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月儿清早就将自己仔细洗嗽了一遍,换上了一件半裸半露半透明的低胸无袖短衫,一条风一吹就能看见翘臀裤衩的超薄短裙,提着一包陈强平常爱吃的几样东西,踩着高跟鞋就上路了。着这身时尚且隆重的行头出门,而且还是出远门招摇上县城,对于平时一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月儿还是第一次。自从陈强前些年从县城为她买回这身时装,第一次试穿上街时,月儿在这镇子里走到哪,都觉得哪都有男人用闪着X光的眼睛在透视着自己的周身,让她有一种裸身的羞涩与难堪。此后,月儿索性将这身衣服埋进箱底,再也没拿出过。昨晚听了金花的一番劝导,她纠结得整夜难以入眠,心想:“身体都要豁出去了,还忌讳穿什么衣服,何况现在大街上比这身衣服更潮更露的也在满街招摇……”于是,月儿一边说服着自己,一边换上了这身令人眼热的行头。
月儿来到看守所门口,依然看到的是冷森森的大墙和炮楼,还有肃立在大铁门外两个持枪荷弹的枪兵。月儿也不打话,跟在别人的后头直愣愣地从小侧门往里闯。
“站住,干什么的?”枪兵见一个未出示证件的陌生女人往里闯,其中一个立即凶巴巴地虎声吼道。
“找人。”月儿没说是探监。
“找谁?”
“找我丈夫。”月儿天生就不善于扯谎,第一次扯谎哪扯得圆泛。
“你丈夫是谁?请出示证件!”另一个枪兵走了过来,问得倒还斯文得体。
“我……我……”月儿顿时慌了神,不知如何回答才好,见这个枪兵倒还和善,最后只得实活实说:“我是来探监的,来看我丈夫,我丈夫叫陈强,关在这儿好多天了,我只想看看他,给他送点吃的……”月儿唯恐把话说不明白,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不行,不行,快走!”起先吼叫月儿的那个枪兵悍然拒绝道。
月儿心想,反正今天是豁出去了,无论如何得跟陈强见上一面,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40多个日日夜夜的高墙相隔,生死两望,使月儿秀胆陡生,不管不顾地径直往里横闯。刚才那个很凶悍的卫兵一手持枪,一手拽住月儿凶狠地往外推搡。月儿一边挣扎,一边苦苦哀求。“怎么回事啊?”正僵持间,一个年近50的老警察走了过来。那个卫兵依然没有松开手,指着月儿答道:“她是犯属,说要看她丈夫。”
“你丈夫叫什么名字,进来有多长时间?”老警察没有吼她,并示意那个枪兵松开了手,月儿从他脸上没有看到往日所见到的那些警察满脸的骄矜和冷森。
“我丈夫叫陈强,关进来已经一个多月了。”月儿见来人问话和善,像找到了救星,忙不迭地回答道。
“陈强,是不是打死税务官员郭权的那个陈强?”
月儿不安地点了点头。
“那你就是他老婆月儿吧?”老警察似乎对陈强的案子挺熟悉,他把月儿拉到一边,然后说:“我是负责陈强监号的管理员,你想看丈夫的心情我们很能理解,但恐怕很难办到,你有什么事,只要是与案件无关的就跟我说好了,我一定帮你把话传到。”
“不行,我就是想见他一面,就是想看看他究竟怎样了,就是想知道他们究竟给他按的什么罪!我丈夫不是故意杀的人,是那个镇长的儿子欺负我……”月儿越说越急,说着说着,眼泪就涌了出来。
“你想见你丈夫,心情我们可以理解,但这的确违反程序,让我们也很为难。你丈夫现在的定性是报复杀人,案子很严重,弄不好……”老警察沉吟了片刻,“弄不好,你丈夫恐怕……实话说吧,恐怕性命难保。这桩案子我也知道有些出入,可对方来头不小,这你也知道,我只负责看管,其它的也帮不了你什么,你要尽快想办法上下走动一下,一旦办成了铁案,再想翻盘也就难了。”老警察慎重地选择着词句。
“您是负责看管陈强的,请您一定通融一下,让我先见见我丈夫,求求您了!”月儿的眼泪再度涌出。
老警察见状,便心生不忍地沉吟了半晌,叹了口气,说:“这样吧,我告诉你一个办法。”老警察指着围墙旁边的一栋陈旧的三层住宅楼,说:“这是一栋工人住宅楼,从顶楼上可以清楚地看到看守所里面的放风场,今天正好我值班,我把陈强提出来放风,你到那栋楼的楼顶上来,只能在楼顶上远远地看看,不过千万不要叫喊……”老警察反复叮嘱道,月儿只是一个劲地点头,将几样吃的东西交到老警察手里,然后千恩万谢地离去。
月儿顺着老警察的指点,拐了几个巷子,来到了那栋楼下,然后顺着楼梯往上爬,到达三楼通往楼顶的楼梯口时,一个正磕着瓜子的中年妇女伸出一只胖胖的手拦住了她,问道:“干嘛?”“上楼顶看看。”月儿小心地回答道。
“是看号子里的人吧?”那胖女人似乎很在行。
“是的。”月儿有点被人看破隐私的窘态。
“行,交5块钱上去。”中年妇女一边继续嗑着瓜子,一边向月儿伸过手来,也不拿眼正看月儿一眼。
“5块钱,为啥?”平白无故就往外掏5元钱,月儿有些不明白,心里也着实舍不得。
正僵持间,这时,从楼梯口又上来了3个中年男人,走到中年妇人身边,其中一个掏出15元钱,递到中年妇女手里,然后径直向楼上走去。
“看到了吧,这是这儿的规矩,你是第一次来吧?”中年妇女有些不耐烦了。
月儿尽管极不情愿,但还是顺从地交了5块钱,紧跟着前面的3个中年男人爬上了楼顶。只见楼顶上早黑压压的挤满了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顺着靠看守所那边的女儿墙边一溜儿排开,全都是一脸愁容地伸长脖颈望着对面看守所内空荡荡的院子,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不一会儿,只见监号的大门“咣宕”一声响,从里面依次走出一排穿着带有编号的囚服,光光着脑袋的囚犯们,紧接着一排接着一排,一共整整12排,在看守人员的监管下在院内依次排队放风。队列里的囚犯们一边小声说着话,一边逆着光眯缝着眼,寻找着对面楼顶上熟悉的面孔,个个神色黯然,无精打采。月儿紧盯着从大门处出来的每一个人,半小时后,囚犯们开始依次进监,可月儿还是没能看到自己的丈夫陈强。月儿正揪心失望之际,只见监号大门处,老警察领着一个戴着手铐,拖着沉重脚镣的光头犯人一步一挪地走了出来。那犯人走得很慢,每吃力地挪一步,脚上的铁链就“哗啦哗啦”一阵响。虽然那人一只耷拉着头,但月儿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是自己的丈夫陈强。陈强明显的瘦了很多,脸色也异常苍白难看,一双眼睛空洞洞的茫然无神,如同一具枯槁的木乃伊。看着陈强这副模样,月儿的心都碎了,泪水瞬间奔涌而出……
陈强走到放风场中央,停了下来,开始和其他囚犯一样,眯缝着眼朝对面楼顶这边搜寻,当他一眼看到月儿,四目相对之际,仅仅就那么一瞬间的功夫,便猛地扭过头去,肩头一耸一耸地兀自向监号门口走去。月儿太了解自己的男人了,她知道自己的丈夫陈强是不想太刺伤自己……想到这,月儿忍不住嚎啕出声:“陈强,老公……”陈强的身子猛地抖动了一下,停下脚步,似乎想回过头来,但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未转过身来,依然拖着沉重的脚镣“哗啦哗啦”响地缓缓而去……
见此情景,楼顶上还没来得及走的人都围了过来,有好事的便忙不迭地开始打听。
“刚才那人是你老公吧,案子可能不轻吧?”
“你老公犯的什么案子,还戴着脚镣手铐?”
“在看守所里,脚镣手铐是只有死刑犯级别才戴的……”一个好事的中年男人说道。
听了中年男人一席话,旁边的人立即没了声响,只是惊愕地望着月儿不出声。月儿顾不上他人的眼神,一扭身离开了楼顶台。
从楼顶上下来,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拼尽一切,想办法救丈夫一命,哪怕能让丈夫苟且偷生,终老监狱,她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丈夫年轻鲜活的生命,在绝望悲苦中,含冤抱屈地一步步迈向奈何桥!
她——太爱自己的丈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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