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正文

诗词 散文 小说 杂文 校园 文苑 历史 人物 人生 生活 幽默 美文 资源中心小说阅读归一云思

相思镇两题

时间:2023/11/9 作者: 文学港 热度: 17541
  红 酒

  云 儿

  相思镇曲艺队唱河南坠子的姑娘叫云儿,个儿不高,身材匀称,眼睛看人会说话,黑里俏,两条大辫子总是一前一后随着走路的幅度有节奏地跳跃。云儿自小学戏,原在豫剧团唱花旦,演过《西厢记》里的小红娘,后来镇里成立曲艺队,云儿被选去唱坠子了。

  云儿的到来使那帮书迷们异常兴奋,书场里场场满座。场子设在火车站广场,那些固定的书迷和南来北往的书迷们都冲着黑里俏的云儿来。云儿演出时爱穿白布碎花小褂、阴士蓝长裙子,把长发结成一根大辫松松地搭在胸前,耳后斜插朵散发着幽香的茉莉花,那辫梢上却没有一点儿装饰,整个人就像颗小葱般鲜鲜嫩嫩。上得场来,手握简板,侧身微微一点头,接着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从左至右这么一扫,满场观众未听声先酥倒一片,都说哎呀呀,云儿的眼神儿太勾人。

  那时云儿唱的多是才子佳人书目,《梁祝下山》、《西厢记》,也穿插些逗乐的段子,还有《小女婿》、《偷石榴》。她和拉坠胡的杨正平一唱一和,将那些让人捧腹的书目推向高潮。场内的人盯着云儿跟着笑,痴了呆了、疯了傻了似地。

  听书的人中有个高高瘦瘦带黑边眼镜的书生,场场不拉。他只听云儿唱坠子。云儿在台上唱,他文文静静地听,情绪不似别人那么外露热烈。云儿唱完了,他起身就走,场场如此。

  这人真怪,云儿便记住了他。暗地里打听,有知情人说这书生姓赵,是北京的大学生,学的是俄语,刚刚毕业。云儿纳闷,这会说叽里咕噜外国话的洋学生听的是哪门子坠子啊?

  直到有一天,这书生拉着姐姐姐夫红着脸来到书场,云儿才知道这书生看上了她……常言道,一个闺女百家提,云儿色艺双绝,说媒牵线儿的更是踢破门槛,云儿高不成低不就,硬是相不中一个。舅说莫非要当老闺女?娘说琢磨不透哩,那《两头忙》是咋唱的?高高山上两间房,一家姓车一家姓王。王家有一位大公子,李家有一位大姑娘。正月里说媒,二月里娶,三月生了一个小儿郎……说快也快。云儿红着脸捂着耳朵说娘,快别说了,真难听!

  相思镇实在是小,东边跺脚西边就颤,那书生追云儿的风儿吹到她娘耳朵里了。吃罢晌午饭,娘就把云儿堵在家里,说闺女啊,他是个念洋文的大学生,你却是个唱坠子的柴火妞,我怕你过了门儿腰杆儿挺不起来。云儿一声不吭,只把辫梢儿在食指上一下一下地绕,像绕着自己绵长的心事。

  云儿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夜夜照样唱她的坠子,那书生照样安坐书场听,照样场场不落。只是云儿会悄悄地站在书场的帷幕后偷偷打量那书生,那书生看云儿时眼神儿里更是多了些内容。

  书场后墙外是一片小树林,几株石榴花开满树。姑娘家自有招数,云儿灵机一动打定主意试上一试。这天云儿唱《晴雯撕扇》,头几句是唱给那书生听的:明月皎皎照池塘,树影儿摇摇晚风儿爽。心惦着宝玉回来乘凉把月儿赏,石榴花下沏香茶摆好那小竹床。那天夜里,云儿独自在石榴树下直等到月儿西沉。唉,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也罢!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石榴花谢尽挂了果。云儿今晚唱的可是《宝玉探晴雯》,她还那身打扮,还是小葱般的鲜嫩,耳后那朵茉莉颤颤巍巍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幽香,云儿随着吱吱咛咛咿咿呀呀的坠胡,把那简板打得如燕双飞,脆生生水灵灵开了腔:日落西山鸟归巢,秋风阵阵树叶儿飘。贾宝玉溜出了怡红院……云儿眼风忽地一扫却不见了那书生,刚才还在呀。

  散场了,云儿望着瓢泼大雨没了主意。忽然间从书场拐角处昏黄的街灯下匆匆走来一人,浑身上下精湿,却把手中的伞严严实实地罩住了云儿。那个雨夜啊,一把油纸伞,两个有情人……

  以后呢,云儿嫁给了那书生。再以后,嫁了人的云儿跟那书生走了。相思镇曲艺队里少了云儿,好似塌了台子角,半堀人为此失落了很久。

  有人问了,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呵呵,那书生便是红酒的舅舅。

  玉弓子

  玉弓子在相思古镇说书的名气大了。

  就说这方圆几十里吧,上至白发老叟,下至鼻涕孩童,哪个不晓得说河洛大鼓的玉弓子?

  其实,玉弓子是艺名,人家大号叫王俊卿,跟《花为媒》里那个翩翩佳公子同名。巧的是玉弓子娶的媳妇也叫月娥,也是个百里挑一的大美人。更巧的是月娥也是他的远房表姐。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小时侯玩过家家,在镇头三棵柳下拢土堆插草根当香烛,玉弓子把他娘压箱底儿舍不得用的那条红纱巾偷出来盖在表姐月娥头上,两只小脏手喇叭似地罩在嘴边,呜哩哇呜哩哇就把月娥娶过一回了。

  玉弓子腿长肩宽,相貌堂堂,站那儿就是棵钻天杨。《鞭打芦花》、《赶花轿》、《施公案》、《狸猫换太子》、《包公智断神杀案》,你想听哪段?没他不会的!一张口,打龙袍的李妃李娘娘,三勘蝴蝶梦的铁面包公包大人,锦毛鼠白玉堂,贤孝两全的闵子骞都活脱脱站人跟前儿了。

  玉弓子说书,最扬名的是在西王村为石磙他娘做寿那回。

  书场设在王氏祠堂。祠堂不大,门前有棵一搂多粗的梧桐树,桐花繁盛成一团紫色的雾海,微风袭来,幽香四溢。正门口有个影壁,绕过去是个大大的庭院,南面搭个半人高的戏台子,四周围满了听书人。石磙家的七大姑八大姨簇拥着老寿星在台前坐定,玉弓子登台,张嘴就来:太阳出来照西墙,闺女小子坐两行。小子长大成汉子,小闺女长大成婆娘。四句大白话一念,众人乐翻了天。

  只见玉弓子不慌不忙,展开身手,抖擞精神,左手月牙板,如银蝶翻飞,叮咚有致,极尽缠绵,又似珠滚玉盘,清音悦耳,和风扑面,一曲清音,宛如山涧溪流,潺潺涓涓,经久不断。右手执鼓楗,把那面玉鼓催动,如沸如腾。鼓楗翻飞,红缨舞动,鼓声时疾时缓,时近时远,时而低徊幽怨,时而悠扬婉转。

  全场人敛声屏气,鸦雀无声。蓦地,鼓乐骤停,恰似暴雨初歇,日出云散,玉弓子悠悠然开了腔:年年有个三月三,王母设宴待八仙。神仙还把寿诞办,咱也给老人祝福把寿添。字字如玉,声声传情,把石磙他娘高兴得心里头跟三伏天扇扇儿似地舒坦。

  玉弓子四句念完,紧跟着一个大起腔,那嗓音浑厚沉稳,穿云裂石,直把一干听书人醉了三魂,迷了六魄,失了心神,个个张嘴瞪眼支楞着耳朵,却不发半点声音。整个书场,落片树叶儿都听得分明。

  玉弓子一曲唱罢,收了身形止了嗓门,半晌,众人才回过神,那掌声就似一阵过山风,催动树叶哗哗响。石磙他娘捏一条蓝花格格手绢儿,不住气儿地擦眼角,手点着玉弓子,说,这孩子,真是个嘴子客啊!

  玉弓子的爹说他哥大弓子读书读到屁眼里了,惟有他打小儿念书过目不忘,十岁就能说《包龙图夜审乌木盆》,表姐李月娥就是那会儿迷上玉弓子的。成亲那天,李月娥端坐洞房。宾客散尽,门帘儿一响,玉弓子进来了,擎支红烛,学着戏文里的念白:丫鬟,掌灯,观看娇娘。月娥脸一红,刚说句“呀呀啐”,便被玉弓子一把揽过,随即“噗”一声吹灭了灯……

  也有本家嫂子说,月娥啊,玉弓子常年在外跑,屁股后头大闺女小媳妇跟一群,你不怕他野了心?月娥抿嘴儿一笑,说俺知道他。嫂子狡黠地紧着问,你知道他啥?月娥羞羞一笑就不作声了。

  张家沟有个张五鸽,是个望门寡,长得那个好看,就像鼓书里说的那样:人见不走,鸟见不飞,狗见不咬,驴见不踢。一时间,保媒的踢破了门槛儿。谁知张五鸽心如枯井,一概回绝。

  这是个麦收时节,地里的农活儿都收拾停当了,张家沟就请玉弓子来说书。打麦场上挂了两盏嘶嘶儿响的汽灯,明晃晃如同白昼。麦秸垛在灯下闪着金光,旷野中弥漫着清清甜甜的麦香。玉弓子一身白衣,开言说道:墙上画虎不咬人,砂锅和面不胜盆。过继不如亲生子,熬寡不胜有男人……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那张五鸽顿时心如鹿撞,百感交集。

  夜深散了场,玉弓子就睡在麦场边的瓜庵里,心里惦着月娥,枕着星星睡不着。三更天,瓜庵外响起了脚步声。玉弓子透过篱笆往外望,见月色下走来个女娇娘,腰肢袅娜风摆柳,粉颈云鬟赛嫦娥。不消说,那女子便是张五鸽。

  张五鸽莲步轻移来到庵前,不声不响站半天。末了,轻轻唤一声二哥。玉弓子问一声,啥事儿?张五鸽不说,忽地哭出了声,一双素手掩了面,把多年来积蓄的苦水和陡起的相思一古脑儿倒了出来。玉弓子闷声不响地听完,硬声说,回吧。

  张五鸽转身就往回跑,直把那月色一步步踩成了碎瓷片。瓜庵里,玉弓子轻叹一声,陡然扬起了嗓门,唱道:花明柳媚爱春光,月朗风清爱秋凉……

  文学港 2009年1期
赞(0)


猜你喜欢

推荐阅读

参与评论

0 条评论
×

欢迎登录归一原创文学网站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