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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谅,但不能忘记(1-4卷连载 282)

时间:2021/6/15 作者: 于艾平 热度: 418164
  三

  在一阵暴风雨般的口号中,母亲挂着“死不改悔的走资派孙志刚”的大牌子,脑袋上戴着高帽,被两个红卫兵扭着手臂押进会场。

  他们揪住母亲的头发向后拽去,迫使她仰起面孔,大牌子压在脚背上,走路都迈不开脚步。这一切看起来多么卑鄙无耻,造反派精心策划了一场母子同台挨斗的丑剧,让她承受着剜心之痛。文化大革命两年来,每一次遭到批斗我都觉得痛苦不堪,不过和今天相比都算不上什么了。母亲看了我一眼,咬紧嘴唇,面孔由于痛苦都变了形,她同样被两个红卫兵架到椅子上,椅子下是一张课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我和母亲并排撅着,“居高临下”接受批斗,这真是一个煞费苦心的安排,对我们的杀伤力最大,铁石心肠也不能忍受,足以摧毁一个母亲的心理。

  “孙志刚,我问你,”王官迷说,“你打过红卫兵小将没有?”

  “我是老师,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打学生?”母亲回答。

  王官迷朝前排点头示意。

  杨炝子跳出来揭发道:

  “就是她,指使于艾平,放恶狗咬我们的!”

  下面有人大声问:

  “孙志刚,有没有这回事?”

  “没有,真的没有。”母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脸颊。这时有人提议孙志刚应该端正一下对红卫兵小将的态度,学一遍毛主席语录:“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它就不倒。”母亲翻开随身带的《毛主席语录》,认真读过这段语录,等着下面继续提问。

  “孙志刚,我警告你,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白脸狼站起来发难了,伸出拳头捣着桌子。“有革命小将揭发,人证物证俱在,你不要心存侥幸。这是一起严重的阶级报复事件,赶快供认吧。”

  “这不是事实,”母亲坚持说,“让我供认什么?”

  黑压压的人群中传来回响,空气中泛着血腥:

  “对敌人的怜悯就是对革命的犯罪!”

  几个师生冲到我们面前挥拳打来,像恶狗挣开了链子,一时间桌倒椅子翻,我从高处飞了下来,大头朝下跌在水泥地上,连同椅子一起摔了下来。他们用脚往我的脸、耳朵、太阳穴、肋骨上一阵乱踢,一个个疯狂得像小法西斯。母亲同样被打倒在地,满脸汗水纵横,嘴巴、鼻子上到处都是血,她双手撑着身子往后退去,一声连一声惨叫:“要文斗,不要武斗,不许打孩子!”没人听她的话,也没有退路,只能换来一阵更无情的毒打和肉体的折磨。王官迷一脚踹向母亲的脸颊,迫使她再次趴下。那个阶级斗争嗅觉比狗还灵敏的女教师趁势双手往腰里一掐,一只脚踏上母亲的脊背,扬起瓦刀脸,翻着死羊眼,摆出“文革”中最时髦的姿势━━把阶级敌人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叫你永世不得翻身!她叫嚣:

  “你们两个不要装死,滚起来!”

  我和母亲呻吟着,又一次高高地撅在椅子上。

  “于艾平,把你家的狗交出来!”?王官迷吼道。

  “不可能,它丢了。”我嗓音嘶哑地说。

  “它没丢,被你藏在原木场了。”大眼贼又一个高蹦出来,用手指戳着我的额头。“我和杨炝子亲眼看到过。阿嚏!”

  “红卫兵战友们,天下者,我们的天下。我们不说谁说,我们不干谁干?”王官迷大声道,“阶级敌人企图千方百计转移斗争大方向,把矛头直接指向以毛主席为首、林副主席为副的无产阶级司令部,指向新生的革命委员会和伟大的钢铁长城,中国人民解放军。极力为大叛徒、大内奸、大工贼刘少奇以及代理人鸣冤叫屈,为其主子招魂翻案。其实,他们的心理最懦弱,最害怕红卫兵小将和革命大批判。我建议,把那只走狗揪回来,一起押上历史的审判台,坚决彻底地批倒、斗臭!”

  白脸狼首先赞同。

  接着有十个二十个声音同时说:

  “好哇……支持。”

  “红卫兵小将们,我家的狗确实跑了,怎么揪啊?”母亲为保护我,替我着想,把火力吸引过去,扬起头来说。“我是走资派,对人民有罪,我低头认罪……你们放了于艾平,一切责任由我承担。”

  “你承担什么责任?”一个红小将问。

  “我是家长,没教育好他。”

  “呸,于艾平骨子里就反党反社会主义,是天生的坏蛋!”

  “不,不是。他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

  “住口,孙志刚。”王官迷打断母亲,“你们就是想推翻共产党,让我们回到万恶的旧社会,等着变天,把中国变成苏联那样的修正主义国家。别往自己的脸上涂脂抹粉了,闭上你的乌鸦嘴!”

  “红卫兵小将们,同学们。我再重复一遍:你们放了于艾平,一切责任由我承担。”

  母亲的声音不小,但一阵高过一阵的声浪之中,我听进耳朵里的话却断断续续,很不完整。我己筋疲力尽了,盼着大会快快结束。发言者还是一个接一个,都想表现一下自己。看来他们实在没什么可折腾的了,在经过长时间批斗之后,仍旧把猪呀狗呀的全搬上大批判会场,连细枝末节都不放过?这就使严肃的阶级斗争变了味道。我坚持说虎子跑了,他们可能看错了,实际上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我和母亲再一次被红小将从椅子上打落,直摔得人五脏俱裂,七窍生烟,周身的关节都失去知觉。直到现在,我还能听到我们的脑袋咚的一下磕到地上的声音。我想呼喊,听见自己发出一阵嘶哑的怒吼:“不许打我妈!”但起不到任何作用,喊声也离我很远很远,一点儿不是自己的声音。我们已没有力气爬起来,身子稍稍抬起一些,两腿实在支持不住,又趴倒了。批斗大会终于达到高潮,反动派被彻底打倒在地爬不起来了,令所有的人都兴奋不已。

  “别打啦━━”

  一声尖利的喊叫响起来,从憋了很久的胸口喷出,变成一声惨绝人寰的长啸,压倒所有的声音。“求求你们━━放过我孩子!”那是母亲发出的声音,在教室各个角落回荡不已。她的牙齿硌破舌头,鲜血满嘴喷涌,一只眼睛被血糊住,一面爬一面哀叫。之后用肩膀靠向墙壁,一点点支撑着站起来,受伤的母狮一样扑过来,用身体把我和打手们隔开。会场上一瞬间墓地般肃静,母亲的嘴张合着再发不出声音,她在流血……

  后来,我读过英国作家狄更斯描写法国大革命时期的小说《双城记》,才明白一百多年前的法国大革命和中国的文化大革命多么相似,甚至如出一辙,残暴到毫无人性、令人发指的地步。革命风暴中的巴黎变成暴力和恐怖的地狱,家家户户屋顶上竖着短矛,矛上戴顶小红帽,门牌上必须注明每一个居住者的身份。用鼓励撒谎的手段陷害别人,引发的事情越无关紧要,斗争就越显得残酷。受害人在这种情况下支撑不住免不了全面崩溃,精疲力竭后问什么就承认什么。所有人都受到监视和审查,只要以革命的名义,暴徒们就可以随便闯进别人家打、砸、抢,进行盲目的复仇,尽情享受施暴的快感和乐趣。佩戴三色章的男女老少聚在街头大跳“卡尔马诺尔”舞,进行各种各样的示威游行和群众集会。革命群众处决一个无辜的人,只要凭自己的任意判断和想象,发出一阵排山倒海的吼叫即可决定那个人的命运。成批成批的同胞在欢呼中被送上绞架,惨无人道,对人性犯下了所有可以想象和不可想象的罪恶中最为残酷的罪行,今天是你,明天是他,人心惶惶,朝不保夕。堆满尸体的囚车颠簸着驶过巴黎的石砌街道,散发着死亡的味道,看上去就是文明的末日━━这无疑成了分崩离析时代的象征,是人世情理的极度颠倒。痛定思痛,狄更斯的《双城记》对我们来说,不但是那个暴风骤雨时代的写照,还应该是一部抵制动乱的预言书。

  今天,许多人热衷于失去记忆,特别是一些让人痛苦的灾难记忆,想以虚假的历史取代真实的历史。不少造反派托人来找我说,请你不要再写了,有些事也不要再讲了,搞得我们都不好见人。一切早已过去,大家都应该向前看,学会宽容,何必老揪住旧账不放。况且那时候我们的童年刚刚结束,可以说还是个孩子,当年太天真幼稚,是听毛主席的话才这么干的。我们也是错误路线的受害者,政治斗争牺牲品,也有一肚子委屈啊!

  我听了这番“委屈”,欲哭无泪。

  我也曾读过德国作家汉娜·阿伦特《艾克曼在耶路撒冷━━关于“恶之平庸”的报告》,书中写到屠杀犹太人的刽子手艾克曼为自己辩护时,同样感到委屈:“我只是在执行命令而已。”好一个“执行命令而已”,借一个角色为自己犯下的暴行开脱,就意味责任的彻底豁免,可见纳粹和造反派的“委屈”异曲同工,有多么惊人的相似。他们相信有这样一个挡箭牌,一切罪恶就可以一笔勾销了。那么请允许我反诘一下:同样处于运动之中,为什么别人没有打、砸、抢,偏偏是你?你是野兽吗?怎么能连妇女和儿童都不放过?人是自己道德的评判者,完全可由良心来调整和管束自己,你的未泯的人性哪里去了?你的良心哪里去了?说到底你就没有一点儿责任吗?怎么可能连一丝自愧都没有?所以,那是我永不结痂的伤痕,那是我永无休止的疼痛,我感到自己的痛苦非但没有减轻,反而随着年龄的增长加重。我声明,自己不怕得罪任何人,唯一害怕的是没有说出真相,好让后人去想象,去相信,去记住这些事情。我在尽我的所能道出遭遇的一切,以史为鉴,反思人类那一场空前的浩劫,让我们至少有直面“文革”的勇气。不管现在还是以后我还会这样说,这样写━━无论在什么地方,你也不会再看到在中国;在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运动中;在那一年的大雪纷飞中━━我们母子最残暴血腥和空前绝后的一幕。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卑鄙无耻的暴行,我不能忘记,也不能原谅!

  “别打了,我去。”我拼尽力气叫喊。

  “干什么?”迟司令问。

  “找狗。”

  “你大声点儿,后面听不到。”

  “别打了,我去抓狗!”我又重复了一遍,用一种自己都认不出来的声音说。

  传来一阵骚动。

  “于艾平,这就好,说明你还可以救药。”白脸狼又故技重演,以假惺惺的腔调为红卫兵开脱,借口总是能找到的。他安抚地拉长声调,振振有词,像一出有声有色的收场戏。“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对待反革命,就是要像冬天一样冷酷无情,全党共诛之,全国共讨之。这是一场艰巨、复杂、长期的斗争,是关系到我国革命前途的大事。我们一定要把文化大革命运动进行到底,不获全胜,决不收兵。‘宜将胜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今天的会开得很成功,红小将们的感情有些冲动,天不会塌下来,擦枪还走火呢。大家都应该正确理解,正确对待么。”

  最惨痛的一幕终于熬过去了。

  “多少事,从来急,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他们读罢毛主席语录,当场成立了打狗队,由迟司令任打狗队长去原木场抓我的虎子。红卫兵小将们一个个慷慨激昂,连一分钟也不耽搁,拿着棒子、麻绳押着我出发了。我的脖子上挂着小黑板,一瘸一拐地走上铁道专用线。从学校到原木场差不多有五里地远,雪及膝部,每迈进一步都很吃力。有人小声说话,有人闷头不响,过往的行人都自顾走自己的路,并不回头望一望,也有些谨慎的人,远远看见我们便绕开了。红卫兵们竖起衣领捂住脖子,大甩着胳膊快步行走,迟司令经常从后面推我快走,目光那么厚颜无耻。我明白他内心在笑呢,去年我和虎子逃出去之前,他就叫嚣着要吃狗肉,这次当然不能轻易放过虎子。

  “难道真是无路可走,陷入绝境了吗?”我一路上都在琢磨,怎么才能使虎子逃过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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