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焕平

　　1

　　早上八点，县医院内科李主任来查房，询问了幸乔华身体情况，看了遍病历，嘱咐他一定不要喝酒。李主任说以前有个病人，明知患了肝病，不听医生劝告，一顿酒喝死了。

　　幸乔华想到了冯运来，随口补了一句，我有个同学，两年前，一顿酒喝拜拜了。

　　李主任说他那个病号，女儿当时九岁。明知自己有病，偏要去喝酒，命丢了，一家老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可怜又可恨，你可要听医生劝告。

　　幸乔华惊讶，李主任那位病号和他那位同学，情况相似，都有女儿，都是九岁。

　　幸乔华想进一步打听李主任那位病号情况。

　　下午快下班时，幸乔华溜到李主任办公室，问他那个病号叫啥名字。李主任说过去两年多了，陈芝麻烂狗屎了，哪还记得。

　　李主任不记得他病号名字。幸乔华对冯运来刻骨铭心。

　　幸乔华感觉不对劲，来到冯运来工作单位，找他以前同事打听。那位同事说，二零一零年四月某天，单位搞体检，冯运来查出了肝癌，确有此事。幸乔华去问李主任，那个喝酒死了的病人是不是叫冯运来。李主任說，对，就叫冯运来，病人太多了，你不提名字，我真没印象，你一提，我想起来了。

　　幸乔华回忆，两年前那天晚上，六位兄弟到了，冯运来迟迟不来，电话催了一遍又一遍，快八点他才到。席间，兄弟们你敬我一杯，我回敬你一杯，好不热闹。冯运来兴致不高，一声不吭，喝闷酒，搞得像人人欠他五斗陈小麦似的。

　　幸乔华想，冯运来明明知道自己患癌症，斟酒时，不拒绝，不提有病的事。由此推断，他的死是因为他患了重病。幸乔华咂摸出，这是一个有预谋的诈骗案。

　　被骗了，吃了哑巴亏。狗日的，冯运来一家都是骗子。幸乔华骂了一句。

　　幸乔华把真相告诉了弟兄。黄成举和李有才不说话。过了四五分钟，黄成举说不管你怎么去找崔亚丽要钱，我不管，我不想再提这事了。李有才说，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当年赔钱是看在朋友情义上，没精力去闹。幸乔华急了，你们有钱，为了安静，不去闹。我呢，当年赔钱最多，丢了公职，毁了婚姻，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们不要，老子去把钱要回来。

　　幸乔华说完，气冲冲走了。

　　2

　　两年前某周五早上，财务科长幸乔华上班经过一楼大厅，瞄了一眼展板上张贴的那张《干部任前公示》。公示对象是幸乔华，拟任职务是县民政局副科级领导，这是公示期最后一天。到下午六点下班时，没有人举报他，提拔可以说板上钉钉了。

　　幸乔华进办公室，给冯运来、黄成举、李有才等六位弟兄分别通了电话，约他们晚上六点半到银都大酒店喝酒。

　　席间，每人面前一斤酒，各扫门前雪。当喝到约七两酒的时候，冯运来说喝不下去了。幸乔华说我给你代一杯，你喝半杯。冯运来为了不让大家扫兴，坚持又喝了半杯。瓶子还剩下二两酒，七个人均分了，冯运来喝了最后均分的酒。七斤白酒喝光后，大伙一人两瓶啤酒，冯运来说喝不下去了，肚子装不下了。弟兄们叫冯运来不喝了，让他先吃饭。

　　晚上十一点钟，七位弟兄晃晃悠悠走出酒店。幸乔华叫了辆出租车，把冯运来扶上车，交代司机把冯运来送回家，交给他老婆。司机说一定照办。

　　早上六点过几分，幸乔华手机叫了。电话是黄成举打的，说出大事了，冯运来昨晚上回家后倒床呼呼大睡，天亮后没醒，送到医院抢救，过了半个小时，没气了。抽血检查，血液中酒精含量超过两百六十，醉酒身亡。

　　幸乔华挂断电话，边穿衣服边往医院跑。一踏进病房门，听见冯运来老婆崔亚丽边哭边骂，我老公说不喝了，你们几个逼着他喝，喝得没命了，你们抵命。

　　幸乔华赶紧说对不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忙作揖，磕头。

　　冯运来老娘拼命哭，跟杀猪似的。

　　兄弟陆续赶到，跪在幸乔华旁边，一声接一声说对不起，又磕头又作揖。

　　光哭没用。幸乔华把兄弟叫到一边，商量怎么解决这事。

　　考虑到幸乔华处在升迁的节骨眼上，不能让崔亚丽闹事、乱说，要做好保密工作。大家商议决定：一是药费平摊，每人两百块，立即去结算。二是马上给一万块安葬费。幸乔华说他给一千六，其余兄弟每人给一千四。三是每人上一万块份子钱。幸乔华主动说他上一万五。四是交涉工作由黄成举负责。黄成举任财政局副局长，冯运来小舅子丁春祥在他手下当科长。

　　黄成举找到丁春祥，将八万五千块钱交给他，请他去做崔亚丽工作，提早把冯运来葬了。黄成举特别交代要做好保密工作，尤其是要给崔亚丽说好，叫他不要对任何人讲给了多少钱。为此，黄成举私掏腰包，给了丁春祥一千块辛苦费。丁春祥不敢收。黄成举说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没有商量余地。丁春祥只好收下。黄成举担心，这事说出去了，纪委来查，他要受处分。

　　丁春祥工作做好了。冯运来葬了。崔亚丽没说啥。

　　3

　　幸乔华找到崔亚丽家，她老公公开门。幸乔华急了，大骂道，冯运来是得肝癌死的，不是喝酒死的，你们一家都是骗子，退我钱。

　　听见骂声，崔亚丽出来了。

　　你骂谁的？谁是骗子啊？冯运来得肝癌死的，你拿出证据啊，不能睁眼说瞎话。

　　幸乔华说冯运来的主治医生说的。

　　医生说的你就相信啊？医生叫你吃屎，你吃吗？拿证据来啊！

　　幸乔华意识到没有证据，光吵吵没用。

　　你们给我等着，我这就去拿证据。我不会放过你们。

　　回来路上，幸乔华咂摸，当年一共赔了崔亚丽四十二万五千块钱，怎么家里这么寒酸，电视机老款的，冰箱和空调一样都没有，三十八度的天，八十岁老公公只能摇芭蕉扇。

　　幸乔华请李主任把冯运来住院病历调出来。李主任说过去两年了，有啥用。幸乔华说当年出了点事故，受骗了，把病历当作证据，好去要钱。李主任说电脑都换好几台了，里面没有他记录。幸乔华请李主任开个手写证明，只要说明冯运来患有肝癌这个病就行了。李主任说电脑调不出病号原始病历，打死他也不开。光凭记忆不能确定冯运来当年是不是患了肝癌，还有当年患肝癌的是不是叫冯运来等等。

　　幸乔华想到冯运来住院要报销，跑到医保局查他报销凭据。医保局领导说这是个人隐私，不是你本人的，不允许查。

　　幸乔华来派出所报案。值班警察了解情况后，说过去这么多年了，已经查不到有效证据了。再说，这是经济纠纷，双方签有合同，不能算作诈骗，派出所管不了。

　　幸乔华找到蒋律师。蒋律师叫他走法律程序，到法院起诉。法院立案了，他就可以到医保局调报销凭据了。蒋律师分析，肝癌是不是加速他死亡的主要因素，需主治医生或者权威专家给出准确结论，不过，喝酒是他死亡的一个诱因，这不用怀疑，在死亡前毕竟他喝酒了，就算是官司赢了，也要不回八万五千块，至于能要回多少，法院要按责任大小来划百分比。

　　蒋律师以办案名义从医保局拿出了冯运来住院记录。出院小结上记得清楚，冯运来患有肝癌。幸乔华拿着病历来找李主任，请他写鉴定结果。李主任不写，叫幸乔华找专家写。辛乔华跑到市中心医院请专家写结论，市中心医院专家不写，叫他去武汉请专家写。还是武汉专家牛，病历看完，出具结论：过量饮酒是加快肝癌病人死亡的因素之一。

　　幸乔华拿到凭据和鉴定结果后，他撤诉了，不想走法律程序，那样只能要回少部分钱。当今这个社会，胡搅蛮缠要的钱多多了。

　　4

　　冯运来满头七第二天上午，幸乔华在办公室写报告，突然听到楼下吵吵嚷嚷，好不热闹。幸乔华开门出去看，碰到隔壁小张跑上来说，幸科长，不好了，楼下有人来找你要钱。

　　幸乔华赶紧下楼。只见崔亚丽站在左边，儿子披麻戴孝，手捧冯运来遗像跪在中间，右边站着冯运来父亲。又哭又闹，说要为冯运来讨公道，要五十万赔偿。

　　幸乔华腿子骇软了，直颤抖。

　　局信访科长连拖带拽，把他们拉进办公室。说有事好好说，啥事说得清，莫在外面胡闹。

　　崔亚丽说限你们一个星期把钱给我，过期一天，我就到法院告你们。说去法院告状，崔亚丽只是吓唬吓唬而已，她懂得，走法律程序，没有胡搅蛮缠要的钱多。

　　幸乔华说好好好，你先回去，我马上召集弟兄凑钱，保证一分不少你。信访科长说，幸科长说了，不会骗你，你们先回去，一个螺丝还有三个弯转，钱凑够了，就给你送去。

　　打发走了崔亚丽。局长叫幸科长请假几天，把事情处理好了再来上班。

　　幸乔华把弟兄召集到黄成举家里，商量对策。商议结果是不再让丁春祥出面协调，直接请律师，让律师去和崔亚丽谈判，前提条件必须私了，千万不能让她去法院告状，那样纪委晓得了，兄弟们要受处分。

　　蒋律师依据国家和湖北省颁发的这法律那条例，和崔亚丽经过四轮谈判，达成一致意见，再赔偿三十七万。饭局召集人幸乔华出七万，其余兄弟每人出五万。律师费平摊，每人四百块。

　　兄弟们三天内将赔偿款交给了蒋律师，蒋律师转交到了崔亚丽手上。

　　幸乔华迟迟拿不出七万。其实，七位兄弟，最困难的当属幸乔华。他父亲是农民，前几年得了心血管疾病，做了心脏搭桥手术。冠状动脉处架了两座大桥，农合作报销后，个人出了两万多。每年吃药保养这两座大桥，药费需要一万八。幸乔华每个月工资一千四百块，妻子是个清洁工，每个月工资八百块。儿子上高中，生活费、节假日补課费、学习用品费和日常开销费，每个月得一千多块。幸乔华患有乙肝，患有过敏性鼻炎，这病称作不死的癌症，平常吃药打针买鼻喷剂，严重了要住院，一年也得好几千。他老婆虽没大病，但是体质弱，像颈椎、腰椎、咳嗽感冒这类小病，断天不断月。幸乔华进民政局晚，单位没分他房子，在外面借钱买的商品房，到如今还欠两万块账。这点工资，一年到头只能混个肚儿圆，根本没有积蓄。冯运来死后，幸乔华将卡里仅有的两千块钱给了崔亚丽。上次人情的那一万五千块钱，是从一朋友那里借的。幸乔华原以为吃个哑巴亏，赔点钱买个安静算了，没想到崔亚丽狮子大开口，一张嘴要这么多。还有，这事他一直瞒着老婆，怕老婆晓得了，闹得一家不得安宁。

　　幸乔华东借西挪，好不容易凑了一万块钱，写了一张六万块欠条，交给蒋律师，让蒋律师转交给崔亚丽。同时，请蒋律师帮忙做下工作，再缓半个月时间。蒋律师将钱和欠条交给崔亚丽，她不要，说，这又不是单位在馆子吃饭，哪能赊账啊。半个月内，七万一次付清。

　　在桌子上，朋友也好，兄弟也好，说得水都能点亮灯。当有困难找到他们时，一个个都会打扯，不是这理由就是那理由，反正现在手上没有现钱，需要的话等个两三天。两三天到了电话打过去，有不接的，有不在服务区的，有在北京上海出差的，就是不提钱的事。憋了一肚子气，借了半个月，只借了一万块。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幸乔华请客喝酒死人的事，很快传到了组织部领导耳朵里，后又传到纪委领导耳朵里。经研究决定，组织部取消幸乔华提拔副科级领导职务。纪委发文全县通报，给予幸乔华严重警告处分。

　　5

　　幸乔华揣着医保报销凭据和专家鉴定结果，来找崔亚丽要钱。

　　崔亚丽的家铁将军把门。

　　问邻居。邻居说好几天没看到家里人了，去了哪里，他们不知道。

　　幸乔华买了一罐黑漆，在崔亚丽门外墙上，写下“退钱”“骗子”四个大字。

　　回家路上，当年崔亚丽找他要钱那一幕，在大脑里一个劲儿地窜来窜去。

　　限定半个月期限到了。幸乔华只借到了两万块钱。他和蒋律师一起给崔亚丽送去。

　　崔亚丽不要，说要一次给清，怕收一部分，剩下一部分要不到了。

　　幸乔华说家里困难，没有积蓄，亲戚朋友都借了，算上房子借的钱，欠五万五千块账了，剩下的一定会给，只是要再缓一段时间。

　　蒋律师说他作证，还欠五万块写个欠条。

　　崔亚丽说再缓一个星期。

　　幸乔华回家又借了几个人，凑了三千块。离七万差得远，没敢给崔亚丽送去。

　　幸乔华在外面借钱的事，传到了他老婆张秀娟耳朵里。幸乔华如实把事情给张秀娟汇报了。

　　张秀娟一听，火冒三丈，一边捋袖子，一边跺脚，破口大骂，你个龟孙子，一天到晚只认得酒酒酒，现在倒好，喝出了人命，赔这么多钱，你只有去抢银行了。

　　幸乔华不还嘴，一句话不说。

　　那天早上，张秀娟一开门，只见崔亚丽和他老公公坐在门口。

　　张秀娟连忙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把仅有的五百块钱递到崔亚丽手里。崔亚丽不要，说要一次给清。幸乔华出来，连忙叫他们进屋坐。崔亚丽不进去，说你要是赖着不给，我就去法院告你。张秀娟一听，说千万别去告，那样会把他饭碗告丢的。说完，回卧室，翻了半天，将一千块私房钱交给幸乔华，说我只有这点儿钱，你拿去还人家。

　　幸乔华说再缓三天，第四天保证把七万一次性交给你，一分不少。

　　崔亚丽说，只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

　　幸乔华说，好，说话算话。

　　幸乔华把借的两万三千块还给了亲戚朋友，以免到期还的时候没着落，张秀娟的一千块私房钱还给了她。他瞒着老婆，用房产证作抵押，从一个小额借贷银行贷款七万，一次性交给了崔亚丽。为了每个月准时还贷，她对老婆说是一个建筑老板帮忙支付了赔偿款，和老板约定，每个月连本带息偿还两千三百块。老婆听后，窝了一肚子的火，可也没办法，只怪自己没有钱。

　　本就不富裕的家，又增加一笔开支，幸乔华的日子过得紧巴巴。

　　半年后，县纪委对民政局账目例行检查。发现有十几笔开支并非局长本人签字。经进一步查实，这部分有疑问的条据，属于重复报销、多余报销、巧立名目报销，与事实不符。经公安机关对字迹比对，查出幸乔华利用职务之便，模仿局长签字，套取公款五万余元的犯罪事实。

　　幸乔华开除公职。

　　张秀娟知道后，大骂，你个王八蛋，你咋不喝死啊？你喝死了，我和儿子不会受罪了。

　　幸乔华没班上了，两千三百块的贷款每月要还。两口子天天在家吵架，感情跌入冰点。

　　两个月后，和张秀娟协议离婚。房子和儿子判给老婆。贷款归幸乔华偿还。幸乔华净身出户。

　　幸乔华为了生活，前往南方打工。

　　6

　　一星期后，幸乔华来找崔亚丽要钱。

　　敲崔亚丽门，不开。用拳头撞，不开。用脚踹，还是不开。

　　幸乔华傻傻站着，边敲边喊，崔亚丽，凭据我带来了，看你还能咋狡辩？邻居也围上来了。

　　幸乔华大骂，各位老少爷们，我告诉你们，他一家人全是骗子，当年冯运来是得肝癌死的，硬说是喝酒死的。为了赔钱，我公职丢了，老婆离了，生活比苦瓜还苦。说完，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

　　围上来的邻居都不说话，悄悄散开，各回各家。

　　崔亚丽还是不开门。

　　一连三天，幸乔华守着崔亚丽的大门，骂了三天。

　　第四天一早，幸乔华边敲门边喊，再不开门，我就去法院告你。

　　崔亚丽开门了。幸乔华将病历和专家鉴定结果撞在崔亚丽脸上，说，你看，白纸黑字写得清楚，这次看你还咋抵赖。

　　崔亚丽看完鉴定结果，自知理亏，说女儿读高三，怕影响她学习，我们在外面租房子住，对不起，今天才回来。说完将一个信封递给幸乔华，这是两千块钱，現在只有这些，求求你，别骂了，房屋面积量了，马上要办拆迁手续，拆迁款下来了，还你钱。

　　没有钱，鬼才信。当年我们兄弟七人赔了四十二万五千块，怎么可能没有钱？幸乔华说。

　　真是没有钱，有的话就还你了。崔亚丽说，幸大哥，求求你，别胡闹了，莫让你那几位兄弟晓得了，都来找我要钱，你的钱，拆迁款到了就还给你，再缓我一段时间，好么？

　　幸乔华将自己遭遇给崔亚丽讲了。

　　崔亚丽觉得幸乔华落到这种地步，确实心酸。他俩经过反复协商，崔亚丽决定退幸乔华五万块钱，当场写了四万八千块欠条。

　　幸乔华收下两千块钱，将欠条揣进口袋，走了。

　　半个月后，幸乔华找崔亚丽要钱。崔亚丽不在家。幸乔华猜测，她为了躲他，可能住到出租屋里去了，痴汉子等丫头，瞎费时间。他向邻居打听，了解到她在一个超市上班。

　　下午快下班时，他提前在超市门口等候。见到崔亚丽，他冲上去，抓住她的衣领，在超市门口，对着过往行人大喊，大家来看，这个女人多无耻，骗了我的钱，不还，到处躲。

　　崔亚丽使出吃奶的劲儿，挣脱，骑上摩托车就跑。

　　没跑出五百米，遇到十字路口，堵车。幸乔华一把抓住崔亚丽衣领，将她从摩托车上拽下来。

　　突然，她大哭起来，说，一年前，女儿得了尿毒症合并肾衰竭，我给她换肾了。说完，崔亚丽不顾羞耻，掀开衣服，幸乔华看见她的腰侧有一道疤痕。

　　崔亚丽擦了一把鼻涕，抹了一把泪，说，等拆迁款下来了，我一定还你。

　　幸乔华问拆迁款什么时候下来。

　　崔亚丽说还有两个月。

　　幸乔华震惊，说，对不起，你走吧！

　　当晚，幸乔华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脑海里始终闪现着那一道疤痕，没想到，崔亚丽会遭受这么大的打击。这段日子，做得有些过分。

　　7

　　一个月后，幸乔华来看崔亚丽。

　　崔亚丽在吃中饭，桌上有三个菜：土豆片、炒黄瓜、烧茄子。

　　进屋后，幸乔华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不说话。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家庭。破旧的小屋，没有一样新家具，但收拾得整洁，打扫得干净。阳台上摆了一排木凳子，上面放了吊兰、月季、仙人球和滴水观音等花草。

　　崔亚丽脸板着，黑得跟马蜂窝样，瞅了他一眼，不吭声。

　　房门开着，屋里有张床，床上躺着她老公公。

　　等崔亚丽吃完饭，幸乔华说对不起。

　　崔亚丽没回声，给老公公盛饭，夹菜，起身进里屋。

　　崔亚丽进去没出来。幸乔华起身站在门上看。崔亚丽在给老公公喂饭。

　　崔亚丽出来给老公公盛饭、夹菜。

　　幸乔华问，你一个人？没再成家吗？

　　崔亚丽说家庭负担重，没人看上她。

　　幸乔华不作声。

　　老公公两个星期前中风，偏瘫了，不会说话了。住院的钱问别人借的。崔亚丽说。

　　幸乔华愣着，跟傻子样。过了几分钟，他进屋，看见她老公公睁着眼睛不说话，像个植物人。

　　崔亚丽发了杯茶端进来，放在凳子上，啥话没说，出去了。

　　幸乔华浑身不自在。

　　老公公身子动了下，想翻身，可翻不动。幸乔华弯下腰，帮老公公翻了个身。

　　崔亚丽下楼，去给她老公公晾衣服。

　　幸乔华感觉没啥意思，也没敢提要钱的事，只好回家。

　　又一个月完了。一天下午，崔亚丽打电话说在楼下，叫幸乔华下来。崔亚丽说老公公去世了，收了点人情钱，只有三千，叫他拿着。

　　对不起，没想到给你带来这么大的伤害，原谅我。崔亚丽说。

　　崔亚丽转身走了，看着背影，幸乔华有些心酸。

　　晚上，幸乔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给崔亚丽qq发了条信息，对不起，钱不要你还了。

　　崔亚丽回了一条，谢谢，拆迁款下来后，就还你，你是个好人，我记着。

　　幸乔华回复，你是一个伟大的母亲，也是一个孝顺的好儿媳，敬仰你！

　　崔亚丽回复，谢谢夸奖！

　　幸乔华回复，列夫托尔斯泰说：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福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崔亚丽回复，同感，我们都遭遇了不幸。

　　幸乔华回复，安心生活，好好陪姑娘，有什么困难尽管叫我。

　　崔亚丽回复，谢谢！

　　转眼到了中秋节，幸乔华回家看父母，从崔亚丽家门前过，他顺便带了两盒月饼给崔亚丽送去。走到楼下，看见崔亚丽弯着腰，扛着液化气坛子准备上楼。幸乔华冲上去，将气坛子从崔亚丽肩膀上拎过来，往楼上扛。崔亚丽一看，是幸乔华，有些惊讶。

　　幸乔华把月饼放在餐桌上，将气坛子给她安装好，瞅了眼厨房，米袋子见底儿了，下楼，在超市买了一袋米上来。

　　崔亚丽说莫这样做，我会过意不去的。

　　幸乔华说你一个女人家，不容易，舉手之劳。说完就要走。崔亚丽留他吃饭。幸乔华说今天过节，要回家陪老人家，下次再说。

　　这过后，每个周末，幸乔华要么买壶油过来，要么买袋面过来，帮忙换换灯泡、修修水龙头。

　　8

　　一天半夜，崔亚丽打电话说姑娘腿痛，问怎么办？幸乔华急忙赶过来，背上女儿，往医院跑。夜太深，出租车、三轮车都回家了。幸乔华背着女儿，上气不接下气，跑了两里多路，累得满头大汗，背到县医院急诊科就诊，主动垫付了药费。

　　第二年高考结束，女儿考取了青岛一所大学。为庆祝女儿高考取得优异成绩，幸乔华提议，请他们母女俩到杭州西湖旅游。母女俩欣然同意。

　　游玩途中，崔亚丽突然说肚子痛。幸乔华背起崔亚丽，冲到马路上，拦下出租车，直奔医院。医生诊断，急性肠炎。

　　幸乔华陪着她挂吊水，给她倒开水，提醒她服肠炎灵。看着幸乔华这么细心、体贴，崔亚丽笑了，女儿乐了。

　　女儿要开学了，提议让妈妈和幸叔叔一起送她去。一路上，幸乔华一人背着三个人的行李，害怕崔亚丽累着。火车上，崔亚丽在包里找梳子时，看见里面装有两盒肠炎灵，不用猜，这是幸乔华偷偷装进去的。崔亚丽自己都没考虑到这一点，一个大老爷们想得真周全。

　　女儿一切安排妥当后，要走了。走时，女儿牵住妈妈的手，又牵住幸乔华的手，说，妈妈，这么多年，你一直一个人，也该有个伴儿了。

　　崔亚丽说，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要专心学习。

　　女儿说，幸叔叔是个好人，我支持你们在一起，有幸叔叔照顾您，我可以安心学习了。

　　女儿说完，将妈妈的手放在幸叔叔的手上，辛叔叔紧紧攥住妈妈的手，像涂了一层502胶一样，粘合在一起，久久都没有松开。

　　从青岛回来一连三天，幸乔华感到浑身没劲，打不起精神。那天早上起床，感觉上腹部隐隐作痛，崔亚丽叫他去医院瞧病。

　　崔亚丽陪幸乔华到医院检查，乙肝转化成了肝硬化。医生说病情严重，必须住院治疗。

　　崔亚丽在医院守着幸乔华，给他端水递药，细心照料，寸步不离。

　　在病房里，有一位病友，在财政局上班。两个人无聊，就在瞎聊。聊着聊着，那位病友说今年工资涨了，上个月一次性补了他二万六千多块。幸乔华默默听着，不插言。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幸乔华考虑自己二零一一年被单位开除的，这次国家补以前工资，也应该补他的工资。

　　第二天上午打完针，崔亚丽陪着幸乔华，来民政局找领导要钱。新局长是从别单位调过来的，他不认识。他将情况给局长说后，局长说他不了解政策，不表态，叫他找财务科长。当年他手下的小跟班万勇当财务科长。

　　小万说，幸科长情况我了解，我要先给会计报告，会计再向人社局和财政局报告，如果在文件规定的政策范围内，有多少补多少。

　　幸乔华说谢谢。

　　小万说，请幸科长放心，一定按要求办到位。幸乔华说好的。

　　内科李主任催幸乔华再去交点钱。幸乔华说好。

　　幸乔华答应得倒爽快，其实他卡上没钱了。在外打工这几年，挣的钱，把十万五千块债务还清了。前几年，儿子上高中，开支大，每个月都给他卡上打六百块，有时打七百块。去年八月，儿子考上了三本院校，学的是土木工程，一年学费一万五，儿子妈给了八千，他给了七千。现在儿子每个月生活费得一千二，他每月要打七百块。今年这半年，身体没劲，老是病，在外看病，药费昂贵，医保不报销，住不起院，回来瞧病。没上班，哪有收入。

　　崔亚丽陪幸乔华去找小万要钱。小万说报告局长签了，现在传到人社局领导手上了，一切要按程序走，请他再等几天。幸乔华出了几口长气，说，好的。

　　一星期后，小万打来电话，说报告批下来了，国家从二零一二年元月起补发工资，对不起，这次没有幸科长的。幸乔华听后，“哦”了一声，关掉手机。

　　幸乔华迟迟不去银行取钱。崔亚丽猜出他肯定是没有钱了。崔亚丽说要想尽一切办法给他治病，不能延误治疗。

　　崔亚丽叫幸乔华陪她一起去拆迁办要钱。要到钱了，就可以给幸乔华治病了。

　　幸乔华跟着崔亚丽来到拆迁办。

　　拆迁办在四楼，才上到二楼，幸乔华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崔亚丽扶着他歇了一分钟。

　　崔亚丽经常来这里要拆迁款，拆迁办领导都认识她，边泡茶边叫她先坐，有话好好说。

　　崔亚丽不坐，说现在就要拆迁款。

　　拆迁办领导说上次一共划拨了两千万，全部付给“在水一方”街道拆迁户了，现在账上一分钱都没有，下次国家一拨钱，就先给你们兑付。

　　崔亚丽一听，急了，啥？没钱了。

　　崔亚丽认为拆迁办领导故意在刁难她，瞬间点燃了她的怒火。

　　崔亚丽顺手拎起一把凳子，冲出办公室，踩着凳子，爬上走廊一米六寸高的阳台，说你们今天不给钱，我就跳下去。其实，她不会往下跳，她只是做个样子，骇骇他们。她双手死死抓着铝合金窗户的外框，生怕有一点闪失。

　　拆迁办领导不敢马虎，赶紧跟出来，说莫这样，快下来，我们马上借钱给你补偿到位。

　　崔亚丽一听，扭过身子，打算跳到凳子上。谁知，她脚下一滑，脚不听使唤，一个趔趄，只听一声“我的妈呀”，从阳台抛向了空中。

　　所有人都骇傻了。

　　扑通一声，崔亚丽倒在水泥场子上。

　　幸乔华下来时，崔亚丽已经没气了。他腿子骇软了，站不住，瘫在地上。

　　崔亚丽送往县医院太平间，在那里搁几天。

　　9

　　崔亚丽爹妈、哥哥、姐姐、女儿，还有姑舅姨几十人都来了，找拆迁办要钱。

　　县政府成立工作专班，聘请律师，经协商，赔偿崔亚丽爹妈、女儿共计六十万元，二十四小时内，分别打到了他们账户上。

　　拿到钱后，崔亚丽安葬。

　　心爱的女人死了，幸乔华关掉手机，天天将自己关在屋里喝闷酒，借酒消愁。所有人都联系不上他，以为他失踪了。

　　人们听到幸乔华的消息，是半年后的事。

　　幸乔华在县医院死了，死亡证明上写着：醉酒身亡。

　　幸乔华儿子先得到消息，一边从学校赶回，一边通知他妈到医院去看。

　　前妻张秀娟火速赶到县医院，弄清了事情经过。

　　头天下午，幸乔华的学生马东，从一个派出所副所长升任一把劲所长。晚上，马东坐庄，请了几位铁哥们一起喝酒。这种场合，当然少不了他初中班主任幸乔华老师。马东当年读书时，家里穷得叮咚响，五次辍学，是幸老师跑到家里，不厌其烦讲道理，把他找回学校，给他饭票、菜票，秋衣、棉袄，还有零花钱。幸老师把他当作自己儿子对待，他才得以读完初中，考上县高中，最后考上武汉一所警官学院。没有当年的幸老师，他马东也不可能有今天。马东一直记着幸老师对他的好。在马东初三毕业那年十月，县里招录公务员，幸老师考进了民政局。

　　马东先和张秀娟谈，当然是私了。得知张秀娟和幸老师已经离婚，情况变得复杂。

　　马东请来律师。律师把张秀娟、幸乔华父亲母亲和老爷子，还有幸乔华儿子请到一起，要求私了。律师依据各种法律、条例，谈了五天，除了张秀娟没谈妥外，与其他人一一签订协议。医药费、安葬费等各种费用加起来，合计赔偿六十万，其中马东出十六万，其余四位兄弟每人拿十一万，二十四小时内分别打进各自账户。

　　张秀娟早和幸乔华离婚了，并且又和别人结婚。离婚后，他俩各奔东西，张秀娟没有照顾幸乔华一分钟，没有尽到一点妻子的责任和义务，没有理由给她赔一分钱。可张秀娟不依不饶，硬要钱，说不给钱，就到县纪委去告他们，叫他们都受处分，叫马东当不成所长。张秀娟胡搅蛮缠，訛了他们三万块钱，才罢休。

　　赔偿到位，处理后事。马东叫来运尸车，和兄弟一起将幸乔华送往殡仪馆。当把幸乔华从太平间抬到运尸车上时，头要先进去，上身要高些，脚要低些。在幸乔华腰部进车的那一瞬间，一个信封从上衣口袋溜出来，掉在地上。马东连忙捡起来，撕开一看，赫然写着：

　　遗 嘱

　　立遗嘱人（下称本人）：幸乔华

　　身份证号码：420624196901020045

　　本人现年45岁，在立遗嘱时精神正常、头脑清醒，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为防止发生意外，有凭据，现立遗嘱如下：

　　1、本人一贫如洗，没有财产可继承给儿子，深表抱歉。

　　2、本人生性爱好喝酒，一生嗜酒如命，若因喝酒出现意外（包括死亡），均视为正常死亡，严禁家人和亲戚朋友找同桌喝酒人扯皮、赔偿。

　　3、本人身患肝硬化等疾病，因喝酒或者其他原因导致出现意外（包括死亡），均视为因病正常死亡，严禁家人和亲戚朋友找他人扯皮、赔偿。

　　本遗嘱随身携带，以应对意外。望家人及亲朋好友严格遵照遗嘱执行，确保敝人在天宫长眠久安！

　　立遗嘱人：幸乔华

　　见证人：黄成举

　　时间：农历二零一四年 秋分

　　马东把遗嘱交给律师，要求律师去找那帮人重新谈判，把钱再要回来……

　　文学港 2019年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