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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谅,但不能忘记(1-4卷连载 398)

时间:2021/8/14 作者: 于艾平 热度: 349874
  三

  我静静地听着病叔讲故事,感动得热泪盈眶。

  我不由想起我的虎子,它曾经三次救过我的命,一次是抵挡跟踪我的老狼的攻击;一次是把我从坍塌前的江崖子下唤出来;一次是我家厨房着火,冲进浓烟里把我救起。我的虎子不跟癞皮狗一样伟大,不畏危险舍己救人么!可惜我找不到虎子,它是死是活至今下落不明,若死了,我要能找到它的尸体,说什么也给它挖一座坟墓。

  两棵老榆树锯开差不多一半,病叔把大绳拴在树干上,我俩放开一段长长的绳子,用肩膀扛着另一头拉起树干。咔嚓一声,老榆树断裂开来倒在地上,被折断了树干的根桩泛出白色。通常,树冠向哪一边倾斜,多半就会朝哪一边倒,但又不绝对如此,人不能要求树完全没有脾气。如地面的倾斜度,风向等因素都会影响到树的倒向,所以必须用大绳拴住它,有时候树倒下去会弹回来改变方向砸到人。我问病叔,林场的伐木工人也这样放大树么?

  “不,他们是喊着放倒树的。”病叔说。

  “喊什么?”

  “‘顺山倒’喽━━”

  “喊就能把树喊倒?”

  “不,这是规矩,要喊出它的倒向,主要怕砸着人。”

  我还是没听明白。

  “伐木工人用的是电锯,锯口比咱深多了。”病叔解释说,“用手一推大树就倒了,并不是真靠喊声放倒的。”

  放倒大树,我们用斧子砍掉枝枝桠桠,锯掉树梢,只留下树干。病叔说不必再解树上的大绳,等明天牵毛驴来拖下山去。下山时路过打死老狼的陷阱,看到那些留在一旁的柳棍和草皮,我突然想,要是那只狼狗变野了不认人怎么办?我何不用逮狼的办法逮住它!心里决定明天带把铁锹修复陷阱,用大饼子诱使狼狗落网,将它俘虏回来。

  第二天一大早,老绝户发现下鱼须笼的那道土塄子漏了,吩咐我和妮儿去堵上。修复完土塄子,我又起了趟鱼亮子,一直忙到下午才腾出空儿。有毛驴拉木头,我一个人也能把树干拖下山,不让病叔再上山了。病叔不放心,套好驴后叮嘱我,下山要小心,一次拖一根,千万别叫树干碰着。我答应着揣起两个大饼子,扛起把铁锹走出门。妮儿要给草场送水,想和我一起去白桦林看看,我说那有坟地你不害怕么?她说不怕,我有个伴儿何乐不为。我们给老绝户送过水,牵着毛驴爬上乱葬岗子,妮儿也和我头次来一样,神情忐忑,东张西望,一步也不敢离开我。我很乐意做她的保护神,总想表现得比自己的实际年龄再大些,像个狗剩子那样的大男人。

  “害怕啦?妮姐。”

  “不怕。”

  草丛深处呀地飞起一只乌鸦,吓得她一机灵抓住我的手。

  “是只乌鸦。”我忍住笑说。

  “这儿都埋着什么人?”妮儿问。

  “死人。”

  “去,我还不知道死人,我问你他们都哪儿的。”

  “大概榆树崴子的吧,还有抗联战士和流放犯。”

  “流放犯……你怎么知道?”

  “病叔说的,过去这儿是流放犯人的地方。”

  “你我这样的,算不算?”

  我沉默不语了,问什么,我们本来就是逃亡者,不由一阵悲从中来。妮儿凝视着错错落落的坟茔,若有所思。我拽下坟头上的一棵酸模浆,放在嘴里咀嚼,她抢下来扔掉:“不能吃,脏。”我不想再说什么,领着妮儿穿过坟地,来到白桦林旁的陷阱前,把缰绳递给她说:

  “妮姐,你先放驴,我过一会儿就完。”

  “你干什么?”妮儿接过缰绳问。

  “这是秘密。”我不想告诉她,怕她泄漏我的秘密。

  “秘密,有什么秘密瞒着人家?”

  “以后你就知道了。”

  “说嘛。”她不依不饶。

  “好吧,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不许泄漏出去。”我跳下陷阱用铁锹清理里面的积土,铺上一层柳棍和草皮,把所有人为的痕迹都掩盖掉,炮制出一个新陷阱。我扔掉铁锹,把大饼子放在草皮上面,但没有和上次那样再拉堆屎,有妮儿在,怎么好意思,尽管我深知狗改不了吃屎的习性。不过我向妮儿道出的是另一个秘密,那只受伤的天鹅的秘密,妮儿听说后非常着急,想起鱼须笼时去找找天鹅,给它送些小鱼吃,以免它逮不到食物饿死。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我决定尽快带她看望那只天鹅。

  下山的坡度很陡,也很长,有些地方不能太着急,要在坡上斜着走才行,再加上毛驴不听话,一次拖一根树干都难以驾驭。路过坟地时,又粗又长的树干每转个小弯都撞来撞去,一不当心,就卡死在两座坟墓之间走不动了。绳子也有意跟着捣乱,乱糟糟地纠结在蒿子秆里解都解不开。幸亏我带把铁锹,可以用它暂作撬杠,协助我们尽快把木头运下山去。妮儿在前头牵着毛驴,我在后面跟着木头走。一会儿跑到这边,一会儿跑到那边,时而用脚跟蹬蹬木头,时而又用铁锹挡一挡木头,免得它再次卡住。一路上,摇摇摆摆的木头搅起滚滚灰尘,呛得人嗓眼痒痒的,费好大劲才将树干拖下山脚。一下山,妮儿建议两根木头一起拉,说这样能大大提高运输效率,争取时间早点儿去看望受伤的天鹅。这个主意非常好,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我的心早已飞往江汊子,飞到白天鹅的身边,毫不迟疑拴起两根树干,找根树枝当鞭子,强迫毛驴快往回赶。毛驴拖起来非常吃力,拉得绳子弦一样直,没多大工夫浑身冒汗了。快到江边的时候它耍起赖,存心跟人过不去似的越走越慢,我举起树枝使劲抽它,打得它嗷嗷直叫。毛驴的侧腹水洗一般渗满汗珠,一会儿提起这条腿,一会儿提起那条腿倒换着蹄子歇息,再后来,它干脆就停下死活不动地方了。

  “他奶奶的,你住手!”远处有人大声喊着。

  妮儿拉住我:“弟,绝爷……”

  正在打草的老绝户扔掉钐刀,迈着细碎的步子跑过来,他一把抢过我手里的树枝,折成几截踩在脚下。劈头盖脸一通臭骂,把祖宗三代都掘了出来,粗野难听至极,我和妮儿都不明白他为什么大动肝火。

  “你干的好事!”老绝户吼道。

  “我咋的了?”

  我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这么一说他更火冒三丈,连下巴的胡子都抖动起来。

  “你凭啥打它,眼瞎呀,没看它都快累死了,谁让你这么干的,要是在早,我该也给你两下子!”

  我垂下脑袋,任凭他暴跳如雷抡起巴掌,但那巴掌并没有落下来,妮儿怯怯地挡住了我:

  “绝爷,打我吧,是我的错。”

  “你有啥错?”

  “是我出的主意要他这么干的。”

  “不,绝爷,我干的。”我不能让妮儿代人受过。

  “到底谁?”

  “我。”

  “我。”

  “把毛驴卸下来,”老绝户眯缝起肿眼泡子,看看江水,又看看我们,语气缓和了些。“那就罚你们把它拖回去,要不晚上别吃饭!”

  我昏了头,直到这时候才清醒过来,赶紧解下毛驴身上的绳子。毛驴眨巴着眼睛,腿不住颤抖,显得很疲惫,连甩尾巴的力气都没有了。老绝户跺了一下脚,牵起毛驴头也不回地走去。

   我和妮儿相互看了一眼,拿起绳子重新绑在一根树干上,拉直大绳拖起来。离开毛驴我们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人不是驴,我们两人的力气,还不如那条驴一半劲头大。原木极不好对付,比从乱葬岗子上运下来更加艰难,如果树干是干燥和锯倒很久的,那倒另一回事,我们拖起来或许还可以省些力气。问题是这两根原木昨天刚放倒,根本没经过时间的风干,从上到下都要流出树汁,沉重得要命。草地上没有坡度,野草又不是滑轮,我们借不着任何外力,只能硬硬地下死力气。这离地窨子至少一里地远,照这样一步步拖回去,对两个半大孩子谈何容易。拖动几步,又拖动几步,我们使出吃奶的力气,气喘如牛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大粒大粒的汗珠流入眼睛,我不得不眨巴眼睛抵挡刺痛。

  刚一拖到江边,我就扔掉肩上的绳子,一头瘫倒在沙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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