么在这里,贾宁呢?”李珊珊一边烧火,一边没好气地说,“还不是你们惯的,整天拉人过来,说什么引荐隐士……贾宁现在真把自己当成神仙了,每天就穿着那套白衫,见人来了就摆几个POSE,搞得跟电影明星似的。”李大隆陪笑说,“我们这不是发展旅游经济吗,政府十多年前就说要修路,修到今天还没动静,你看前山那些开农家乐、开武馆的、养生学堂的人富得冒油,我们这边呢?还是一个小村子,要不是因为见过报,人影子都见不着一个。”李珊珊说,“就算穷点,也总比到处招摇撞骗好,现在树神的故事都编出来了,赶明儿太上老君和王母娘娘都该下凡了!”李大隆尴尬地笑一笑,耐着性子对女儿说,“爸爸先不跟你争这些,你只告诉我,贾宁现在跑哪里去了?”李珊珊歇下手,说,“还不是去找那个姓王的了!两个人在一起,成天鬼话连篇,老道士病了都不管。”倪辛见李珊珊正在气头上,也不敢多劝,冲女孩点了个头,便跟随李大隆去找贾宁了。

  倪辛和李大隆要去的地方,离老道士住的地方并不远。那个姓王的人是陕西那边过来的,住的也是从农民手里租来的土屋,却在院子外面砌了一圈西洋雕花的铁栅栏,上了黑色的烤漆,做了罗马那样的拱形门,很有些富丽堂皇的样子。姓王的人原本是个职業画家,后来生过一场重病,便抛却世间俗事,一个人游山玩水,寻仙访道,好不自在。王画家好养狗,养的是皮毛皱成一团的斗牛犬,也好养鸟,是眼睛周围一抹黄、能够口吐人言的鹩哥。虽说他住的是土屋,里边却铺了地板,安了神龛,架了屏风,摆满奇石根雕,坐在太师椅上的他黄发童颜,手持鹅毛扇,俨然魏晋时期的高士。王画家见二人进来,便对一旁的贾宁说,“看到没有,我就说今天有贵客光临吧。”话音未落,笼子里的鹩哥也跟着说了声“恭喜发财!”旧友相见,免不了要寒暄一番,问及倪辛的近况,男人只是摇头,说家里那女的不是个省油的灯,早知如此,当初就该留在山上,跟他一起逍遥云水间。

  李大隆陪坐了一会儿,先行告辞,下山拉客去了。剩下倪辛、贾宁和王画家坐在那里,王画家免不了要高谈阔论,说近些年来,终南山那边游客太多,已经不适宜修行,唯有武当西神道这边是修真的好去处。“昨天,我还跟你兄弟上过崖,给神兽留过吃的东西……这神兽,是大有来头的。”王画家见倪辛将信将疑,不免卖弄精神,要在他面前施展一下能耐。王画家说着便站起来,把他们引到画室去了。

  尚未走进画室,已经闻到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听王画家介绍,他对中医也是感兴趣的,能抓几副药、简单针灸的。三人进到里边,才见到装药的大柜子上安满了抽屉,上面都贴了编号和名称,方便取药。药柜旁边,立着个大书架,一部分是佛经、一部分是黄老之说,剩下的则是关于丹术、天文地理和奇门遁甲之类的资料,一幅钟馗捉鬼的立轴画,却看不出有何高明之处。

  倪辛和贾宁坐定之后,王画家才来到画案旁边,揭开镇纸旁边小册页的一张,拿毛笔蘸了点宿墨,在空白页上勾勒了几笔,然后问贾宁说,“是不是这样?”贾宁说了声“真神了!”王画家呵呵笑了起来:“均县武当,本来就是真武大帝的道场。既然是帝君,自然会有他的护法神,有乌鸦和黑虎二帅,有六丁六甲神供他驱使。”贾宁听了,忙问:“那我们看到的神兽,也是真武大帝的护法神?”王画家笑说,“难道你的师父,从来没有跟你说过这些?”贾宁落了个大红脸,说老道士从来不跟他讲这些,说怕他分心。王画家见他不像是在撒谎,才对贾宁和倪辛说,“这么跟你讲吧。仙有五个等级,法有三种层次,资质不同,下的功夫不同,成就也不同的。”

  王画家说仙有鬼仙、人仙、地仙、神仙和天仙之别,法有大成、中成和小成之不同。在这五仙中,天仙为上,鬼仙不离鬼,终为末流,鬼关无姓,三山无名,虽不轮回,却又难返蓬瀛,无所依托。又一种人,修鬼仙亦不成,临终时恍恍惚惚,于天地宇宙中徘徊,不忍舍弃,勉强聚成形体,便变成了似是而非的动物,也可称之为“聻”的。贾宁听了惊叫说,“你可别吓我,我跟老道士住的屋子,可冷清的呢。”王画家又是一笑,说,“想你那师父,总还有些功夫,怎么会怕这些?再说天地万物,恪守其法,阴阳互不两犯,用不着担心这个。”

  倪辛听到王画家和贾宁之间的对话,以为有些古怪,想要不信呢,暂时又挑不出毛病。再看眼前这人,非僧非俗,谈不上有什么好感,但要说哪里不对,一时半会儿也指不出来。而就在他愣在那里的时候,李珊珊已经闯到画室里来,见到贾宁,也不搭话,拽住他的胳膊就要他跟她走。“珊珊,你这是干什么?”贾宁有些发恼地对她说。

  “亏你还晓得问,老道士的老毛病犯了,咳嗽个不停,都有脓血了!”李珊珊说。

  听她这么一讲,贾宁才慌了神,也不记得跟王画家道别,便朝土屋那边赶去。

  贾宁、倪辛和李珊珊赶回土屋时,老道士正趴在床头,对着痰盂咳嗽着。贾宁过去坐在一旁,抚摸着他的脊背帮他顺气,过了良久,老道士才止住了咳,拿纸去揩嘴巴。等他缓过神来,不由朝贾宁瞪一眼,说,“你来干什么?!”贾宁见师父责怪,赶紧认错,老道士却冷笑说,“你也不用在我面前装,也不用叫我师父了。我这里庙子太小,供不了你这样的大菩萨,你还是早点去拜王画家为师吧。”贾宁垂着手,低声说,“弟子不敢。”老道士呵呵一笑:“有什么不敢的,见过外面的花花世界,哪里还瞧得上这穷山破庙?算一算,你到我这里来了这些年,缘分也差不多了,师徒之谊也尽了,早一点下山,免得我们相互看了不痛快。”贾宁头一抬,眼泪就要往外涌,连声说,“这里就是我的家,我把您当父亲一样看,还能去哪里?”老道士见贾宁抬起胳膊,去蹭眼睛和鼻子,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他咳嗽了几声,对贾宁说,“既然你这么说,也只好再试一试,实在不行的话,你真要走,我也不会怪你的。”

  眼看师徒二人重修于好,倪辛也替他们感到高兴。其后几日,贾宁果真不再乱窜,不再接受访客,只是守住土屋,陪在老道士身边做功课,一切似乎恢复了原样。这几天里,倪辛倒是接了好几次高雪晴打来的电话,不是问他有没有找到商机,就是催促说机不可失,过了这个村,就没有下个店。倪辛被她催得急了,也想借机问问贾宁。可一来老道士还在病中,二来贾宁本人也收敛了心性,每每话到嘴边,欲言又止。再过几天,假期眼看就要完了,倪辛以为就这样回去,没法跟高雪晴交代,于是等到临行的那天,便想要问贾宁是否有些管用的关系,他也想做一点买卖,增加些额外的收入。倪辛正在脑海里酝酿着计划,贾宁已从屋子里出来,手里拎着两个鼓囊囊的塑料袋,就要往倪辛的包里塞。

  “你这是要干什么?”倪辛问贾宁。

  “珊珊听说你要走,叫她父亲准备了一点干货,香菇、榛子、木耳之类的。”没等倪辛开口,贾宁又拿出另外一样东西,交到他手里,说,“这是师父给送的道茶,想要你和嫂子尝一尝。山里清苦,小小礼物,希望你不要嫌弃。”

  倪辛拿到茶盒,心想山里人到底淳朴,那颗想要叫对方帮他出谋划策的心,也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六

  倪辛急急忙忙地赶回家,本是夫妻团聚的喜事,可高雪晴却不依不饶,非要问他摸到门路没有。等到倪辛说明原委,女人不由絮叨说,“人家都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偏偏碰上个不争气,比我更没主意的。”倪辛一边脱鞋,一边说,“这话从何讲起,中间我几次想要去问,都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女人冷笑说,“机会都是自己创造的,人家李大隆没什么文化,不照样沾了贾宁的光,学着开车拉客赚钱了?”倪辛说,“事情总要考虑长远些,李大隆开的是黑车,就算有人罩着,一旦被人查下来,也是要罚款、吊销执照的。”女人“呸”了一声,说,“这年头,总不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这人说穿了就是没胆量,没能耐,不是个男子汉!”不等倪辛接嘴,高雪晴又说,“就算你不能辞职开车,在那边租个农民房,简单装修一下,开个农家乐,雇两个人来帮你打理总可以的吧……你看人家老太太多聪明,红布一扯,桌子一摆,聚宝盆就摊在了面前。”倪辛说,“你讲的都是异想天开的事,我做不了。今天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高雪晴见说不动他,晚饭也懒得做了,买了些熟食,下点面条,简单应付过去了。

  翌日早上,倪辛去公司上班,刚进办公室的门,就觉得气氛不对。若是以往,大家总会趁老板没来的时候,喝点咖啡、泡杯茶,有说有笑,扯扯新闻八卦的闲话。可是今天呢,所有的人都一声不吭地缩着肩膀,面对电脑,见他进来,抬头望一眼,就把目光转向电脑屏幕了。倪辛在工作间里坐了半晌,里边依然安静异常,便问一旁的小吴说,“今天怎么一回事?怎么一个个神经兮兮,都不说话?”小吴回头朝门外看了一眼,说,“等一下你就知道了。”再过一会儿,刘董的秘书果然来请,说老板有事想跟他谈。看看秘书也没什么好脸色,倪辛知道情况不妙,只得硬着头皮,去见刘董了。

  走进刘董的办公室,刘董正在喂热带鱼,见他们来了,便打发秘书先走。秘书侧身出去,随手把门关上了,刘董这才招呼他坐下,问他假期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撞见新鲜事。倪辛知道刘董醉翁之意不在酒,便说,“老板,我有什么错,惹了什么麻烦,你直接告诉我就可以了。”刘董说,“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看你也不像是个糊涂人,怎么会犯下这么低级的错误?”说着,他把堆积在茶几上的印刷品一推,叫他自己看。倪辛翻开来瞧,见所有印刷品的电话号码那一栏都被红笔圈了,不必细想,已知是校对方面出现了问题。

  “刘董,我派人检查过的。”他本想把负责检查的小吴抛出来,舍车保帅,可想想那孩子才刚上手,家庭条件也不怎么好,便收回先前的话头,把责任全都揽在自己身上,说,“其实也不关小吴什么事,我是组长,是我看的最后一稿,出片和样章也是我在跟。”

  “你也算是老资格了,怎么会这样?!你知不知道这一回公司损失了多少?这批订单要全部打回来重新印不说,深圳那边谈了一半的合同也黄了,人家说我们流程不科学、审稿不细致,不愿意跟我们合作了!”刘董把他训斥了半天,才叫他先回去上班。再有问题,他会随时找他的。

  从刘董的办公室里出来,倪辛整整一天都没了兴致。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回到家里,饭也不想吃,倒在床上就要睡。高雪晴见他情绪不对,赶过来,推搡着他的肩膀,说,“怎么搞的,出什么事情了?”等到倪辛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女人却说,“真是死脑筋,保他干什么?!你心疼人家没结婚,没钱买房住,人家是否知道?就算人家知道了,会不会站在你的角度考虑,想到你也不能丢了这工作,还有老婆、老娘和孩子要养?”倪辛翻身过来,正色说,“人家怎么想我不管,总之我不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为了寻求自保、出卖同事的事情,我可做不出来,那样太势力,太市侩了!”高雪晴听了,怒极反笑地说,“我们都市侩,就你纯洁高尚,见过那么多男的,就没见过像你这样一根筋的……你也不要跟我过日子了,还是早点回你的火星算了!”倪辛见她骂红眼了,也不同她争辩,只想着刘董迟早会来算账,到那时候,再做打算也不迟。

  接下来的几天,倪辛的脑海里总会浮现出刘董将他辞退的画面,可接连几天过去了,公司里压根没有继续裁员的苗头:出去跑业务的,负责协调工作的,排版的,校稿的,跟媒体那边打交道的,大家照例忙进忙出。倪辛坐在办公室里想去想来,也没发现刘董有责怪他的意思,不由感慨这老板多少还有点人情味。倘若刘董真要辞退他,随便找个理由就可以请他走人,况且莫须有的罪名是当上司的一贯伎俩,真撞上了,想逃也逃不掉。想到这一层,他便告诉自己不必自寻烦恼,也不多想了。

  待到周末,又到了他当刘董陪练员的时候。这天下午,他来到室内网球场,刚去更衣室换好衣服出来,就见刘董出现了,身边还跟了个戴着太阳镜的女的。那女的丰胸细腰,穿着斑马条纹的紧身衣,下面是条白色的运动短裙,颜色虽说不协调,模样却是很时髦。刘董此时也见到他了,招手叫他过去,说,“跟你们介绍一下,这是倪辛,这是阿雅,从今天开始,我跟阿雅对练,倪辛负责捡球。”刘董说着话,抛给倪辛两条毛巾,又交给他一个装满网球的篮子,叫他在一旁守着。倪辛接过网球篮,刚要去球场的休息区,又被刘董叫回来,说,“把你这身衣服也换了,看着别扭。”等到倪辛换好了刘董交給他的衣服,从更衣室里出来,阿雅忍不住拍手笑了起来:“刘大,你看他……哈哈,这身衣服真好看,活像大熊猫!”

  刘董和阿雅打球的这天下午,倪辛两腿不停歇地跑了不知道多少来回,也没喘息的机会。刘董的球技臭,阿雅的球技更臭,等她抬起胳膊,球早就从她头顶上飞过去了。倪辛除了给他们捡球,还要每隔一段时间递送毛巾,等他们擦完汗水后,再由他交给这里的工作人员更换。此外,饮料也是少不了的。

  球才打到一半,阿雅就甩了甩胳膊,对刘董说,“哎哟,不玩了,好累,我要先回去了。”刘董笑说,“车钥匙在我这里,你还能跑到哪里去?你不想练不要紧,看我和小辛对练。”刘董说着话,便叫倪辛从阿雅那里接过网球拍,让阿雅在一旁看着他们打球。倪辛好不容易上场了,却不敢卖弄精神,心想刘董本来是要女人面前耍酷的。心理一有障碍,加之情绪不佳,倪辛的球不是触碰的网沿上,就是半天也拦截不了一个。再看刘董那边,轻松随意地挥舞着球拍,用不了几下就给了倪辛一个抽杀。等到球打完了,大家都换好了衣服,刘董又对阿雅说,“怎么样,我的员工还不错吧?”阿雅笑着搂住刘董的脖子,说,“刘大,你永远是我心目中的FIRST!”

  自打倪辛当起了刘董和阿雅的球童,周末的日子就不像以往那样好过了。除了伺候二人、给他们打掩护之外,他还要时不时地弄出点笑料,哄阿雅开心。至于说工作那边,依然勤勤恳恳,不会放松,而刘董一到公司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既不笑,也不多话,更不会提及球场上的事。老板前后表现出来的反差,给倪辛造成了极大的困惑,每当这时,他便想起山上,想到跟老道士和贾宁在一起的那些短暂却无拘无束的日子。而等到他跟贾宁再次见面,已是翌年春天,这次依然是贾宁过来找他,只不过坐在他身边的,不再是李珊珊,而是姓王的画家。

  七

  暂且撇开倪辛暗无天日的日子不提,贾宁自从老道士犯病之后,本想守在他身边,可习惯了被人关注之后,再让他跟老道士独守土屋,只觉别样冷清,饭菜不好吃,功课不愿意做,打坐太枯燥,练功一身臭汗,以往的生活对他来讲,非但没有任何滋味,反而处处受限,施展不开拳脚。有几次,他打王画家的门前经过,只听见里边热闹非凡,踮起脚尖,朝墙内窥探,只见王画家在院子里摆出一张八仙桌和一张画案,男男女女们聚在一起,或是打牌,或是唱歌,或是一边吃零食,一边看王画家写字画画,真是活色生香、天堂一般的日子。再想自己住的土屋,几乎没什么人来往,院子里倒是种了些花,可总不比人来了热闹,都不比王画家的鸟儿会给人解闷,越想就越觉得憋闷,索性不再看,低下头,匆匆从他门前经过了。再过几日,贾宁终究忍不住,又来到了王画家的门口。这一回,里边也在摆席,却换了拨人,只见一群人围坐在院内的假山池旁边,都盯着里边的一只小船。他睁大眼睛,看仔细了些,才发现那小船上还托了只小杯,船漂到谁的跟前,谁就从船上取来酒杯,喝完了,再斟满,重新放回船上,让它继续漂流。贾宁正在那里纳闷,不想王画家已经举起了酒杯,说,“今天难得大家聚在一起,我们也要来个曲水流觞,学一学魏晋风度!”王画家喝完酒,把杯放下,就要去画案那边写字。贾宁想想没趣,刚要走,却被王画家看见了,冲他嚷起来:“快进来,跟大家一道热闹热闹!”贾宁摆摆手,抽身想要离开,却听见一个女的喊起来:“我认得你,报纸和电视上登过的。你跟你师父常年住在山上,是这里最年轻的隐士!”说着话,门已经被推开,贾宁眼看逃不掉,只得进去了。

  来到院内,贾宁立即成了众人焦点,有问他何时出家、何时跟着老道士修行的;有问他属于哪一门、哪一派的;有感叹他如此年轻、却能摈弃浮华,甘愿在深山老林忍受清苦寂寞的;还有个女的趁机捏了捏他的胳膊上的肌肉,称赞说小道士果然练的是童子功,铁打的身板,住在土屋里多可惜啊,要是去韩国秀一秀,保不准也能成为一线明星。听到女人的话,周围一阵哄笑,贾宁红了脸,只推说自己功课多,也不懂得外国语的,心里却是高兴的。

  到了下午,人群陆续散去,留下贾宁和王画家二人,還有些意犹未尽。贾宁借着兴头问王画家:“你们经常举办这样的聚会吗?”王画家说,“这些有钱人别墅住腻了,想要尝尝土味,不过叫他们年年来,月月来,天天来,久了也会生厌。”见他心思重重,便问他说,“你跟老道士除了练功打坐,真没别的娱乐了?”贾宁点头说,“师父说过的,人这一辈子,没有比性命双修、清静无为更重要的。还说武当山出了不少人才,都是应该学习的榜样……离我们最近的,就有位姓李的道姑,活了一百多岁,最后是盘腿坐化的。”王画家笑问:“那么,你也相信师父说的这些话?”贾宁说,“他老人家为人正直,也没理由骗我。”王画家说,“老道士是修行的人,当然只会说修行的好处,但凡事应该看两面,有些话可以信,有些话却不能全信。”贾宁见他话中有话,忙问,“那你告诉我,什么话该信,什么话不该全信?”王画家故作姿态地说,“小兄弟,我就怕说出来,会影响你们师徒之间的感情。”贾宁说,“你尽管讲,我不会告诉老道的。”王画家这才把其中的缘由,一一讲给贾宁听了。

  从王画家那边回来,恍恍惚惚进了土屋,贾宁才想起今天的功课,一样也没做。他本想瞒过老道士,直接绕到后院去,不想老道士已经发现他了,在屋内嚷起来:“先给我站着,怎么这么晚才回,这一天都野哪里去了?!”贾宁停下步伐,低声下气地说,“我去崖上喂神兽了。”老道士说,“放屁!什么神兽鬼兽的,去崖那边要这么久吗?老实说,你是不是跑到王画家那边去了?”贾宁看看瞒不过去,才把在土屋外边窥探、被王画家请进去的事,讲给了老道士听。老道士耸耸眉毛,说,“你自己看着办吧。”贾宁知道逃不过这一劫,只得去院子里的小平台上站桩了。

  贾宁从黄昏一直站到夜晚,也没等到老道士来叫。看看两腿酸软,大腿两侧的肌肉都绷得发麻了,想要直起身子,又自觉惭愧,只得继续沉肩坠肘,含胸拔背,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再过半小时,院外有声音在轻声问:“贾宁,贾宁,在?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准备了泡面。”贾宁朝外面瞥一眼,隔着门板,压低嗓音说,“珊珊,你先走,老道士还在罚我呢。”两人正在那里说着,背后突然传来咳嗽声。原来,老道士已经从屋里出来,拿竹棍“啪”地一敲贾宁的小腿,说,“用不着在这里装模作样的,你也闹够了,赶快滚!”李珊珊听到老道士松口了,赶忙进到院子里来,冲老道士抱歉地笑一笑,拉了贾宁就走,又告诉他说,“今天下午,我见到神兽了。”

  贾宁叉开腿,坐在石头上,吃完了泡面,才跟李珊珊一道,顺着崖下的竹架爬了上去。他从李珊珊手里接过小电筒,朝石穴里边照了照,看看没有动静,不觉兴味索然。想要立马下去呢,又觉心有不甘,况且现在就回去见到老道士,不免又会被他嚼舌头根子,索性盘膝坐在那里,跟李珊珊聊天。

  初冬的夜色,是那种清幽的冷,一场冬雨过后,树木的叶子纷纷落下来,化成了泥浆,坐在崖上,能看见近景处那些状若鹿角的枝桠。把目光伸向远方,却见一团深蓝色的雾霭越聚越浓,把世间万物都包裹在里边,哪里还瞅得见景区那一带的古建筑群!看到如此光景,贾宁不免有些感伤地问李珊珊说,“如果叫你在这山上住一辈子,一辈子都不下山,你能做到吗?”李珊珊说,“有什么做不到的,总不是在这里长大的……你,不喜欢这里了吗?”贾宁惨然一笑,说,“珊珊,我跟你说句心里话,从前,我总把老道士的话当成圣旨,可自从去了城里,跟王画家聊过天之后,才晓得不是那样。你可别误会,我并不是说老道士不好……”贾宁说到这里,突然停下来,朝身后望去。李珊珊也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原来,刚刚还空空如也的石穴上早已多出了样东西,借着夜色,看不真切,只瞅着黑乎乎、毛茸茸的一团,很有些鬼魅的样子。贾宁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想要看仔细些,那东西却毛发倒竖,发出“咝咝”地恫吓声。

  不等贾宁继续往下看,说时迟那时快,一团黑影早已从二人头顶上飞过,顺着竹架往下逃。贾宁还想去追,却被李珊珊一把搂住了肩膀,连声嚷着:“什么东西呀,吓死我了!”贾宁恍惚记得那兽在空中伸开四肢,是有些似蝙蝠,于是故作镇定地对她说,“是飞狸,两边有皮翼,可以在天上滑翔的。我在省城的动物园里读过标签的,先前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贾宁见李珊珊只是害怕,于是把她搂得更紧。过了一会儿,他见李珊珊手里握了件东西,仔细一瞧,顿时就脸红了。原来,他把避孕套盒藏在一个陶俑的后面,没想到李珊珊刚才慌乱之下,把它抓出来了。

  “咦,这是哪里来的?”李珊珊把盒子拿近些看,顿时也红了脸。

  “珊珊,你冷吗?”贾宁问她说。

  李珊珊点点头。

  “再抱紧点,可以吗?”

  李珊珊又点点头。

  贾宁把她搂得更紧,二人肌肤相亲,不免让人浮想联翩。当初那群驴友来到山上、让他度过许多个不眠之夜的情形,再次浮现眼帘。低头再看李珊珊,见她虽不算出众,也有娇羞可爱、让人怜惜之处。这一来,他便按捺不住性子,把手探入了她的怀中,摸到腰间那一段白肉,又要扒她裤子。贾宁这一举动来得迅猛,李珊珊未免惊慌失措,想要推他,却哪里推得动,急得眼泪直在眼眶里打滚,却苦于无人救她。偏偏贾宁正在兴头上,哪里还注意到这些。不多工夫,贾宁就三下五除二地脱了她的衣裤,搂住她的腰,就在玉童玉女的陶俑面前亲热起来。等到两人完事了,穿好了衣服,李珊珊总觉得贾宁身上有不对劲的地方,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第二天,贾宁又来找她,又把她往崖那边引。李珊珊知道他的心思,却也一声不响地跟在后面,二人上去了,也不怕那神仙、玉童玉女怪罪,继续行那男女之事。来往的次数久了,终归惹上了麻烦。

  李大隆过来找贾宁算账的那天,一老一少正在里边吃饭。李大隆手持开出租时防暴用的电棍,一边在空中挥舞着,一边大声喊:“贾宁,你这有娘生没娘养的混账东西,赶快给我出来!”老道士听见外面骂得狠,赶忙站出了屋,对李大隆说,“李兄弟,打人莫打脸,骂人莫揭短,我那徒弟哪里得罪了你,你要这样损他,不妨坐下来慢慢说,我们才好找到解决的办法。”李大隆气得声音发颤:“瞧你教的好徒弟!你自己去问他,看他干得好事!”说着朝背后看一眼,喊一句:“丢人的贱货,你快给我过来!”李珊珊吚吚呜呜地站出来,只是低头哭着,什么话也不说。老道士一看,也就明白了个七八分,回头冲坐在屋里的贾宁说,“既然做了,就不要不敢承认,你也快给我滚出来!”

  两个年轻人相见,又是羞愧又是难过,眼泪汪汪,却又碍着李大隆和老道士都在场,既不敢说话,也不敢互看一眼。李大隆也不坐老道士拉来的板凳,直着嗓门说,“老道,我们都敬重你是个有见识的人,不会教人学坏。可你那徒弟既然做了这样没廉耻的事情,坏了我女儿,你就不能包庇,现在人证物证都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老道士抱拳一揖,说,“大家都是乡里邻居,你我也有将近十多年的交情了,你放心,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回头我要贾宁亲自上门,给你一个交代!”李大隆说,“好,我先信你,但今天就要给我回话!”说着他便扯住李珊珊的手,说,“还站在这里,还嫌丢人不够?!死丫头,还不快走?!”

  等到李大隆和李珊珊父女离开了土屋,老道士从墙上取下篾条,叫贾宁脱掉衣服,跪在门口,照着他的脊背就抽了起来。篾条是桐油浸泡后,晒干,再扎成一束的,異常结实,每落下一次,贾宁的身上就四面开花,皮开肉绽。他的背心如火燎一般,却不敢埋怨,每挨一次,就嚷一声:“师父打得好!”

  “你为什么干出这等没天理没廉耻的事情!你还记不记得,我从前都跟你说过些什么?!”老道士问。

  “是性命双修,清静无为。”贾宁依葫芦画瓢地说。

  “那你说,师父的话对不对?”

  “也对,也不对。”

  “什么叫也对也不对?!”老道士扬起的手放了下来,说,“别吞吞吐吐的。”

  “徒弟不敢讲。”

  “大胆讲出来,我不打你。”

  “我们修道的人,想要成仙得道是对的,但因为修道而忘记父母兄弟,亲戚朋友,就不对;我们想要找个清净的、不被人打搅的地方是对的,但怕被打搅就把其他人拒之门外,就不对……师父,我还想大胆说一句。现在许多所谓的隐士,都是不敢面对现实的人,消极、自私、冷漠,还有点儿自卑和迷信,这不是理想的世界观和人生观。”贾宁说到这里,回过头,大胆地望着老道士,说,“师父,我感恩您,也知道我犯了大错,但我真的不想再在山上待了!”

  “那你,要到哪里去,这些话又是谁告诉你的?”老道士颓然地坐到椅子上,握篾条的手也垂了下来。

  “王画家说他北京有朋友在开影视公司,有拍武侠片的,我可以从替身演员做起。王宝强不也是从群众演员做起的吗?”贾宁说着话,转过来,对着老道士,“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才起身说,“珊珊的事,我自己会处理,绝不拖累你老人家的。”

  八

  贾宁对倪辛讲完这番话,也到了该启程的时候。倪辛和贾宁、王画家互道珍重之后,那二人便乘车朝机场那边去了。倪辛对着咖啡厅的玻璃窗,看看自己又虚长了一岁,心里便觉惭愧,眼见周围的人还谈笑风生,自己杯中饮料已空,也没心思再续杯了,起身出了咖啡厅,朝家里赶去。倪辛来到家门口,摸了半天也没摸出钥匙,只得敲门喊高雪晴来开。高雪晴说了声“死哪里去了”,打开门,让他进去,不免絮絮叨叨地说他吵醒了孩子,又叫他自己去厨房拿饭吃。贾宁换好鞋,来到厨房,见灶台上留了些残羹冷炙,汤是浅浅的一碗,沾满油污的碗筷却堆积如山。看看厨房里的情形,早已没了胃口,动手清理完碗筷,刷了锅,便去卧室休息了。

  倪辛来到卧室,本想跟高雪晴聊聊今天见过贾宁的事,可等他脱掉衣服,爬上床,枕边已经传来均匀的鼾声,刚躺下,女人便屁股一撅,把他顶到了床边,又把被褥抢到自己身上盖了。倪辛抽了抽被褥,没抽动,只得暗暗叹息,重又穿好了衣服,走到客厅里,想要去儿童房里看看老母和女儿,却又觉自己如今的样子,谁见了都难免丧气。他在客厅里闷坐了一会儿,不由得把这一辈子发生的事都回想了一遍:从儿时开始,他就在母亲的安排下读书,念大学;去彩印公司上班,只是寻求安稳,后来跟高雪晴结婚,也是一步步被推上来的……突然间,他叼在嘴里的烟蒂落到了地上,原来,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不会说“不”,抑或说,他从未尝试过另一种生活方式。想通了前因后果,心里反而踏实了许多,也就平心静气地回卧室去了。

  翌日,等到高雪晴、老母亲和孩子从梦中醒来,倪辛已不在这间屋子了。在做出有生以来最大决定之后,他已稳稳当当地坐上李大隆的出租车,顺着西神道朝六里坪那边驶去。李大隆的车内还是那般花花绿绿,两人聊到贾宁,李大隆不免吹嘘一番:“我那女婿,订的是娃娃亲,他刚被家里人送上山来的时候,我就看出他小子有出息的。”倪辛说,“听我那兄弟说,他是要去北京当演员的。”李大隆点燃一支烟,说,“对,对,对!是当男主角,可以弹指神通,在空中点穴的!”倪辛见李大隆得意过头了,只是好笑,却并不点破。李大隆还告诉他,道路明年就要翻修,这里自从开发出隐士文化之后,政府也同意拨款了。

  从车上下来,倪辛并不要李大隆引路,就朝老道士的土屋那边去了。一路上春光明媚,到了土屋那边,却见墙上的紫藤乱如麻草,一条拴起来的小土狗蹲在门口,冲着他汪汪乱叫。倪辛走进去,见老道士正在打扫院子,发现有人来了,头也不抬地说,“来晚了,贾宁不在。”倪辛说,“知道的,我在山下见过他的。”老道士“哦”了一声,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盯着他。倪辛也不搭话,而是去了贾宁原先住的屋子,放下行李,然后回到院子里见老道士,望着他笑。老道士见过他的种种举动,大抵会过意来,便说,“你这人,真的很有意思!人家都是嫌山上太清苦,迫不及待想要去了花花世界,你倒好,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跑到这里来了。”倪辛笑说,“是他们不懂得享受。城里车辆多得走不动路,上班成天看老板脸色,三天两头就碰到雾霾,想找负责人总是碰到东推西躲的,最后还是不了了之。”老道士见他的话有些意思,便说,“你既然来了,那你知不知道,在这里要做什么样的功课,为的又是什么?”倪辛郑重其事地说,“当然是性命双修,修身也是修心。等到这两样都做好了,自然懂得解决人生中的最大问题。”

  老道士见他对答如流,心想这人不是有些根基,就是仔细思考过才做出决定的,不由在心中赞许,又想试试他是否心诚,于是接着问:“只图嘴快的话谁都会讲,说点现实的,今天你一个人冒冒失失地跑到山上来,难道不怕我不肯收你?就算我肯收你,你的家人、你的妻子孩子舍不得你,非要你回去,你该怎么办?”

  “这世上有徒弟找师父的,也有师父找徒弟的,后者比前者难。像贾宁这样从小呆在山上的,该跑的时候,不一样跑?”倪辛见老道士没有异议,又说,“人生似鸟同林宿,大限来时各自飞。人情冷暖本无常,况且我们夫妻之间,本来就不怎么和睦,她想拦,也拦不住我。”

  “可外面现在有一种说法,说隐居深山老林的人,要么是沽名钓誉,要么是逃避现实生活,这不是理想的人生观和价值观。”

  “沽名钓誉者,从来都在沽名钓誉;逃避现实的人,从来也是冷漠自私;真正的隱士,无论是在深山老林,还是在繁华都市,都会把那里当成道场啊!”说到这里,倪辛鞠了一躬,说,“我真是诚信来学的。”说着话,便抢过老道士手里的扫帚,扫起地来。

  不多时,院内粉尘四扬,一番清扫之后,果然干净许多,而倪辛那颗劳累奔波的心,也瞬间安宁下来。也是这时,他接到了刘董打来的电话。电话另一头气势汹汹地说,“你是怎么一回事?啊!……招呼也不打,电话也不接,就把我和阿雅撂在网球场,一等就是一个下午……你不用解释了,明天早上,按时过来报到!”不等倪辛作答,电话就挂断了。

  接过刘董的电话,倪辛窝着一肚子火,本想赌气摔手机,转念一想,又觉不能如此草率。山上倒是逍遥快活,无拘无束,可老道士脾气古怪,跟他相处不来怎么办?就算二人能够和睦相处,老道士百年之后,他又怎么守得住这土屋?左思右想之后,倪辛不觉大汗淋漓,以为老母和妻子还是要管的,也还要等着女儿嫁出去的,这是关于人伦的大事,无父母,无子女,还算什么人?想到这里,先前的雄心壮志不由消减许多,再想,更是觉此处不宜久留。这一来,拿扫帚的手也软了,在那里装模作样地站了一会儿,等到老道士进了里屋,便把扫帚往墙上一靠,偷偷溜下山去了。

  文学港 2019年7期
赞(0)


猜你喜欢

推荐阅读

参与评论

0 条评论
×

欢迎登录归一原创文学网站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