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狗剩子贪污了卖席子的公款，渐渐引起老绝户的怀疑。

　　我们手头没有现钱，连购置生活中的日常用品都成问题，因为城里的商店必须要现钱。老绝户催促狗剩子要二道贩子付欠款，说春节前大家手头都紧，怎么也该清一清过去的账了。狗剩子面不改色地撒着谎，搪塞说席子本来就利小，二道贩子能收下就算不错，欠几天也黄不了，你催得急，人家就不再收我们的货了。

　　“那他们愿收啥，能现把现掏的？”老绝户背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足足走了五分钟。

漂姐不愿再为狗剩子圆谎，躲出门外。狗剩子哆嗦一下，把两手塞在两个膝盖之间，脸色阴沉起来，一双充血的眼睛直视着炕头上的我，仿佛从来没有见过似的，盯得我头皮直发麻。那意思在说：“你等着吧，我不会饶恕告密者的！”

　　我转过眼去不看他。

　　狗剩子怕老绝户再追问下去露出破绽，借口和漂姐去打柳条，也随后跟出门外。

　　“他们要鱼。”我见他们走了，忍不住道。

　　“你怎么知道？”老绝户收住脚步盯住我问。

　　是呀，我没和二道贩子打过交道，怎么知道行情，老绝户一下把我问住了。可是我不愿让他为过日子发愁，急中生智解释是市场的需要，眼瞅着快过春节了，人家不一定要新席子，但要买鲜鱼的。我在家里的时候，母亲每逢春节手头再紧也要买条鱼讨个吉利，叫做“年年有鱼（余）”。我耍的小聪明不无道理，老绝户还是为难，大江上的冰层冻得太厚下不去网，那么只能去远处寻找那些水浅的泡子，镩冰窟窿，抄鱼窝子。

　　“好，我们就找死泡子，镩冰窟窿。”

　　“那席子的账咋整？”绝奶提醒道。

　　“绝爷去找二道贩子谈谈，”我有意暗示老绝户，“他有钱过年，我们也得过呀，实在不成就换个人，你也就不必操这个心了，干嘛非一棵树吊死。”

　　“有道理，有道理。”

　　老绝户连连点头，决定下午亲自去山东屯一趟，找“欠账”的二道贩子谈谈要回急用的钱，顺便把老头鱼的钱还了。他吩咐狗剩子不必打柳条了，去找泡子镩冰窟窿打鱼。

　　我不露声色，又揭穿狗剩子的鬼把戏，他和漂姐都不知道我向老绝户暗示过什么，自以为得计。尽管我这样做是对的，但各人有各人的打算，一个孩子要与大人斗心眼着实嫩得很。老绝户走后，狗剩子要我跟他去镩冰窟窿。漂姐提出要去，狗剩子却拒绝说这是男人的活儿，女人不能瞎掺和，留她和妮儿在家里轮班望风提防扫盲队。当时我并没有多心，这是老绝户分配的活儿，我没有理由不去，况且还是我出的点子。我穿上大衣，拉起爬犁就和他一起出发了。

　　雪很厚，我们一步一个脚窝向江汊子趟去。狗剩子拉着爬犁在前面大步走着，我跟在后面尽量不拉开距离，生怕失去出来时的勇气。他不理睬我，闷头朝远处走，不大会儿地窨子就甩在身后了。爬犁犁开大雪地，发出吱吱咯咯的轻微响声，我们走过柳丛，走过夏天炸鱼的江湾，走过放鱼须笼的土堤，走过密集的芦苇荡。狗剩子仍旧脚步不停，我快走不动了，问他为什么不观察一下路过的泡子，镩两个冰窟窿看看？“你懂个屁，让你跟着出来就不错，走你的！”一句话噎得我够呛，只得咬住嘴唇跟上他的脚步。我们停在一个芦苇包围的泡子里，铲开冰面上的积雪镩起冰窟窿。

　　“这能有鱼么？”我奇怪他为什么不先观察冰面，倾听一下水底的声音，确定鱼窝子后再破冰。

　　“你看呢？”他用冰镩子凿着冰面，冰块在锥下纷纷溅起，相互冲撞着四下乱迸。

　　“绝爷可找了半天才选中窝子的。”

　　“你他妈少啰嗦，一个师傅一个令，要不，你自己找地方去！”

　　他凭什么吃火药一般没好气，我不想再惹他，用铁锹铲出冰窟窿里的碎冰块。狗剩子嫌我动作慢，抢过铁锹铲起来，把我晾在一边。他凿到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冰面时，扔掉冰镩子，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憋使（死）啦！”他说这话时态度很不自然，之后解开裤带钻进苇丛大便去了。我正窝着一肚子气没事干，见他老半天没出来，决定自己动手凿开那最激动人心的时刻。这个念头使我兴奋起来，也没有多想，只记得上次老绝户凿最后一下的时候，站在冰窟窿上面，不知道他还凿出过两个小坑，双脚蹬住小坑，预备往后闪开身子躲避喷出冰面的激流。我脱掉大衣拿起冰镩子，站在冰窟窿旁，俯下身子用力向下戳去。轰隆一声，墨绿色的洪流骤然蹿起，喷薄而出。我扔掉冰镩子向后躲闪，身子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冰面上，身不由己地滑进冰窟窿里。

　　“救命啊！”

　　恐慌中我喊叫起来，双手下意识地扒向冰窟窿，冰面太滑，手没有抓头，人嗵地落进水底。我本能地想游泳，双脚却踩到泥土里稳住了。混杂着碎冰块的水并不深，没及我的腰部，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冰水拔得我发抖。狗剩子闻声跑过来，见我没多大危险（泡子里是死水，没有大江里的急溜冲不走人），抱住胳膊阴阳怪气道：

　　“怎么，要玩冬泳么？”

　　“快帮我上去。”我向上伸出手。

　　“自作自受，你出卖了我，这是报应。”

　　“谁出卖你了，拉我上去。”

　　“你当我不知道，”狗剩子抬脚拨开我的手，冷冷一笑，转过背去挡住风卷起烟卷，将洋火放在空心拳里点着烟后，回过头。“要不老绝户怎么去山东屯，调查我四（是）不四（是）？”

　　“胡说，我根本没说什么。”

　　“你小止（子）还嘴硬，那就清醒清醒吧。四（是）你自己掉下去的，自己往上爬吧，我可觉得冷，要回去暖和了！”

　　狗剩子吐掉烟头，吹起口哨，拉起爬犁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