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婿入赘
朱平兆

月亮小船似的驶上天空,白色的浪花在海面绽放,东一朵西一朵的像幽灵,坚实的牛头嘴晃荡了。德根睁开惺忪的睡眼,拉扯手中的牵绳。罾网露出了海面,网里空空的,德根下放扳罾,清清嗓子喊,鱼啊,发点善心吧,游两条像样的进来。德根的外甥三岁,爱喝牛奶,德根得扳几条大鱼,卖了买牛奶。
德根喊声苍老,像葬礼上敲的破锣。山脚下早睡的鸟雀不高兴了,叽叽喳喳地发牢骚。牛头嘴是小旗山伸进海洋的一块岩石,德根吵醒了安睡在树林里的鸟雀。叫什么?我没有扳到鱼。德根数落小鸟。在德根眼里,鸟雀就是一群不懂事的小孩。
鸟雀们安静了,德根的又喊。海良啊,回家吧,玉琴等你亲热。鸟雀们领教过德根的啰嗦,知道这人不可理喻,啁啁地嘟囔几句,飞半山腰去了。牛头嘴安静下来,德根听到哈的笑声,愣了一下。德根知道自己喊错了,喊鱼的时候喊了海良。海良是德根的上门女婿,两年前捕鱼回来途中不见了。德根喊海良时喊了亲热。亲热是小两口床上的那个事,换成别人,德根也会嘲笑的。德根回头看,发现没有人,是海里的浪花。
德根对浪花说,这是玉琴叫我喊的,我女儿神经挫气了,你们别笑话。神经挫气是德根发明的毛病。海良失踪消息传来时,玉琴的目光拉直了,望得宽广遥远,把整个世界都含没了。她涨红了脸说,你们叫海良回家,我和他亲热。那时候,德根就感觉女儿的神经闪了一下。那以后,玉琴天天找渔民带信,叫海良回来亲热。有人说玉琴疯了。德根认为是神经挫气,腰可以挫气,神经也一样。德根就睡女儿女婿隔壁,小两口一举一动都在耳朵里。海良出海前给娘家送月饼,没有跟玉琴说。玉琴知道后生气了,夜里拿亲热与海良较劲。渔民出海半月碰不到女人,出海前得疯上半夜的,可那个夜晚德根只听见海良的叹息。德根原先也捕鱼,也曾年轻过,感觉玉琴欠了海良一次亲热。腰挫气按摩会好,玉琴神经挫气需要海良回来。德根看着玉琴羞涩又焦急的样子,心隐隐地痛。牛头嘴插在海里,适合扳鱼,德根弄了一顶扳罾,天天替玉琴喊海良。
海浪哗哗地响着,德根想起了海良。德根爱喝两杯,海良不喝酒,抽烟凶。常常德根才喝上,海良已到门外腾云驾雾去了。海良不陪德根,德根没少嘟囔。其实人和人不是都一样的,德根后悔了,扯开嗓子喊。海良啊,回家吧,玉琴等你亲热。德根的声音传得很远,德根想要鱼,更想叫海良回来。
一条鱼跃出水面,亮晶晶地闪了一下。大鱼出现了,德根抓紧牵绳,睁大眼睛期待。
飞虫扑进了德根的眼。德根揉眼睛,两眼满是泪水。德根搞不清是揉眼关系,还是内心忧伤了。海良不失踪,德根用不着那么苦。德根含着泪喊,“海良啊,回家吧,玉琴等你亲热。”德根有些沮丧,沙哑的喊声没有跑远,跌跌撞撞掉落了,海面泛起清幽的光。
德根的脑海里出现了海良。海良的个子不高,捕鱼回来时眼光怯怯的,显得更黝黑矮小了。江平老大说海良太懒,江平与德根搭档过,看德根面子让海良在船上打杂。德根想起来了,海良是里山人,晕船比别人重。德根拉起衣角按了按眼角,深吸了一口气,又喊。海良啊,回家吧,玉琴等你亲热。德根这一次喊声远了,像一只孤独的海鸥,飞向若隐若现的大帽岛。
德根起了一次罾,罾网漏下一片细白的水沫。德根迷茫了,海良会去哪儿呢?海良靠在船舷抽烟,后来就不见了。海良是被海浪掀下了,还是自己跳下了海,江平老大说不清。江平老大为没管住海良懊悔不已,上岸后登门请罪。德根没有怪罪江平。夜黑漆漆的,大海茫茫,人不见了哪里去找。海良喜欢独处,别人进仓赌了,他偏独自靠在船舷抽烟。德根觉得孤独是海良自己造成的,村里的上门女婿不多,海良把自己看矮了。
海浪涌动着,奏出悲壮的乐曲。抽烟不能去船舱抽吗?德根生气了。海良啊,两年了,你是死是活,总得现个身吧。德根听见身后沙沙响,调皮的树叶闹了起来。婊子养的,德根骂了一句,又喊。海良啊,回家吧,玉琴等你亲热。德根心里有一种怨恨,喊出的声音像一群饥饿的海鸥在底空盘旋。
我来了,德根听见鱼的答复,手中的牵绳有挣脱出去之感。大鱼入网了,德根有过扳上大鱼的经历,鲈鱼大海鳗都有力气,一旦入网就拽着罾网走。哈,你上当了吧,我不会让你逃走的。德根的脸上浮上一丝狡黠,用力把罾网拉出海面。
月色朦胧,一条巨大的鱼呈现在德根面前,黑乎乎的。
你是大米鱼吗?德根有些激动,声音含糊不清。我不是,大鱼静静地躺在罾底,没有亮晶晶的鳞光。
你是什么?德根盯着问。你猜,巨大的鱼还是不动。
你是鱼还是人?德根揉揉被风吹流泪的眼睛,仔细看。鱼长长的,没有尾巴,似有两条腿。我是鱼,也是人,是鱼人。德根听到了无声的回答。
啊,还有鱼人?骗我,你是海良吧。德根的耳边响起了玉琴的催促声。你叫,你叫海良回来,我要跟他亲热。德根觉得可能是海良。德根喊完 “海良啊,你回家吧,玉琴等你亲热”,他就游进了罾里。海良你总算回来了,你可知道,玉琴等你等得多苦,德根埋怨。一个浪头涌进罾网,海良滚动了一下。上门女婿毕竟和儿子不一样,德根担心了,害怕海良又走。德根牵拉着绳索,脑海出现了靠在船舷抽烟的海良,感觉海良心里有苦。那晚睡前为什么不劝说玉琴几句,德根责怪自己。海良啊,你也不容易,德根换了一种口气说。
罾网高高地悬了起来,海良安静地躺在网窝里。回来就好,海良,德根的脸春风拂过似的。我们是一家人,不能为一点点小事抠气。德根还想说点什么,手松动了,扳罾往下掉,海良被混沌的海洋吞噬了。海良,德根大喊一声,拼命拉绳索。
罾网高出了海面,海良还在罾底。德根按住急剧的心跳,侧头问。你能上来吗?
海良没有动,德根估计海良死了。海良是扳上来的,活人一般自己游回来。想到海良死了,德根也不伤心。德根无数次想到过海良葬身鱼腹了。德根外洋捕鱼时,曾经网进过无名尸体,尸体上全是啃咬的小蟹小虾和龙头鱼。海良失踪后,德根最担心海良被鱼蟹吃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没法跟玉琴交代。孩子,你等着,我想办法把你弄上来。村子离牛头嘴有些远,根本喊不应。德根望望山脚下的小树,解开鱼篓上的绳子,接长扳罾的牵绳,将扳罾栓在小树上,人沿着斜坡爬下海去。
海水淹到腰上,德根靠近了罾网。海良躺在中间,德根抓不到。一个波涛涌来,海良晃动了一下,德根踉跄了。海良,你别急,我会想办法的。德根急了,将罾的一边往下按,整个身子泡在海里。罾倾斜了,海良滚了个身,离德根近了。德根一把抓住海良,借助海水的浮力,将海良拖出了罾。
海良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德根感觉有些陌生。德根的脑海里出现了玉琴结婚场景,那时候海良就穿藏色呢中山装,年轻帅气。德根觉得应该快点把海良弄回家。海良,我们爬上去。德根拽着海良向上爬。牛头嘴虽然不高,但坡度大。快爬上的时候,德根滑了下去,掉进海里。海良依然在德根手里,德根紧紧地抓着海良的前襟,没有松开。
不错啊,还没有糊涂。德根表扬了自己,爬起来又向上爬。德根爬上滑下,爬上滑下,反复了几次,终于把海良拖上牛头嘴。老骨头还行,德根赞美了自己,瘫倒在牛头嘴。
德根梦中扳到了一条大黄鱼,穿上绳子背回家,玉琴抱一堆冰棒来犒劳。玉琴还是小姑娘,天真烂漫的。德根一连吃了两根,颤抖起来。德根被冻醒了,扳上海良的情形在脑海里。海良像大黄鱼,德根坐了起来。海良就躺在身边,脸面完好无损,灰色的长裤撕开了几道口子,膝盖磨破了,露着白森森的肉。德根估计是拖上来时磨蹭的。你疼吗?德根问海良。
海良紧闭双眼,没有理德根。德根将手放在海良的手臂上,想起从来没有与海良靠近过,就拍拍海良的手说,对不起,我老了,力气小。
一阵海风急匆匆奔过,山脚下的树叶沙沙地争吵起来。德根咳嗽了,发现自己衣裤还没有干。秋夜的寒已经耐人寻味,容易着凉。海良,别冻感冒了,我们回家。德根想让海良趴在自己背上,背回家,像梦中背大黄鱼。德根蹲下扶海良,海良在海里泡过,有点沉。德根感觉左腿隐隐的痛,还没有直起腰,就没有力气了。德根慢慢地将海良放回原处,喘着气,忍痛站直了,眺望星火点点的村舍,德根盼望有人来牛头嘴。
海浪哗哗地响着,村子寂然无声。德根又俯身扶海良,海良更沉了。德根忙碌了一阵,气喘吁吁,虚汗直流。德根无奈对海良说,你躺一会,我回去叫人。
德根沿着山脚走了几步,不放心地回头瞅。海良躺着好好的,德根大步向前走,看见两颗闪烁的眼睛,有一条狗迎面而来。野狗嗅到了肉的气息,畜生,德根蹬脚骂。野狗躲进山脚的岔路。德根的心怔悸了一下,喊了声海良,奔回牛头嘴。
海良原地躺着,德根感觉小旗山上有很多偷窥的眼睛。千万不能让野狗野猫占了便宜,德根焦急地踱着步,看到悬在海面的罾网,想到办法了。德根脱了外套,盖住海良的头,然后把罾网收上来,帐篷似的罩住海良,四周压上石块。
德根瞅着隐隐绰绰的山腰,还不放心,捡了几块石头,扔向树丛。几只麻雀扑腾着惊飞了,树林里似有小动物在奔跑。去你妈的,德根又扔了两块石头。树林安静了,德根跌跌撞撞向村子跑。
听到海良回来的消息,水秀惊奇地睁大了眼睛。水秀是村长,德根的侄子。水秀,快,海良回来了。德根上气不接下气,快,给叔帮点忙。
活的还是死的?水秀疑惑地望着德根。死的,德根不安地看水秀。你不会搞错吧?水秀的眼里满是怀疑。玉琴脑子有问题,叔不会出问题吧。海良掉海里两年了,海里的鱼蟹都不是吃素的,哪里还能完整的回来。
我喊完 “海良啊,回家吧,玉琴等你亲热”,他,他就进到罾里,不是海良还会是谁?德根结结巴巴,试图说服水秀。
叔,你可要看好了,千万不要把别人的尸体扛进自己家里。水秀掏出烟,抽出一根点上。面前升起一股烟雾,德根看见了海良。海良抽烟从口袋摸出一支,点了吸。玉琴对海良的零用钱控得紧,海良买的烟烂,不好意思掏出烟盒。海良活得并不舒心。德根睁大眼看。海良挑着衣服、棉被和大米向外走,这是海良出海的形象,德根看见海良的背影。玉琴焦急跑到德根面前喊,你叫,你快点叫他回来,我要和他亲热。玉琴占领了德根的脑海,海良的面目模糊了。德根哭丧着脸说,我看像的,玉琴神经挫气了,需要海良回来。
海良回来,能治玉琴的病?水秀缓缓喷出一口烟,沉思起来。
德根来回踱着步,焦急地等。水秀的烟只剩屁股了,还没吭声。德根颤巍巍地站停了,讷讷说,玉琴是因为海良失踪神经挫气的,海良回来了,能给玉琴顺气。
海良回来能顺玉琴的气,医院都好关门了。水秀不信,摇着头像摇拨浪鼓。
梁山迫和祝英台还化蝶一起飞呢,人就活一个圆满,我老的,想给玉琴一个圆满。德根的目光暗淡了,溢出两颗豆大的泪。
老人的眼泪像一盆温水,水秀的心被泡软了,摁灭烟蒂说。叫上几个人看看,为了玉琴。我去叫德富,德根的眼睛亮晶晶,闪了一下。水秀点了点头,扭身走向水渭家。
水渭感觉不可思议,跟着水秀,懒洋洋地向牛头嘴走。
水渭,快点,德富哥,走快点。德根在前头小跑几步,回头喊。
一具尸体,跑不掉的,急什么,水渭慢条斯理的。有野狗,我先去那边等。德根开始跑,山脚旁的小路弯弯曲曲,高低不平,德根像条小船,在波涛里航行。水秀被感动了,加快脚步,水渭和德富也紧跟上去。
月光幽静地照耀着,海浪凑着沉重的夜曲,牛头嘴袒露出白亮的忧伤。德根移开罩网,揭开盖海良的外套,肃穆地站在一旁。水秀、水渭和德富围上来,互相望了望,低头瞅。
水渭发现有队蚂蚁爬向尸体,用脚碾了,掏出烟分。德富平时不吸烟,也要了一支,人在尸体旁,需要借火壮壮胆。水渭打着了火,水秀阴郁的脸荡漾了,诡秘一笑。德根发现了苗头,嚅嗫着问,是海良吧。
海良没有这么高吧,水秀对着月亮喷了口烟,不瞅德根。一个人在海上很辛苦的,瘦了。人的视觉会出偏差,瘦的人易被高看,德根相信直觉。
前额有颗痣,海良的额头有痣吗?水渭盯上了海良的前额。海良的前额有没有痣,德根得想想了。德根挑着粪桶去浇菜,罗国庆进城做生意荒了地,德根问来种。海良站在小店门口看人打麻将,看见挑粪桶的德根,故意别过脸去,装作没看见。德根挺生气,剐过去一眼,海良的前额并不清晰,德根看见了躲闪的目光和脸上的冷漠。德根蹲下去瞅,用手摸。前额的痣很小,略微高出皮肤。海良做上门女婿共两年,一半多时间在海里。自从得知江平老大瞧不起海良,德根正眼看海良的次数也少了。两年过去了,海良的形象在德根的脑海里已经很模糊。德根感觉海良失踪跟自己也有一些关系,现在回来了,更要好好对待。德根站起来,指指自己脸上的老年斑说。我记不清了,痣随时可以长,我脸上本来没有痣,这两年一下子长出很多。
水渭的眼光从德根脸上滑过,眺德富,要德富叔说说。
哎,我越看越像了,好像是的。德富搔头皮,说得模棱两可。德富和德根是兄弟,亲近可以让人丧失基本判断力。水秀和水渭相对望了望,嘻嘻笑。
真是海良,太好了。德根深沉地望德富一眼强调,玉琴需要海良,一直痴等着。
德根叔,你认了海良,得为他安葬。水秀严肃起来,希望德根放弃。把别人的尸体扛进家里,可不是好事。
上门女婿就是儿子,我会厚葬的。德根望着水秀,目光坚定了。人家阴婚也要配,认了海良,也许对玉琴有好处。德富认同玉琴神经挫气一说,希望有一剂猛药,帮着德根说。
水秀皱眉摇了摇头,觉得老人不可理喻。水渭眨眨眼,神秘一笑,给水秀续烟。
海良,海良,玉琴的喊声像一大群麻雀,争先恐后地奔向牛头嘴。玉琴听到有人说海良,追来了。德根德富水秀水渭一齐扭头瞅。
海良,海良,你在哪儿?玉琴跑到了,朦胧的夜色中,玉琴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海良,海良,玉琴扒开水秀和德富。玉琴看到海良了,在场的人盯着玉琴看。
海良,玉琴不假思索跪下去,抓起海良的手。海良的手有些肿,冰一样的冷。玉琴喜上眉梢,娇滴滴地说,人家跟你开个玩笑的,你嘟气干吗?
水秀和水渭的眼睛抡圆了。是海良,没有错,德根斜了水秀水渭一眼。
海良躺在岩石上,睡着了一般。玉琴的目光柔情似水,她摸了摸海良瘦削的脸。你什么时候想亲热,我都会给你的,你醒醒,我们这就回家。玉琴羞答答地拖海良,海良僵硬地移动了一下。乖,起来吧,要不我先亲亲你。玉琴红着脸,扭捏着俯下身去。
玉琴,傻丫头。德根把玉琴拉住,拖了起来。海良,海良,玉琴在挣扎。是海良,玉琴也认了,德富扭头看水秀。
玉琴认了,那就算他是海良吧。水秀猛吸了两口烟,将烟蒂甩下牛头嘴,也将心中的犹豫甩掉了。
这里不是家,不能亲热,我们把海良弄回家去。德根指指天上的星星对玉琴说。玉琴安静了,痴情地望着海良。
德富和水渭用罾网和竹竿扎担架,扛着海良向村里走。路边的小树沙沙地摇晃着,一行人隐隐绰绰。玉琴跟在后面,目光闪烁。
是海良吗?玉琴娘迎出来,轻声问。是海良,玉琴一眼就认出来了。德富抢着说,海良再怎么变,玉琴都能认出来的。
海良瘦了,玉琴娘害怕又悲伤,望一眼就眼泪汪汪了。海良啊,你总算回来了,我们等你等得好苦呀。玉琴娘嘤嘤地啜泣着,悲悲切切的。玉琴不解地望望娘。
海良,我们到家了,德根说着,把海良放在堂屋。海良,进房间吧,玉琴又来拖海良。傻丫头,海良死了,不能亲热。德根拦着玉琴,不让她靠近。玉琴狐疑地望望爹,又望望海良,似信不信。海良睡着了,德根扒了扒海良紧闭的双眼,叫玉琴你去房间等。
玉琴摸摸海良的脸,依依不舍地进房去。
德根跟水秀水渭德富商量海良的后事,德根让水秀当总管,德富管灵堂,水渭做买办。德根叫老婆把船里补偿的钱拿出来,是海良的就用在海良身上。德根让水渭菜买好一点,给海良弄口好棺材,埋葬在小旗山,面朝大海。
水秀排帮忙人,水渭列采购的清单,各自忙开了。
床脚燃了一盏油灯,海良慢慢升腾了,仿佛被托举起来。德根看着海良,就想起海良的好。夜里老太婆闹肚子,身体软绵绵的瘫下去,德根去找赤脚医生配药。海良急了,背起丈母娘跑向卫生院。挂上两大瓶盐水,老太婆的眼珠开始转动。医生说脱水已经很严重了,再不来会有生命危险。浑浊的油灯光飘飘忽忽的,德根的心晃动了一下。
寿品店的人摸黑赶来了。寿品店做的是灵魂迎送生意,穿行在黑夜与白天之间。后墙挂上海良大照片,屋柱贴白纸黑字的挽联,供桌摆放水果糕点,香烛点燃,依墙放几个花圈,堂屋就成了海良的灵堂,庄重的气氛出来了。德根感觉冷,身子颤抖起来,眼皮直往下掉。德根想找点东西裹身,踉踉跄跄地去房间。小外甥睡着,身子斜在床上。德根拖了条棉被,依在床脚,把自己裹严了。
阳光撩开被夜抹黑的天空,堂屋明亮起来。玉琴从房间出来,德根家在堂屋的西首,玉琴的房间紧邻堂屋。玉琴看见堂屋模样,哆嗦着退回房间,呆呆地坐在床沿。德富望了玉琴一眼,忙着扎孝子戴的帽子。
烛光摇晃着,玉琴想起她的海良,蹑手蹑脚进堂屋。海良的床边摆了供桌,妨碍玉琴靠近。玉琴搬供桌,桌上的烛台倒了。玉琴,你不要动。德富赶过去,赶紧扶起点。灵堂的蜡烛不能灭,去彼岸的路崎岖艰难,需要一路照亮。你不要乱动呵,德富把玉琴拖回房间。
海良睡在堂屋里,玉琴不理解,又来堂屋拉。德富接受了教训,提前赶过去拦。灵堂里细碎的事务多,德富怕看不住玉琴,叫德根。德根没有应答,德富找水秀,要水秀想想办法。
水秀派自己的老婆管玉琴,只允许玉琴看,不能动香烛和长明灯。水秀老婆伸伸舌头,感觉这不是个好活计。
帮忙人陆续地来了,进来先看海良。海良掉海里两年了,是不是真的?怀疑像潮水在他们的心头涌动。海良是德根喊回来的,玉琴也认了。德富在一旁说,我们为他办葬礼,给玉琴顺顺气。噢——,帮忙人恍然了。海良瘦了一些,外面很辛苦的,他们望望海良,互相望望,会心一笑。按厨师、帮厨、科房、饭房、托盘、打杂和做坟抬材的分工,各自忙去。
上山做坟的人要出发了,问总管做单穴还是双穴?单穴埋葬海良一个人,双穴就是同时给玉琴预留好。海良的身份可疑,这样的大事总管做不了主。德根不见了,水秀黑着脸到处找。把所有事都扔给他,水秀恼火。
在这里,帮忙人在房间地上找到了德根。德根叔,坟做双穴还是单穴?水秀掀了棉被愤然问。双穴,双穴。德根哆嗦着说,我招个女婿不容易,不能亏待了。德根身体发抖牙齿打架,说话声音颤。
双穴,你们快去吧。水秀把做坟的打发了,黑着脸摸德根额头。德根的额头滚烫滚烫的,水秀发现德根病着,脸上的怒气消退了,差人叫村里的医生。
打了退烧针,德根颤颤巍巍地走到堂前来了。帮忙人在忙碌,葬礼在乱哄哄的氛围中推进。人就那么回事,结婚时热闹一会,死了再热闹一会,缺一次人生就不完整。德根望着堆在天井里餐桌椅,疲惫不堪的脸上露出了欣慰之色。
玉琴烦躁起来。两口子亲热是天经地义的事,海良是她的老公,为什么不让她靠近呢?玉琴面红耳赤跟水秀老婆吵,叫她滚,不要呆在她房里。水秀老婆委屈了,眼泪汪汪地要水秀换人,她去洗菜打下手。玉琴是谁,你能和她一般见识。水秀说了老婆,但还是增派弟媳,一起管玉琴。水秀弟媳与水秀老婆对视一下,冲玉琴笑。海良死了,怕你害怕和伤心,我们陪陪你。
走,快走。海良要醒来了,我们要亲热呢?玉琴冲动地推搡两个嫂子。两个嫂子无奈走出玉琴房间,坐在房门两边,像两个保安。玉琴走出来,她们跟在玉琴的两边,只许玉琴看,不许玉琴碰摆供品的桌子和长明灯。玉琴走到海良床边,瞅一会,用肘臂蹭海良。海良紧闭双眼。玉琴摇,怎么还不醒呢?海良还是一动不动,玉琴无奈地回了房。
奔丧的亲友陆续到来了。海良回来是个奇迹,回来的是不是海良是个疑问。亲友们看到海良,都要愣一下。我喊回来的,我喊完 “海良啊,回家吧”,他就游进我的罾。德根不失时机的解释,触动亲友们内心的伤感。海良,亲友喊一声就眼泪汪汪了,女的还要哭上几声。玉琴听见响动,又出来看,又摇晃海良。海良还是不醒,玉琴嗔怒了。我不理你了,玉琴瞪了海良一眼,脸涨得红红的。
玉琴啊,你总算把海良等回来了。玉秀喊着奔了进来。玉琴娘迎出来,看见大女儿就哇地哭开了。娘,玉秀喊了声也跟着嚎啕大哭。玉琴儿子看到奶奶和姨娘哭也跟着哭起来。玉秀拥着娘走进堂屋。海良啊,玉秀来看你了,玉琴娘哭泣着说。玉秀泪水涟涟,眼前的海良模糊不清,这一点也不影响玉秀的悲痛和伤感。海良啊,你怎么这样死了呢?玉琴一直等你呀。玉琴儿子跟到了海良的遗体边,玉秀抚摸着玉琴的儿子,泣不成声。海良啊,你睁开眼看看,你儿子三岁了。
说到外甥,德根的眼泪忍不住源源不断地流了。海良啊,你让玉琴娘儿俩咋办?德根在心里说着,跛着脚走过去,把外甥领到堂前。海良死了,德根害怕吓着小外甥。
玉琴又出来了,惊奇地看着娘和姐姐,一脸茫然。
玉琴娘看到玉琴这样子,心如刀绞。我的命咋这么苦呢?玉琴娘跺着脚哭喊。堂屋里香烟缭绕,弥漫着悲切的气氛。在场的人都动容了,流着泪劝玉琴娘保重身体。堂屋里聚集的人越聚越多,玉琴望望众人,看看海良,目光怯怯地躲回房里去。德根望着玉琴的背影,把小外甥搂紧了。
海良娘家人的到来是在午后。海良的妹妹率领弟弟侄女侄子,从穿堂走进来。海良娘家人只派了代表。海良娘没有来,海良失踪的时候,她老人家亲自来了,带着全家老少。她后悔让儿子当上门女婿,在泣诉中暗暗与玉琴娘较劲。这次听说回来的只是尸体,她不想看。
你们来了,德根跛着脚迎上去招呼。德富按辈分给海良娘家人披麻戴孝。海良的侄子跟在姑姑身后,窥视大叔。发现大叔的前额多了颗痣,就说这不是大叔,大叔的额头没有痣。海良侄子十来岁,是个说真话的年龄,将怀疑直接说出了口。
是我呼喊回来的,怎么会不是呢?德根急了,慌忙站到海良侄子的身前,挡住他的视线。德根需要海良回来,女婿不能被人怀疑。
小孩子懂什么,水秀瞪过去一眼。水秀的眼光带有村长的威严。海良的妹妹一个激灵,忙把侄子拉到腋下,轻声说,不要乱说。哥没了,尸体的是与不是不再重要。海良妹妹是来奔丧的,不想多事。哥哥啊,海良妹妹带头哭泣起来。海良啊,玉秀在一旁陪哭。堂屋里悲切的气氛浓重了,海良弟弟和侄女跟着掉了泪。他们代表娘家人,认了海良的回归。
拖拉机停在路口,棺材送到了。棺材松木做的,通身漆黑锃亮,透着沉重和压抑。棺材铺的人下了拖拉机,带来的消息更沉重。棺材铺的人说,有人在村口打听死者是谁?打听的人来自大帽岛,一老一少。大帽岛有个青年在近海失踪,不知道是死是活。
大帽岛就在牛头嘴对面,大帽岛人的出现,是对海良身份的挑战。这可怎么办呢,德根惊慌失措,跳跃着奔向水秀。亲友们的心被提了起来。水秀喝了口茶,问棺材铺的人,你怎么对他们说的?我说不知道,订棺材时水渭没有说给谁用。
水秀松了口气,放下手里的茶杯,叫两个戴着黑纱的亲戚一前一后向村口走,有人问就说死的是老人,生了坏毛病。两个亲戚先后出去了,水秀走进堂屋,掖掖绸缎棉被,遮住海良的脸,自己也大步流星往外走。
德根感觉海良的遗像扎眼了,问德富这个要不要摘下来。德富想了想,最好挂个老人的,与水秀的安排相统一。德富想起来了,自己已经备下大照片,可以借来一用。德富吭哧吭哧跑回家,取来照片。德富老婆得知消息,拦着不让德富挂。人活着就挂遗像,不吉利。没有这么多讲究,德富要挂,帮忙帮到底。
正争执着,水秀回来了,说不用换了,大帽岛人已经回去。大帽岛人进村后问到岔路口小店。水渭在小店里订了酒水,小店老板知道德根招婿入赘,玉琴需要海良。小店老板投桃报李,谎称逝者是老人,死于肺里的坏毛病,并礼貌地把大帽人送出村口。旗所村不愧为抗矮将士的后人,具有一致对外的传统,也知道真真假假的用兵之道。
高大漆黑的棺材搁在天井里,针对玉琴房间的窗户。玉琴看见了,目光惊恐地跳动着,一把将儿子搂住。玉琴的儿子哭了起来,玉琴用力过猛,吓着了儿子。水秀老婆劝玉琴,海良死了,你不要太伤心,保重身体,把孩子拉扯大。玉琴娘走进去,将外甥领了出来。玉琴眨着眼,惊恐万状。
海良的身份没有人再怀疑,他就是海良。德根疲惫的身体放在廊檐下的椅子上,就瞌睡了。玉秀见爹睡着了,给爹盖毯子,反而把德根盖醒了。德根看着棺材,支棱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去厨房,看晚餐准备的菜。德根认为菜好不好是葬礼隆重与否的标志。
夜幕悄然降下了,这是海良的最后一个夜晚,葬礼在悲情中走向高潮。
亲友们聚集到堂屋和堂前,为海良陪夜。玉琴被水秀老婆拽出来,坐在她和海良妹妹的中间。负责灵魂超度的老太太们准备好了,两两对坐。她们敲着木鱼,吟唱南无阿弥陀佛。老太太们摇头晃脑,整齐划一,念完一段唱起来。唱的时候,陪坐的同辈弟妹和小辈们站起来,随着节奏鞠躬作揖。玉琴由水秀老婆和海良妹妹搀扶着,笔挺地站立,恐慌又紧张。
烛光摇曳,香烟弥漫,堂屋笼罩着虚无和神秘的气息。
村邻们来吊唁了,三五一群。德根穿着厚毛衣,歪斜着身体迎在穿堂,向来人点头致意,分发香烟。玉秀陪同吊唁。村邻们走进堂屋,玉秀就带着哭腔喊,海良啊,你的好朋友来看你了;海良啊,你捕鱼的同伴来看你了。在南无阿弥陀佛的衬托下,玉秀的喊声具有超强的穿透力,村邻们眼中立刻充溢了泪水,眼前的海良模糊且真实。村邻们一律给海良三鞠躬,女的还哭上几嗓子,然后走到玉琴的身旁,抚摸一下玉琴的肩膀和手臂。玉琴望着安慰她的人,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无所适从。
天井里坐满了人,海良不再孤独了。德根有些感动,含着眼,塞烟给水渭,叫他去人群里分。
超度灵魂的吟唱一遍遍进行着,亲友们的眼泪在飞,泣诉源远流长,悲情一层层叠加。玉琴神色凝重,被一股莫名而巨大的力量震慑住了。
夜越来越深了,陪坐的村邻都回去了。德根有些失落,摇摇晃晃,瑟瑟发抖。该歇会了,水秀将德根扶进房间,叫他休息。
德根躺下后就迷糊了,纷乱的梦钻了进来。德根坐到餐桌旁,玉琴笑眯眯地说,我有依靠了,谢谢你爹。玉琴给德根倒了满满一杯酒。德根乐呵呵地喝了一大口。酒有点冲,德根咳了,清醒过来。堂屋里念经声时断时续,玉琴已经被人陪去休息,陪夜的亲友瞌睡朦胧。德根踉踉跄跄走进堂屋,摸摸海良的脸,亲切地喊海良。海良沉默着,德根搬来一条凳子,坐在海良的床边,掖过被子问。天亮后把你送上山,行吗?
念经的老婆婆好奇地瞟德根,吟唱声磕碰了。德根苦笑了下,望着海良说。我就这点能耐,你在的时候,我们待你不够好,都过去了,你要原谅呵。
老太太们的经一遍念完了,堂屋里安静下来。德根觉得也好,海良可以听清话语了。你看见玉琴了,脑子不清醒,是神经挫气,你一失踪她就挫气了。德根嘴唇干,抿了抿嘴。玉琴是你的人,我给你们做了双穴墓,她以后会来陪你,欠你的亲热那边再还,你要顾及她一点。
海良躺着,安详而平静。
我老了,恐怕坚持不到你儿子长大。德根想到养外甥,嘴角抽搐,眼里溢出浊泪。德根拉起衣角按压了一下,隔被握住海良的手。海良,求你了,给玉琴顺顺气。玉琴刚犯病时,我陪玉琴看过医生,医生说得去精神病院,那地方不能去啊。
德根嚅嚅嗫嗫地唠叨着。有人在睡梦中轻咳了一声,德根似乎听到海良的答复。只要海良原谅了就好,玉琴会有希望。我知道你心肠软,你儿子才三岁,需要娘。德根感觉心里热乎乎的,脸上的皱纹绽开了,摇着海良的手说。我知道,你已经原谅了玉琴,你会帮玉琴的。
咚、咚,木鱼声响了起来,诵经又开始了。德根的千言万语汇入超凡的吟诵中。
天渐渐明亮起来。鞭炮声响过,亲友们聚集到堂前,入殓仪式正式开始。
棺材盖打开,一股寒气在慢慢地升腾。玉琴由玉秀和海良妹妹搀扶,从房间出来,看见敞开的棺材,不寒而栗。
放供品的桌子移开了,玉琴被挟在人群的中间,正对堂屋中央的海良。
入殓仪式由寿喜店的人主持。德根依墙而立,警惕地盯着玉琴。
入殓仪式缓慢而冗长。玉琴惊慌失措,不停地抖。最后一个环节,清点海良随带的物品。主持人一件件报告海良随带的物件,送葬的亲友一次次回答 “有”。主持人喊得声嘶力竭,亲友们答得震山响。玉琴死死盯住海良,随着震山响的答声,身体一惊一乍。
病好了吗?最后,主持人大声问。好了,黑压压的人群齐声喊。这是亲友们对海良去彼岸的美好祝愿。
太阳爬上了屋顶,早晨的第一缕阳光射进天井,照亮了漆黑的棺材。入土为安,海良就要入土了,德根被照亮了,内里长出一棵莫名的期待,默默地注视着玉琴。
海良被帮忙人扛了起来,玉琴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帮忙人扛着海良走向棺材,玉琴的目光跟随着,灼热得可以点燃。
海良被放进棺材里。海良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最悲痛的时刻已经到来,亲友们的哭喊声响成一片。玉琴咬牙甩了几下头,饮了苦药似的。悲伤的滋味本来就苦。不,不,玉琴声嘶力竭地喊叫着,挣脱玉秀和海良妹妹的挽扶,扑向棺材。
德根的心狂跳起来,搞不清是兴奋,还是惊恐。良药苦口,德根想应该让玉琴的悲痛升级。快,快,拉住她,德根向前扑,感觉飞了起来。德根没有抓住玉琴,自己跌倒了。
快,快,把盖盖上。水秀理解了德根的意图,果断地下令。
帮忙人把棺盖盖上了。玉琴看不到海良了,悲痛欲绝。德根挣扎着爬起来,屁股痛得不行,大腿不听使唤。完了,德根感觉腿断了。在牛头嘴拖海良时,德根跌裂了骨头,在这关键时候错位了。
不,我要海良,玉琴哭喊着,掀棺材盖。所有人都泪如雨下。水秀,按住,德根趴在地上眼巴巴望着水秀。水秀瞟了德根一眼,将目光移向棺材。按住,快按住,别让她打开。水秀指挥。
棺材盖被帮忙人按住了,玉琴掀不动。不,玉琴又有力掀了一下,晕厥过去。水秀扭头看德根,德根对水秀点了点头,相视一笑,好像玉琴晕厥正是他俩想要的。
有人去扶德根,德根挣扎着不要人扶。别管我,别管我,盖盖子。
玉秀和水秀老婆把玉琴架起来。快,把盖钉死,快,水秀挥着手,像指挥战斗的将军。
帮忙人忙碌着,叮叮咚咚地把棺材盖钉死了。玉琴睁开眼,醒了过来。我要海良,玉琴甩着头,扑向棺材,疯了似的拍打棺材盖。嘭嘭的响声冲击着每一个人的心。
玉秀和水秀老婆再把玉琴架起来。出殡,水秀下令。帮忙人抬起棺材,走向村后的小旗山。玉秀儿子牵着玉琴儿子的手,走到前头,肩上背一只大纸鹤,风一吹东倒西斜。就这样,海良乘鹤归西。
海良啊,你不要走呀,我不让你走,玉琴追赶海良。玉秀和水秀老婆搀扶着玉琴,跟随海良的棺材走。送丧的队伍浩浩荡荡的。玉琴一路呼喊着海良,哭得天昏地暗。
堂屋一下子空了,德根支撑着向外爬。海良回来又送走了,玉琴挫气的神经是不是顺了,德根一点把握也没有。德根回想了一下,觉得葬礼还算隆重,没有亏待海良。相比顺玉琴挫气的神经,海良入土为安更要紧。德根趴在路上,单膝跪地,望着远去的送葬队伍鞠了一躬,结结巴巴说,海,海良,一路走好。
(原载于 《港城文脉》2016年第1期)
文学港 2016年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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