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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坡

时间:2023/11/9 作者: 文学港 热度: 13835
  黄跃华

  孙兰英一早便跑到对面的坡上骂人。坡成十字形,向西是县城,其余通岭家村三个组。

  孙兰英五十多岁了,瘦得像一根枯瘪的丝瓜,蓬头散发,骂一声脖子一伸,像打鸣的公鸡。她骂了有一支烟工夫,路过的男女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没一个搭理她。只有跟着来的黑狗高一声低一声地跟在后面吠,吠着吠着便跑过去跟一条白狗厮混,气得孙兰英抓起块砖头就砸。

  孙兰英在坡下开了个服务部,卖农药兽药化肥除草剂,因为算账狠,熟识的人背后都喊她孙二娘。她丈夫在镇农技站当技术员,前天请物价局的人吃饭,酒喝多了,从十字坡上摔下来,摔断了三根肋骨。丈夫骑的摩托车,警察抽了血,一化验,不得了,醉驾。按新规定,国家工作人员醉驾一律开除公职。

  想想丈夫的事业编制要丢了,想想手捧金饭碗手不动脚不动一年挣十几万,想想到死还能再混国家二三十年,孙兰英心中那个气呀,恨呀,怨呀,一齐发作起来,就像刚出水的河豚鱼,身子一下子胀成几倍大。她发了疯似的骂人,发了疯似的查问谁报警让她丈夫丢了饭碗。

  太阳升到一竿子高,路边的柳树都绿成了一片,蚕豆花星星点点。孙兰英还在十字坡向南的砂石路上骂,砂石路一里多长,两边分住着岭家村一组四十多户人家。孙兰英嘶哑的骂声锯木头般响在人们头上,骂热了,索性脱掉羽绒衫,露出里面的白羊毛衫,人一下子小了一半,像剥了叶的莴苣。

  年轻的村主任从镇上开会回来,望着孙兰英上蹿下跳,实在看不下去了,劝说道,人家报警有什么错?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呢?村主任是大学生村官,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记得,前天孙兰英外出进货,找不到人,等到她从医院回来,碰到村主任仍颤抖着身子说,要是没人送医院,这死鬼可能怎么死的都不晓得。当时的孙兰英呀,遇到每个人都作揖感谢,岭家村的人救了她男人,岭家村的人都是好人。前天刚好是3月5日,学雷锋的纪念日,村主任认真地说,我们村是文明村,个个都是活雷锋。孙兰英说以后要好好谢谢这些活雷锋。

  孙兰英骂了半天没人搭讪,好不容易遇上村主任接话了,顿即来了劲。她薄嘴唇尖下巴,一开腔便扫机枪似的。村主任被她拽住手连珠炮似的发问,人家醉倒了碍你什么事?死了找你算账?你倒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飯碗丢了谁负责?她掰着手指头给村主任算账,丈夫一年挣多少钱?再活二三十年损失多少?全国多少人考一个事业编制?唾沫溅了主任一脸,主任摘下眼镜擦,边擦边想,你前天不还感谢大伙救了你丈夫么,怎么屁股一掉就翻脸不认人?村主任连连摇头,但还耐着性子劝说,饭碗丢了的事要找政府,找人事部门,至于报警的人嘛,这个,这个……孙兰英突然蹦起来,捋起袖子问,什么这个这个,谁报警谁负责,你报警让我丢了饭碗,就得赔!孙兰英把牙齿咬得格格响,几乎要把那几颗歪牙咬碎,十字坡每年都有喝酒跌死跌伤的,哪个不赔?一起喝的,请客的,谁逃得了?去年一个警察也是醉驾,也是摔在坡下,结果公职开除了,一起喝酒的每人赔了五万。村主任望着孙兰英巴掌大的脸扭歪了,不禁缩了缩脖子。下乡两年,村主任才搞清了现在的农村什么人最横,邪的、凶的、恶的,好处都被他们占去,老百姓个个敢怒不敢言,村干部在他们眼里只不过是个稻草人。

  村主任叹着气走了,电动车在砂石路上一颠一颠,孙兰英的骂声又从后面追过来。骂声引来雷三来看热闹,他三十多岁,脑子少根筋,平时喜欢到十字坡转悠。这儿下雨落雪易翻车,人家喊他帮忙,给支烟抽,他就乐得屁颠屁颠。雷三趿着鞋,看见孙兰英在拼命跺脚,觉得好笑,指着孙兰英喊,二癞头死了。孙兰英丈夫小时候头上害疮,诨名二癞头。孙兰英回过头来骂,狗日的三枪毙,放什么屁!雷三嘿嘿笑,他木讷,一天说不了几句话。笑了半天,才抹了一把鼻涕,甩开去,嬉皮笑脸地学着孙兰英的样子跺脚,我喊人送火葬场了。孙兰英抓起一个砖块砸过去,砸中雷三的头,你妈X这辈子认识110、120?

  丈夫酒醉时像死猪,不可能知道谁报的警。找医院要电话,要不到,找交警查,查不到。孙兰英赖在交警队不走,交警发火了,桌子一拍,吼道,荒唐,救人救出事来了?没人报警警察难道吃饱了撑的!

  回头再一个个盘查,问遍了岭家村所有的人,就连上小学的几个学生也没放过。学生们个个惊恐万分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们看见有人躺那儿了,但谁会报警呢?爸妈不让我们多管闲事。孙兰英不服这口气,骂了一天,想骂出报警的人,但始终没人接招。孙兰英恼怒得恨不得一口咬断自己的舌头。夜里躺在床上,身子像烙大饼一般翻来覆去,放电影似的把怀疑对象过了一遍又一遍,她不相信没人报警救护车会无缘无故开到岭家村来。折腾了一夜,渐渐的,她把怀疑的目光开始聚焦到两个人身上。

  一个是路顶头的丁善和,瓦匠,第一个发现丈夫倒在树下的就是他。他是孙兰英的死对头,怨是修屋后这条砂石路结下的,孙兰英要他多出钱,闹翻后成了仇人,后来又眼红丁善和承包鱼塘发了财,闹着重新招标,结果她弟弟抢走了那鱼塘。丁善和恨死了孙兰英一家,平时路过她家总要啐几口唾沫。

  另一个是丁善和的邻居,李存义,做过二十多年的会计,说话阴,人称“阴八怪”。他妻侄在服务站当站长,孙兰英丈夫的头儿。孙兰英的服务部隔三差五的被人举报,背后捣鬼的总少不了他。当天最兴高采烈的就是他,不但自己看了一趟又一趟,还喊来好多年轻媳妇看热闹。原来孙兰英丈夫的裤子没系好,裤裆里的那玩意儿露在外面,迎风张扬。年轻媳妇们羞得直骂老不正经。

  这两个人都是孙兰英的仇人,巧合的是,去年十字坡警察出事时就他们两个人在现场,他们都知道醉驾的后果。你说,面对这一千载难逢的报复机会,他们肯放过?

  孙兰英决定先去试探一下丁善和。丁善和正在茅坑上拉屎,半天才出来。他五十多岁,背已开始发驼,脸瘦得巴掌大,黑得像炭灰。边系裤子边慢腾腾地说人是看见了,也喊了,但喊过就去县城上工了。孙兰英说你中午从来不回家吃饭,怎么偏偏那天回来?他说圈里的母羊叫了几天窝,要配种。孙兰英说有人看见你打电话的,丁善和“噗”地一声笑出声,约配种时间呀,老公羊老趴地上,配不动,得提前半天打电话。丁善和忍不住咧开少了一颗门牙的嘴,头向后仰着,颤颤地晃。孙兰英愣住了,丁善和是个出了名的老实人,平时跟人说话都不敢大声,一次几个人一起喝酒,孙兰英丈夫喝多了,没人敢送他回家,只得叫丁善和送。丁善和那时还没跟孙兰英闹僵,送过去却挨了孙兰英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还要丁善和把醉鬼驮回家,害得丁善和陪着他在河边坐了一整夜。endprint

  孙兰英断定丁善和没有说真话,丁善和的笑很滑稽,皮笑肉不笑,嘴角往上咧,电触了似的,分明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成分。孙兰英想起来,自从她在坡上骂娘后,丁善和见了她不像过去那般绕道走,而是挺着个鸡胸迈着方步,把个倒挂着的水葫芦似的头晃来晃去,故意在十字坡下吆五喝六,甚至还有一次跑到孙兰英丈夫摔倒的地方撒了一泡尿。

  孙兰英看出这是一种反常现象,是丁善和特意伪装出来的。他是故意气自己。孙兰英挂不住了,当着丁善和的面破口大骂起来,农村人相信早上骂人最灵。丁善和三年间死了父母和丈人,孙兰英骂这是报应,只有做了缺德事的人才会遭到,上天有眼。孙兰英断定,只要他报的警肯定憋不住要跳出来。然而,无论她怎么骂,丁善和两口子就是不接话。丁善和去城里做活,砰的一声拍上门,他老婆坐着他电动车后面去做小工。丁善和把电动车骑得呼呼的,乱蓬蓬的头发一股劲儿地向后飘去,花白似雪,腰板挺得直直的,搓衣板一般。路过孙兰英时特意一加速,电动车欢快地叫着,鸟儿一般飞过去,他老婆从后面搂紧丁善和,嘴里哼着小调。

  孙兰英恨不得长出一双翅膀飞过去,一脚连人带车把他们踢下河。

  但到李存义门前骂就不是一回事了,李存义为人刚直,爱打抱不平。孙兰英在十字坡开店,岭家村的人都得买她的东西,不买你就找不动她丈夫,你说庄稼、牲畜哪有不生病的呢?但全村只李存义一个人不买她的帐,不但不买她的东西,还三天两头到物价局举报她乱涨价。

  李存义的儿子在外地当老板,结婚五年没生出个儿女,孙兰英就骂缺德的人都无后,这在农村里骂人最毒。李存义不像丁善和那样不理孙兰英,他七十多岁了,个高身粗,一脸络腮胡子虎虎地瞪着孙兰英,你骂娘跑到人家门口骂什么意思?

  孙兰英的眼骂红了,唾沫四喷,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谁做了缺德事谁有数。

  李存义却不恼不火,手里抓着茶杯,压着火气告诉孙兰英,我是看见你男人倒在那儿,也喊了,但谁证明我报警了?李存义两道长长的眉毛剑一般竖着,两道寒光直逼孙兰英,你说,我凭什么要报警?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吃饱了撑的?脑子进水了?大家都不过看稀奇罢了。孫兰英一手叉腰,一手戳着李存义,看稀奇你还喊女人来看什么?为什么还要打电话?李兰英听说,来看的女人不下二十个,个个笑得捂着肚子,雷三那鸟东西甚至还拿树枝挑了挑丈夫那玩意儿。李存义呸道,我打电话关你什么事?人家约我去喝酒,你男人能喝我们不能喝?谁不晓得酒是个好东西呀,能联络感情,能做成生意,能找人消灾。李存义还夸张地仰头做了个动作,感情深一口闷。

  孙兰英肺都气炸了,在岭家村,唯一敢面对面与孙兰英斗的只有李存义。李存义的妻侄当站长,孙兰英的丈夫干私活帮老婆开店赚钱,站长给他小鞋穿,两个人斗了十几年。孙兰英突然想起来,前几天站长还来了岭家村,这稀奇得很。站长肥头胖脑,背着手伟人视察似的,手扶一棵桂花树晃着头笑。要知道孙兰英的丈夫当时就醉倒在那棵树下,站长笑得泪水都出来了,不住拿手擦。站长为什么要扶住那树?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这不是你李存义捣的鬼是什么?

  孙兰英突然发现,李存义和丁善和经常鬼鬼祟祟窜在一起,两个人在路上遇见了都要下车东扯西扯,扯完了再得意忘形地你拍一下我的头,我拍一下你的肩。丁善和甚至有一次下班回来一头扎进李存义家里,喝酒喝到天黑,屋里传来的笑声一阵高似一阵,惊飞了树上的几只乌鸦。丁善和平时说话蚊子似的,走路也怕树叶子砸到头,但却突然间腰杆挺直了,声音也粗起来。李存义似乎更是得意,背着手迈着官步四处蹓跶,对任何人都热络起来,遇到雷三甚至破天荒地扔了支烟给他。

  孙兰英心里断定,报警的肯定就在他们中间,甚至不排除两个人联手串通的可能。孙兰英坚信自己没有错,咬着牙恨恨地想,既然不承认,那非得给你们一个下马威不可。

  给什么下马威?孙兰英做事狠,嫁到岭家村三十多年,不管村里村外,干部群众,她从来没有打过输仗,无论是当初分田时死纠硬缠分到了最好的一块田,还是看不得丁善和当年承包鱼塘发了财带头起哄重新招标,甚至借丈夫的名,在十字坡下搭了个违章房卖农药化肥。孙兰英无论干什么拿定主意前都轻易不发声,就像农村里常见的眼镜蛇,出击了一招致敌于死地。她想好了一二三四五几步路子,一着一着来,先走第一着,扒了屋后那条砂石路,逼蛇出洞,出洞了就不怕你不低头,赔我的损失。

  那条路从孙兰英家屋后通过,丁善和和李存义两家进出的必经之路。岭家村一组的四十多户人家都住在路两边,丁善和和李存义两家离得最远,在路的最顶头。当初修这条砂石路时,一事一议每户出五百,孙兰英撺掇几个人提出异议,要求他们两家要多出点钱,因为这两百米受益的就他们两家。村主任不同意,说修路是好事,邻里乡亲的哪能为这点事伤了和气。但孙兰英不依,修路要碰到孙兰英的鸡窝,怎么说她都不移。事情拖了三个月,最终丁善和和李存义不得不各多出了两千。

  派谁去扒?孙兰英从路这头走到那头,边走边思忖着。春天的风暖暖的,吹得一望无际的麦田都成了绿色的海洋,头顶上成百上千的燕子飞来飞去。不少孩子在孙兰英的地头放风筝,雷三没事做跟在后面拍手。孩子们踩倒了田埂上的蚕豆,孙兰英扯着嗓子骂,孩子们赶紧收起风筝逃得远远的。雷三见孙兰英扫了他的兴,远远地嚷,二癞头死了!孙兰英想骂,有人养没人管的浑球,早死早好。但她今天却没骂,反而满脸堆笑,喊过雷三,递了支烟给他。

  雷三有烟就有命,他点着烟,一口便吸掉了半支。孙兰英索性把剩下的烟全给了他,五块钱的红梅。雷三把烟揣进污黑发亮的口袋,转身想走。孙兰英喊住他,说你帮忙干点活,干好了再给你两包烟。

  雷三一听有两包烟,顿即手舞足蹈起来。村里人不管有什么难事脏事都爱喊雷三帮忙,报酬就一两包烟,反正他有的是力气。雷三咂吧着嘴,使劲拍着手,鸡啄米似的点着头。

  孙兰英扔给他一支铁镐,这铁镐还是当初工程队修路时没来得及收,被孙兰英顺手牵羊拿回家的,没想到现在却派上了用场。雷三拾起铁镐,扬起脏兮兮的脸,愣在那儿,等着孙兰英发话。孙兰英的眼光扫过他身上脏得发亮的棉袄,没好气地拿手指了指脚下的砂石路,说,扒了它。endprint

  雷三瞪大眼,两个眼球几乎弹出眼眶,不住地拿手搔着荒草似的头发。也许他想,这路才造好的,怎么就扒了呢?造路时雷三最卖力,天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包工头只要管饭管烟,不出一分工钱就白用了一个大劳力,雷三说天天造路才好。孙兰英见他没动,不耐烦地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他才歪歪斜斜地扭着八字步走开了。别看他木讷,但干活却是一身的蛮力,雷三脱了棉袄,朝手里吐了两口唾沫,“吭唷、吭唷”抡起铁镐扒起了路。

  天色渐晚,十字坡下开始有人家屋顶冒出缕缕炊烟。李存义从镇上回来,骑着电动车,驮着化肥。骑到孙兰英屋后却傻了眼,路已被挖了个大口子,两三尺深,三四尺宽,骑不过去。雷三还在那儿撅着屁股扒土,脱得只剩下一件棉毛衫,像一直褪了毛的鸡,浑身冒着灰蒙蒙的热气。李存义火冒三丈,大声骂道,你这畜生怎能干这事!

  雷三只顾使劲挖路,被这吼声吓了一大跳,赶紧爬上来。李存义关公似的脸铁青着,两眼冒火。雷三见势不好赶紧爬起来溜开去,扔在地上的棉袄也不敢拿。他有点怕李存义,他常偷人家的东西卖了买烟抽,有一次把李存义的几张钉耙偷走了,被李存义当场抓住,喊来民警把他关了一夜,从此望见李存义都躲得远远的。

  雷三逃出几丈远,不住地拿手揩着额头,脸上顿即被揩成灰一片黑一片,刚从矿井下上来似的。李存义喝问谁叫他干的,他不说话,只是拿手指了指孙兰英的店。

  李存义去追雷三,边追边骂,孙二娘叫你吃屎你吃?

  雷三逃到渠道上,连连跺着脚,跺得泥灰四溅,嘴里嘟哝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李存义卷起袖子,抓起铁镐,指着那坑命令道,给我填上,不然剥了你的皮。

  雷三犹豫着,不敢正视李存义,只是拿一双泥手在麦苗上搓,搓干净了再伸手摸口袋,那里有孙兰英给的烟。烟抽完了,只剩下空壳,也舍不得丢。孙兰英答应挖好了再给两包烟的,他脑子里想的就是挖好了去找孙兰英拿烟,没想到半路上碰上李存义要坏他的事。

  李存义的脸都气歪了,脑子里嗡嗡着响,他想不到孙兰英竟会下作到如此地步,平日在村里霸道惯了,现在又来讹人,你说你男人摔倒了与人家有什么关系?喊不喊有什么错?讹不成就扒你的路,不让你走,是可忍孰不可忍!李存义叉着腰冲着雷三厉声喝道,你填不填?雷三不敢再逃了,别看李存义年纪大了,但身子硬朗得很,况且雷三领教过他的厉害。李存义把铁镐扔过来,铁镐差点砸中雷三的脚。雷三不敢看李存义,犹豫了片刻,终于极不情愿地移过去,抓起铁镐。但铁镐挖路行,铲土不行,只得拿手扒,扒了两下又抬起头说,孙二娘答应给两包烟。

  李存义大手一砍,吼道,再啰嗦老子砍了你的头!

  孙兰英在城里大闹了一场,当着站长、镇长、信访局局长的面要喝农药,吓得干部们一个个夹着皮包乱逃。孙兰英拎着农药瓶回到十字坡时,雷三正满头大汗在填土,孙兰英掼下农药瓶,喝问扒掉的路怎么又填上了?雷三望望四周,摸着脑袋说李存义要砍他的头。孙兰英拾起药瓶砸过去,骂道,狗日的昏了头!雷三痛得跳开去,呲着牙喊疼。孙兰英伸出手,说把烟还我。雷三早把那包烟抽完了,哪有烟还她?瓮声瓮气地说,你还差我两包。孙兰英凶巴巴地叉着腰,唾沫喷了雷三一脸,你扒了么?你不扒还想要烟?

  雷三十万个不情愿,嘴里叽里咕噜着,嘴角都泛起两堆白沫,像刚捉上岸的螃蟹。但尽管这样,他犹豫了片刻,还又不得不去重新扒路。

  丁善和从城里工地回来天已微黑,老婆坐在电动车后面。那料到速度太快,来不及看清路上挖了个大坑,一下子栽了下去,连人带车没了踪影。雷三接受刚才的教训,躲到麦田里,怕被人发现他挖的挨骂。见人没了,突然从地上蹦起来,大声喊,又死了一个!又死了一个!他拔腿就朝孙兰英店里奔,一边奔一边大声喊,引得路上的行人纷纷停下来看热闹打探出了什么事。

  雷三围着十字坡奔了几个来回,兴高采烈索性光了脚,吓得路边几只闲逛的狗四处逃窜。路两边的人家听到喊声都出了门,赶到现场。村主任骑着自行车回镇,被雷三一把拉住要去看死人,吓得村主任大惊失色,眼镜差点掉下来。村主任被雷三拉得东倒西歪。坑里电动车摔坏了,头尾分离,车罩飞出几丈。村主任拿手不停地拍着胸口,拍着拍着,突然看见丁善和从家里奔过来,手里抓着鱼叉气喘吁吁地边跑边喊,狗日的雷三作死!老子跟你拼了!

  村主任见势不好,赶紧喝住丁善和。丁善和瘦得像菜莛,风刮得倒,但此时却像一头发怒的豹子,红着眼弓着腰,咬牙死死追着雷三。长长的砂石路上,一前一后两个人在奔跑,一胖一瘦,一高一矮,一快一慢。围观的人都清楚,路虽然是雷三扒的,但没有孙兰英指使,雷三会去发这种神经?你孙兰英也欺人太甚了,古语说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丁善和手里的鱼叉真的戳了人可要出人命,岭家村的人都知道,丁善和是养鱼人,叉鱼准得出了名,只要入了他的眼,手起叉落,什么鱼也逃不了。

  围观的人都瞪大了眼,屏着气看着两人在追逐。孙兰英不知什么时候溜出门的,望着丁善和手里寒光闪闪的鱼叉,赶紧喊村主任拉架。丁善和尽管气喘如牛,但他的两眼已通红似火,村主任怎么也拉不住。砂石路尽头是条水沟,雷三纵身跳过水沟。丁善和人瘦腿短,跳了幾回没跳过去。村主任见状赶紧从后面抱住他。丁善和又蹬又抓,喘着粗气骂道,狗日的欺人太甚,日你的祖宗八代!

  雷三见丁善和跳不过去,不着急了,反而停下来,涎着脸咧着一嘴黄牙逗起丁善和,两只脏手在丁善和面前舞来舞去,像两只鸡爪。丁善和使出吃奶的力气,终于挣脱了村主任的手,拿鱼叉往沟里一撑,像撑杆跳高,瘦小的身子便跃过水沟,冲着雷三扑过去。

  孙兰英扯着嗓子喊雷三快跑。雷三反应还算快,一让,丁善和扑了个空,“扑通”一声跌倒在地,剩下的一颗门牙又断了,鲜血从嘴里流出来。但他仍不服气,吐掉嘴里的血,又扑向雷三。雷三被彻底激怒了,他毕竟三十多岁,身强力壮,年过半百的丁善和大腿还没他胳膊粗,哪里是他的对手!雷三两只手铁爪一般抓住丁善和,腰一猫,丁善和便像个布袋似的被他扛到肩上,原地转了几圈,任凭丁善和在肩上又喊又叫,又掐又抓。丁善和被转晕了,分不清东西南北麦田水沟,眼前昏暗一片地动山摇。雷三猛一使劲,一把将他摔出去,“噗”的一声,丁善和像个沙袋一样重重地摔到几丈外,一动不动。

  看热闹的人慌了,纷纷惊呼出人命了。李存义赶紧打电话喊来外甥,立即开车将丁善和送去了县医院。

  派出所的警车来了,从车上跳下来两个年轻的警察,问明事由后拿灯照着雷三。雷三眯起眼垂下头,躲着灯光。警察问村主任,怎么又是他?主任一脸茫然。两个警察一人抓住雷三的一只肩膀,使劲按。雷三挣扎,杀猪般嚎叫。警察把他的手别到身后,冷笑着问还凶不凶?雷三老实了许多。警察说上次你做了件好事,这次却犯下个大错。

  警察告诉众人,雷三上次做的好事是救人,这次犯的大错却是伤人。十字坡是事故易发地,交警常来巡逻,上次巡逻到十字坡,看见有人到路中央拦车,说死人了,要送火葬场。拦车的正是雷三。警察下车看到有人躺在地上,摸摸还有气,赶紧打电话呼来救护车。

  所有的人都惊讶得张大嘴。

  雷三被塞进了警车。孙兰英呆呆地望着,木偶似的,下巴直往下掉,涎水流了一地。雷三拍着铁栅栏对孙兰英喊,二癞头死了,回来我到你家过。endprint

  文学港 2018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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