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鱼
——谨以此文献给爸爸
花样
从前,每条线都涌起波浪,浪头打在海上,打在海边,盛开一朵朵洁白的花。我数着一分钟里浪扑上来的个数和心跳的次数是不是差不多。如果不懂潮汐规律,要想知道现在是涨潮还是退潮,需要时间。如果流泪,我的眼泪是一滴滴悲伤的海。
几步之遥,几百步之遥,都有人在活动。在我心里,在我脑子里,也有人在活动。海风拂面而来,对我最热情的就是它了,但它的热情是一阵阵的。
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喜欢自言自语。可能是不快乐的事情太多,人际关系太糟糕,生活环境太压抑,脑子太乱,内心不良情绪的库存积压太多,清理又太不及时,久而久之,精神出现异常。这次来海边度假,就是为了好好放松,缓解焦躁的心理,改善自言自语的症状。可是到了这里,自言自语反而厉害起来,周围全是陌生人,反让我肆无忌惮,不怕被嘲笑。“你到底在干什么?”我指责自己。
“我在学游泳。我有很多老师,我可以学到很多游泳的方法。”有一个学游泳的人回答道。
他匆匆忙忙回答我之后,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浅水区,继续训练。他把一条狗扔到海里,跟狗学习狗刨式;他把一只青蛙扔到海里,跟青蛙学习蛙泳;他把一只蝴蝶扔到海里,跟蝴蝶学习蝶泳;他把一个裸体的人扔到海里,跟他学习裸泳。
当他觉得游泳水平有所提高了,就壮起胆,往更深处游去。一个浪头打来,灌了他一口水,慌乱中他把脚往底下探,想站起来,惊恐地发现够不到底。他手足无措,学过的那些游泳的本领在紧要关头完全派不上用场。他拼命挣扎,水一口又一口灌进去。有人扔了一根救命的稻草给他,他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只要边上有人听到我的话像是在提问,就会回答我,这些人我没有一个认识的。我以为在这个陌生的海边,对我热情的只有一阵阵的风,事实却并非如此,热心人有好多。应该是他们看我太可怜,孤苦伶仃,就跟我说说话。他们真善良,出于一番好心。我不喜欢在想要独处的时候有人打扰,但是出于礼貌,也只能客气地回应。
渐渐地我开始膨胀,沾沾自喜,以为不是他们同情我,而是我独特的魅力吸引了他们。随即我又想到他们这么关注我,是因为我自言自语的行为让他们觉得很怪异。一想到这,像孙悟空对金箍棒喊变小,我又渺小了,小于一,还止不住地小。

我脑子里杂念太多,它们乱得一团糟。我不知道它们是自己冒出来的,还是我把它们想出来的。我不让自己东想西想,我让自己静下心来,那么应该是它们自己跑出来的。它们是主动的,我是被动地想的。“别想了,还有什么好想的?”我苦苦地劝自己。
有一个人看着潮水,苦思冥想,百思不得其解。他侧转头对我说:“我在想退潮的时候,海水都跑到哪里去了?涨潮的时候,海水怎么又能失而复得呢?我想了很久,可是我想不出答案。”
他的话让我立刻联想到一个故事,我想我可以帮他解答,就问他:“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傻子的故事?”
他想了一会,说:“傻子的故事有很多,我知道的就有好几个,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
“傻子盖被子的故事。”
“这个我好像没有听说过,你先说说看。”他的兴致一下被我提了起来。
“有一个傻子想要用被子把自己整个人盖住,但是被子太短,他把头盖住了,脚就露出来。把脚盖住了,头就露出来了。于是他又把头盖住,但是脚又露出来。他把脚盖住,头又露了出来。他就这样折腾来折腾去,一个晚上都没有睡好觉。”我讲这个故事的节奏好像是对小朋友讲故事。
他听的时候饶有兴致,听了之后一头雾水,“这个故事挺有意思的,你讲得也挺清楚,不过我犯迷糊了,你说的这个故事跟涨潮退潮到底有什么关系?”
“也就是说有一个地方退潮的话,世界上的另一个地方就会涨潮。”我简明扼要地加以概括,看他明白了,就招呼了声走开了。我不想再聊下去了,我想安静安静。我不喜欢和别人交往,和别人交往让我感觉很累。我脑子太笨,总是转不过弯,得罪了不少人。“你怎么就脑子转不过弯呢?”我自怨自艾。
“是啊,我也奇怪我脑子怎么转不过弯。别人问我脑筋急转弯的问题,我老是答错,但是我不服气,总叫别人出脑筋急转弯的题目考考我,我就不信我的脑子就转不过弯来。你也来考考我,怎么样?”边上有一个人恳求道。
“好吧,这里是东海,我就问你跟东海相关的问题。东海龙王有根定海神针,是镇海之宝,后来被孙悟空拿去了,成为他的得意武器如意金箍棒。”能帮就帮吧,让世界充满爱。
“这件事我知道,孙悟空大闹龙宫,被四大龙王联合告上天宫。这里面有脑筋急转弯吗?”
“你别着急,问题来了,孙悟空有几根棒?”
“一根啊,只有一根如意金箍棒,难道有两根?”他反问我。
“请注意,这是脑筋急转弯。”
“定海神针,金箍棒,定海神针,金箍棒,我知道了,”他脸上大放光彩,“金箍棒实际上是针,不是棒,所以孙悟空没有棒!”
“看来你脑子确实是转不过弯的,孙悟空身上除了金箍棒之外,还有一根棒,你懂吗?”我怕他不懂,指了指他的裤裆。
他稍微想了想,随即明白过来,感慨道:“啊!这么简单,我竟然没有答上来!太可惜了!麻烦你再考考我,给我个机会,刚才没有回答出你的问题,我很沮丧,你再问我个问题吧,这回我保证能回答出来。”他意犹未尽,缠着我不放。
“东海龙王的小女儿年纪轻轻出嫁了,一夜变老,请问为什么?”帮人帮到底,我只好再问他一个问题,希望他能答出,早点结束我们之间的对话。
“因为是东海龙王逼她嫁人了,她心有所属,但是又必须听东海龙王的,所以一夜白头。”
“这你不能乱说,我又没有说龙王逼她,龙王对女儿好着呢,不会逼她的。你不要考虑和题目无关的东西。”
“那么肯定是因为洞房太累,太憔悴了,看上去显老。”
“错。洞房还能把新娘憔悴成这样?这新郎该有多少厉害。好吧,我直接告诉你答案了,听好了,是因为她从一个妙龄少女变成了别人的老婆。”
“啊!又答错了吗?当了别人的老婆怎么就一下子变老了?”
“哎,别忘了这是脑筋急转弯,老婆,老,明白了吗?”我实在客气不下去了,有些烦躁起来,口气也没有那么温和了。
“这下我懂了。求求你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保证这是最后一个机会。再答不出来,就不问你了。”他丝毫不顾及我语气的变化。
说白了我又不认识他,凭什么要给他机会。好在他承诺是最后一个问题了,稍微再忍一忍吧,马上就好。我想了想,问道:“东海龙王在自己的皇宫里是怎么喝水的?”
“这还不简单,东海龙王一张嘴就喝水了。”
“错了!”这个 “错”字让他敏感,像弦一样绷紧,继续讲下去,我甚至有点于心不忍,“东海龙王不是直接张嘴喝水的,他要拿一个杯子,用杯子喝的。杯子里的水不管怎么喝,永远都是满的,永远不会少,除非海枯了。东海龙王的水晶宫就跟人间的皇宫差不多,都是根据人类的居住需求建造的,水晶宫里的生活方式和生活习惯和人类差不多。”
我想帮他,问了他不止一个问题,他还是没有答出来,结果他变得更加沮丧,我想我是帮了倒忙,既然想帮助他,就应该问得简单点。我肯定没有掌握好每个问题的难度系数,以致他到最后还是没有回答出来。还有一个办法就是不管他回答得是对还是错,我完全可以说他回答得对,让他高兴高兴。我怎么就这么不会灵活变通呢,我这个死脑筋,也同样没有转过弯来。我也是一个多么沮丧的人,一个沮丧的人跟另外一个沮丧的人在一起,只会加倍沮丧。
跟他聊好之后,我的头脑还停留在和龙王有关的事情中,我想到,东海龙王的皇宫又叫水晶宫,水晶材质的建筑是透明的吧?那么在这样的宫殿里生活怎么保护自己的隐私?也许,他们根本就没有什么隐私。
海鸥喜欢舒展着翅膀滑行,很少扇动翅膀。当它不扇动翅膀的时候,除了飞,它的身体几乎一动不动。当它停在水上,它的双脚也几乎没有划动,只是随波逐流。或许它的双脚在水中划动,而我看不到,看上去它是不动的。我喜欢海鸥的轻盈和从容,仿佛感觉不到活在这个世界上任何的压力。
有只海鸥从我面前飞过,当它离我很近的时候,我对它说:“你能做我的宠物吗?”它很快就从我眼前掠过。它在我面前画出的那条不断靠近我又不断远离我的弧线仿佛还停留在眼前。
有一个穿比基尼的女人尖叫道:“流氓!”
“我又不是跟你说话,我是在跟海鸥说话。你搭什么腔。”我生气地说。
“神经病,跟海鸥也会说话。”她口气恶狠狠的。
要是再跟她说什么,不知道她又会骂我什么。不要理她。
“哑巴。”她对我说。
等到我平静下来之后,咀嚼咀嚼她的话,还是值得回味的。她说得没错。尽管我们素昧平生,但是她句句一针见血。我觉得自己确实是个流氓。氓,在古代是人的意思,按照这个意思,“流氓”可以理解为流浪的人。我的脚步并未流浪,但我的心灵在流浪,居无定所,四海为家。我也确实是个神经病,很多时候我会觉得这个世界不可思议,现在我明白了,这不是世界的问题,而是我出了问题;不是世界不可思议,而是我不可思议。我也确实是个哑巴,吃到生活很多的苦,有苦说不出。
这个世界上最理解我的人竟然是她!
高山流水觅知音,天下知音最难寻。遇见了,就要珍惜机会,把握机会。不过不能心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要先从做普通朋友开始,先熟悉熟悉,培养感情基础,再慢慢发展为恋人。我往回走,找到她,热切地对她说:“我们能交个朋友吗?”我的眼睛充满无限渴盼。
她惊讶地看着我,自我防卫似的后退一步,怒道:“走开,疯子。”
事实再一次证明,她确实挺懂我。又被她说中了,我就是个疯子。我原本好好的,一点也不疯,那么我肯定是被逼疯的。我被我自己逼疯还是被谁逼疯的?而我和谁有时候是一样的,这如同任何有关于 “我是谁”的故事。我是谁?我是谁!我就是谁!我就是那个谁!我就是那个谁谁谁!
可惜的是不能和她成为朋友。那么,继续做陌生人吧。陌生人,我也祝福你,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愿你在尘世中获得幸福。
我在陆地的生活已经节节败退到海边,到了海边,又遭受这样的失败,心情一下子跌入低谷。我还能负隅顽抗多久?我还能有什么梦想呢?
“你的梦想呢?”我问自己,我对自己感到十分失望。
“都打水漂了。”有一个在打水漂的人回答道。他扔出的小石子在海面穿行了很多下,最后一下一头扎入水里。石沉大海。
我再也没有心思搭理别人了,我自顾自走开,继续问自己:“难道你就这样被打倒了吗?”
有一个人晕船晕得很厉害,刚上岸的时候,大地像船在汹涌的海里晃动,让他感觉站立不稳,让他觉得左摇右晃,但是他就像一个不倒翁,始终没有倒下。他说:“我是不会倒下的,什么也不能使我倒下!”
大陆在漂移,一艘庞大无比的船载着城市、乡村、山川、原野、沙漠以及万事万物,浩浩荡荡行驶。我们都在同一艘船上。百年修得同船渡,这是我们修行百年获得的正果。躺在沙滩上洗阳光浴的人,他们把沙滩枕在头下。千年修得共枕眠,这是他们修行千年获得的正果。我看着远处海天相连的线。如果这个时候有条船出现的话,我应该先看到它的桅杆,然后再出现船身,这证明地球是圆的。遥想当年蒋介石的部队溃逃到海边,乘船穿过海天相连的地方,那么那个时候在岸上肯定是先看到船身消失,最后才是桅杆。他们的船队越行越远,是不是途经了太平洋,在太平洋他们看到了什么样的风景?想到这,我不禁遗憾地小声嘀咕:“太平洋又会是一番什么景致?”
“我经常去太平洋捕鱼的,那边我很熟悉。”有一个水手说。他皮肤晒得黝黑,胸膛宽阔结实,手臂粗壮,是个吃菠菜长大的大力水手。“在大海洋里,放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海水,不见一座岛屿。有时候,我突然会觉得这一辈子再也上不了岸了,有时会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岸,除了水还是水。风平浪静的时候,海水清澈得阴森森的,蓝得发黑,让人害怕。船只吃水线以下都能看见,你甚至可以看到附在船身上的海贝海螺之类的东西和绿色的苔藓。要是你跳到水里,潜水潜得再深,别人也能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声音最后越来越低沉,仿佛他的声音也沉入了海中,越沉越深。
“都说水平如镜。在大海洋洋里,风平浪静时,水面像镜子一样吗,人可以像照镜子一样照见自己吗?”和他对话,饶有兴致。
谁知他突然变得惶恐不安,似乎很不情愿回答这个问题,犹豫了下,还是回答了我:“可以是可以。但是,但是大部分时候我都克制住自己不要去照。”
“为什么?”我很好奇地问。
“有时候看着看着,你会发现大海不满足于把你的影像吸进水中,还要把你的身体也吸到水里去。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人类追根溯源来自哪里吗?”
“这个问题简单,我知道,来自海里。”我不假思索,这是一个常识,读书时学过。
“是的,人类起源于海洋。我无数次在海面照见自己的时候,海中的我都暗示我,让我跳到海里,回到人类的归宿去,我会冒出一股跳入海中的冲动。万一哪一天我克制不了这种冲动,我很有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试图使自己的声音不要打颤。
我感到很茫然,这就是我非常非常想去的大洋吗?如果我真的去了,我敢不敢把它当镜子照?我静静地坐在沙滩上,盯着大海看,它现在并不安静。有一个人用手在我直勾勾的眼睛前晃着。我的目光穿越他晃动的手指,继续盯着大海看。他说:“你不能盯着波涛起伏的大海看很久的,看久了就会头晕,难受得想吐,有时候会连黄疸都吐出来,就像晕船晕得厉害,恨不得要跳到海里去。”
“谢谢你告诉我,我不看了。”
于是,我就把眼睛转向别处,有个穿比基尼的美女躺在沙滩上晒太阳。目光又漫无目的地转遛了会,回到她身上,留了下来。那个人用手在我直勾勾的眼睛前晃着。我的目光穿越他晃动的手指,继续盯着那女的看。他又对我说:“你不能盯着一个女人看很久的,看久了,她就会深深地刻在你的心里,让你难以忘记,让你想要得到她,得不到她,你就会得相思病,你就会伤心难过,痛不欲生。”
“谢谢你告诉我,我不看了。”
我索性闭上眼,什么都不看。一闭上眼,我的眼里还印刻着她的模样。我赶紧眨巴几下眼睛,把她从我的眼睛里眨掉。幸好有好心人提醒了我,不然再看下去,她就会侵占我的心,在我的心里作威作福,狠狠地折磨我,从此我就没有了自我,我的心也不再属于自己了。
他真是个好人,看来世界上还是好人多。
我什么也不看了,我开始内敛到内心世界,我想象我有一匹马,它带我跋山涉水,穿越广袤的陆地,历经磨难和风霜,来到海边。四蹄踏在海水边上,低头喝起了海水。它低头喝水的样子是多么温顺。浪花散落成白沫在它的脚下展开。它是一匹白色的马,这样的场景仿佛一匹白马站在一匹白色的菱纱上。顺着它头的朝向,往远处,海天交界处,仿佛整个世界到此为止。我坐在沙滩上,静静地看它饮水。
又想了一会,我想我不能再想下去了,只会让脑子更乱。去游泳吧,活动活动就不会多想了。我起身走到可以跳水的岩石上,脱掉鞋子和衣裤放好。我站在岩石的边缘,双脚一蹬,一跃而起。重力猛地把我往下摁,噗的一声摁进海里。水从我的脚上开始,于一瞬间包围到我的头上,在我的头顶汇合。我闭着眼睛,调整了姿势,头朝前方下潜下潜再下潜。这里是东海,如果我就这么一直下潜,下潜得足够远,足够深,我会到达东海龙王的水晶宫的。我想生活在水晶宫中,让别人可以透过水晶看到我是如何作息起卧的,成为一个没有秘密的人,那样我是不是会轻松很多?
用尽跳水前深吸的一口气,又憋了一会,猛地浮出水面,用手撸脸上的水,把流进口中的水连带唾沫啐掉。远处有座荒岛,无人居住,我可以去那里,学蒋介石做岛屿的统治者。想当年蒋介石带走了很多人去台湾。可供我带走的,只有我自己也只能是我自己。吾带着余。孤家带着寡人。我朝着荒岛的方向游,因为离得太远,荒岛看上去有些小,实际上它很大。游到那里去是不现实的,我打心底里知道我是游不到那里的,只是装装样子,小小地满足一下自己,让自己觉得自己很厉害。
再游下去,怕是游不回去了。越来越发怵,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的道理。不敢再有片刻耽搁,掉转头回游,好不容易游回到岸边,身子发虚,小腿肚硬邦邦的,紧缩着,手指被海水泡白了,皱巴巴的。
我惊讶地发现放在岩石上的衣裤和鞋子都不见了。反反复复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仔仔细细寻寻觅觅,找到了别人脱下的衣服,没有找到我的。我的衣服和他们的衣服的最大的区别是,我的衣服是我的,他们的衣服是他们的!现在他们的衣服还是他们的,问题是我的衣服不再是我的了,它们消失了。我生气地喊:“谁拿了我的衣服?他妈的,谁这么缺德。”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好人,都抵不过一个坏人造成的影响。
先前我没有问别人问题,都有人来回答我。现在迫切需要有人来给我答案,却没有人来和我说,他们好像都没有听到我的话,尽管我说得比自言自语时响好几倍。我愤怒地骂了几句肮脏得不堪入耳的话。
真是够倒霉的,我很郁闷。低头看了看内裤,它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之间都有着一定的秩序。是重力在维持着它们之间的秩序。突然强烈地意识到,它不是内裤,也不是游泳时的泳裤,它是用来遮羞的遮羞布。
看着自己的一双赤脚,心想这下成赤脚大仙了。当年赤脚大仙和众仙各显神通,和蒋介石一样,过了海。可是我却什么神力也没有,过不了海不说,连衣服都没了。我的衣服,它们走了,它们不需要我把它们撑起来,它们不需要我这个衣服架子了。它们自己把自己穿好——我无数次训练过它们,它们学成出师了:衣服在上面,裤子在下面,系好腰带,再下面是袜子,袜子穿在鞋子里。它们没有穿内裤,就走了。
我声音响亮地劝慰起自己,这样的音量更有慰藉和镇静作用,一切也许并没有那么糟糕,你不能这么消极悲观,应该多往好处想,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会过去。
从小就听说过牛郎织女的故事的,七仙女在湖中游泳,牛郎把她放在湖边的衣服拿走藏了起来,后来他们就相爱了。这里是海边,说不定是美人鱼拿走我的衣服,偷偷地藏了起来。等到夜深人静,再也没有别人的时候,她就会出现,把衣服还给我,并且会永远地爱我。
一个年老的乞丐,肩头一根木棒,后端挑一个不是很大的蛇皮袋,我看到过乞丐捡可回收的垃圾,估计装的是垃圾。不过,民间传说和武侠小说中有很多乞丐捕蛇的故事,我宁愿相信这里面装的是蛇,这给乞丐涂上一种神秘色彩。他左手端一口铁碗,脚步蹒跚地朝我走来,在我面前颠颠碗,几个硬币叮当作响,仿佛在召唤它们的同伴。他有一半牙齿掉了,说话严重漏风。他说:“行行好吧,老板,给我点钱吧,祝老板发大财。”当时他站在我的西北面,漏出来的是西北风。他眼睛的生存空间受满是褶皱的眼皮挤压,变形了。眼神浑浊,但眼神蕴涵的欲望清晰。
我的内裤还湿湿的,但已经不再有水滴下来了。我无可奈何地看了看内裤,然后抬起头对他说:“你觉得我全身上下,哪个地方可以放钱了?”
他讪讪地走开了。看着他的背影,我觉得很羞愧。从他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对我寄予厚望,本来不管钱多钱少,多多少少都要给他一点的。我辜负了他。
太阳快要下山,不再像白天那么毒辣,它心爱的月亮快要出现了,所以它变得格外地温柔。大部分人陆陆续续离开,有个钓鱼的人还不肯走,他跟自己耗上了,发誓一定要再钓起一条鱼才能走。鱼好像是知道了他的想法,故意跟他对着干,一下子全变得很精明,怎么都不肯上钩。他饿极了,钓了一天的鱼,也累极了,他想到家人正在着急地等他回去吃饭,慌张极了。但是他已经信誓旦旦要钓起一条才能走的。人无信不立。尽管这个誓言没人知道,但人在做,天在看。
不知道这样耗下去要耗到什么时候,万一钓不起鱼来,饭没得吃,晚上还要在这里露宿,最重要的是还要让家里人担心。钓鱼要有耐心,他的耐心完全丧失了。他不仅仅是害怕钓不到鱼,他开始害怕要把整个后半生全搭进去,把自己囚禁在这个地方,再也无法离开了。情急之下,他想到了一个办法,他把鱼钩扔到桶里,那里放着钓到的鱼。有条鱼又一次上钩了,这条鱼连伤疤都没好,这么快就忘掉了被鱼钩刺进去的痛。既然钓到鱼了,也就可以心安理得离开。他发誓要钓到一条鱼的时候,可没有指明这条鱼是从海里钓上来的,还是从桶里钓上来的。
再晚些时候,人们又陆陆续续来到海边,海边的人又多了起来。天上飞着好多好多风筝,一根根线把天上人间连了一起。有各种各样的动物造型,老鹰啊,燕子啊,老虎啊,马啊,鱼啊,蟹啊……不像白天,只有海鸥在飞,多么单调。这些来自海陆空的动物,打破海陆空的分界,在天空中欢聚一堂,其乐融融。它们快乐地飞来飞去,把天空变成一个动物世界。
天上的那些马,其中有一匹就是我的那匹马。放风筝的人把它放到天上去了,让它变成了一匹飞马。我们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我们之间有着天差地别。它曾经陪伴我马蹄胜雪,践踏关山,后来我们到了海边,在它喝水的时候,我被困住了,被那些消失的衣服困住了。那些放风筝的人中,是谁把我的马儿放上了天,用一根柔软的线把它送到天上去。这本应该由我自己来完成的。它带着我跑,我带着它飞。
等到放风筝的人都走了,我的马从天上回到海边喝水。这个时候海水已经涨起来了,漫到它的腹部,它的头也不用像原先那样低垂。一个浪过来,浪峰冲到了它的背部。不管海水涨得怎么高了,它还一直站在那儿喝水,难道它太想喝水了,死在水的手里也在所不惜?
海水终于将它整个漫过。它开始在海底奔跑,跑着跑着,变成了一条龙,飞快地游。原来他是白龙马,是西海龙王的三太子变成的。
海水涨一步退一步,却还是能涨上来,就像人走一步退一步,却还能往前走。海水涨的步子比退的要大一点,就像人走一步退一步,但是向前迈的步子要比向后退的步子大,最后人还是前进了。如果海水不用涨一步退一步,能够一直往前走,也就不用花那么多时间涨潮了。退潮则与此相反。
夜半时分,海边早就没有人了,天上的动物世界也早就没有了。西海龙王的三太子也应该到了东海龙王的水晶宫里,东海龙王正在设宴款待他的侄子。我在背靠一块岩石,静静地等待。迷人的女声独唱响了起来,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有一个美女坐在一块岩石上唱歌。我走到她身边,她看到我来了并没有慌张,也没有停顿。星月之下,朦胧而空旷,别无他物,只有我和她,还有地球,她唱着仿佛为我和地球而唱。她唱得悦耳动听,唱得我心儿醉。唱得我整个人像雪人一样融化了,变成春水。春水流啊流,向她流啊流。一曲终了,我问:“你是美人鱼吗?”
“不是。”
“你是不是有衣服和裤子要还给我?”
“没有。”
“你是不是会永远爱我?”
“我不爱你。”
我原先设想的那些差一点就实现了,这让我很遗憾。我想肯定是当时想得还不够精确,出了点小小的差错,要不是出了这么点差错,现在发生的事情就跟设想的一模一样了。
文学港 2016年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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