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呀,哥哥,”恍恍惚惚中,有人摇晃着我哭叫。“你怎么了……醒醒呀,醒醒!”
生命又活跃起来,血液重新循环在我的体内了。
我躺在炕上,身上盖着被子,想就这样一直睡去,直到时间的尽头,任妹妹哭叫一动不动。但愿周围一片漆黑,是长眠不醒的寂静,免得再受折磨。倘若这个时候死去,人是不会多么痛苦的,死的感觉完全可能不过如此,正常的生活反倒是对现实的嘲弄。吕大姨和胖蓉闻声赶来,吓个半死,他们娘俩连忙找出白酒喷在我的身上,搓捋起脖子和胸口,直到我的呼吸恢复到均匀状态后,吩咐妹妹快去学校喊母亲回来。我这一生不知死过多少次,水淹、土埋、雷击、撞桌角,多次与死神擦肩而过。这一回又摸过一次阎王鼻子,奇迹般活了过来!原来,母亲发现儿子的情绪不对,一直担心发生什么意外,嘴上没说心里打鼓。早晨临上班前嘱咐妹妹下课后不要再去捡煤核儿,及早回家看看哥哥,别发生什么事情。要说就这么偶然,不知道亲人之间真有一种隐秘的通感,还是出于某种巧合?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却让母亲料个正着━━妹妹刚进屋就见我吊在炕上,扑上来用力抱住双腿把人从绳套上托下来。这一切都是后来发生的事情,而在当时,妹妹再晚回来一点点时间,我就不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了……响起慌乱的脚步声,母亲赶回家了。
我等泪水通过鼻泪管流进肚子里,才睁开眼睛。
“儿子,你吓死妈了,怎么能这样?”母亲抱起我泣不成声,全身抽搐着,以哀哀的目光看着我。“你听见我说话吗?为什么走绝路?不能啊……你没了,妈还能活吗,我过的就是你呀!”
在儿子面前,母亲总有一种莫名的负疚感,好像永远也解脱不了。她神情恍惚,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老天啊,难道她的不幸永无止境吗?
“孩子不是救过来了吗,孙老妹,你冷静冷静。”吕大姨为我弄好枕头和被子,又是气愤,又是伤心。“这帮王八犊子,杀人不见血,太缺德了,将来不得好死!”
胖蓉把一勺水送到我的嘴边,眼眶里蓄满泪水,我转过眼睛不想喝。她拧干一块湿手巾敷在我的额头上,握住我的一只手,希望我能振作起来,越快越好。
“儿子,你是妈的命根子,妈不能没有你……你感觉好些了吗?”
我这会儿不想说,什么都不想说,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我受不了啦,挺不住了,崩溃了,让我死吧,只求一死了之,一切都对我无所谓,活着只是受罪!
“是妈……不好,连累……了你。”母亲抱着我不松手,说话是不连贯的,并且时时中断。她已经失去丈夫,决不能再次失去儿子,天底下她最害怕的事莫过如此,有我,她才能生活下去。儿子就是她的一切,她生命的支撑,她全部的希望。“可怜的孩子,妈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可不能学你爸呀……求求你,听妈话,我的心都痛死了,不能这样!”
过了好久,能说得出话了。?我说:
“妈,不哭了。”
“小孩子,过去这个劲就好了。”吕大姨抓住我的手,摇着脑袋。“我看这孩子真叫人操心,有啥想不开的,死什么死,该揍!”
我想坐起来,费好大劲才稍稍抬起头,立刻头昏眼花,血液直往眼睛里涌。我希望她们什么也别说,我也什么都听不进去,又把脸转向墙壁。死,只是一瞬间的痛苦,又是对一切生者的威吓,与坚定地忍受痛苦的人生相比显然轻松得多,可以成为摆脱烦恼的休息,获得自私的幸福。而你的亲人却要永远在痛苦中回忆,永远在绝望中不能自拔!死去的不可能复活,幸运的是我活下来,没能死去。只有这时我才明白,一个人真要死去可不那么容易(有人说,自戕是一种勇敢者的行为,是对那个时代最有力的抗议。那为什么也有人说,死是多么没有意义,多么不必要),但是在这种状态下继续活下去,可能比死需要更坚强的意志?
“老天啊,你睁睁眼吧。”母亲为我擦去泪水,自己的泪水滴在我的脸上,流到枕头上湿成一片。“一个孩子有什么错?为什么不放过他?”
“艾平是不是病了?”胖蓉在一旁说,眼角挂着晶莹的泪花。“嘴唇都紫了,不行去医院看看。”
“不会,是憋的。”吕大姨说。
她又给我搓捋了一阵子后背。
“好吧,我看着他。这事过去了,会过去的。”母亲一只手支起身子,向上捋了把头发,她不敢让儿子看自己的眼睛,怕我透过她的眼神看到埋藏在里面的深深的痛苦。我真的有个三长两短,她完全可能失去生活下去的勇气。“没事,没事了!”
邻居们走了,窗外透进一抹月光,消融在灯的光晕里。
母亲坐在儿子的身边,捧起我的脸瞅了很久,然后把自己的腮帮贴在我的头上。她的心在呼号,在幽咽,在哭泣,可理智在控制着自己。现在她所能做的就是尽力使疼痛平息下来。儿子的沉默使母亲很不安,她一个劲儿问这是为什么?
我太累了,这时候最受不了母亲的目光,既像责备又像请求原谅,这可真叫人难过。 我想哭,流泪会使内心轻松一些,但哭不出来,大概泪腺早干了,刚刚张嘴又合上,双手抱着脑袋呻吟。
“别怕,有妈在,我要去找工宣队,不能因为一只狗把孩子往死逼!”
“我只想找到虎子。”
既然她已经知道了,还隐瞒什么。
“我知道,好了,睡吧。”母亲搂紧了我,轻轻拍拍我的脸颊,慢慢恢复平静。“儿子,一定想开些,我们会挺过去的。你记住,千万别走你爸爸的路,有再大的冤屈也要活下去,没有什么比你对我更重要的。为了妈,你也要活下去!”
父亲的形象仍然如此矛盾,使我陷入极度的痛苦中难以自拔。我们虽然避而不谈,但彼此都心照不宣,仿佛我,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就是父亲的翻版,正在重复他走过的道路。且这种记忆终生也没离开过我,对于我无异于一种病态。是的,是病态。任何一个孩子处在我的境地,完全可能会被现实和环境折磨得精神错乱。为什么命运如此安排,你必须忍受摧残和屈辱,连以死抗争的权利也没有。脑子里乱成一团,理不出头绪,无法集中精力思考任何问题。我使劲往上拉起衬衫,露出胸膛,好呼吸顺畅些。我的精力已耗尽,疲倦和沮丧终于使我支持不住,沉沉地睡去了。
既然想死也不成,那就得活。
毕竟,人只能活一次,我屈服了生的渴望。
有时,我就这样躺在炕上,一躺就是一天。外面飘着清雪,寒气逼人,窗前有麻雀叫。炉火在房间里放着红光,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不断在心中翻腾……大会批斗、“小会帮助”、游街、特殊监狱、潜逃、劳动改造、自杀……很久没有想过的事情会在脑海出现,不管如何努力也不能集中任何一点上。我开始睡不好觉,辨不出哪是昨天,哪是今天,哪是上星期,哪是下星期?常常记不起自己做过什么,说过什么。头疼,耳鸣,脉搏总显得很弱,会突然出冷汗,仿佛整个神经体系每一小点,每一部分都垮了下去,一连几天盯着天花板不说话。外面的每一声咳嗽,每一种响动都令我发抖,敏锐的听觉害了我,加重了我的病情。现在我心如死灰,生和死已经无所谓了。“但是要活下去。但是要活下去。”另一种心声这样说,“生命不停息,就应当活下去。”我闭上眼睛硬要自己睡过去,潜意识的活动却活跃起来,经常从噩梦中惊叫着醒来,吃一大把安眠药也睡不着觉。只有失眠的人才知道睡不着有多么痛苦,睡着的人又是多么幸福。
前半夜一直下着雪,窗外的雪花不停地飞舞,天地浑然一色。雪花扑到窗棂上,滑落下去融化了,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湿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亮了。我已失去时间的概念,这一晚上就再也睡不着了,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健康急转直下,人都瘦得脱了相!
我能活下来,不能不说是生命的奇迹。
母亲找到厂革委会,强烈要求学校停止对我的批斗。她说,于艾平已被逼疯了,精神错乱了,病情非常严重,我要领他去市里的医院看病。如果厂里再不采取措施,她就去市革委会告状。斜眼视察学校工作时表示,厂里支持红卫兵小将的革命行动,但不要因为一条狗搞出人命,谁来担责任?王官迷不服气地说这是孙志刚搞的诡计,于艾平不挺好吗,不像有病的样子,我看他是装病!白脸狼不好得罪斜眼,大事上还是听命于厂革委会领导的,真怕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闹出人命吃不了兜着走。他尽管心里不乐意,也不得不作出让步,对王官迷的话不予理睬,网开一面,允许母亲领我去市里的医院看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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