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庄纪事(组诗)
晓弦
仁庄印记
牛皮糖金林。大脚疯油松。小脚婆莲花马菊花、毛豆包、王爱兵、计卫东、马跃进
是公社的“插秧机”,人人一日可插一亩田
东风吹,战鼓擂,我长工出生的父亲阿土
爱喝沟渠里的清洌洌的水爱开现代化的电耕犁
熊爱红、黄爱珍、喻爱阳、骆爱农
这些整日追赶轧稻机屁股的“红领巾”
居然抢了“双抢战报”头条。富农申屠梅
与坏分子张勤天,阴阳头傍着光头
在晒场燥热的氛围中,接受斗私与批修
投靠舅舅的上海女知青阿花
爱把“向阳花”织进腈纶毛衣
队长穿起它,却进了公安局的班房
退伍军人卢国庆,因为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
在一个渗水报废的防空洞里度蜜月
结果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午夜
双双吊死在村西的大柞树上
女人不是祸水。女人陈阿英、刘阿兰、戚阿芸、马阿莲
被村口歪脖子老榆树上变形的高音喇叭
吹作“仁庄的铁姑娘”
如今,一些名字被镌入石头或刻进水泥板
算起来,有凿两隼头胡清泉,漆两刷子陈阿夫
有“沙蟹”张咬金,“螃皮”马小盐,有“砂锅”曹富祥
有“铁耙子”屈老五,有“尖屁股”冉兴望
有“绿豆糕”喻有宝,“毛竹片”胡来和,和“按糖担”汪海忠
风吹过,竖在最前面的“驼背佬”任银寿
直挺挺的,仿佛伸了个懒腰
冬日打鱼
准确说,是冬日捕鱼用削平竹节的晾衣竿
从大片冰冻的水草外围,呈扇形
啪啪啪,打向离岸两尺的黄金地带
然后迅捷地,用赤脚骑上竹竿
那些红锦鲤,那些乌背鲫
被赶进水草围困的死亡隧道
麻木不仁,又无可奈何地
接受一双粗砺的大手的包抄
这个看似游戏的捕鱼术,清本溯源
据说可追溯到阶级社会诞生那刻
却在仁庄的小河浜一遍遍上演
像极了声东击西的游击战争
彻骨的寒冷,是她友善的帮凶
蛙,或者鸣
晒晒爱,也晒晒休眠了一个冬季的恩怨情仇
雄壮而蓬勃,谁都不愿停下鸣唱
嗓音里分不出男女,分不出老幼
分不出满足与失意,你情与我愿
重逢,或离别
抑或在上演一出长歌剧
以麦田作为背景的哭诉与伸冤
锋芒全刺向浩渺的青天
爱的分贝忽高忽低
肚里的闪电,一张一弛
嚷,或者嚷嚷
我看见一对青蛙,在沟渠里萌动着爱
却被一条红水蛇盘绕并噬咬
太阳的复眼,在浅薄的云层外
假寐
画一台风车
画一台风车给你,用素描远处有起伏的桑麻,有林中的别墅
附近,有修葺一新的晒场
有晒场旁堆砌的竹簟、畚箕和稻桶
要有一排旧式火车样的仓库
用来储藏季节的欢欣,与农人不露声色的憨厚
要有戴斗篷的父亲,和疾速转动的风叶
要有鲜亮的麦芒和枯黄的碎叶,而纯净的麦粒
和灰色的咳嗽,是少不了的
然后,画褪色的太阳
并把时光汩汩倒进车顶端的升斗
畅想,抚摸,凝望
箩筐接住的,居然是一些通透的蝉鸣
和几粒虚幻的星子
风筝在节假日撒野
风筝在屋后的麦地里撒野闻到爆竹味,却越发地野了
一缕酒香的鱼味,一缕桂香的肉味
在村庄的转角处的夕光里合谋
她们要劝风筝快快回家
风筝在屋后的麦地里撒野
他接住了身后那排欧式公寓的窗户里
二姐从初中教科书里抬起的眺望
他闻到远方高铁银蛇样的喘息
那只壮硕的花狸猫,捧着一根狗骨头
在他身后喵喵叫着
风筝骂它吃饱了撑着,无聊
风筝想念头上的蓝天和脚下的麦苗
风筝怎么也不明白——
那块滚铁箍、砸洋片、踢球的水泥晒场
推土机把它当成了作业本,狠狠地揉成了一团
莫非推土机也在上小学低年级
也不想在节假日写作业
文学港 2015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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