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这是我与其他人不同的地方,他们用眼看清事物,而我更多的时候是用无名的感知。
比如她们一家六口,一大马车来到这个村子后,我即刻就感觉这个村子满了,或者是满了很多。
尤其是在那天村里不少人站在房顶上亲眼看到了大哥与嫂嫂在田地间的那样子后,这种被一种莫名的东西填满的感觉就开始在我的心里滋长,有时它们堵在我的胸口,有时堵在脑门上,有时候它们就拦在我去上学的东山坡上,有时候就在那个空空的大院子里。
有一天我突然明白,前几年的那一天突然空出来的这处大院子,好像就是在等这一天,等待嫂嫂这一户人家来落地。
有人说时间可以掩盖一切,我发现空间上的错位也可以消没好多事情。因为嫂嫂这一家不会了解这个村子曾经的事情,包括在这个大院里发生的一切。
我看到距离给哥哥与嫂嫂所有的美好拉开了足够的空间。“长大后一定要走出去”,从嫂嫂来的那一天,我的心里就悄悄地有了这个想法。
当我把这个想法收藏好,我还是特别想悄悄地告诉她,告诉那个要做我大哥媳妇的嫂嫂关于这个大院子的真实情况。所有真实情况明明是可以显出来的,有时候却又成了一个秘密。
我感觉自己被夹在了中间。
人住进牛马们住过的地方,在我看来这是一件大事,是一件很大的事情。我想如果他们在相亲的那天,所有人能认真地看上我一眼,我这满肚子的秘密就会像一条决堤的河。因为这念头在我的心里反反复复地冒出,就像河水不断拍打堤坝,眼看就要漫出来了。
但我知道,我不能那么做,如果我真这样做了,父亲母亲连同大哥会把我的眼睛翻出来,然后再把我眼睛里的那朵“花儿”摔在地上踩上几脚,而且是当着全村人的面,就像那天站在房顶上的人那么多。
但话又说回来,别看是一处饲养院,那一处院子比我家的院子要大很多,也比村里其他人家的院子大出很多,从大门口走进屋里要花上一会功夫的。
那一天我还是有些居心叵测,想去看个热闹,从院子大门口走到院中间像是穿过整个村子那么远。
走近院子的时候,我记得自己紧闭上下唇严守嘴巴,我远远看见那几个哥哥们(大哥的小舅子大舅子我统统叫哥)在院当中和泥抹墙,房顶院墙到处都是敞开口子的窟窿,我猜想有的地方肯定住上了老鼠,但真住上没有我没看见,我不能以自己没看见的事告诉他们。
嫂嫂和她的妈妈在擦窗户,她们一个在里一个在外,擦过的地方锃亮锃亮,没擦到的模糊一片。我很奇怪在这个时候,自己看的这么清楚。
透过玻璃我看见她们满脸喜色。
嫂嫂看见我来了,就从高凳上跳下来,她笑盈盈地走出来迎接我,我看见她看我的时候一缕阳光正好打在她的脸上,我看见她满脸在发亮,溢进她眼睛里的光亮即刻反射到了我的眼睛里,我赶紧眨巴了眨巴,这光晃的我眼不开眼,接着我听见了她的笑声,这笑声就像拴在马脖子下面那串铃铛的声音。
后来她把手中的抺布扔进了水盆,摸了摸我的脸我的头,我听到她说,明天你过来,我给你梳个辫子。
我听见河水又一次用力拍打堤坝,堤坝上的石头开始松动,我看见一块动了,另一块也在松动。突然我心上那么一梗,眼睛一热,人就抽泣起来了,我的眼睛不听话地流出了眼泪,我抬起头模糊地看着她,抽抽嗒嗒说,这里,这里以前是饲养院......
这多像一个甜蜜的叛徒,后来我在电影中看到敌人总是严刑拷打一个革命人,我想他们用错了方法,如果他们用手轻轻地抚摸这人的伤口,这些人们肯定会哭着告诉他们所有的秘密。
嫂嫂听了我的“告密”,大笑起来,她的笑声像一匹跑起来的马。
她一边笑一边抹眼泪,我发现自己的“告密”一点作用也没起到就没有理由再哭下去了,我站在院子中间有点不知所措,也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办,甚至我有点后悔来这儿了。
嫂嫂终于停下了笑声,她轻声说,这院子种菜肯定好,你来和我一起种菜吧。
我又一次想起关于叫“嫂嫂”还是“嫂子”的区别,这两种叫法的意思以及含藏在这里面细微的不同感觉,在这个时候最明显不过了,我突然确信兰兰的嫂嫂绝对不会给她梳辫子,这也是一件大事,是自从那天站在房顶上的人们看到的情境之后的又一件大事。
它们一一落进我的心里,它们开始滋生漫长。
对于一个新来的,未来会成为我们家一个重要成员来说,必须要找准定位,就像前几天杨老师在课上讲的,在多远才能喊解放军叔叔这是一个道理。
从那以后我就决定叫她嫂嫂。
“嫂嫂”这叠音就像河水的声音,一拍接一拍,听的让人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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