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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園耕錄·詩經賞析之047·小雅·小明

时间:2021/2/10 作者: 滨湖散人 热度: 420335
  「一章」
  明明上天,照臨下土。
  我征徂西,至于艽野。「1」
  二月初吉,載離寒暑。
  心之憂矣,其毒大苦。「2」
  念彼共人,涕零如雨。「3」
  豈不懷歸?畏此罪罟!「4」

  「二章」
  昔我往矣,日月方除。
  曷云其還?歲聿云莫。「5」
  念我獨兮,我事孔庶。「6」
  心之憂矣,憚我不暇。「7」
  念彼共人,睠睠懷顧。「8」
  豈不懷歸?畏此譴怒。

  「三章」
  昔我往矣,日月方奥。「9」
  曷云其還?政事愈蹙,「10」
  歲聿云莫,采蕭獲菽。「11」
  心之憂矣,自詒伊戚。「12」
  念彼共人,興言出宿。「13」
  豈不懷歸?畏此反覆。

  「四章」
  嗟爾君子,無恆安處。
  靖共爾位,正直是與。「14」
  神之聽之,式穀以女。

  「五章」
  嗟爾君子,無恆安息。
  靖共爾位,好是正直。
  神之聽之,介爾景福。「15」

  《小雅·小明》这首诗的主旨,古今学者基本上都认为是诗人因久役不得回家而自伤,但各家的解释仍然有不少差异。《毛传》:“《小明》,大夫悔仕於乱世也。”《郑笺》:“名篇曰《小明》者,言幽王日小其明,损其政事,以至於乱。”他们认为此诗既是诗人(大夫)因久役不能按时回家而自伤,也是对(周幽王)的不明而导致的乱世的讥刺。

  《毛诗正义》既然是对《毛传》《郑笺》的注解,当然也完全认同他们的看法。《毛诗正义》:“《小明》诗者,牧伯大夫所作,自悔仕於乱世。谓大夫仕於乱世,使於远方,令己劳苦,故悔也。”

  宋代朱熹和清代方玉润的观点差不多一致,认为此诗是作者的自伤,及对友人能享受安逸生活的羡慕。《诗集传》:“大夫以二月西征。至于岁暮而未得归。故呼天而诉之。复念其僚友之处者,且自言其畏罪而不敢归也。”《诗经原始》:“大夫自伤久役,书怀以寄友也。又曰:此诗与《北山》相似而实不同。彼刺大夫役使不均,此因己之久役而念友之安居。题既各别,诗亦迥异。故此不独羡人之安逸,且勉其不可怀安也。而《序》乃谓‘大夫悔仕于乱世’。诗方勉人以‘靖共’,己顾自悔其出仕,有是理哉?“

  除了在整首诗的主旨上的差异外,在一些章句的释义上也有一定的差异,其中分歧最多的是前三章的“念彼共人”的“共人”。《毛传》《郑笺》将其解释为理想中的明君,《诗集传》将其解释为“同僚”,《诗经原始》认为是“友人”,《古诗文网》解释为“恭谨尽职的人”。

  对四五两章的解释,各家的差异也比较大。《毛传》《郑笺》以为是对其友未仕者的劝诫,劝诫他(们)不要仕于此乱世。《诗集传》以为是对其同僚的劝诫,劝诫他(们)当靖共尔位、无以安处为常。《诗经原始》的观点与此同。《古诗文网》认为四、五两章“当是诗人对在上者的劝戒。‘君子’不是指一般人,而是那些身居高位的统治者。”

  还有一种意见认为,后二章为“自相劳苦之辞”。根据《古诗文网》提供的文字,《吕氏家塾读诗记》引欧阳修说云:“嗟尔君子,无恒安处,乃是大夫自相劳苦之辞,云:无苟偷安,使靖共尔位之职。”吕祖谦申此说曰:“上三章唱悔仕乱世,厌于劳役,欲安处休息而不可得,故每章有怀归之叹。至是知不可去矣,则与其同列自相劳苦日:嗟尔君子,无恒欲安处也。苟静恭于位,惟正直之道是与,则神将佑之矣,何必去哉!”戴溪之说与吕氏同,谓“前三章念共人而悔仕,后二章勉君子以安位”,“始悔仕于乱世,终不忍去其君,可以为贤矣”(《续吕氏家塾读诗记》)。

  《古诗文网》认为:(虽然)这样的解释也许颇合于怨而不怒、温柔敦厚的诗教,但将后二章看作既是自勉、又是互相劝慰之词,实在是很牵强的,“自勉”云云只能是解诗者的曲为之说,因为此处说话的对象“君子”明明是第二人称的“尔”。

  鄙人倒是认为“自相劳苦之辞”这样的解释蛮合理的。试想一下,当今时代的我们,有多少人不是为现实情势所迫,而不得不选择暂时性的远离家人,过着背井离乡的生活呢?那些为了未来过上好一点日子的南下北漂的打工族们,那些长年在外的农民工们,谁没有《小雅·小明》这首诗作者那样的久役的自伤?可是,又有几人能够豁达到像陶渊明那样“不为五斗米折腰”而不去打拼?想来很多人都会在“自伤”后来一番自我安慰:忍一忍吧,为了家里的孩子和老婆,为了以后的幸福,我还是好好地工作吧!

  自相劳苦,自我劝勉,其实也是一种美德,是一种为了大我而暂时牺牲小我的崇高精神,正如庄子在其《人间世》篇中所说的那样,“知其无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

  既然是对久役的自伤,那么对造成自己久役的原因有一番抱怨,也就是很自然极正常的了。就如我们在单位里天天加班,活越干越多、没完没了,在自叹命苦的时候,不也是会顺便抱怨领导分配工作的不公平的吗?因此,《毛传》《郑笺》所持的怨上的观点也有道理,只不过这个“上”不一定是周王,而更可能是作者的顶头上司。

  关于这一点,《古诗文网》也表示赞同:这首诗采用赋体手法,不借助比兴,而是直诉胸臆,将叙事与抒情融为一体,娓娓道来,真切感人。诗中既多侧面地表现了诗人的内心世界,又展示了他心理变化的轨迹,纵横交织,反覆咏唱,细腻婉转。可以说这首诗与《北山》诗同样表现了不满上层统治者的怨情,但它不像《北山》那样尖锐刻露、对比鲜明,它的措辞较为委婉。

  本文中,我们将主要基于自伤加自勉的观点,并博采众家之说,对《小明》做一番赏析。

  《小雅·小明》共五章,前三章每章十二句,后两章每章六句。前三章为作者对自己久役在外不得回家的自伤,后两章是作者对自己的劝勉。全诗各章采用的表达方式都是赋,直抒己意。

  第一章,赋。诗篇原文:
  明明上天,照臨下土。
  我征徂西,至于艽野。
  二月初吉,載離寒暑。
  心之憂矣,其毒大苦。
  念彼共人,涕零如雨。
  豈不懷歸?畏此罪罟!

  高高在上的老天啊,你睁开眼看看下界,眷顾眷顾我吧。自从二月初我就来到这蛮荒的西方公干,经历了夏暑,现在又到了冬寒的季节了,可我还是不能回家。我的心好苦啊,就像吃了毒药一样。那些在原地当差的同僚,他们是多么的幸福?每每想到这些,怎能不令我泪洒如雨?我也想回去啊,可是在这如罗网般的刑罚面前,我哪敢呐?

  “明明上天,照臨下土。”按《郑笺》的解释,“明明上天”是“喻王者当光明。如日之中也。照临下土,喻王者当察理天下之事也”。然而,“据时幽王不能然,故举以刺之”。

  “我征徂西,至于艽野。”我往西公干,来到这蛮荒之地。征是行的意思,即因公而行,可以理解为我们现在所说的“出差”。徂(cú)是往的意思。艽(qiú)是远荒的意思,“艽野”即“远荒之地”。

  “二月初吉,載離寒暑。”二月初我就出来了,渡过了夏暑,现在又是冬寒的季节了。《诗集传》:“二月,亦以夏正数之,建卯月也。初吉,朔日也。”即农历二月初一。建卯月是我国古代历法制度“月建”中的一个月份,可参见本系列文章之《夢園耕錄·詩經賞析之032·小雅·正月》中的详细介绍。载,乃。离,经历之意。

  “心之憂矣,其毒大苦。”(我的)内心真是太郁闷、太痛苦了。毒,痛苦。大(tài),太。

  “念彼共人,涕零如雨。”这里“共人”的含义众家分歧较大,窃以为《诗集传》的“同僚”释义比较妥帖。如此,则这两句可以理解为:我的那些留在原地当差的同僚,他们天天可以回家,(而我却远离家乡)每每想到这些,我哪能不泪如雨下啊!《毛传》《郑笺》将“共人”解释为“靖共尔位以待贤者之君”,并进一步推定说涕泪零落如雨然,是因为欲往仕之而不见。这似乎还可以讲得通。至于《古诗文网》的解释“恭谨尽职的人”,并将此二句翻译成“想到那恭谨尽职的人,禁不住潸潸泪如涌泉”,则不敢苟同了。实在想不通诗人为什么“想到那恭谨尽职的人”,就“禁不住潸潸泪如涌泉”!

  “豈不懷歸?畏此罪罟!”我哪里是不想回去?我实在是畏惧这可怕的刑罚罗网啊!怀是想的意思。罟(gǔ)本义为渔网,此处引申为法网。

  第二章,赋。诗篇原文:
  昔我往矣,日月方除。
  曷云其還?歲聿云莫。
  念我獨兮,我事孔庶。
  心之憂矣,憚我不暇。
  念彼共人,睠睠懷顧。
  豈不懷歸?畏此譴怒。

  当初我出发的时候,也就在二月初,可是现在都年暮了,啥时候才能回去啊?为什么只有我这么命苦,事情这么的多!总是我忙得团团转,心里好烦啊。想想我的那些同僚们是那么的安逸,我是多么的羡慕。我哪里是不想家?是害怕上司的责骂啊!

  “昔我往矣,日月方除”中的“除”,《毛传》解释为“除陈生新”,《诗集传》解释为“除旧生新”。一章中说“二月初吉”,二月初,可不是一年的才开头没多久吗?《郑笺》说“四月为除”似乎不妥。

  “曷云其還?歲聿云莫。”聿(yù)、云皆为语助词,无实义。莫为古“暮”字,岁暮即年末。

  “念我獨兮,我事孔庶。”《毛诗正义》释义为“其时朝廷大夫多得闲逸,念我独忧众事兮,我事甚繁众也。”孔,很的意思。庶,多的意思。

  “心之憂矣,憚我不暇。”忙得我不可开交,我心里烦闷啊。憚,《毛传》解释为“劳也”,使动用法,“使……劳累/烦劳”之意。

  “念彼共人,睠睠懷顧。”这两句,按《毛诗正义》的释义,是“念彼靖共尔位之人,睠睠然情怀反顾,欲往仕之。恨不隐以待,而遭此劳也”。我们不妨继续循着自伤观理解为:每每想到我的那些同僚们都很安闲,我是多么的羡慕啊。睠睠,同“眷眷”,意为“顾念、依恋不舍”,即对同僚们的安闲生活感到很羡慕。

  “豈不懷歸?畏此譴怒。”诗人再次哀叹:我哪里是不想回家?我是害怕上司的责骂啊。谴怒,当是诗人上司的责骂。

  第三章,赋。诗篇原文:
  昔我往矣,日月方奥。
  曷云其還?政事愈蹙,
  歲聿云莫,采蕭獲菽。
  心之憂矣,自詒伊戚。
  念彼共人,興言出宿。
  豈不懷歸?畏此反覆。

  这一章可以看成是第二章的叠咏,只不过在自伤的程度上又加深了一层。诗人几乎放弃了回家的指望。想到那些在原地当差的同僚,他很想念家里,可是世事难料,又哪里敢就擅自回去呢?

  “昔我往矣,日月方奥。”当初我出发时,天气刚转暖。奥,《毛传》解释为“煖也”,即天气转暖的意思。

  “曷云其還?政事愈蹙,歲聿云莫,采蕭獲菽。”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家?现在的公事是越来越多、上司催逼得也是越来越急了,之前还说年底回家呢,这不,又到了第二年割艾蒿收豆子的季节了(可我还是不知道回家的日子)。蹙,急促,意思是说公事越来越多,上司对公事也越来越催的急。萧、菽是两种植物。萧即艾蒿,现在我们在端午节时常在家门口或室内挂上一束,取“辟邪趋吉”的意思。但在《诗经》年代还没有端午这个节日,古人割艾蒿应该不是派这个用途。不过,艾蒿是一种中药,其时采割艾蒿是用于熏蚊虫的。菽是豆类的总称。萧、菽是在农历五六月份收割和采摘。因此,我们可以知道诗人在蛮荒的西方公出已经跨过一年了。

  “心之憂矣,自詒伊戚。”因此,诗人心里当然忧愁。上一章,诗人忧愁时还在怪罪上司“憚我不暇”,任务分配不均,单让我忙得没有闲暇。这一章中,诗人说“自詒伊戚”,我这是自讨苦吃啊。因此,《郑笺》说这是诗人在自悔:“我冒乱世而仕,自遗此忧。悔仕之辞。”诒,遗(wèi),加给之意,这里有“自找苦吃”的意味。戚,《毛传》解释为“忧也”,即烦恼。伊,《古诗文网》解释为“此”。

  “念彼共人,興言出宿。”诗人再一次想到了那些在当地当差的同僚,他们可以每天跟家人在一起,过着安闲幸福的日子,自己与他们相比真是太不幸了。诗人越想越觉得不公平,以至于难以入眠。于是,干脆从床上爬起来到屋外数星星。兴,《诗集传》解释为“起也”。言,文言助词,无实义。

  “豈不懷歸?畏此反覆。”诗人第三次悲叹道:我何尝不想回家?我是怕在这个世事难料的世道里惹祸啊。《郑笺》:“反覆,谓不以正罪见罪。”

  第四章,赋。诗篇原文:
  嗟爾君子,無恆安處。
  靖共爾位,正直是與。
  神之聽之,式穀以女。

  后两章的赏析中,本文采用的是“自勉”说。前三章中,诗人对自己所遭遇的不公是深深地哀叹。在经过一番自叹自哀后,诗人转念想,我这样的哀叹有什么用呢?与其徒增烦恼,不如正视现实、过好当下的日子。于是,在四五两章中,诗人对自己进行了一番劝慰和勉励。

  “嗟爾君子,無恆安處。”哎呀,你这个聪明人啊,世间哪里有一成不变的安逸日子啊?这是诗人在心里对自己说的,所以,“尔”是作者自指。君子是聪明睿智的人,也是诗人自指。

  “靖共爾位,正直是與。”你就尽职尽守,好好地工作吧,赶紧振作起来才是正理。靖即敬。共通“恭”,奉,履行之意。位即职位,职责之意。兴,是兴奋、振作之意。尔是作者自指。

  “神之聽之,式穀以女。”上天会看在眼里的,会给你好运的。这两句既是作者的自我安慰,也是对公事不均的间接控诉。“神之聽之”相当于“上帝是公平的”,言下之意即:尔(作者自指)的所有付出总会有好的回报的。

  第五章,赋。诗篇原文:
  嗟爾君子,無恆安息。
  靖共爾位,好是正直。
  神之聽之,介爾景福。

  这一章是上一章的叠咏。诗人再次劝慰自己:你这个有睿智的聪明人啊,世上哪里有永久的安闲生活?好好地珍惜你的工作吧,做一个人人尊重的正直之人。上帝是公平的,他一定会给你降下洪福。

  《毛传》:介、景皆大也。

  「一章」
  高高在上我的神,看看我這苦命人。
  來此遠荒爲公幹,萬般無奈往西行。
  二月頭上就來此,過了夏暑冬又臨。
  誰人能知我憂悶?好比刀子剜在心。
  想我同僚享安樂,淚撒千行如雨淋。
  難道我不想回去?實在是怕刑罰臨。

  「二章」
  想我當初動身起,正直歲首還是春。
  敢問何時能回去?轉眼又要一年新。
  偏是單單只有我,公事煩雜數不清。
  整天忙得團團轉,上司派差太不均。
  同僚安閒我羨慕,盼著我也能省心。
  難道我不想回去?怕那上司怒又嗔。

  「三章」
  當初我往西方走,堪堪季節還是春。
  敢問何日能回去?公事急促亂紛紛。
  才說回家在歲末,轉眼夏暑又來奔。
  自思都是我自找,心內憂悶肚裡吞。
  想我同僚不似我,不能安眠盯孤燈。
  難道我不想回去?世事難料怕擔驚。

  「四章」
  哎呀你這聰明人,哪有一成不變情?
  快快振作起來吧,盡職盡守才是真。
  上天神明最公正,好運不會不降臨。

  「五章」
  哎呀你這聰明人,安閒哪得久長存?
  本職工作要做好,做個安分正直人。
  上天神明最公正,莫大洪福降你門。

  注釋:
  「1」 艽(qiú):遠荒,“艽野”即“遠荒之地”。
  「2」 毒,痛苦。大(tài),太。
  「3」 共人:同僚。
  「4」 懷:想。罟(gǔ):羅網,此指法網。
  「5」 聿(yù)、云:均爲語助詞,無實義。
  「6」 孔:很。庶:多的意思,例如“众庶”。
  「7」 憚:《毛傳》解釋爲“勞也”,使動用法,“使……勞累/煩勞”之意。
  「8」 睠睠,同“眷眷”,意爲“顧念、依戀不捨”,即對同僚們的安閒生活感到很羨慕。
  「9」 奥(yù):《毛傳》“煖也”。
  「10」 蹙:《毛傳》“促也”,急促之意。
  「11」 蕭:即艾蒿。菽:豆類的總稱。
  「12」 詒:遺(wèi),加給之意,這裡有“自找苦吃”的意味。戚:《毛傳》解釋爲“憂也”,即煩惱。伊,《古詩文網》解釋爲“此”。
  「13」 興:起也,即無法入眠。
  「14」 與:興奮、振作。
  「15」 《毛傳》:介、景皆大也。介爲使動用法,“使…增大”。

  2021年2月10日星期三,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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