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屋内又恢复死一样的寂静,显得空空落落。
失望压倒了我,一个人茫然而又不幸,我变得胆怯,害怕独自待在屋里,不敢想象如何熬过漫长的夜晚。过去,母亲经常用这句话安慰自己:天无绝人之路。咬紧牙关挺过去,明天就会好起来的。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早晨、中午、下午、黄昏,没有人来,周而复始。我甚至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一切好像不是日复一日,而是年复一年的反复出现,我坚持了这么长的时间,却没看出转机在哪里。难道真是一个人绝望的时候,希望就要来临了吗?
我扒在窗台上,聆听外面的风声,整整一个星期,我一刻不停地盼着有人来,哪怕听他们说句话也好。我真希望自己能想些别的,转移一下注意力,可是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别的好想呢?谁也不再对我发生兴趣,谁也不需要我,我是那么孤苦伶仃,那么绝望,那么迫切地需要别人帮助。有好几次,我以为听到了脚步声,会不会有可能,母亲来领我回家了?但都是错觉……这会儿真的有人拍我的脑袋了,抬头一看,是邻居蒋叔叔站在窗外。
“艾平,我出差了,才知道。你蒋姨都跟我说了,这是你吕大姨捎给你的。”蒋叔叔的眉头皱成一条直线,递进来两个香瓜,微微笑笑,笑容还没到嘴边就消失了。
沉默一会儿,他又说:“这帮混蛋,净他妈瞎胡闹,整个孩子算啥能耐!我去找学校革委会主任谈过,不管父母有什么问题,也不能关孩子,别哭了,跟我走。”
“哪儿去?蒋叔。”
“回家。”
“他们允许吗?”
蒋叔叔叹了口气,卷起一支烟抽起来。
“我不能连累你,蒋叔,你回去吧,告诉我妈,我挺好。”
“也好,”蒋叔叔转过脸去道,“我再去找找师兄弟,让他们也帮着呼吁呼吁,争取尽快放你出去。”
他临走时,沉重地吐掉烟头,拉起我的一只手,使劲地握了握,用沉默来表达自己那无须言说的心情。在这种场合,谁也不会对你说一句人话,谁也不会用人的目光瞧你一眼━━别说出面管一个狗崽子的闲事,背地里表示一下问候,递一个关切的目光,就能给予你多大的安慰,我就会觉得安全得多,坚强得多。蒋叔叔总是同情和帮助我们一家人,我特别感激他,不管什么场合,只要他在,就不许造反派打我们一下子。他不顾影响来看我,安慰我,想来这不仅仅极富人性,而且是勇敢者的行为,具有何等的勇气!
蒋叔叔的到来,使我在黑暗的深渊里长时间挣扎之后,又看到一丝获救的光亮。
关键时刻我却崩溃了,想母亲,想回家,欲罢不能,连我的小伙伴拉拉蛄也懒得答理了。它出来找食吃,我想起来给它东西,想不起来就饿着它。我想家想的快要发疯了,觉得自己软弱无力,无依无靠,像一根羽毛飘摇在风暴之中,觉得完全没有希望了,哪有心思理睬拉拉蛄!我累了,屈服了,原因很简单,一个孩子的承受力已达到极限。残酷的现实使我悟出,母亲捎给我的那张条子写得对:好汉不吃眼前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抗争毫无意义,只能遭到更残酷的折磨,屈服是为减轻眼下的痛苦。我过去也知道母亲的话不无道理,只是不肯承认罢了。迟司令再来时,不用动刑我就认账,除了写“反标”外统统照单全收:什么为父母鸣冤叫屈,对无产阶级专政不满;什么抵制文化大革命运动,破坏复课闹革命;什么篡改毛主席语录,攻击新生事物革命委员会。具体还有些什么罪名,我现在也记不清了,反正从那天开始,我在欺骗他们也在欺骗我自己,端起屎盆子往头上扣,全是些没边没影的事情,对什么都无所谓了。
迟司令见我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把手插进裤子口袋里,颇觉诧异:
“你不傲了,是不是,以前为啥那么顽固?”
“想不通。”
“现在想通了?”
“是。”我垂下眼睛看着地上,“我现在才明白,自己过去多么愚蠢!”
“是吗,你小子脑袋开窍了,反标是不是你写的?”
“不是。”
“这就是所谓的坦白吗?”迟司令吼叫起来,一面更逼近些。“又不老实。”
“不是不老实,我从来没承认过。”
“那你就在这儿待着吧,反省好再说。”
“你要我胡说八道么?可以,但有条件,放我回家。”
“你要得到宽大处理,必须彻底交代问题,什么都不能隐瞒。至于能不能让你回家,什么时候回家,这一切完全取决于你自己。”
“我知道。”我顺着他的杆往上爬,勉强笑了笑。“我要坚决和反动家庭决裂,彻底低头认罪,才是唯一的出路……”
“鉴于你的认罪态度较好,”他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带着难以觉察的得意笑容,作出个手势打断我。“我们可以研究研究你的要求,等着校革委会的答复吧。”
可能他们觉得卓有成效,硕果累累,没再追究反标事件,就要我在一份写好的材料上签字画押。那上面的字迹小爬虫一样咬啮着人心,我看都不愿再看一眼,蘸着红印泥,摁上一个个清晰的手印。迟司令收起材料,白纸黑字,足足有一指厚。学校革委会和红卫兵总部铁证如山,胜券在握,基本达到由我打开我父母缺口的目的。我没考虑后果,只是间或闪过一丝念头:摁过手印之后,他们会送我进监狱么?转念一想管他呢,只要能回家见母亲一面,什么代价都在所不惜。况且他们能总结出的罪状不就是那么几条吗,绕来绕去,反反复复,很可能连他们自己都糊涂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有多少罪状,哪条是真,哪条是假了?可就是这些无限上纲的罪状,也足够骇人听闻,若在今天,起码得被枪毙过好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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