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漂姐来了,她带来一副木头车轮。
这是副木器厂加工出的轮子,里圈的空心有八根木棱支撑,外圈包上一层白色的铁皮,做得十分漂亮。
我见过菜社送蔬菜的马车,那当然全是胶轮大车,我和母亲拉煤用的铁架子手推车,也是胶胎充气的轮子,从没见过木头的车轮。病叔说城里大都是柏油道,路面硬,胶轮软,好走。荒野里尽是大草甸子,草皮软,只有木头轮子适宜运输。漂姐同时也向我们证实,盲流们传的消息确实没错,扫盲队正在清除外地进城的闲杂人员。他们已在山东屯贴出布告,限期盲流走人,没有户口的住户人人自危,都在想办法找地方避风。漂姐的瘫痪丈夫有户口,扫盲队不会清理他们家的。
老绝户问市郊的江边有没有动静。漂姐说暂时没发现什么情况,割柳条编筐的盲流大都闻风疏散了,咱还是多加小心为妙。大家研究一番认为,扫盲队拉大网,很可能从江桥方向赶来,他们乘卡车到江桥下车,再徒步沿江边一路扫荡。至于他们能否乘机动船过江?病叔认为可能性不大,那时候城里没有航运公司,轮船极少,除非借一艘过路的轮船。研究来研究去,大家考虑了每一条可行的措施,一致决定我不干活儿了,专门负责望风。病叔叮嘱我千万别麻痹大意,一有动静就发警告,大伙儿立即上乱葬岗子的白桦林里躲避起来。
风声紧了,盲流的不安与日俱增,老绝户和狗剩子照样打草,病叔和妮儿照样忙活家务,储存冬天的食品。我们倒不必担心草原上打下的羊草,扫盲队清除的是人和房子,至于羊草,他们会以为是哪个公社的牧民打的,一般不会轻易放火烧掉……不过,狗剩子每次出去都背着猎枪,打草时就放在身边,老绝户虽然怕狗剩子惹事,但不反对他枪不离身。谁都知道这支猎枪要是落在扫盲队的手里,我们就毁了,肯定罪加一等,起码要蹲几年大牢。话说回来,我倒希望能背上猎枪,既威武又神气,一个人赤手空拳算哪门子哨兵,简直一个木头桩子!
我一直站在地窨子房顶上放哨,眼睛都望酸疼了,不管风吹日晒忠实执行自己的职责,注意江桥方向的动静。晚上不用望风,扫盲队决不会夜间出击的,因为荒野上没有旅馆。我整日里乏味透顶,眼看着大片大片的草场露出草茬,周围尽是躺倒的一排排羊草,除见过几个路过江神庙的打草人外,没发现任何可疑的动静,不由松懈起来。况且扫盲队抓我们也并非易事,他们必须有船渡过江神庙前的江汊子,到时候我早就发现他们了,何必草木皆兵,搞得我不得安宁又百无聊赖!
有天中午,江水波平如镜,鳞光闪烁,江面上连只鸟的影子都没有。我心里痒痒的想出去寻找狼狗,趁大家都在屋里喝酒歇息,妮儿出来换我吃饭的时候,撺掇她和我去看望那只受伤的天鹅。妮儿有些动心,迟疑说望风的事情怎么办?我说咱可以一边找天鹅一边望风,有四只眼睛在能漏掉一个人影么。妮儿思忖了一会儿,好像在问自己该不该这样做,然后答应一起去了。她回去悄悄拿个网兜,我们起过鱼须笼,倒出些小活鱼,来到天鹅隐藏的江汊子。
我和妮儿挽起裤腿,一直将裤子挽到大腿根,拎着半网兜小鱼拨开芦苇寻找着天鹅。江水清澈见底,有的地方看上去不深,水底款款摇曳的水草差不多漂浮到水面,一脚踩下去,呼隆一声漫到腰际。我们的腿上沾满浮萍与水藻,胳膊挂着丝状的水草,找遍附近的苇丛也没有发现天鹅的踪影。妮儿的裤子弄湿了,什么都没有找到,她一脸失望地说:
“弟,跟姐开玩笑吧,哪来的天鹅?”
“不开玩笑,肯定有。”
“那怎么没找着?”
“那天我明明看到了。”
“它什么颜色?”
“白的。”
“漂亮么?”
“漂亮!”
“真的,你眼花了吧?”
“我要撒谎是个孙子!”我噘起嘴巴,赌咒发誓。
“不许说脏话,那好,我们再找找。”
妮儿很有耐心地回到岸上,干脆脱下裤子,穿着运动裤衩和短袖衫下水。我扒光衣裳扔到岸上,觉得委屈、窝囊,在妮儿面前丢人现眼,暗暗发誓不找到白天鹅决不罢休。我拎着鱼网兜浸浸身子适应水温,扑进苇荡向深水游去,和妮儿一起继续扩大搜索范围。我的心里还真有点儿打鼓,天鹅是有脚有翅膀的动物,不能飞也会游泳啊,几天过去,它能待在一个地方么?偌大个江汊子,如此密集的苇丛,说不定游进哪个旮旮旯旯,让我们到哪儿去找!
“弟,快过来!”妮儿惊喜地喊叫。
“怎么啦?”
“在这儿呢,找到了!”
我再想问什么,她用手捂着嘴巴示意不要喊叫,以免惊动天鹅。我快速向妮儿那边游去,收住脚探头一看,在一片密集的芦苇丛中有一片明镜似的水面,那只受伤的天鹅正漂浮在水上,伸着长长的脖子歪着脑袋,瞪大黑亮亮的眼睛看着我们。它在戏水,抑或顾影自怜,水面激起一层斜斜的波纹,橙红色的鹅掌在清澈的水里放着粉红色的光亮,围绕在它身边的是一道颤动着长叶的苇墙。几天不见,白天鹅耷拉着一只翅膀,身体明显消瘦,我觉得它比那天打落时精神多了。
“它真美!”
“我没骗你吧,妮姐。”我略略松了口气。
“没……弟,快。”
“什么?”
“把小鱼扔过去,它饿坏了。”
我把半死不活的小鱼扔过去,天鹅略略躲闪一下,发现载沉载浮的小鱼,迟疑地侧脸看着我们。
“吃吧,吃吧,小天使!”妮儿目不转睛地看着白天鹅,胸脯缓慢而深长呼吸着,脸上洋溢着幸福和喜悦,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小天使?”
“嗯。”
“那是‘封、资、修’的东西。”
“嘘……”
妮儿已经忘记我的存在,独自痴痴望着天鹅,抬起手臂召唤它,像和它早已是老朋友,有着某种心灵之间的默契和沟通。天鹅勾起她沉睡的记忆,唤醒她内心深藏的美妙的东西,使人心醉。还有什么?我本能地感觉到了,又说不出来。天鹅也仿佛和妮儿有着心灵的感应,不再惊恐,不再迟疑,慢慢靠近我们,伸出嘴巴去逮小鱼。它叼起一条小鱼高昂头颅,忽然扇动起那只没有受伤的翅膀对我们点头,感激我们赠送的礼物。
“天鹅湖,地道的天鹅舞!”
“妮姐,什么天鹅舞?”我如同坠入五里雾中,一头雾水。
“太美了,我过去学的,跳的,就是现在的情景和感觉。”她有如在梦境之中说。
“你会像它一样跳舞?”
妮儿点头。
“那你跳一个好不好?”
“好呀……芦苇荡……天鹅湖……”妮儿回到岸上,像是在撩起洁白的羽毛裙,把双臂卷成圆形,挺胸收腹,文静而轻松地亮出几个舞蹈动作。接着踮起脚尖跑开几步,转过身子腾空而起,两脚相互拍击,轻盈地落在地上翩翩起舞了。
那一瞬间,她的目光遥望着远方,放射着温柔的光彩,仿佛眼前出现一个童话的世界,多么的令人心驰神往,刻在我的记忆里,久久不能忘却。现在我写到这里,还能感受到当时的情景,妮儿是为我一个人跳的天鹅舞,我觉得非常幸福和激动。在这以前我从没有见过真人跳的天鹅舞,只在苏联电影《列宁在一九一八》中见过天鹅舞的片段,母亲告诉我这是一种用足尖跳的舞蹈,叫芭蕾舞。我私下里想,苏联人在十月革命期间还跳这种舞,是不是被资产阶级的香风熏晕了,革命意志不坚定?多亏我们中国没有这种舞蹈!其实我孤陋寡闻,少见多怪,新中国建国初期就成立了芭蕾舞学校,八个样板戏之一《红色娘子军》,就是改编过的芭蕾舞剧。现在我看到的是真真切切的芭蕾舞,妮儿活脱脱那栖息身边的小天鹅,让腰身和四肢如水如风地流动,一举一动一招一式都充满感染力。她向我伸出双手,勾住我的头颈,搂在自己的胸前摇晃,面孔抬得越来越高,整个人变得越来越美丽了。她的眼睛,她的身体,她的舞姿都会说话和唱歌,那么和谐、优美、自然而然。
我坐在她的身边,眼睛着魔似地望着她跳舞,心怦怦直跳,整个灵魂都洋溢着欢乐。自从来到江神庙,妮儿绽开了笑脸,她在生活中找到坚实的立足点,身心康复起来,眼睛里的困惑和惊慌的神情消失了,变得光彩夺目。好似昨天快要枯萎的花骨朵儿,经过雨季和阳光的滋润突然绽开美丽的花瓣。唯有一点,她把母亲的哀愁深深藏进自己的眼底,笑的时候也带着淡淡的抑郁。我觉得妮儿是另一个世界上来的人,她的身上什么都透明,透明的眼睛,透明的皮肤,透明的性格。妮儿的思想还和小孩一样,对什么都相信,对谁都以诚相待,有一颗水晶的心,跟我们这个现实的丑恶世界格格不入。原来她是搞艺术的人,搞艺术就得有颗赤子之心。在我看来她唯一的缺点是胆小,害怕坏人,害怕别人的欺负,没有抵抗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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