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志的动摇，是经历了千辛万苦的结晶，而不是结石。宋远桥也没有力挽狂澜的本事，但是他乐于助人，姑且可以试一试，说道，“老谭，你不是说要等一年，等两年，三年，四年，五年的吗？怎么，打退堂鼓了？”
老谭说道，“算下来，六年了。我说过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五年，唯独没有说过六年，这就是底线。”
宋远桥说道，“老谭，你追错对象了。”
老谭说道，“错了吗？谁？”
宋远桥说道，“吴寻真。”
老谭说道，“我——靠，吴寻真才九岁，你混蛋。”
宋远桥说道，“吴妈有一个心结，已经生成了肿瘤。这个心结就是女儿吴寻真，你要对症下药。”
老谭说道，“远桥，你要帮我。”
宋远桥说道，“其实也不难，你写个《婚前保证书》就可以了。”
老谭看见了胜利的曙光，如拨开云雾见青天，说道，“我就知道你行。上次将计就计，你帮我代写了《检讨书》，这次抛砖引玉，你也要帮我代写个《婚前保证书》。”
宋远桥说道，“这六年你看了不少书吧？《三十六计》的抛砖引玉，似乎不妥，应该叫反客为主，我们帮吴妈做决定。”
老谭说道，“快，赶紧写。”
宋远桥说道，“行，我写在手机备忘录，等下发送给你，你去打印出来。”
老谭说道，“谢谢远桥。”
宋远桥说道，“老谭，你言重了。在我举目无亲的时候，是你借了我六百元。在我身临险境的时候，是你默默为我撑腰。在我孤苦伶仃的时候，是你陪我窝在出租房。你投我以桃，我报之以李。”
老谭说道，“好，就冲你这句话，等你们结婚我封个大红包。”
宋远桥说道，“行，记得带上吴妈的做媒费。”
老谭说道，“虽然你得寸进尺，但是我愿意。”
宋远桥说道，“走，老谭我送你回能力有限公司。”
蔡文若非常知趣，把副驾驶室让给老谭。副驾驶室虽然是老婆的宝座，但是安全系数远不如后座，从男人升官发财死老婆的渴望来判断，是非常希望老婆坐副驾驶室的。但凡高官和领导，都会选择司机的后面，因为安全。老谭没有这方面的考量，反而感恩戴德，说道，“嫂子真贤惠，远桥要好好珍惜。”
蔡文若扮演一个听众。而一个有美德的听众，就是静静的聆听，不要插嘴。女人一旦插嘴，久而久之，就会演变为长舌妇，一发不可收拾。蔡文若笑而不语，保持高标准的观音坐莲，洗却凡心。宋远桥通过后视镜，看出了端倪，蔡文若不是不想插嘴，而是坐冷板凳没有插嘴的必要。这种冷暴力，只有一个结果——秋后算账。宋远桥说道，“这是毋庸置疑的，文若是我的心，是我的肝，是我生命的四分之三。”
肉麻，绝对的肉麻。爱情是没有什么新创意的，多半是陈词滥调。老谭若有所思，为什么自己不敢对吴妈肉麻兮兮呢？这就是脸皮薄，没有叫岳母的勇气，只能永远叫阿姨。老谭说道，“我要学习，好好学习。”
宋远桥拐上高速公路，与天上的嫦娥暗送秋波，说道，“活到老，学到老，学无止境。”
老谭敞开心扉，恨不得把愁肠百结捋直了，说道，“远桥，当初你邀我一起离开能力有限公司，其实我也动摇了。为了吴妈只是一个说法，另外一个说法是我没有买大学毕业证，没有敲门砖啊。”
宋远桥说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打螺丝钉一样可以奔小康，千万不要妄自菲薄。”
老谭说道，“如果此行成功，我会选择离开能力有限公司。远桥，我跟你混。”
宋远桥说道，“跟我混？我一个暴力催收人员，随时被警察约谈，你没有必要冒险。”
老谭说道，“富贵险中求嘛。”
宋远桥说道，“当初消防员为你打开大门，为什么不去呢？”
老谭说道，“你逗我吧，消防员只是开了一个空头支票，邀请我去考消防证而已，不是让我做消防局局长。”
宋远桥说道，“有道理，你有这种领悟，说明你也长大了。——老谭，我这个人比较念旧，大火重建之后，能力有限变能力无限了吗？”
老谭说道，“招牌变了。”
宋远桥说道，“招牌变成了什么？”
老谭说道，“到厂门口你就会知道的啦，我也要吊一下你的胃口。”
宋远桥说道，“行，薪资待遇变了吗？”
老谭说道，“社会各行各业都在与时俱进，唯独工资——遗臭恒久远，万世永流传。”
宋远桥说道，“班长还是四千？”
老谭说道，“不用惊讶，不用怀疑，不用嘲笑，急需国家扶贫。”
宋远桥说道，“如果是这样，你介意来音乐工作室上班吗？”
老谭说道，“什么音乐工作室？你们开的吗？”
宋远桥说道，“我们筹备中，招兵买马中。”
老谭说道，“行，洗厕所我也干。”
宋远桥说道，“你以为洗厕所简单？需要跑去各大公共厕所打广告，张贴‘专业通厕’或者‘祖传通厕’的独门秘笈才会有回头客。告诉你，在北上广深洗厕所是月薪过万的，甚至年薪过二三十万的。不要以貌取人，不要以干净与污秽来衡量财富。别人不愿意干的事情，往往是最赚钱的。老谭，洗厕所你就不要痴心妄想了，你应该当经纪人。”
老谭说道，“经纪人是干什么的？”
宋远桥说道，“经纪人是背黑锅的。”
老谭说道，“原来如此，我背。”
车至能力有限公司，又故地重游。这里变化很大，林荫道吃了太多地沟油，严重营养不良，好像患了白血病，风一吹就哗啦啦掉树叶，跟回光返照倒计时似的。也有人提出反对意见，说林荫道饱受能力有限公司的折磨，把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树木压榨成侏儒，可以与《封神榜》的土行孙媲美。也有人歌颂能力有限公司，说林荫道已经到了退休的年纪，偏偏赖着不走，如果不是能力有限公司慈悲为怀，林荫道早成乱坟岗了。宋远桥触景生情，感慨万千，当初那么傻，当初那么呆，当初那么愤青，如同这里的林荫道，被磨砺得半死不活就是要与能力有限公司比一比谁先死。能力有限公司招牌果然换掉了，变成“某某市能力非有限公司”。另类，实在是另类，还特别拗口。按照字面意思，改为“某某市能力无限公司”更加霸气。但是“无限公司”，摆明了支持别人盗版，故此，我国鲜见“无限公司”。为了解决拗口的问题，据老谭透露，董事长在“非”字下足了功夫。董事长找了算命先生，算命先生迎合董意，说道，“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董事长一头雾水，感觉这一千块的改名费值了，要不然就不会有一头雾水的神奇效果。算命先生继续说道，“老子的《道德经》是，一字一世界，一句一宇宙。道的最高境界是什么？无为。无为是什么？全部忘记。你一头雾水了吗？一头雾水就对了。电影版《倚天屠龙记之九阳神功》张三丰问张无忌，忘记了吗？张无忌说，全部忘记了。嘿，你把《道德经》读通顺了，说明你是一个小学生，你把《道德经》全部忘记了，说明你是大学教授。道，是不可以说明白的，说明白了就不是道。非，也是不可以说明白的，说明白了就不是非。那么某某市能力非有限公司，就是不可估量的，因为它与道相提并论，迟早飞龙上天。”算命先生收了一千元改名费，第二天就被车撞飞天见了太上老君。董事长权衡利弊，最终拍板定案，把厂门口的LOGO改为“某某市能力非有限公司”。
老谭确实在六年时间读了一些书，说道，“你不要笑。有钱人都迷信，他们故意取一个超级难听的名字，纯粹为了辟邪。这是古已有之的。据说古时候，大人怕孩子夭折，故意取个难听的名字对冲，叫‘贱名好养活’。《汉书》记载，梁翼的儿子叫胡狗。《宋史》记载，刘继元的儿子叫三猪。《金史》记载，刑部郎中叫海狗。”
宋远桥说道，“可以呀老谭，已非吴下阿蒙。”
老谭说道，“跟你窝在集体宿舍的上下铺和小巷子的出租房那么久，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而已。”
宋远桥说道，“好，我先电话吴妈，让她出来吃个大排档。”
上次吴妈破例吃大排档，这次会破例吗？老谭强烈期盼吴妈赴约，蔡文若却希望宋远桥出丑。吴妈接到宋远桥的电话马上提高警戒线，这绝对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宋远桥只说了一句话，吴妈就被引蛇出洞了，“吴妈，吴寻真在我这里。”
这是一句平平无奇的话，有什么功效呢？反正吴妈听了却五雷轰顶。蔡文若是宋远桥生命的四分之三，而吴寻真是吴妈的百分之百。吴寻真在附近就读小学，小孩子的天性就是喜欢玩，她早早就跑出出租房。吴妈关心则乱，左右看不见女儿，以为女儿被宋远桥绑票了。吴妈马不停蹄赶去大排档，女儿人影也没有一个，她想到的不是被耍了，而是被撕票了。吴妈怒发冲冠，比《聊斋志异》中夜叉国的母夜叉还要面目狰狞，说道，“你们把我女儿怎么了？”
三人被母爱吓住了。母爱是无坚不摧的，比如江歌的母亲江秋莲，誓与罪恶不共戴天。宋远桥装逼装过了头。本来只是开个玩笑，现在弄巧成拙，搞得冤家路窄，都不知道如何收拾残局。说来真的无巧不成书，吴寻真在楼下嬉戏，看见母亲急匆匆跑去大排档，她也尾随过来了。吴寻真躲在吴妈身后，一知半解，说道，“妈，怎么了？”
吴妈喜出望外，比中了地下六合彩还要开心。吴妈出于母爱的保护，把女儿推到身后，以防三人图谋不轨，说道，“宋远桥，谭承杰，你们搞什么鬼？”
此情此景，谈什么业务都会谈崩。可宋远桥意犹未尽，还想装逼，说道，“吴妈，你可能误会了。我们只是想约你出来相聚一下而已。你呢，从来不参与社交，如果我不说吴寻真在大排档，你会急匆匆过来吗？”
谈业务有一个专业用词，叫破冰。
既然是误会，南极冰川都会破。
吴妈逐渐释然，慢慢容颜焕发。她齐肩扎了马尾辫。判断一个女人贤惠不贤惠，看她的马尾辫就可以得出结论。女人把马尾辫往头顶扎，就是一个哪吒，会大闹东海，与贤惠无关。女人把马尾辫往脑后门扎，就是一个都市丽人，会剁手，与贤惠无关。女人把马尾辫与肩齐放，懂得放下，自然懂得为母，这就是贤惠的打扮。吴妈是少数民族，十六岁嫁人，虽然女儿九岁了，其实她只有二十五六岁。二十几岁放在北上广深，简直就是豆蔻年华，因为三十岁至四十岁的单身狗比比皆是，比克林顿的绯闻还要多。吴妈想了想，还是要隆重地介绍一下，说道，“这是我的女儿，她随我姓，叫吴寻真。”
夸人要从夸名字开始。
宋远桥说道，“吴寻真，好名字。亚里士多德说，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
吴妈说道，“是的，出自这句话。”
宋远桥说道，“给吴妈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未婚妻，蔡文若。”
蔡文若一直冷眼旁观，不幸被拖下水。蔡文若除了尴尬，还会翻白眼，说道，“八字还没一撇呢，未婚妻叫得太早了。”
宋远桥说道，“现在的社会浮躁不安，今天见面，明天结婚，后天摆酒，太正常太常见了。”
唱双簧的时候，一定要密切配合。蔡文若知道宋远桥埋下了伏笔，便牵着吴寻真的小手说道，“走，姐姐带你去文具店买东西。”
这是调虎离山。
这是围圈打援。
这是兵临城下。
菜上齐了，吴寻真和蔡文若也走远了，是时候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宋远桥说道，“吴妈，我有话就直说了，不兜圈子了。吴佩孚曾经追求你，因为你有一个女儿，果断选择放弃。孙传芳曾经追求你，因为你有一个女儿，又果断选择放弃。唯独谭承杰，从始至终追求你，没有因为你有一个女儿就选择放弃，这份执着不值得肯定吗？从大火中救出吴妈，吴寻真才没有失去唯一的生活费，难道老谭不是吴念云、吴寻真的救命恩人吗？说以身相许就有点强人所难了，但是老谭卑尊屈膝追求你六年，你就不可以给老实人一个机会吗？”
吴妈早就猜到会有今天，这是赤裸裸的逼婚。吴妈不是不想再婚，而是再婚后女儿怎么办？吴妈不是不想接受老谭，而是老谭会对女儿痴心妄想吗？吴妈彷徨又彷徨，踟蹰又踟蹰，彳亍又彳亍，最后阴阳怪气说道，“老实人？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小巷子很长，白天很安静，晚上很热闹，老谭会少去？”
宋远桥说道，“关于这点，有法律的制裁，我们不用去理论。记住，婚前的行为属于个人行为，婚后的行为才属于破坏家庭的不负责任行为，我相信老谭会迷途知返。老话说了，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这页翻篇吧。”
吴妈说道，“我女儿怎么办？”
宋远桥说道，“就是因为女儿的问题，吴妈才不会轻易答应任何人，可见母爱的伟大。关于这点，老谭跟我交底了。婚后共同供吴寻真读完大学，会有一个《婚前保证书》保证吴寻真的个人利益不被侵害。老谭也承诺，吴寻真大学毕业后，不会向她索取一分钱，她有她的世界，可以来去自由，绝不干涉。”
吴妈说道，“《婚前保证书》是什么？给我看看。”
老谭把打印好的保证书递给吴妈，好像在谈一笔生意。婚姻难道不是一笔生意？比如爱尔兰，结婚证不是结婚证，而是一份书面合同。吴妈看了看，一时间又哭笑不得。原因不是因为文字幼稚，而是因为老谭又一次找了枪手。找枪手是大学生写毕业论文的必修课，万万没想到，老谭目不识丁，也懂得一而再再而三找枪手，可见，世人低估了打螺丝钉的智慧。吴妈如3D打印机，先扫描保证书的真伪，然后大数据分析，最后权衡利弊，OK，必须附加一条。
附加一条什么？拖宋远桥下水。结果《婚前保证书》变成了这样——
我谭承杰承诺，婚前婚后保证做到以下几点：（一）吴念云之女吴寻真，我当亲女儿对待，不允许对她有逾越行为，保证她大学顺利毕业。毕业后，不向她索取一分钱养老费，她来去自由，绝不干涉。（二）吴寻真愿称我为父即为父，不愿则统称为叔叔，不可施压。（三）婚后无重男轻女之精神枷锁，我先尊重女方的身体状况再定夺怀孕否。（四）婚后如果婆媳关系恶化，女方可先举家搬出，后经调解缓和，再考虑入住亦可。（五）夫妻双方资产可独立，可公开，亦可不公开。（六）婚后有背叛婚姻等行为，必须无条件配合去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不可有报复性行为。（七）第三方公证人宋远桥先生，需在此承诺书上签字。
承诺人：谭承杰，某年某月某日。
女方：吴念云，某年某月某日。
公证人：宋远桥，某年某月某日。
单从今天的表现，就充分说明吴妈一直都是接受老谭的。只是老谭又要当婊子，又想要贞节牌坊，活该打光棍。周星驰就深有感触，在《大话西游》的时候嘻嘻哈哈说爱你一万年，洗净铅华了，在《西游降魔篇》告诫世人“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杜蕾斯说，大胆去爱吧。宋远桥说，爱就要大胆。你只要锲而不舍，你只要积极向上，你只要不忘初心，你只要苟富贵勿相忘，爱情是会有的，面包是会有的，家庭是会有的，老天不会辜负任何一个为爱情努力的人。吴妈也有吴妈的倔强，说道，“以上七点，老谭如果可以遵守，那么明天我就是老谭的人。”
老谭忘乎所以，早就心猿意马了，说道，“为什么要等明天，现在就生效。”
吴妈说道，“你不要高兴太早，一式三份，签字画押，一个细节也不能少。”
老谭说道，“一定，一定。”
吴妈说道，“我还要征求一下吴寻真的同意，所以需要明天。”
为什么说是调虎离山呢？因为初生牛犊不怕虎，初生虎犊更不怕牛鬼蛇神。吴寻真兴高采烈从文具店回来，发现气氛不对劲，也不说穿也不怯场。从外貌特征来说，她只是一个孩子，背着一个冰雪奇缘的书包，在小脑袋瓜子扎了两个蝴蝶结，手上还握着一个半透明状态的文具盒。从镇定自若来说，她是一个少年老成的政治家，心明如水。她用目光讨伐了众人，她的目光好像说“别把我当三岁小孩，我九岁了”。九岁，不容小觑。曾记得，王勃六岁写诗成神童，曹冲七岁称象被天妒英才，周瑜七岁调令兵，甘罗十二岁做宰相。吴寻真掏出一支2B铅笔，好像在玩厚黑学——不要误会，我不是针对你，我是说在座各位都是2B。幸亏她掏不出U盘，要不然厚黑学玩得更溜——U（you）SB。宋远桥接住了2B铅笔，说道，“吴寻真找我签名？我也好久没有签名了。”
吴寻真从小失去父爱，自尊心特别强，导致言辞锋利，说道，“你们把我支走，合伙欺负我妈？”
明白了，掏出2B铅笔是正当防卫。
宋远桥说道，“误会，绝对的误会。”
吴寻真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你们一定图谋不轨。”
宋远桥说道，“世界很美好，不要九岁就当愤青。不过呢，早熟的话，九岁也到叛逆期了。”
吴寻真说道，“别插科打诨，你们对我妈做了什么？”
宋远桥说道，“送来了一份礼物。”
吴寻真说道，“什么礼物？”
宋远桥抛了一个眼神给蔡文若，现在不跑，更待何时？吴寻真虽然只有九岁，却有九十岁的淡定。有些人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小孩，因为小孩一哭二闹三上吊，还会四咬五恨六叛逆，神兽回笼吧，学校有斗兽场。宋远桥没有送佛送到西的使命，接下来的大风大浪让老谭和吴妈自己去解决吧。宋远桥差点忘了，马尾辫往头顶上扎，是哪吒没错，蝴蝶结往头顶扎，是哪吒他爸——托塔天王。
中秋假期结束，宋远桥正式上班。
宋远桥把车停在金融大厦地下停车场，电话呼叫了陆泰远。陆泰远已经领悟了“旅游是检验真爱的唯一标准”。中秋假期他成功骗小莉去了厦门鼓浪屿，现在对宋远桥感恩戴德，所以仅仅一个电话，就以牙买加博尔特的速度跑下停车场。陆泰远先声夺人，说道，“远哥，澳门怎样？”
宋远桥避而不答，掀开后备箱，带来一股清新脱俗的赌气。宋远桥把三宫六院的土特产翻开，掏出印度神油，神神叨叨说道，“澳门货，需要吗？五千元。”
陆泰远笑容僵住了。药这个东西，成本可能只有五元，卖五千元一样有人买，而且，有些医院也是这样干的。陆泰远说道，“远哥，我不需要这个东西。”
宋远桥说道，“逗你的，这个东西千金难求。”
陆泰远惊讶不已，以为宋远桥有什么难以启齿的绝症，说话都断断续续了，说道，“远哥，你——你。”
宋远桥说道，“泰远，我健康得很。我告诉你一个故事，你就明白我的良苦用心了。有一个新生婴儿，因为呼吸困难，面临缺氧而死。在千钧一发之际，主刀医生从自己的裤裆摸出一颗伟哥，然后剥了一小粒给新生婴儿。这副猛药吃下去，新生婴儿心跳加快，血管膨胀如同高潮，马上解决呼吸困难的问题，所以伟哥也好印度神油也罢，都是一种治病的药，千万不要单纯看它表面的好与坏。我呢，留着防身，或者送给合适的人。”
陆泰远说道，“谁是合适的人？”
宋远桥说道，“比如，呼吸困难的婴儿。——对了，小莉拿下来了吗？”
陆泰远说道，“一步之遥。”
宋远桥说道，“可以啊，选择哪里下手？”
陆泰远说道，“厦门鼓浪屿。”
宋远桥说道，“不错，鼓浪屿风景如何？”
陆泰远人逢喜事精神爽，也开始飘了，说的话跟高考作文似的，“鼓浪屿的街道出了名的短小人多，我磕磕碰碰才弄清楚这里的纵横交错。岛上树木苍翠兼之繁花似锦，小楼红瓦又与绿树相映，显得特别春光灿烂。大海是一望无际，就像一位身着蓝纱裙的漂亮姑娘，弄得我春心荡漾。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紫霞天际流。”
宋远桥懒得陪他病入膏肓，说道，“帮我把澳门土特产带回公司，人人有份。”
催收公司的大门被前台小莉打开。招财猫是见钱眼开的，小莉则见食眼开。小莉可能被鼓浪屿的海风吹了一下，头发呈现大波浪，眼睫毛呈现柳叶，双颊呈现上弦月和下弦月，最叹为观止的是，眉波之间，可以听见金门岛的呐喊。小莉也从鼓浪屿的海风之中带回来了台湾腔，嗲声嗲气说道，“远桥哥，这些是什么？”
明知故问。女人就是有这门手艺，而且炉火纯青，男人很难学会。宋远桥说道，“从澳门带回来的手信，大家拿去试试口味。”
小莉恭命不如从命，恨不得把印度神油也据为已有。如狼似虎的年纪，也是可以理解的。小莉吃水不忘挖井人，说道，“谢谢远桥哥。”
宋远桥说道，“谢什么，要谢就谢陆泰远，他提上来的。要不，小莉你以身相许吧。”
小莉说道，“咦，远桥哥就是坏。”
宋远桥说道，“我坏没关系，陆泰远很乖。”
小莉说道，“远桥哥，你写的诗好骚啊，明月如若照我心，人生何处不中秋。”
宋远桥说道，“转移话题？哼，我可没有小莉风骚。啧啧，胸襟波澜壮阔，山雪沟壑众横。别说陆泰远会流鼻血，我也要吊葡萄糖和抗生素了。不行，我不能再看小莉了，再看就要进ICU了。”
小莉说道，“远桥哥就是夸张。”
宋远桥说道，“夸张？小莉你说我夸张，就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美丽。”
小莉投降了。被人夸一句，可以三冬暖。小莉美滋滋躲回前台，以为可以甜到海枯石烂——她错啦，甜到头一定会长蛀牙，烂的是牙齿。宋远桥马上让她哭笑不得，说道，“子曰，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带回来了澳门手信，你们的鼓浪屿礼物呢？”
芭比Q了。小莉愣住了，陆泰远愣住了，整个办公室愣住了。因为喊别人带手信回来的人，自己往往没有带手信的嗜好。宋远桥振臂一吓，说道，“勿谓言之不预也。”
所有人东张西望，迫切需要救星。
中国没有超人和蜘蛛侠，是不可能呼之即来的。但是，中国有曹操。
说曹操，曹操到。龚主任气喘息息抱着一箱硬货出来，她又小心翼翼放在地上。从龚主任神秘的表情来判断，这箱硬货应该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所以大家千凑万挪。从龚主任邪魅一笑来判断，这箱硬货应该是炸药包可能会同归于尽，所以大家退避三舍。龚主任玩起了互动，看来领导就是领导，懂得玩人，说道，“这是我从九寨沟带回来的，你们不妨先猜猜看是什么。”
宋远桥说道，“九寨沟？如果是土特产，我猜是洋芋糌粑、九寨柿饼、荞面饼、九寨酸菜面。”
龚主任说道，“不是。”
陆泰远说道，“我猜是民族风味，烤全羊、手扒牛排、杂面、洋芋糍粑、青稞酒。”
龚主任说道，“不是。”
小莉说道，“我猜是纪念品，羌族刺绣、藏族手工艺品，如藏戒、藏刀、佛珠。”
龚主任说道，“都不是。好了，我不卖关子了，大家请看。”
切糕！闻名遐迩的切糕。举世瞩目的切糕。如雷贯耳的切糕。宋远桥想到一个笑话。一个美国人问中国大使，你们辽宁舰航母、山东舰航母分别下海了，到底要造多少艘？大使笑了笑，我国航母以省份命名，你自己算一下咯。美国人以为中国还是一百年前的清政府，说道，岂不是要造九艘？——误以为是九州。接着美国人说了一句讽刺的话，你们中国有这个钱吗？大使哼哼一声，说道，没看见这里的切糕吗。笑话归笑话，请不要给宋远桥戴上破坏民族团结的帽子，他承受不起。宋远桥说道，“主任，这箱切糕，需要珠江新城一栋楼吗？”
龚主任也幽默，说道，“不用，一艘泰坦尼克号而已。”
小莉说道，“岂不是要砸锅卖铁？”
龚主任说道，“是的。”
陆泰远说道，“这样说来，每一块切糕都是一块百达翡丽。”
宋远桥说道，“对对对，百达翡丽就是吹牛逼说，采用了泰坦尼克号的废铁制作的。”
小莉说道，“哇，这切糕不是切糕，是泰坦尼克号，难怪那么重。〞
龚主任无师自通，把泰坦尼克号大卸八块了，如此身手，放在朱元璋年间绝对吃香喝辣——因为刽子手每天都可以去凌迟贪官污吏。龚主任说道，“每人一块，我就不一一去请了。”
众人吃得正香，直到龚主任笔锋一转。
龚主任的笔锋非常厉害，如同粪坑丢了炸弹——分（粪）量十足。她说道，“这个切糕，是我向大家赔礼道歉的。”
众人愣住了，就连呼吸也停止了。
龚主任也有龚主任的无奈。
起先，公司高层为了让龚主任兼任法人，什么要求都闭着眼睛答应，法人转移了，公司高层的眼睛突然好了，不需要闭着了。那么，所谓的泰国旅游，门都没有。放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的。龚主任本来在九寨沟玩得开开心心的，突然接到公司高层的电话，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左思右想，常言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索性自掏腰包买个切糕，以谢天下。
但员工们不这样想。护照已经回归属地办好。牛也吹出去了，说要去芭提雅玩人妖。现在集体被当猴耍，这是何滋味？放在军队，这叫“炸营”，叫“哗变”，是非常严重的事件。众人的思维没有越级的习惯，只停留在上级，所以龚主任成为了众矢之的。龚主任是非常无辜的，她没有错，甚至做得很好，但是她又必须成为发泄桶，必须成为替罪羔羊，这估计就是领导的悲哀。
大早会不欢而散，而且这种不欢而散，有印度甘地“非暴力，不合作”的精神，搞得催收公司不像催收公司，更像灵堂——默哀。公司高层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已经放了自己半个月的假，把手机也关机了。难道公司也不打算要了？对。公司高层早就被警察约谈了，其中涉及暴力催收，涉及买卖用户信息，涉及威胁恐吓，把法人送给龚主任，把公司送给龚主任，把牢房送给龚主任。中秋一过，马上就国庆。国庆期间，不管天南地北，无论线上线下，三位一体打击违法犯罪。公司高层恨不得人间蒸发，还管你罢工不罢工，印度甘地还是印度阿三。
宋远桥首先冷静下来，他发现了一个问题，孟如男呢？
宋远桥也懒得敲门了，大大咧咧推开办公室门，说道，“主任，如男呢？”
龚主任被排山倒海的谩骂累得支离破碎，她有气无力递了一张A4纸给宋远桥。宋远桥拿起A4纸，原来是《辞职书》——
本人孟如男，非常感谢诚实守信催收公司的栽培，非常感谢龚主任手把手带我入行，非常感谢公司同事如兄弟姐妹般待我。我因身体特征悬殊，心理特征扭曲，所以我要求医问道，远离滚滚红尘是非之地。现在，我孟如男正式向公司辞职。希望龚主任批准，希望公司高层批准，拜上。
于某年某月某日
宋远桥放下《辞职书》，也放下泰国之怨，说道，“如男会不会想不开？”
龚主任说道，“怎么，你关心他？我印象中，你一直想方设法躲着他。”
宋远桥说道，“主任，你这话就有点伤人了。同事之间，就不可以关怀？至于伦理道德，我是不会逾越的。”
龚主任说道，“公司的现状，你也看见了。你要走，我也马上批准。”
宋远桥明白了，是时候找后路了。起初忽悠蔡文若创业，这说来可笑的音乐工作室，估计会成为宋远桥自己去创业，这是始料未及的。现在处于选址选铺环节，要加快进度了。宋远桥也明白了，现在的时代，是最好的时代。做什么都可以赚钱，做什么也都可以亏钱，不去试一试，根本就不知道三十而立的“立”是什么。立，不是赶紧去娶老婆，不是赶紧去广东打工，不是赶紧去创业。立，是擦亮眼睛找到合适自己的工作，用一辈子去经营它。宋远桥转身离开办公室，在掩门的时候，龚主任说了一句话，“郭静宜开了一个茶庄。”
这句话非常简单，意思也很委婉。
如果宋远桥还在催收公司上班，那么就去跟进一下，为什么郭静宜有钱开茶庄，而没有钱还逾期款项。
一切都太突然了。
还有更突然的。司马子微跑了那么久的龙套，马上就要晋升为配角。
宜姐新开的茶庄，叫苦口师尊茶庄。
宋远桥提着两个花篮，停顿了一下，暗暗思忖，这是苦口婆心的意思，还是婆婆妈妈的意思？
茶庄的装潢是不菲的。它采用未来科技与传统工艺相结合的设计，达到贯彻古今的茶庄艺术，堪称装逼界的殿堂，名媛圈的乐土。宋远桥踩上红地毯，留下格格不入的脚印。茶庄的门槛不高，只有十厘米。但是，这十厘米仿佛秦岭山脉，划分中国的南北，而它，划分穷人与富人。一句话，穷人喝酒，富人喝茶。
茶庄也可以叫盘丝洞，因为七仙姑端坐迎宾，与《一路向西》选公主的环节一模一样。宋远桥是畏惧七仙姑的，尤其是喂不饱她们的满汉全席，说起来一把辛酸泪。七仙姑全然忘记了满汉全席的事情，又以为宋远桥上门催收，没有一张好脸色。由于新店开张，“滚”这类话不方便说，就让宋远桥自生自灭了。
“张俊杰，张总，你来了呀。”
“王霸，王总，你也来了呀。”
这台词，怎么听都像韦小宝的母亲韦春芳在大门口揽客。
但是画风突变。
“司马子微，你又来闹事？”
司马子微是新晋西洋鬼子司马逸的侄子，司马子微叫司马逸为伯父。司马逸被宜姐骗了宝马，酒庄，复式楼，还被赶出大陆，是一万个心不甘情不愿的。他长时间资助侄子，从事非法“非暴力，不合作”运动，如同一只苍蝇，赶也赶不走，打又怕脏了手。他长时间在清吧无薪资为蔡文姬灵魂伴舞，恶心了许久，现在茶庄新店开张，必须恶心一下装逼界的殿堂，名媛圈的乐土。司马子微至今没有一句台词，你不要以为他是哑巴，其实他是结巴。你以为他是结巴，其实他是装结巴。目的只有一个，恶心宜姐。
张总怜香惜玉，马上解围，说道，“宜姐，来一箱铁观音。也麻烦一下，陶荣芝、郑初夏、王语兰、何秋水、罗绮、亦瑶，帮我把铁观音搬上兰博基尼，谢谢。”
王总不甘示弱，说道，“宜姐，来两箱碧螺春。也麻烦一下，陶荣芝、郑初夏、王语兰、何秋水、罗绮、亦瑶，帮我把碧螺春搬上布加迪，谢谢。”
司马子微的第一句台词来了，说道，“宜姐，帮我来一斤高山茶。也麻烦一下，陶荣芝、郑初夏、王语兰、何秋水、罗绮、亦瑶，帮我把高山茶搬上雅迪电动车，谢谢。”
宋远桥是不敢出声的，看样子这里马上会爆发巴以冲突。作为观众，宋远桥不怕事大，把茶庄砸了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他坐着有点不舒服，索性翘着二郎腿，恨不得有两颗花生米，来一瓶82年的拉菲更佳。
张总和王总为七仙姑两肋插刀，反问司马子微，说道，“司马子微是一个大才子，你是吗？——雅迪电动车跑得快吗？”
司马子微好不容易熬成配角，台词开始变长，说道，“比尔盖茨穿拖鞋上街，你们非要穿皮鞋。富翁骑自行车，穷人才开四个轮，以皮鞋笑拖鞋，以四个轮笑自行车，徒添笑料耳，我视为刍狗。”
张总和王总不服，转而攻击茶道，说道，“高山茶有什么好喝的呢！——对，知道茶道吗？”
司马子微说道，“高山流水觅知音，唯有高山有茶仙。”
张总和王总仍是不服。平时他们都是用钞票让别人闭嘴的。说道，“你太附庸风雅了。——就是，装神魔鬼。”
司马子微说道，“行，我附庸风雅，我装神弄鬼。那你们帮我解释一下，门头的招牌为什么叫苦口师尊茶庄。”
张总和王总都是改革春风里的暴发户，吃喝嫖赌称第二，就没有人敢称第一，唯独吃了九年义务教育的亏——语文不及格。说道，“我偏偏不告诉你。——对，有种你先说。”
司马子微说道，“我就问问张总王总，听说过皮日休吗？”
张总和王总哈哈大笑，说道，“皮卡丘嘛，我看过。——嘿，皮卡丘我闺女也喜欢。”
司马子微说道，“肉食者鄙。皮日休是晚唐诗人，皮卡丘是倭寇的公仔。”
张总和王总说道，“行，你说。——请大才子说说看吧。”
司马子微说道，“皮日休有一个儿子，叫皮光业。他自幼聪慧，十岁能作诗文，颇有家风。他还风流倜傥，容貌俊伟，是一个大帅哥。有一天，表兄弟请他去品赏新柑，并设宴款待。宴会显贵云集，他却鲁莽闯进，对新柑视而不见，一直叫老子要喝茶，老子要茶喝。于是，服务员捧上一大钟茶汤。他颇有家风，手持茶碗，即兴一首——未见甘心氏，先迎苦口师。从此以后，‘苦口师’三字就成为了茶的一个雅称。苦口师即是茶，茶即是苦口师，所以，宜姐的茶庄也可以称之为‘茶尊茶庄’。”
著作等身的亦瑶笑了。
亦瑶是不入流的十八线键盘侠，与“家”相隔孙悟空的一个跟斗云。亦瑶混入名媛俱乐部，以为可以广交上层社会朋友，就顺便推销一下自己的网络小说。由于活在网络小说里，与进入名媛俱乐部的初心相左，现在沦落为茶庄的服务员，就差推拿SPA了。她笑，因为苦口师尊茶庄的招牌是她提笔的，也是她命名的，出自她小说的桥段。她的故事是这样的：苦口是一个尼姑，婆心也是一个尼姑。但是，师尊只有一个位置，两个尼姑就打了起来。苦口尼姑说道，“我叫你一声秃驴，你敢应吗？”婆心尼姑说道，“秃驴你是在叫我吗？”苦口尼姑说道，“没错，我就是秃驴。”然后祖师就判苦心尼姑赢了。为什么？祖师说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我不是秃驴，谁是秃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从此，苦口尼姑成为了苦口师尊。
亦瑶把这个不是笑话的笑话说给宜姐听，宜姐为了让五朵金花过来当服务员，搞了个权宜之计，就同意了这个招牌，大不了过几天再改。而茶庄的营业执照叫，“某某市余庆堂有限公司”，取意于《周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但是，宜姐装逼装过了头，跪在西湖边的秦桧，也有一个余庆堂。吓得晚清首富胡雪岩，马上把自己的药店改为“庆余堂”，与秦桧划清界限。这就是政治觉悟，宜姐显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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