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日子是在车轱辘般的审讯,轮番毒打中度过的。
他们再也不能想出使孩子丧失人性的更好办法了。
石头挺不住了,精神崩溃了,道出写反标的实情。于是荒唐的年代产生荒唐的逻辑,荒唐的逻辑又演绎出荒唐的推理。造反派弹冠相庆,十多天来没白费力气,出庐得手,终于挖出石头反革命的黑后台,立即跑到糖厂革委会邀功请赏。他们对石头的交代掐头去尾,断章取义,无限上纲上线,声称学校的红卫兵小将又取得了一次反击糖厂“冯、马、于反党集团”的重大成果。他为什么写反标?真正的内在动机在哪里?现在已经是清清楚楚了。可怜石头的母亲因一句气话,东窗事发,身败名裂,被厂革委会定性为牛鬼蛇神,揪出来交给革命群众批倒斗臭了。为救儿子出狱,母亲只得把一切都承担下来,多少次被打得死去活来。
石头认罪态度好,主动揭发了自己母亲的罪行,大义灭亲,将功折罪。为尽快回家,他哭丧着脸在造反派写的材料上签字,摁上手印。于是他得到从宽处理,回家反省去了,留下我一个人继续坐牢。
石头临走那一天下午,独自收拾东西,他的两颊还在颤动,哭肿的红眼睛仍然泪水模糊。我既羡慕又惭愧地看着他,觉得自己不该放弃求得谅解的机会,主动过去帮助他收拾铺盖。
“石头,还恨我么,对不起。”我的脸上一阵发烧,说。
他甩开我,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把目光投向地面,神情极不自然。
“不管你接不接受,我都向你道歉。”
“我也不好。”他用微弱的声音回答,显然,被我的话打动了。
“我不是人,比你大,却不让着你。”
“别说了。”
我们的谈话中断了,沉默下来。
尽管再怎么说也于事无补,但我要说,夜里躺在床上,心里老想着这事,否则我一辈子都忐忑不安。无论我告诉自己多少次,这件事早已过去了,所以就不必再受责备,但扪心自问绝对是我不对,不应该欺负一个比我还小的孩子。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事隔这么多年,有些具体细节记不清了,我依然记得那次痛打过石头,为此一直受到良心的折磨。有些事情做错了可以得到改正,有些事情却永远地失去了改正的机会,我不想保持沉默,也决不想美化粉饰自己,相反总觉欠他的良心债。这里,请允许我再一次郑重地向石头道歉,我的小小的难友,如今你生活得好吗?不知能否看到我这本血泪书,原谅我的过去。
下午,石头的父亲来接他了。石叔叔形容憔悴,不到十几天时间苍老了许多,满脸都是阴云。石叔叔还是站在窗前没有进屋,尽管周围一个外人也没有,只是接过儿子递来的铺盖卷声音沙哑地说:
“养你这个孩子,作孽呀!”
他临离开前,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熟鸡蛋放在窗台上,看了我一眼,领着石头步履蹒跚地走了。
我扒在窗台上,久久地盯着他们父子远去的背影,泪水蓦地涌出眼眶。我突然觉得这里那么窄小,屋里屋外一片凄凉景象,潮湿闷热的墙壁都活动了,扭曲了,一点点地变形向我压迫过来……石头在的时候,我还没感觉到什么,甚至有些烦他,讨厌他,认为他相当可笑。我们相互揭发,相互指责,为彼此被出卖而愤怒,为挨打而哭泣,既没有斗争的力量,也没有勇气。此刻回想起来我才明白,是的,此刻回想起来我才明白,我需要狱友,不论什么人都行,那也是一种难得的幸福,因为我有个风雨同舟的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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