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仍然没有收到家里寄来冬衣的蓝川已披上了二叔的一件旧袄,四处绽露棉花的黑帆布袄外罩上面油渍渍地打滑,发出一种刺鼻的味道。晒出一脸铁锈的蓝川,这时坐在骡车的前面,略显老练地将长鞭甩了一个空响,他将大出脑袋一号的狗皮帽子再次向上推了推,对后面的三姑和姑姑嘿嘿一笑说,“今天赶集,看出本少爷的风范了吧?一会儿回去,可别忘了给我爷说,这一天是我赶的车呐!”
“得了!”姑姑不屑的一笑说,“不看看你啥都没卖出去!回去怎么跟你爷交代?”
“就是!”三姑也抢白道,“你呀,不晓得,你爷让咱买回来的薰鸡,那可是有讲究的。瞅我们不在,你把鸡皮都吃了,那薰鸡还能有啥味道了?看你爷不抽死你!”
“可鸡还是完整的!难道没穿衣服的鸡,就不是鸡么?”蓝川辩解。
“不用说他,说他干嘛?说了也没用,他总有自己的理儿。”姑姑对三姑使个眼色。
“那么,三姑一会儿带你回家?还是到我们家?”
“我跟你们先回去吧。”三姑一时收敛了笑容,仿佛一下子有了某个心事。
她的表情在昏黄中散发出难以遮掩的忧郁。
“我,我可能”蓝川希望通过透露自己的不幸,冲淡三姑身上那种不知名的伤感,摆出一副神秘而伤感的样子说,“我可能回不去了”
“为什么?”三姑好奇。
“爸妈可能不要我了,我们早就开学了,假期——”
“——那算什么!”三姑接过话。“我们这里过完假期就不上学是常有的事儿,你九叔就早不上学了,在家天天给公社放牛,还有你小红叔、大军哥……”
“——那可不一样!”蓝川打断她说。
“有啥不一样啊?就是你们吃城里饭,我们吃乡下饭呗?”
“那不对!我,我是有想法儿的。”
“有想法儿?”三姑俯身过来。
“我,我”蓝川被这种重视,激得心里狂跳,不应该说出来的话,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我是有理想的,将来我要当大官!”
“啊?你说啥?”三姑低头弯眉,回身看了一眼对啥都不大关心的姑姑,突然,她抽出双手,捂上脸咯咯大笑起来。几次想要止住,看到蓝川和姑姑一脸的严肃和奇怪,她再次大笑起来,直笑到连连咳嗽东倒西歪。她笑来笑去,肩头抖动不停。平息了很久,她才强忍着缓缓直起身,敛起笑容一字一句说,“那你告诉三姑,你咋走路一跛一跛的呢?”
“我正常走道,也行!可总有个骨头尖扎肉”蓝川一下子不能理解三姑干嘛问这个。
“哦?!”七姑歪头想了想,“那你知道当官,要怎么当上去么?”
蓝川马上搜刮记忆中和想象到的办法,期待自己的这个回答不会让她失望或者嘲笑,“我知道——就是好好学习考进大学,让领导知道我,再同意我,表扬我。”
“嗯。嗯?”三姑收了笑气。沉重地叹出口气,似自语又似梦呓般的说,“理想和梦想一回事儿,但梦想和做梦还是有区别吧”
“当然!”蓝川猛甩一下鞭子,觉得受到了嘲讽,厉声反击道,“做白日梦是不用努力的!”
“哦?”三姑一脸肃然,愣怔少顷,轻轻说,“你这个,说的对,说的真对!”停了停又道,“做城里人真好,都能把控自己的未来——”
……
这一年春节,蓝川第一次见到了用苞米面做的饺子,那苞米面皮干裂且毫无香味儿,甚至有点像铁锉在磨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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