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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痕

时间:2022/3/11 作者: 雪夜彭城 热度: 108269
  1.溪里鱼

  细毛是湖山人,小地方叫流泗,门前有一条天不断流、冬天不泛滥的小溪,溪里有小小的鱼,细毛喜欢站在大石头上抛盖网,出去总能打到碗把鲀子,有时还能打到蟛蜞,就是一种小小的螃蟹,做不得菜碗,可以放炭火灰里煨,香是真香,就是肉太少。也有打得鱼多的时候,吃不了那么多,就分给邻居吃,赶上冬天的日头,腌了晒成干鱼,放饭面上蒸,鱼香饭也香,不吃鱼光吃饭就足可撑个痛快。

  细毛十四岁来浮梁的,来了第十天过生日,爹心细,走十六里路到经公桥买了四个鸡蛋糕,玫姐吃了一个,三槐哥吃了一个,爹没吃,细毛吃了两个。玫姐摸了细毛的头,说:风吹日夜长。

  那村叫鸦雀刘家,写帐时就写经公桥公社鸦桥大队二队,也是门前一条小溪,比细毛老家的溪更成气候,细毛只知道溪水从经公桥那边流来,弯弯曲曲往西到深山,不知道去了哪里。细毛刚来的时候,喜欢整天站在小溪里玩,溪水很浅,也很流,河床上尽是鹅卵石,花花的整日铺在那里,有些石头上有青苔一样的毛,被水冲的长长的,顺顺的,如梅姐的头发。

  细毛看到水里有鱼。

  细毛跟富贵子学木匠,爹带着,但爹是篾匠。富贵子人缘熟,自己住大队,让细毛父子住三槐家。三槐爹过世早,娘刚过世做了满月,娘住的屋子好冷静,三槐说他看到娘讨饭,穿蓝底白花的大襟褂,脸色像腊一样黄,讲给新媳妇春玫听,春玫就怕,不敢一个人在家住。三槐要到经公桥以北三里地的九狐沟修水库,正没法张罗春玫的事,富贵子就找到了大队书三泉,说,不想去,家里没人,春玫怕鬼。那档口富贵子也在,正跟三泉交了王富贵、仲友发、仲细毛三同志支援鸦雀大队农业生产的证明,要三泉帮他找两个人的住处,三泉打一个痛快的喷嚏,扯着富贵子出门,指着石头桥的对岸再将手指偏西一点点,那里有用溪里碎石垒成的完整院墙,墙里有幢白墙壁的房子,说:三槐家。

  细毛就见到了哥哥三槐和嫂嫂春玫,三槐跟爹说:春玫嫂子真好,三槐哥真好。

  三槐就在院子东边的木槿枞里折了一根长长的枝,这枝好难折,因为皮太韧,反来顺去折不断,细毛就出院门找瓷器片,瓷器片没找到,看到门前好大一块碑石,有细毛满满一虎叉那么厚,也很长,搭过一条顽子一样长的沟还有余,细毛看到石头上有非常好看的纹路,看得出是石匠的凿子凿出来的,但细毛看不出是什么来头,上面好像有很多字,细毛一个也不认得。

  春玫看到细毛在用细石片割木槿条,非常费劲的样子,就从厨房里出来,去东厢房里找出了一把剪刀,帮细毛把枝条剪了,说了句什么,就微微笑着。细毛不懂,那是山里话,后来才知是问细毛要剪木槿枝条做什么。细毛傻傻的看了春玫,那时夕阳正从溪对岸的树杪上照过来,春玫的脸影衬在有蓝又有些红的天空里,脸上的毳毛一根根的,往下,胸部高高的鼓起。细毛心一跳,慌慌的移开目光,看溪里,说:我要去打鱼。

  细毛就用拿着好长一根木槿条去了溪里,木槿条上刚有了一朵盛开的花,花凸子则好多,细毛数来数去总是错,不是十二个就是十三个。细毛从春玫嘴里才得知这个叫神仙花,在家乡流泗这个东西叫木槿,花骨朵混着猪骨头熬那是好吃得无法说。

  细毛找一块巨大的石头立脚,蹲在那里盯过往的鱼儿,眼看一群群的鱼儿过去了,细毛用木槿条找巧儿抽,就是抽不着,细毛就想起流泗家里的盖网,那么呼啦一下晒篮大一个地方全被罩住了,网纲迅速下沉,这么多鱼儿,不愁罩不到七、八上十条呢。

  太阳从溪那边的树杪上沉下一袋烟功夫,细毛有些失望地狠狠地往溪里抽了最后一鞭,就听得东岸三槐家那个地方有人用嫩嫩的声音喊:嗑姆妈!

  细毛知道那是春玫嫂子,那声音非常好听,就像,就像,细毛仔细思想也不知道像什么。

  细毛收起木槿条,却发现河里浮起一条小小的鱼,是鲀子,但又不同于流泗河里的鲀子,细毛惊喜万分,乐颠颠去取鲀子,不小心摔了一跤,鼻子呛水了,辣辣的,感觉非常好。

  细毛把鱼儿给了爹,爹用三槐哥家的柴火煮了一海碗汤,问细毛什么味,细毛想了半天,说:不知道,就是好得无法说。

  2.姐没有

  那天夜里,细毛久久不能入睡,山里的风景好是奇特,细毛只读过初中两年,文化不高,说不出种种的端倪,只知道,鼻子里嗅着的气色儿有些怪异,好似熟悉又非常陌生,叫细毛想起好多年前被母亲牵着走过一个打麦场的往事,说是往事那也没有什么故事,母亲只是带着他去外婆家,那年母亲二十三,细毛就是三岁了。后来母亲带着细毛去田野上,正是水如明镜秧如葱的时节,水田里的苗子似禾不是禾,母亲说那是荠子。哎呀,荠子就是那种有着枣红色亮光的,还有很多古怪好看的纹线,肉儿白白的东西。母亲用竹梢在水田里悄悄的雕起一个,荠子小小的,这非常满足了细毛的希望,母亲把小小的荠子给细毛连皮吃了。后来很多年,细毛都说世上最好吃的是荠子,荠子就是荸荠,这是细毛后来才知道的。

  月光从窗户里射进来,又悄悄的往西去了,鸡叫了一遍又一遍。

  细毛不睡。

  细毛觉得春玫好漂亮。

  那被夕阳照亮的脸上的毳毛。嗑姆妈。这是吃饭,这太令人奇怪了。

  细毛觉得自己太难看,不仅仅难看,还有别的不好。

  细毛觉得自己不争气,身体也不争气,简直就是流氓的身体,怎么会是这样的呢?这很令细毛沮丧。一个好孩子不应该这样的,尤其是见了春玫姐这样的好看女人,好孩子应该是,应该是怎样呢?像李文忠那样?还是像杨子荣那样?但细毛解放鞋也没有一双,怎么着也不可能像这些人呀。

  身体的变化令细毛倍感羞辱。流泗老家村里的哑巴,人家说他有十八岁了,旧年秋天,细毛跟着队长耙地,哑巴打杂,过午的时候,哑巴突然扯着细毛到长满了芭茅的圳沟边,吱吱呀呀地说着什么,好像很得意的样子,细毛疑惑间,哑巴突然把裤子溜下。哎呀,这个流氓!细毛脸上发烫,赶紧躲过身去,看队长耙田。队长当然是好人,他每天都喊广播,声音那么响,“二队社员都听着——吃了饭都到河下去推船……”有人说,队长跟金娇子好,说队长喊了广播长长回金娇子被窝里去。细毛并不知道回被窝里去干什么,莫非要在金娇子被窝里研究生产?金娇子的被窝指定有上好的被面,被面上有千山万水的灵性,用被子蒙着头,睡那么一袋烟功夫,人就分外灵光,做什么都灵光,说起话来张口就能“这个,那个,哈……”

  原来身体耍流氓是病,还传染。就那么看了一下哑巴,不过眨个眼的功夫,就留下祸根,两年过去了,自己染上了哑巴的病,这很令细毛自卑。

  细毛的脑子里满是春玫。春玫说话的声音真好听,春玫口里吐出的气息真好闻,春玫的胸部高高的,说话时一起一伏,非常神秘。细毛看过电影《红灯记》,里面有个李奶奶和李铁梅,也是这样胸脯高高的,这大约是很正面的。但衣服底下这起伏着的地方是什么样子呢?但有些东西死死纠缠着细毛。细毛恍恍惚惚想起在鞋山河筑堤的一件事儿,那天陈家放电影《永不消逝的电波》,二麦子说这是非常好看的电影。细毛就尾随着二麦子,和二麦子同行的还有老屋里的信子,青旗湾的赤脚医生牛屎。二麦子读了高中,很革命,说出的话很正面,他说电影里的一些情节,如主人公是怎样怎样的发送密电码,后来怎样的牺牲了。细毛如今什么也不记得。细毛记得非常牢固的是信子的二流子话。说那样话的当然是二流子,二流子都不是,简直就是流氓。牛屎那天什么也没说,他那时也只有二十七八岁,正是青春好年华,但他那么矮,胡子都没有,好不到哪里去的。

  信子说,他棚子里一个女孩,十八岁,做饭的。有一天清早,大家上工去了,信子太拖拉,丢在最后,正要出棚子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唯一一个拱起的被窝,那是虹子。

  虹子的被窝就在信子隔壁。这个情况细毛是知道的,筑坝的时候,一个小队的男女社员都在一个棚子里住,男的一边,女的一边,隔一条七、八寸的过道。但女社员数量没有男社员一样多,所以女社员一边也有男社员。

  信子说女人那里像贝壳一样。这怎么可能?细毛是非常熟悉蚌的,水水的,走路的时候谨慎地伸出白嫩的斧足,稍有动静会把蚌壳缓慢地合拢,觉得安全了,那两瓣壳又悄悄的张开。二麦子说他胡说,信子就赌咒说真是这样的。那天午夜,他把手探过去,虹子动了一下身子,信子吓一跳,手不动,也不缩回,等虹子有了鼾声,信子又把手慢慢伸过去。信子说人在做坏事的时候心跳的好快,好似就要从口里出来一般。后来呢,他说他真没做什么坏事。他就是个鬼东西,说着说着他也怕了,就不敢再胡说,就说输湖里夏天好多水蚌。

  细毛的爹是篾匠,老是教导细毛要会睡,榜样就说他自己,十几岁跟他爹就是细毛的爷爷学手艺,两个人睡一个被窝,晚上睡觉的时候被窝什么样子,第二天早起依然什么样子。爹老是以此数落细毛不会睡觉,半夜被子被自己踢到地上也不知道。

  所以细毛非常自卑,也非常谨慎地牢记爹说的话,睡觉的时候不要动身子。

  这有些难受。细毛硬忍着。他只想跟二麦子一样革命,但自己的身子不争气,

  思维不受自己控制,细毛想起贝壳肉水汪汪似动不动的样子。细毛幻想拉着一个女孩在湖滩上跑,就看到潮湿的泥地上贝壳行走的水纹线,一个又一个的贝克正含蓄地半开着壳,立着身,白嫩的斧足好似在运着劲,似静又似动。

  细毛看到那个女孩脱了鞋袜露出脚和小腿,去捡贝壳。忽然浅水里窜出一条乌梢蛇,哎呀,玫姐躲开!细毛抢步上前去踢乌梢蛇……

  乱了,乱了,那个女孩怎么变成了玫姐呢?

  恍恍惚惚,细毛一夜无睡。

  到冬天,家里来了采购木材的社员,很多人家都住了老家的人。三槐跟队长说,家里已经住俩,不再接纳人了,细毛依然跟爹住。

  家里来的义子和禄子,都只比细毛大三年,都听细毛说,折了木槿条去溪里打鱼,什么也没打到。

  义子很沮丧,对细毛说一句无厘头的话:看样子春玫就是个彩贝。彩贝是什么还不知道么?

  天哪,这简直胡说嘛,姐姐是好人,不会这样的。

  不管义子和禄子怎样胡说,细毛都不相信春玫身上长坏东西。

  此后,细毛每个晚上都会在窝里让这些古怪的念头纠缠。

  3.姐有

  春去春来,细毛成了大头师傅,三槐家房屋翻新,新铺楼板的木工活都是细毛做的,那是一色的老山材,一点楁沿都没有,所有的木材都是三槐在后山里采的,又一个人从高高的山腰上放排,春玫身子嫩,没有插手。

  后来富贵子走了,走了就不来。原来他跟一个寡妇好。那时细毛还不知道好是什么意思,好就好,好了咋不来呢?

  今年开春,爹在流泗对细毛说,你一个人去山里,队里不放我,说咱家一个搞农业生产的劳力都没有,再说,如今搞副业的没工分,现如今工分子带粮,我还是去打草,十二分的底分,也划算。

  细毛就依然带些新制的木工家什,步行着过港头,过章田渡,在田畈街车站屋檐下坐一夜,走到下午日头照面就到了鸦雀刘家。

  过桥,桥那边有个篾匠在光光的晒场上破竹子,白白的竹子肉拖得老长,芬芳飘过桥,细毛兴奋得打了个响响的喷嚏。晒场西去十多丈,石头院子里院墙上晒着鞋子,院子里的竹杈上挂着种种的衣物,屋里走出一个女人,湖蓝色褂子,仕林色裤子,那是春玫姐。

  是的,她就是春玫姐。

  三槐哥好瘦,春玫倒是依旧红唇白牙。春玫说:细毛呵呼嗑姆妈。浮梁话,叫细毛师傅吃饭。细毛就吃了三碗丝瓜泡饭。

  那天晚上,细毛听的东厢房里细细簌簌一夜,两夫妻不知道在商议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细毛一个字也没听明白。

  早饭后,细毛正要去枫桥李家寻东道,三槐把细毛叫住了。

  三槐说:细佬,哥要去李村烧窑,早几日就要走呢,在等你来。几十里路,吃住在那边,你嫂子一个女人家没有依靠,你就尽点心替我照看她,他要你做什么,你都依着。没等细毛说啥,就满满喝了一碗酽糟水,之后逼着细毛喝,细毛懵里懵懂,喝了糟水,片刻之间脸红到耳根。

  细毛帮三槐挑着担子,踏着薄薄的积雪,走到经公桥,再搭一个拖拉机东去。

  春玫病了。三天不起床。

  细毛焦虑得头上冒汗,他喜欢春玫姐,想帮春玫姐,但不知道能帮春玫姐干什么。

  细毛煮了稀饭,煮了鸡蛋,端给春玫吃。春玫都吃了。

  细毛问:姐,我到大队里买些治皮寒的药来好吗?

  春玫笑了:傻弟弟,姐这样的身子会打皮寒吗?

  那姐是什么病呢?

  姐也不知道,是肚里有问题。

  那是胃病吧?我小时候也有胃病,吃什么都吐,有一次上课的时候吐了,邻桌的掇桶告诉老师说我拉了尿,后来还是菱花子作证说不是呢。后来呢,发育的时候,就好了,什么都想吃,实在没吃的,偷胚饭吃,结果又发了一次,疼得满床滚,还是屋后的叶老师走夜路找赤脚医生开了几片药吃了,从此胃痛失了踪,好到现在屁事没有呢。

  春玫笑得露出了牙龈,盯着细毛好一阵,怯懦地说:我跟你哥做亲五年了,至今一点动静都没有。

  什么动静?细毛满脸疑惑。

  其实不是我,是你哥的事。他……

  春玫音细得如蚊,捂着脸哭了。

  你是说放排吧?哥放得进的,我见过的,那么多的树,他一个人,从半山腰,打个叫口,呼啦啦,树排照着他踩好的路子下,哎呀,那是,那是……

  好了,好了,你脑子灌水了,不说那个,这么木的人怎么学得好那么好手艺,鬼打架的事了。

  之后春玫就捂着被子不再吱声。

  细毛尴尬地回自己住的西厢房,也不洗脸洗脚,躺床上想这几天无头脑的事。

  想到午夜,迷迷糊糊,细毛脑子里不知忽然冒出了什么,惊得一下子坐起来。听堂前,猫叫得吓人。细毛知道,这是猫思春。细毛想起春玫胆小,赶紧爬起来,嘶着寒气,到春玫的房门前,推一推,门开了。

  姐,别怕。

  春玫是醒着的,对细毛说:姐不怕呢,你去穿好衣服过来吧,天都要落雪呢。

  细毛这才发现自己只是穿着短裤过来了,赶紧跑回自己的住房,穿好了卫生裤。

  细佬,春玫在叫。

  等一下,姐。

  还要等等。

  来吧,姐有个事求你。

  细毛只好靸着鞋子,硬着头皮去了。

  春玫说:姐头晕得厉害,浑身无力,几天没洗手脸了,就难为你一下,帮我擦把身子吧。

  哦。

  细毛没有动。

  你去烧壶水把,帕子在灶下屋里洗脸架上,蓝花子的是我洗脸的,茄红色的是洗脚的。

  细毛跌跌撞撞把一切张罗好,端着热水到春玫房里。用蓝花子毛巾蘸着热水,拧出大半,就用毛巾笨拙地擦春玫的脸。

  春玫脸红红的,热气传过来,细毛打了个寒噤。

  好了,换毛巾吧。 春玫说。

  细毛拿了茄红色毛巾呆在那里。

  动手呀。春玫侧过身,背过脸去。

  细毛一下惊慌失措,心跳加快。

  细毛脸发烧,身发燥,躺在床上转辗反侧。

  细毛看到了女人体,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之前也曾有过无数个夜晚思想女人体是什么样子,都是胡思乱想而已。他没想到女人体是这个样子的。潜意识里,他觉得这是非常非常美好的。这么多年,他一直把春玫想得非常神圣,神圣到都不相信春玫会和常人一样有私密地方。

  信子说,贝壳这东西……信子这狗东西!

  细毛把俯下身子,抱着被子,把被子幻想成春玫,幻想和信子一样做起了坏事。哎呀,春天到了吗?春风吹过来了呢,花好香,桃花吗?荷花吗?桂花吗?都像都不像,细毛幻想抱着春玫在春天的草洲上飞走。

  人生原来如此美好,哎呀,这是要升上天吗?升,升,升,忽然,有什么东西从细毛身子里痛快地冲出,瞬间细毛又跌倒地上来了。

  一切都寂静了。细毛非常后悔,觉得对不起三槐哥和春玫姐,五年了,这两个人对细毛比亲哥嫂还亲。如今自己竟然对春玫姐动这样肮脏的邪念,该死。

  4.溪里水流

  第二天,细毛把自己的被子洗了,晾在自己房间里。

  春玫起床了,自己做饭,洗衣服。

  到下午,细毛到院子里看溪,溪里无非是闪着光的水,欢快地流着,细毛知道那里有游得飞快的鱼,但远远的看不见。

  春玫在喂鸡,有芦花鸡,翻毛鸡,褐鸡子,还有两只高脚白骟鸡。

  细毛脸红红的对春玫说:姐,我要去枫树桥李家做事,晚上要在那边住呢。你自己经管自己。

  春玫沉下脸来,眼泪滴滴的下落。

  姐,咋啦?

  姐身子还没好,你咋就想走呢?你哥怎么叮嘱你的?

  细毛一下没了注意,想半天,就说了一句,那就不走。

  弟,你等下,从我这里拿床被子去吧,知道你被子被污了。

  姐,我也知道你那里不是病。

  春玫背过脸去,说,是病。病得厉害呢。

  咋整?细毛吓了一跳,慌慌的问。

  还能咋整,等死吧。

  乱说,姐,你没病。当年我在鞋山筑堤……

  咋了?

  不咋的。细毛发现自己唯一的一次性启蒙是无法复述的。

  怕是真有病了,等下吃了夜饭洗了澡你帮我涂些膏药吧。

  哦。

  细毛的神经一下子又兴奋起来。

  那,现在去吧。

  不行,我还没洗澡呢,你也没。

  细毛想不起自己洗澡对春玫姐有什么关系。但还是感到了一种令人发颤的愉悦。春被从五斗橱里找出一块香皂,对细毛说,拿去吧,要会经管自己。

  细毛终于明白了春玫是要他用肥皂洗澡。

  细毛等到天黑,夜饭也无心做,烧好水,盛一个大木桶里。

  细毛轻轻推开春玫的门。春玫已经睡了,脸朝里。

  姐。

  春玫睡了,有细细的鼾声。

  药在哪里?细毛问

  春玫好似睡得香,没有应答。

  细毛心突突的跳,在床沿坐下,

  三槐,三槐你回来了吗?我好困,把灯灭了吧。春玫像说梦话。

  细毛把灯灭了。

  姐。

  春玫没答应,依旧又细细的鼾声。

  细毛跟做梦一样,头晕晕的,有好似打摆子,感觉自己踉跄起来,好似在月色里跳着什么舞,原来跳舞这么好玩,那就跳,再跳,再跳……拉着一个人在天上飞,跟蜻蜓一样,越飞越兴奋。

  一如那天晚上的飞行,飞到一定高度,突然下跌。跌倒在地上,细毛觉得悲伤。悲伤的情绪慢慢溜走,到夜风里去了。蝴蝶又从远方飞来,在云之端,等着细毛起飞。细毛拉着春玫的手,又悄悄的飞了起来……

  姐。三槐想表达什么。

  春玫没有应。

  三槐说,姐,你是假睡吧?

  春玫依然不应。

  5.乌桕叶红了又落了

  早上,春玫起来,叫细毛,细毛太倦,叫了好多句方才醒来。弟,你今天要去枫树桥吧?

  细毛迷迷糊糊地答应着,终于完全清醒过来。细细思昨晚的事,非常后悔,非常后怕。

  你哥捎老邵的信来,说今天回来,回家吃夜饭。

  细毛没答应。

  傍晚的时候,三槐真来了,是春玫走过石桥去接的,三槐问:细毛哪去了?是呀,细毛哪去了?春玫也疑惑起来。

  吃夜饭的时候,细毛也没有影子。

  三槐和春玫都有些慌张起来。

  洗过澡,夫妻上床。

  没有灯,一片黑。

  都初八了,怎么没有月亮?三槐嘟囔。

  女人忽然冒出一句:细毛去了哪里?

  第二天,还是没有见到细毛。

  溪对岸沿路两排乌桕叶子红得耀眼,眨个眼,又落得干净。

  路上间或有挑柴的人路过,没有一个是细毛。

  落雪了,过年了,又烧了元灯纸,到湖山人出门的时候了,细毛依然没有来。

  天晴的时候,春玫会腆着大肚子到石桥上去看溪水,看得累了,就往经公桥方向张望。

  三槐屁股后面吊着砍刀,扛一捆山竹走来,对春玫说,回家吧,那娃不会来了。

  鬼话,我是接你归屋。

  归屋干什么,鬼影也没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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