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叔见我俩垂头丧气空手而归,奇怪地问:
“怎么没把木头运回来?”
我低头不语。
“驴呢,跑丢了?”
“没。”妮儿讷讷道。
“那咋没牵回来?”
“绝爷牵走了。”
“哦,他们要用。”病叔扶把鼻梁上的眼镜,“你们消消汗,先吃饭吧,明天再去拖。”
“不,我们不能吃饭。”我抬起脑袋。
“为啥?”
“病叔,我们犯错误了!”妮儿把老绝户发火的过程复述一遍。
“你们没经验,我该跟着去。不过,你绝爷发火也有他的道理,木头搁在哪儿了?”
“江边上。”
“我说有他的道理么,三十六拜都拜了,还差那一点头。”病叔微微一笑,“窍门满天飞,就看你追不追。”
我和妮儿面面相觑。
“都拖到江边上了,为什么不放木排?”
“对呀,真笨死了!”我一拍脑门跳起来,“我们怎么就没想到,就差那么一步,让两根原木顺溜漂回来呢!”
“等吃过饭,我帮你们运。”
“不啦,回来吃。”我拉起妮儿就往院外跑。
我们按照病叔的点子将原木拖下大江,轻松地沿岸顺流而下。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发现正在江边饮驴的老绝户,已经把我们的所作所为都看在眼里,赞许地朝我俩点了点头。
晚餐时,病叔和老绝户偷着乐,仿佛忘记白天发生的不愉快,净唠些别的事情。大人们喝酒,妮儿跪坐在炕头上,玩起漂姐捎来的新扑克牌,我凑过去问她为什么不跟我玩?她抿嘴一笑说一个人也能玩。妮儿洗过一遍牌,在炕席上摞起“金字塔”。她先摆出一张牌,接着在它下面压上两张,再在两张下面压上三张。扑克牌依次一张张往下压,待手里的牌全都摆开压住后,妮儿开始从金字塔的底座翻牌,她翻开最底下的一溜儿牌,发现有两张同样级别的牌对上,立马撤下去,再允许自己翻上面一层没有压住的牌。例如,一张红桃A对草花A,方块K对红桃K,黑桃5对方块5。眼看着金字塔的底座一层层抽掉,那些对不上的牌只能压住不动,最后金字塔变得支离破碎再也抽不动了,遂成为死局。塔尖部分的牌剩得越少,妮儿就乐不可支,塔尖部分的牌剩得较多,妮儿就蹙紧眉头摇头叹气,收起扑克牌重新洗一遍,接着摆起新的金字塔,往往一连玩上三遍。
“文革”期间,唯一的娱乐看八部革命样板戏,其它文化体育活动一律取消,并美其名曰,干扰运动大方向。至于下象棋打扑克虽没有人管,大人们基本上不玩,只是些孩子躲在家里玩耍。我的牌技一点儿都不高明,普通的玩法还是懂的。例如“争上游”(东北人叫打娘娘)、“钓主”、“拱猪”、“三打一”等等方式都略知一二。我从没见过妮儿的这种玩法,能一个人自得其乐!不但我觉得新奇,老绝户他们也觉得新奇,满嘴酒气地凑过来,围在油灯旁垂下一圈脑袋看热闹。
“妮儿,”狗剩子终于忍不住问,“你这四(是)玩啥呢?”
“算命。”妮儿答道。
“算啥命?”
“想什么算什么。”
“想什么?”老绝户问。
“看啥时候能见到我爸。”
“怎么才能算出好命?”
“金字塔尖上剩得牌越少,命就越好。”
“为啥抽三遍?”我问。
“三遍为准。”
“谁教你的?”
“我爸。”
“那你也替我算算好么?”
“行,求什么?”
“看啥时候能见到我妈?”
“好吧。”
自打文化大革命运动开展以来,我遭受的苦难太多太多,从没过一天舒心的日子,我诚惶诚恐地等待结果,祈求着上天保佑让我遇到好卦。偏偏事与愿违,我运气不好,妮儿为我连算三遍,每次没等抽出一半牌就成死局,留下一个大大的金字塔尖。我很难过,看样子连一个孩子起码的要求都做不到,一时半会儿见不到我的母亲了。妮儿安慰说没关系,我明天再为你算一卦,一个人的命运是会转变的,只要你心诚,早晚能见到妈妈。没想到老绝户也对算命发生兴趣,讷讷道:“妮儿,也给绝爷来一卦。”
“算什么?”
“就算算今年羊草的行情。”
老绝户的卦挺好,头一遍抽牌,就抽掉大半个金字塔底座,搞得他眉开眼笑合不拢嘴巴。妮儿再要算第二卦他急忙拦住:“算了算了,不用了。”妮儿问为什么不让她算下去?老绝户喝下一碗酒,抹着胡子上的酒沫,话说得又轻又认真,一双浑浊的老眼变得神采奕奕:“这一卦吉利,下一卦算砸咋办,见好就收吧。”接下来狗剩子也求一卦,他要妮儿算算一个男人什么时候死!妮儿不明白,好好的为什么诅咒人家死?她为难了,不想为狗剩子代劳,让他自己算这样的卦。我们大家都心里有数,不便挑破原委,狗剩子是希望漂姐的瘫痪丈夫死掉,别再占着茅坑不拉屎,好娶她做老婆。狗剩子当真跟着妮儿学起来,像个小学生。其实这种算命的方式很好掌握,即使你不能一下子什么都明白,在玩的过程中也会逐渐清楚是怎么回事的。但我没有实习的机会,狗剩子一旦掌握算命的技巧,根本不让别人动扑克,独自一遍遍算来算去,仿佛永远也算不完。
以后这副扑克便成为江神庙人的宝贝,每到晚饭后大家都抢着摆金字塔,一遍又一遍算卦,事无巨细一一求到。遇到好卦便兴致勃勃,遇到坏卦则愁眉苦脸,整整一个晚上都郁郁不乐。
老绝户更可笑,早晨出门前也要算一算,看干什么活儿适宜,他求的事情不吉利,立即更改原来的计划。碰到阴天下雨不能出门,老绝户可找到解闷的办法了。他弓着腰,俯身在炕桌前,不厌其烦摆弄着纸牌垒起一座座金字塔,翻扑克牌的手直抖不说,还连口大气都不敢喘,并且摇头晃脑自己对自己说话,十足一个贪玩的老小孩儿。唯有病叔不为所动,也不凑热闹为自己算卦,该干什么干什么。我问病叔为什么不信命运?他说这是原则,共产党人是唯物主义者,相信命运的人是唯心主义者,他不屑为伍。我不可思议,在这种地方,一个流亡者,一个被革命队伍定为阶级敌人的人,仍旧坚持自己的信仰,相信什么主义,况且人家根本也不买你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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