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叶志超公州遁平壤 左宝贵平壤显圣威（下）
话说左保贵服从叶志超撤出平壤的命令，两个争执起来。不料其他将领也认为不战而弃平壤有损大清颜面，聂士成因牙山不战而逃很是不满，也提出不能撤退。叶志超理亏，愤愤而去。
但叶志超是朝廷任命的总兵。是夜，左宝贵仍找到叶志超，劝他召各路统领商议守城策略。叶志超勉强答应。会上左宝贵说：“如今平壤形势极为严峻，尤其是城北形势更加危急，大敌当前如何应敌？”
叶志超早就认为守城无望，听左宝贵这样说后更想弃城逃跑，消极地说：“敌人集大军而至，其锋芒正锐，我军弹药、兵力都不济，又对地势生疏，不如令各部整理队伍暂退叆州，以避敌锋芒。待援军到来，我军已养精蓄锐，而彼时敌军疲惫，我再伺机与敌决战尚有可能取胜。”
左宝贵见诸将中有顺从叶志超者，如此则平壤不战而失，不由怒斥：“敌人本身系悬军而长驱奔袭，我正宜出奇兵痛击，当初若我等主动出击，定使小日本有来无回，保平壤无恙。如今虽然失去主动击敌的机会，但也不至于才闻得敌军抵达城外，便不战而退，如此岂不是临阵逃跑吗？”
叶志超带着讥讽的口气说：“左将军，朝鲜又不是我大清国之地，明知平壤无法守住，我等却以死据守，到时军败城失不说，将士们无谓而死，有何意义？在此平壤危急之时，不如弃城，先保住有生力量还有再图的希望。”
左宝贵怒不可遏道：“朝鲜是我大清的蕃属，与我大清唇齿相依，岂不知唇亡而齿寒的道理？朝廷养军兵，护江山。今天若不战而退，日贼得朝鲜必然图我大清，难不成非到那个时候我等再言报效国家？大丈夫决不做逃兵而声败名裂，成败与否又有何计较？各位如果有怕死者可自去，我誓与平壤共存亡，若亡则以此城为我坟地。”
左宝贵慷慨陈词，怒色满面，众将受到感染，纷纷表示要坚守到底，且力劝叶志超能同心合力，共济时艰。超左顾右盼地环视了一下，见支持自己者寥寥，不得不勉强应允。
众将干脆推举左宝贵统率全军，左将军此时也不再含糊，义不容辞担当起平壤诸军统帅之大任。他立即排兵布阵说：“平壤玄武门外的牡丹台是据守平壤城的制高点，一旦失守则全城将遭到威胁，所以这里将成为日军的主攻方向。我料定敌人一定会分半数以上的兵力于此与我决战，平壤保卫战的主战场就在这里。我计以重兵把守此阵地，谁愿领兵在此？”
众将纷纷请缨争相于此抗敌。左宝贵难以决择，便说：“诸位不必相争，此阵地由我据守，我现在命令江自康率本部防守牡丹台外的箕子陵阵地，马玉崑把守大同江南岸，请叶总兵固守城南及西南。”
叶志超因欲退兵不成而自讨没趣，深感颜面大损，他很不情愿地接受这一任务，愤然而去。左宝贵密令亲信监视叶志超以防其逃遁。
且说左宝贵决心守平壤，他派人到城内宣扬清军坚守平壈城，动员民众一起抗日，他自己也骑着马专门到城中安抚民众。
当晚，左宝贵把一切布置好后，决心临阵死节。他分咐左右不得打扰，自己在住所内沐浴更衫施回族礼仪。尔后他披上重铠着双眼顶戴花翎来到玄武门外阵地上察看各处堡垒。晓喻各军严阵以待谨防日军夜袭，鼓励将士们英雄杀敌。
左宝贵视察完后回到牡丹台，已经是次日凌晨，但天色仍黑幕正浓，如漆一般。他准备坐下来眯一会，突然传来炮声轰隆声。原来日军第五师团元山支队首先集中炮火轰击牡丹台外侧西北方两个堡垒，掩护着步兵向牡丹台冲锋。
左宝贵临阵指挥，亲率奉军防守平壤城东北和北面的牡丹台、玄武门一线。营官杨建胜见他一身清国将军装束，赶紧劝说：“统领在阵前太显眼，请脱去翎顶，以免过分抢眼而成为日军的重点攻击目标。”
左宝贵毫不畏惧地说：“日军已经对平壤发起总攻，我此举就是要让官兵知道本将身先士卒于阵前。生死我早置度于外，我死后，你等一定要前赴后继，切不可辜负朝廷。”遂自始至终坚决不脱去翎顶。
玄武门外分置五处堡垒，其中牡丹台内有一处堡垒，牡丹台以外为一片丘陵，另四处堡垒自东北向西北方沿丘陵构筑。虽然炽仁没把清军放在眼里，但野津道贯已经得知左宝贵在军中取代了叶志超，并对手下声言左宝贵是个出色的有忠肝义胆的将军，绝不会轻易放弃平壤。遂部署从东北和西南两个方向对平壤进行夹击。又得知左保贵亲守玄武门，便集中了数倍于左宝贵部以上的优势兵力组成朔宁支队和元山支队攻击玄武门。朔宁支队长由第一0旅团长立见尚文少将担任，元山支队长由佐藤正大佐担任。
佐藤正率元山支队攻击牡丹台西北的两个堡垒，立见尚文亲率朔宁支队攻击牡丹台外东北方向的两个堡垒。左宝贵见日军攻击凶猛，立即登上玄武门城上指挥。守卫堡垒的将士们顽强抵抗，全力御敌，打退倭人数次进攻，致日倭死伤无数。
佐藤正见久攻不克，下令暂停攻击。随后他增调数门火炮，再次组织强力进攻。双方枪炮声震天动地，硝烟弥漫于漆黑一团的夜空中。日军虽增强火力，却仍无法突破堡垒，反而横尸遍野，再次纷纷后撤。佐藤正不得不请求野津道贯增调炮火增援。
佐滕正在得到增援的炮火后，即向最外围的清军第一个堡垒进行密集炮击。清兵仍然拼命还炮击敌，虽致日军受重创而死伤惨巨，但这次日军炮火尤为猛烈。经过日军聚集的炮轰后，牡丹台最外的一个堡垒终被击毁，清军被迫退到第二个堡垒。
而日军攻下第一个堡垒后，已经撕开了守军的突破口。第二个堡垒没有了第一个堡垒就等于失了庇的外壳，全然被暴露无余。退至第二个堡垒的清军很快遭到日军新一轮炮火的环攻。在一顿狂轰滥炸后，第二个堡垒也被摧毁。元山支队在占领了牡丹台西北面外围的两个堡垒后，又乘势端掉了江自康所部防守的箕子陵阵地。
却说这时，攻击牡丹台外东北方向两个堡垒的朔宁支队正与清军处在大战的胶着中。清军凭垒据守抗击，并击伤日军小仓和本间两个中队长。立见尚文得知后命副官桂大尉不得后退，同时增调火炮增援。
桂大尉来到阵前指挥步兵在炮火掩护下连续发起猛冲。大战至早上七时，天已大亮，但日军仍未得手，桂大尉也被击伤。立见尚文得报，亲临前线指挥和督战。
立见尚文来到陈前，使日军士气大增，攻击变得更为凶猛。清军终于难以支撑，不得不弃守东北方最外一个堡垒。这使牡丹台外围只剩一个堡垒，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立见尚文下令集中支队及一0旅团的全部炮火，一齐向孤立于牡丹台外围的最后一个堡垒倾泻炮弹，直至将最后一个堡垒彻底摧毁。
至此，在外侧保护牡丹台和玄武门的四处堡垒及箕子陵阵地，全部落入日军之手。也使得日军元山、朔宁两个支队得以合兵一处。日军迅速从东、北、西三个方向包抄合击牡丹台。
却说左宝贵守卫的玄武门吸引住日军的绝对主力，使叶志超据守的平壤城西南战场的日军力量变弱。大岛义昌在大同江南岸指挥日军第九混成旅团与马玉崑部打得十分艰难，并在马玉崑的坚决打击下遭到重创。大岛义昌气急败坏，急命日军中路和右路两队指挥官武田秀山中佐和西岛助义中佐上阵督战，才艰难地攻陷了清军左右两翼的堡垒。
马玉崑随即组织步炮协同反攻，再次重创日军，且趁倭寇溃败混乱之机，指挥所部进行击杀。营官戴重泰率全营官兵从桥头堡中冲杀而出，一路喊杀声和枪声震破敌胆。日倭见马玉崑部反击势猛，心中害怕，连连退缩。大岛义昌挥刀督战，劈砍后退士兵。与此同时，两军炮兵也展开激烈对轰。
突然，一块弹片飞来，击中戴重泰的右小腿肚，血流如注，无法站立。泰用力将弹片从血肉里拔了出来，虽伤口过尺，但他只稍作包扎，起身再战。部下深受感动，迎弹而上，愈加奋勇，经过拼死冲杀，连夺两个敌阵。大岛义昌少将和第二一联队长西岛助义中佐及炮兵第五联队第三大队长永田龟少佐均被击伤，死者上百人，另伤者无数。
野津道贯闻讯后，亲率日本第五师团本部支援，用猛烈炮火掩护步兵冲锋。虽压制住了马玉崑部的反击，但战至中午，日军仍不能向前有所推进。
平壤西南战场的日倭从凌晨战到此时，已有一日工夫，官兵都饥疲不堪，弹药几乎全部打光，到了无力再战的地步。野津道贯不得不下令大岛义昌暂停攻击。
且说左宝贵这边的牡丹台却正在受到日军三面合击的巨大压力，如果这一制高点一旦失守，平壤全城将遭受致命威胁。而日军集中朔宁、元山两个支队的兵力，企图一举夺取整个牡丹台。日军用排炮向牡丹台内的据点集中轰击，掩护步兵进攻。
左宝贵对将士们说：“敌军攻取了外围堡垒，平壤已无险据守，但无论如何也要全力坚持到最后。”
说完亲赴炮台指挥炮兵打击进攻的日军，使进攻日军伤亡惨重，无法前进。
立见尚文深感战斗颇为艰难，在遭到清军猛烈炮击后进攻更加受阻，他于是调集各路火炮，专注向牡丹台的炮台和最后一个堡垒进行集中环轰。不想数发炮弹连续击中牡丹台堡垒，使堡垒胸墙被毁，炮台清军死伤惨重。日军步兵乘势发起冲锋，情势十分不妙。
左宝贵见情走上炮台，亲自点燃大炮轰向进攻中的日军，连续发榴弹巨炮数十颗，炸得日军鬼哭狼嚎。此举大大激励了清军士气，但日军还是冲上来了，清军将士顽强地用步枪击射冲上来的敌人，再次将日军打退。
此时立见尚文在望远镜里发现牡丹台阵前有一个身着重铠的清国将领在亲自点火起炮，他断定必是野津道贯所说的左宝贵，便下令众炮火对准着重铠者炮击。日军调整炮位，集中狂轰左宝贵这个点。刹那间，无数炮弹聚集飞来。
左宝贵却泰然自若，连连发炮与敌对轰。两军炮火轰响，官兵死伤无算。左宝贵一边点炮一边鼓励将士们英雄作战，不料突然一发炮弹飞来，正好击中了左宝贵点火的炮台，击碎了他正在操作的火炮。
左宝贵被爆炸气浪掀翻，周身多处被弹片击伤，鲜血满身。好在不生命危险，但肋下伤口一直在流血。将军撕下内衣一块布稍做围裹，再度出战，可是鲜血仍然沿着铠甲流了一地。
杨建胜见左宝贵受伤，日军炮弹又聚集轰向左宝贵而来，立即走过去说：“将军，这里太危险了，你不能在此指挥。”
说完就去拉左宝贵后撤，却被左宝贵一把推开。恰在此时，又一弹飞来，将左宝贵击倒。几个士兵迅速扑上前将左宝贵扶起，却见他已经是遍体鳞伤，其中一弹洞穿了他的身体，使他不省人事。
杨建胜命士兵抬左宝贵下去，左宝贵突然苏醒过来，坚持说：“我决不离开阵地，死也要与众将士们同在。”话未说完就身亡于阵前。
左宝贵阵前殉职，阵地上呼号哀鸣一片。立见尚文见清军阵地慌乱无序，又见不到着重铠者立于阵前指挥，断定左宝贵身亡，便下令冲锋破阵，占领了牡丹台。营官杨建胜立即接替指挥清军退到玄武门拒敌。
时天色将暮，日军乘势发起冲锋，步炮夹攻，是想在天黑前占领玄武门。突然黑云压城，天浊地暗，只见一个身着清国战将铠甲，系戴清国顶戴花翎的大将军立于玄武门城头。且人形越来越高大，如高山耸立。正在指挥元山支队发起猛攻的佐藤正看到这一幕，大惊失色，急令重炮轰击。顿时却又是雷电交加，暴风骤雨。日军炮哑，却听到倭贼中一片鬼器狼嚎。片刻后雨停风止，一看日军炮毁人亡，死者皆面黑发焦。日军魂飞丧胆，佐藤正狼狈万状，下令停止攻城。
却说平壤西南清军主帅叶志超得知左宝贵战死城头，不禁吓破了胆。但一听日军已经停攻平壤，恐惧不安地说：“日军肯定很快就会组织大规模的攻击，将至我全军不利，平壤大势已去。”
其本意想弃城逃走，但又不敢明说，假意与众将领商议说：“北门咽喉既失，我军现在弹药不齐，左提督战死，至军心受到震荡。如果日军连夜来攻，我将难以御敌。我们不如暂时放弃平壤，再图反攻。”
马玉崑提出异议说：“平壤一撤，必成溃军，何以再图？我等还应力战抗敌，才对得起左提督。”
但叶志超提出了以诈降拖延日军攻城时间，然后寻机反攻的借口，最后说服了众将。他速写降书一份，派人冒雨送到元山支队阵中，希望日军停止攻击玄武门，表示清军愿意弃城撤退。
佐藤正惊魂未定，但见信使送来降书，看完后简直不敢相信，便传令骑兵，急送交立见尚文。立见尚文一边细看降书，一边琢磨清军用意何在，这时来报：“平壤各门皆已悬挂白旗。”
立见尚文马上命元山支队推至七星门外集结，一面亲与受伤的桂大尉率一个小队下牡丹台，来到玄武门外，要求清兵打开城门。交涉一阵，因言语不通，立见尚文要桂大尉写一便条，从门逢递了进去。门内清兵看后报与叶志超。
超一看：“如果降服，应速开城门，所有兵械一应集中缴于我军。否则，帝国大军立即攻城。”
超想继续拖延时间，便于伺机突围，又写一字条回复：“城内兵多，容易生乱，且暴雨急骤，器械不易集缴，待明日开放各门予以交接。”
门官递出，却被立见尚文看出叶志超之意，立即下令炮轰城门。
日军列炮置牡丹台高地，居高临下，向玄武门轰击。数炮之下，玄武门城楼被击毁，仅剩几条柱子耸立城头，清军惊恐而散。日军乘势派出一小队人马飞奔城下，用绳梯从玄武门侧边攀爬而上，夺占了玄武门，杀入城内。
就在这时，突然听得轰地一声，伴着闪电在空中出现一将军身影。大家一看此人正是左宝贵，身穿将军铠甲，呼风唤雨，顿时飞沙走石，如神兵天降。日军不知虚实，以为清军大势反攻，惊恐慌乱中又一阵鬼哭狼嚎，日军横尸一地，余者逃出城外。
立见尚文得报，闻知左宝贵未死，还在城内指挥反击。便派飞骑传令，命退出玄武门的部队悉数撤至城北高地，以观清军动静。
玄武门的战斗随即停了下来。不多时，日军探子飞报城内清军已四散逃串。立见尚文气愤不已，命日军再次冲杀入城。
杨建胜知日军必入城掠杀，担心左将军尸身受辱，便扛着左宝贵尸体想从玄武门冲出。但是街巷已塞满日军，四处烧杀，难民们呼天喊地地逃命。胜背左宝贵尸骸穿进一条小巷，偏偏又遇上一队日军。杨建胜飞腿冲进逃命的市民中，不料死于乱军之中。最后他和左保贵的尸骸都不知下落。
时至晚上，城内日本兵于街头抢掠，市民惨叫四逃。突然七星门外再现一清国将军骑白马飞至，将军身高丈余，挥舞军刀，在黑暗中发出白光。只刀光如闪电飞舞旋转，瞬间，抢劫的日本兵顿然血肉模糊而死。市民却安然无恙，骑白马的将军飘然而去。
突然有人大叫，那是清国的左大将军，众人不由大呼而起，一齐跪地叩拜不止，祈福谢恩。从此，朝鲜四处传闻七星门外左将军显圣之事。
可是逃散的清军又遭日军伏击，死伤惨重，唯叶志超率残军狂奔数百里，仓皇逃到鸭绿江边的义州。
平壤战事结束，立见尚文最后得知左宝贵已死的确信，叹其忠勇，又闻其显圣，遂乞求宽恕。因左将军遗体不知所踪，立见尚文命在左宝贵战死处立一块木栅碑，上面写着‘向奉天将军左宝贵谢罪’。
光绪帝得报左宝贵战死阵前，封其为太子少保，谥忠壮，予骑都尉兼一云骑尉。还将其事迹交付国史馆立传，并建立专祠以褒扬忠烈皆为后话。
至此，朝鲜陆战以清军完败了结。这时光绪得知朝廷抓到日本间谍石川伍一，自供专门在清国侦察军情，获得了清国顾请外国商船运兵的情报发往国内。光绪大怒，当即对李鸿章下令处死，李鸿章却显出顾虑。欲知李鸿章有何顾虑，且听第五回慢慢道来。
第五回 清日海军决逐生死 北洋水师气断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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