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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路

时间:2012/10/14 作者: 一村民 热度: 75270

      

——献给高原工作的人们

 “嘟……嘟……”

深夜,陕西西安市一居民小区,铁路工人冯天成家客厅里的电话忽然响起,在卧室里睡得正香的房屋主人冯天成被吵醒。

“这么晚还往家里打电话,不会是天塌下来有人催我逃命吧?”

冯天成嘟哝着,睁开惺松的眼睛,瞟一眼卧室墙上,墙上悬挂着、在黑暗的夜里闪闪发亮的石英钟,时针此时正指向深夜三点。

“唉,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人打来电话……”

冯天成无奈地翻身起床,披好衣服,极不情愿来到客厅里,接上电话。

“天成,是我”。

电话那一头,传来冯天成单位里的好朋友,陈二贵急促而兴奋的声音。

“这么晚还往我家里打电话,你的脑子是不是进水了?……也只有你这个缺德鬼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来。说吧,今天遇到什么刺激事,非要在这个时刻往我这儿抖?是不是今晚上打麻将又把钱输光了,明早想到我家里来打秋风?”冯天成无奈而又逗趣道,

“哈哈,你以为我陈二贵打麻将真是孔夫子搬家——尽是输(书),你冯天成也太小瞧我,太不相信我的麻将技术了。”二贵听到天成这样说他,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

“我今晚上是七十岁老太生孩子——见了怪,打麻将不但没有输钱,而且,我还时来运转,除了把前天输出去的老本赢回来外,还倒赚三百多元。今天碰见这样的好事,你冯天成大概没想到吧?哈哈!”电话那头二贵又是一阵大笑。

“你陈二贵打麻将能赢上钱?我冯天成还是第一次听说,你的牌技,我又不是不知道?在单位是出名的臭手,大家都说你是陈奶牛,只要你陈二贵在牌桌上,就是你给人家贡献发放人民币的份,就是你给人家钱包里送钱,今晚上打麻将赢钱了?这可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这样的好事,要不要我出去买串鞭炮,到你那里燃放庆贺一下?”天成在电话里故意调侃二贵,

“别别别,这么晚还要出去燃放鞭炮,小区里那帮臭婆娘们肯定又要骂我陈二贵犯神经病脑子出问题了……”二贵一听天成说要过来放鞭炮,在电话里赶紧制止住天成。

“你只知道害怕别人骂,而不怕我烦?……你这么晚急着往我家里打电话,就是告诉我你打牌赢钱这件事?”天成在电话里责问二贵。

“当然不是了,这么晚只告诉你打牌赢钱这件事,也显得我陈二贵太无品味、太没有水准了,那样的话,我陈二贵真是自我作践,自讨人烦。我这么晚着急打电话给你,是我刚听到一个好消息,而且是对咱们哥俩乃至全公司人来说都是绝对的好消息。你猜猜看,知道我要告诉你什么好消息么?”二贵在电话那头故意卖关子,考验天成。

“谁知道你又从哪里打听到一些狗屁好消息。……是不是你隔壁王大伯家养的那只母猫已经找上配偶,今晚上它没有来你房前叫唤,让你陈二贵觉得很不适应,脑筋一时又想不开,所以就深更半夜胡乱找人打电话诉苦了?”天成在电话里又故意逗弄二贵。

“我陈二贵这么帅的人都还没有找上对象,它还能找上配偶?也不瞧它那个孬种样,一发起情来上蹿下跳,叫嚣个不停,好像找不着那活儿干就没法活似的。就它那个骚情样,有那个公猫能看上它……”

 “行了,有屁赶快放,有屎赶紧拉,别再浪费时间。你听到的那些乱七八糟消息,我实在没有工夫去猜。”天成在电话里不耐烦说道。

“我听到的这件事对咱们哥俩来说绝对是个好消息,它就是:我-------------------------事,昨-------------会,上-------准,过--天,我------------了。”二贵放慢声调大声说,

“我就知道你陈二贵,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从你嘴里尽说出一些不着调的话。你这个消息,是从谁哪儿听来的?我当科头的都不知道这件事情公司已经定下来,就你小子信息灵?你陈二贵是不是想上青藏高原修铁路,把脑筋烧糊涂了,专门编造些胡话来骗人?你这个好消息,骗三岁小孩还差不多,骗我冯天成,还显得嫩了点。”天成气愤得准备挂断电话。

“这消息绝对是真的,我这次没有胡说,不信你去问田工程师,这个消息就是他今晚亲口告诉我的。这件事谁胡说准遭天雷劈,喝水准得塞牙,这件事谁胡说肯定会一辈子打光棍……二贵在电话那头发誓。

提起这个陈二贵,可以说和冯天成是再熟悉不过的老朋友,他们两人有着共同的经历:八五年两人一同参军去新疆石河子地区,从部队复员后两人又都分在同一家铁路工程建设单位。因为有这样一层战友关系,二贵和天成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谊。用二贵的话说,他和天成的关系就像是铁路上的螺帽和钢轨,铁得很。

二贵性格比较孤辟,做事情很极端,只要他看不惯的人,不管人家做的事情与他是否有关系,不管别人做的事情是否和他有利害冲突,只要不合二贵口味,他就当场和人闹翻脸,有时甚至和人动手打起架来。

记得二贵、天成他们这几个部队复员军人刚分到公司工作不久。有一天,在单位做饭的大师傅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给二贵他们这些刚参加工作的年青人打菜时,向他们碗里打的菜少了些,二贵就因为这件事和这位大师傅干起仗来。

当然,这起打架个中的缘由,是二贵和大师傅两人平时的关系,二贵一直看不惯这个大师傅,看不惯这个大师傅对待不同人的“丑恶嘴脸”:这位大师傅看见领导来食堂就餐他赶忙点头哈腰,端茶送水,嘘寒问暖,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而对一般工人,特别是对二贵他们这些刚参加工作的青年工人,这个大师傅却是另外一种态度:在打饭时故意把饭勺高高扬起,脸朝向一边,一幅目中无人的姿态。

大师傅对待不同人的态度,让二贵很是反感。二贵认为,这个大师傅只是公司的一名普通工作人员,干好食堂工作就是他的天职,没有必要像狗一样摇尾乞怜,巴结领导,更没有必要对普通工人轻视,瞧不起普通工人。豆芽长得再高,也只是一筷子的菜;大师傅再巴结领导,也不可能有什么出人头地,他只能干一个服侍人的活,这就是二贵反感大师傅的理由。

二贵反感这个大师傅,同样地,这个大师傅也瞧不起二贵他们这些普通青年工人。大师傅认为,二贵他们这些退伍复员军人,文化程度低,社会阅历浅,是愣头青,在大师傅的眼里,二贵他们这些青年工人,都是干活的命,未来不可能有多大的出息。并且,在对待这些复员军人青年工人中,这个大师傅最厌恶二贵,这个大师傅觉得二贵是从农村来的,在单位没有后台,他料定二贵没有多大的作为,所以对二贵轻蔑更甚。

二贵和这位大师傅的关糸,就像马和骡子,都认为对方是后娘生的,都把对方看成是劣等货,两人平时的小摩擦就没有消停过。

那天二贵一见别的人饭碗里的菜很多,就他们几个刚参加工作没多久的年青人碗里的菜少得可怜。二贵心中对大师傅长久以来蓄积的愤怒,如同点燃的火药桶,今天全渲泄爆发出来。

二贵的脸气得通红,他把盛饭的饭碗沿着打开的厨窗狠狠地向站在厨窗内的大师傅脸上砸过去,大师傅脸一偏,二贵的饭碗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咣铛一声粉碎了。二贵见没砸着大师傅,直接把厨窗门使劲一拉,猫着腰咚的一声跳进后厨内。

这个大师傅那天大抵也是鬼魂出窍,他的举止比二贵更冲,见二贵怒气冲冲跳进来,他不但不逃避,还拿起铁勺迎战二贵,这下子,二贵心中的怒火更大。

二贵用左手手背一挡,右手往下使劲一拽,大师傅哐当一声就摔倒在地板上,他手里的铁勺也成了二贵的武器。二贵拿着铁勺,照着大师傅的头上狠狠地打过去。大师傅头上的血就像喷涌的泉水,一个劲地汩汩往外冒,血把后厨地板都浸红了,大师傅躺倒在那里,双手抱着脑袋大声哭喊着救命。

那天幸好有泽鸿他们几个年青人也在食堂打饭,否则,大师傅的命可就丢了。听见大师傅的哭喊声,泽鸿他们急忙冲进厨房,连拖带拽,把二贵强拉出来。大师傅这才逃过一劫,捡回一条命。

事后天成帮二贵向这个大师傅家说许多软话,二贵也给这个大师傅家支付住院医药费五万元,打架这件事情才平息下来。

因为有打架事情,使二贵的工作档案出现污点:他的工作见习期比一同参加工作的天成他们几个往后推迟两年,岗位工资也比天成他们低一档,二贵在工作四年后才拿上公司的正式注册工人工资。并且,二贵因为在见习期间有打架犯罪前科,公司还准备把他开除掉,是冯天成私下托人帮忙,在公司上级领导那里替二贵说好话,在上级领导那里替二贵写下保证书,保证二贵今后不再犯类似的错误,公司上级领导才没有过多追究,二贵也才逃脱公司开除处罚,侥幸留下来,在单位留看四年后才成为公司里的一名普通工人。

现在一有人说起他打架这件事,二贵就愤愤不平,他说他吃的亏太大,毁坏了很多事情,二贵觉得打架实在是一件划不来的买卖。

二贵因为有这样一种偏执性格,在单位一直得不到上级领导的赏识,更不用说对他实行升迁提拨了。二贵参加工作十多年,还只是外甥打灯笼——照旧,还只是单位里的小兵,普通工人一个,无官无衔。而和他一同分到单位的天成,已经提成公司干部,成为一个科室的科长,管着二贵他们四五十个青年工人。

每每和天成比较,二贵就觉得惭愧,好像他真让食堂这个大师傅给说中一样,二贵在单位的确是没有多大的发展前途。一想到这里,二贵的心情就特别郁闷:同是一年参加工作的复员军人,为什么差别是如此的大?人和人之间为什么就悬殊这么远呢,他陈二贵真的是扶不起来的刘阿斗么?

有时二贵和天成外出,看见许多人在向天成打招呼,看见许多人都和天成呼兄道弟,有说有笑,很是合得来。而他陈二贵,就像是天成身后的一个影子,根本没有几个人能认识他,更不用说有人和他打招呼。二贵和天成的巨大差距,让二贵觉得脸实在没法搁,有几次二贵心里头都冒出一种古怪的想法:他不想在单位呆了,想回乡下老家种地当农民去。

而且,也因为二贵有过打架的事情,使他的名声在公司女人堆里臭名远扬,使二贵找对象成为难题:公司里那些年青的姑娘们听说二贵打过架,而且还听说二贵打架下手特狠,都不敢与他谈对象,怕结婚后二贵打她们。没办法,天成他们几个热心红娘只好给二贵降低档次,给他找一些离过婚的女人处对象,可这些离过婚的女人,一听说二贵有过打架前科,躲他更是远远的,如躲瘟神一般。所以二贵今年都三十多岁了,还是过着形影相顾的日子——老单身一个。

二贵见女人对他是那样的害怕,单位领导又不器重用他,他也就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失去上进心,变得沉沦起来:上班时利用到科室学习电脑的名义,溜进单位计算机房,打开电脑研究他一个月前买的那只股票的涨跌形势,分析半天熬到下班后又直接溜进小区麻将馆里,玩到大半夜肚子闹革命饿得实在撑不下去了才恋恋不舍离开麻将桌,二贵一天的日子就这样漫无边际浑浑噩噩地过着。

在外人看起来,二贵的日子是过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自由自在无所牵挂的生活,实际上,在二贵的内心深处,还是有所牵挂有所担心的。这个让二贵担心牵挂的人,是他七十多岁的老母亲:老母亲住在乡下老家,由大哥大嫂赡养。每月单位发工资,二贵从工资里拿出一部分钱给母亲寄过去,作为赡养她老人家的生活费。

在参加工作的前几年,每逢春节,二贵都要回趟老家。每次回去,他都会给家里捎带一些西安城里特别的东西,如烤鸭,麻辣鸡腿、肉松之类的食品,让母亲、大哥大嫂和村里人尝尝这些食品口味,让老家那些全年“面朝黄土背朝天、不知首都是北京”的农村人增长见识。老家农村人可从来没有见识过这类食品,对二贵从西安城里带回来的这些东西,他们感觉很稀奇,农村人在吃这些食品时,如小猫吃王八——不知道从那个地方下口,是二贵教授他们一番后,大家才知道这些食品的吃法。村里一些老人说他们活了七八十岁,二贵带回来的这些食品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也是他们第一次尝到天下还有这种口味的食品,二贵带回来的东西让村里人大大开了眼界。村里的老人们都很感激二贵,夸他是个大孝子,他们夸二贵在城里工作了还不忘老家的穷乡亲,还能给他们带这么多丰富的城市里的好东西来,村里人也对二贵能在西安大城市里生活很羡慕,说二贵在西安过的生活肯定像神仙一样,想什么就有什么,想什么就吃什么,洒脱安逸。

乡亲们淳朴赞美的话,让一直在单位倍受失落、遭遇冷待的二贵,有一种找回自信的感觉;乡亲们夸奖的言语,使在西安饱受女人摧残、让西安女人瞧不起的二贵,虚荣心得到很大的满足,二贵觉得此刻回到家乡、站在乡亲们面前的他,就像西汉时的刘邦,有种衣锦还乡荣归故里的感觉。

可是大哥大嫂就没有给二贵好脸色,大哥大嫂对待二贵的态度,就和乡亲们根本不相同。大哥大嫂的话语,让二贵听起来很是难堪;大哥大嫂的行动,让二贵感觉到很不是滋味。每次二贵回家才两三天,村里大部分宗亲族里二贵访亲串门还没有串完,大哥大嫂就开始关心起他的私生活来:大哥大嫂见二贵在一个角落里清洗衣服上的尘土,就旁敲侧击阴阳怪气地问他,“怎么,在西安工作了,还没有涌入都市人的生活,还没有把这种低级粗俗清洗衣服的活儿忘掉,还要自己亲自动手干这活?这样的小事情怎么不让外人给你清洗?至少,也该让你在西安的对象给你清洗衣服才对……”。

其实,大哥大嫂他们说这种话的意思很明白,就是看二贵在西安找到媳妇没有。在大哥大嫂看来,如果二贵每年过年回家不带上媳妇,好像二贵的生活失去意义,没法过似的。老母亲有时在旁边也附和大哥大嫂问的话,在二贵面前唠唠叨叨,说村子里比二贵小五岁的狗娃,今年孩子都已经上小学二年级了。老人家说,要是二贵早早娶上媳妇,说不定孩子都已经上高中,超过狗娃的小孩了。老人家边说边站起来,慢慢地走到床前,从床头柜里翻出一个她老人家珍藏多年的小箱子,抖抖擞擞地从里面找出一些老得掉牙的首饰,捧到二贵面前,说这些东西是她老人家给二贵娶媳妇准备用的,她老人家早就预留好,就等着二贵从西安领媳妇回家送给二贵媳妇哩!

老人家的那些话,让二贵听起来很是伤感,老人家的那种举动,使二贵不知所措,二贵的心里烦透了,他很后悔,后悔今年不该回老家,要是呆在西安,老母亲还会对着他唠叨,还会对着他说这些伤心人的话作出这些让他难堪的举动么?二贵回家好好的心情,被家里人这一“关心”,这一折腾,他的心情糟糕透了,二贵此刻的心情如同掉进冰窟窿里,伤凉到极点,二贵的心里,再不想在老家呆了,正月十五小年还没有过完,二贵就向村里人告别,早早回到西安,到单位上班了。

二贵从此就和大哥大嫂结下梁子,二贵恨他们,恨大哥大嫂他们不懂城里生活,恨他们以为在城市里找个媳妇就跟农村人买头牲口,找媳妇是件那么容易的事情么?二贵恨大哥大嫂,恨他们那壶不开提那壶,让他陈二贵在众多乡亲们面前丢脸。二贵从此在心里发誓,在没有取上媳妇之前,他陈二贵坚决不再回老家。

不过,虽然说不回老家,但人非草木,熟能无情。二贵有时走在西安街头,看着大街上一对对亲密的情侣相互牵着手打着情骂着俏从他面前走过,二贵的心里,就有一种酸溜溜的滋味,一种别样的感情让二贵醍醐灌顶无所适从。尤其是每晚二贵从麻将馆出来回到家,看着屋子里乱糟糟,一片狼藉,不像个家的样子,二贵的心里就会灰暗到极点。躺在冰冷的床上,看着没有一丝生机的屋子,二贵陷入深深的反思,此刻的他才觉得大哥大嫂他们说得话对,他陈二贵确实得赶紧娶个媳妇,让一个女人给他收拾整理这个家;他陈二贵现在确实需要一个女人来慰藉他孤寂受伤的灵魂。

天成和桂英俩口子给二贵介绍过几个对象,可人家女孩子一听说二贵打过架,还伤过人,介绍的女孩子便一个个都跑得无影无踪,一去不回头。气得天成直骂二贵祖宗三代肯定干了坏事,老天爷都要叫二贵一辈子打光棍了。二贵自己也偷偷地去西安的一些婚姻介绍所询问过几次,登记过几回,可每次都是给这些婚姻介绍所交上钱之后,竹篮打水——一场空,都是些只花钱不见结果的投资,就这样折腾十几年,二贵也就死心这条路,没有再在婚姻这件事情上面枉费精力空乏投资了。他现在还是过着白天看镜子,晚上看影子的单身生活。

虽然二贵直到现在还没有娶上女人,虽然他对是否有女人能成为他老婆这件事已经灰了心,但在二贵的内心深处,他对女人的幻想却从来没有停止过,特别是在孤寂的夜里,当二贵一个人孤独地躺在冰冷的床上,他会信马由缰地想起他所遇见过的女人们,他会更加想念小区里开拉面馆的薛胖子的婆姨刘二姐来。

刘二姐人长得细眉纤腰,十分好看,用二贵的话说,刘二姐是仙女下凡,天下女人的美丽都集她一身,刘二姐的美丽,二贵认为,那是自然的美,是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般的美丽,在二贵的眼里,刘二姐比西施、杨贵妃等人更美丽,更漂亮。刘二姐的美丽,二贵怎么看都是那么的顺眼,二贵怎么看刘二姐都是那么的舒坦。每次看到刘二姐,二贵脑海里总是浮想不已,思绪万千。特别是刘二姐葱根般的手指一次碰着二贵的身体,更是让二贵心头荡漾许多天,让二贵孤寂许久的心灵又一次激情澎湃。

那次是二贵,天成他们单位几个人去薛胖子在铁路小区开的店里吃拉面,刘二姐在给他们哥几个倒茶水时不小心,漏洒几滴茶水,溅进二贵脖子里。刘二姐以为茶水把二贵烫着了,赶忙向他赔礼道歉,并用她粉嫩的手指在二贵的脖子上拂了拂。二贵活了三十多岁,第一次被女人抚摸,而且还是被他心目中最美丽女人的纤纤玉手这么近距离的抚摸,把二贵酥痒得神魂颠倒,他的心里如同吃蜜饯一般,甜丝丝的。为让这段历史留下美好的印记,一连几天,二贵都舍不得擦洗刘二姐曾经轻拂过的地方,他生怕一擦洗,刘二姐那粉嫩手指留下的香酥感就会立即消失,他生怕一擦拭,刘二姐留下的亲爽体味再也寻求不着。

天成见此就嘲笑二贵,说他没出息,刘二姐用手拂他他就激动成这样,要是刘二姐嫁给他,他陈二贵还不知道会高兴成啥样,天成说二贵真是想女人想得着迷,都快发疯了。天成这句话,讲得二贵很不好意思,二贵当时害羞得像个大姑娘,脸红一大片,他恨不能找个地洞像老鼠一样钻进去躲藏起来,不过一段时间后,二贵就把这件事看得习以为常,他再没把天成的玩笑当回事。在又一次天成当着许多人拿这件事开二贵的涮后,二贵还找出反击理由,他用这样的话反击天成:“饱汉不知饿汉饥,你冯天成有老婆,尝到过女人滋味,当然可以这么说。我陈二贵三十多岁一直到现在还没近过女人身,见刘二姐当然就是这么个“饥渴无耻”的样子”。

二贵也挺为刘二姐抱屈,二贵觉得,刘二姐那么好看的一个女人,怎么就嫁给大嗓门肥得像冬瓜似的薛胖子呢?二贵认为,薛胖子和刘二姐的结合,实在是有辱“俊男配靓女,将门找虎婿”这一词。薛胖子说话不但嗓门大,与人说起话来,就像野狗在旷野里狂叫,几里外都能听见。而且,薛胖子人长得很难看,肚子肥得圆滚滚的,活像一个大冬瓜,凸露在外面,薛胖子的眼睛长得更是惨不忍睹,似癞蛤蟆样凹凸起伏,一对瞳仁也绿闪闪的,叫人看起来很是可怕。薛胖子的丑陋,可谓集他一身。二贵他们有时到拉面馆吃拉面时就这样乱称呼薛胖子,把他叫做薛蛤蟆。

薛胖子人既然长得这么丑,他是怎么把貌如天仙的刘二姐娶到手的?二贵对这件事情,一直想不明白。并且,薛胖子娶上如花似玉的刘二姐,他好像很不知足,很不满意,更不知道怜香惜玉对刘二姐好,仿佛刘二姐亏欠他薛胖子什么东西似的,薛胖子动不动就毒打刘二姐,对刘二姐痛下歹手,有时还把刘二姐打得死去活来,躺在地上半天都不能动弹,二贵去他们店里吃拉面时这样毒打的场景碰到过四五次,把二贵劝架都劝烦了。

“可刘二姐怎么还能忍受,还要继续跟薛蛤蟆薛胖子一起生活呢?”这样的问题曾经让二贵思索过很久。一看到刘二姐和薛胖子在一起,二贵就不由得恨起月下老人,他恨月下老人线牵得不好,刘二姐这么一朵娇艳,好看的鲜花,怎么能让薛胖子这团糟牛粪给霸占上了,叫人看到很可惜。一想到刘二姐的遭遇,二贵就常常悲叹天下世事不平,悲叹苍天花了眼,不识好货;他愤恨苍天不理解他陈二贵的心思:天下的美事,如地上的泥土,别人随便都能碰上,他陈二贵怎么就这么倒霉,一件便宜都没有捞上;天下女子那么多,为什么就没有一个能欣赏,看得上他陈二贵的女人?像薛胖子这样丑陋歹毒的男人都有老婆,而且还能娶上如花似玉般的的刘二姐……唉!二贵不由得发出一声长长的感叹。

今天是周五,二贵下了班后又像往常一样,在麻将馆打麻将打到十二点钟才离开。他回到家刚准备烧水做饭,隔壁王大伯家养的那只发情母猫又像平日一样,在这个时刻又开始叫唤起伴侣来。听到这样悲情的叫声,二贵心里犹如一团火在烧,烦躁到极点,晚饭更没有心思做。二贵把锅碗往灶台上一扔,趿拉着拖鞋,大摇大摆地踱到薛胖子的店里来。

虽然是深夜,但薛胖子的店里此刻还亮着灯,还能听见里面案板在悉悉梭梭的切响。看来薛胖子这个人是做生意不顾休息,赚钱不要命,都这个时候了店子还没有关门打烊休息。

“这个狗东西,一点不知道怜香惜玉,一点不知道心疼人,难道他想累死刘二姐不成?”

二贵一边骂着薛胖子,一边走进店里,在靠窗一个有电风扇的位置旁,拖过一条凳子坐下来。

刘二姐见二贵进来,走上前,用抹布给二贵的那张桌子擦了擦,转过身,从柜台上拿来一个纸水杯,放上一些碎茶叶,替二贵倒上开水,摆在二贵面前。

二贵说声谢谢,端着纸杯就咕噜咕噜喝起茶水来。估计茶水还有点发烫,二贵喝得太急把他嘴给烫了,只听见二贵嘴里哧地响了一声,一大口茶水吐出来,吐得整张桌子上都是水。店里其它顾客听见这一异常声音,都朝这边望过来,二贵很狼狈,急忙站起身从柜台上拿条抹布擦拭桌子上的茶水。

二贵的这一异常声音,也惊动正在包厢里喝酒的公司项目部的田工程师和徐强。他们俩听到外面的声响,把门打开,徐强站起身来朝二贵这里看了看,看见是二贵,徐强没有打招呼,若无其事地又坐下来。

他们包厢内的桌子上放着两瓶西风酒,琼液在清爽灯光照耀下,晶莹剔透,很是诱人,一条还没启封的红塔烟放在徐强的面前。徐强的上衣敞开着,肥胖的肚子凸露在外面,活像一尊弥勒佛塑像坐在包厢里。大抵是包厢太热,也或是徐强太胖,只见他不时用手擦拭额头上冒出来的热汗。坐在徐强对面的田工程师眯着眼,拿着一条毛巾,在轻轻地扇着。他们两个人说着话,话语里不时夹杂着争执。

对于这个田工程师,二贵很熟悉,是他们单位唯一的一位工程学博士,毕业于名校——南京东南大学。田工程师学问很渊博,讲解起铁路工程问题来,如高山流水,有条有理,让二贵他们这些只有初中文化的人都能听得懂,理解得透。田工程师为人很谦虚,虽然在公司他属上层领导,是公司项目部的常务董事,但他没有一点高高在上的架子,对二贵他们这些普通工人,也是相当的随和,有时田工程师在食堂看见二贵他们,主动和他们握手打招呼,有时甚至递个烟点个火给二贵他们这些普通工人。

田工程师个子不高,脸长得白白净净,与二贵黑脸相比,就好像是《三国演义》上的张飞和周瑜,黑白分明。如果单纯从外表推断,二贵和田工程师不是同一类人,他们的性格肯定像周瑜和张飞,相去十万里,关系不可能处得好。可人就是奇怪,二贵却对田工程师是相当的尊敬,可以说二贵尊敬田工程师尊敬到顶礼膜拜的程度。二贵觉得像田工程师这样的人,有才而不骄傲,才是中国知识分子崇高思想的象征,像田工程师这样的人,满腹经纶,才是中国文化人的先进代表。二贵碰到工程难题,总爱请教田工程师。田工程师对二贵也很热情,总会耐心地帮他分析问题原因,直到二贵弄懂弄明白为止。

在公司,也只有田工程师这个知识分子让二贵尊敬,其他有文化的大学生,二贵就瞧不起他们。二贵觉得单位里的那些大学生理论上讲得头头是道,但解决实际问题却不行,有时对一些工程事故的处理还不如二贵他们这些初中生。二贵就骂那些大学生是空谈家,说他们读那么多年的书,对单位一点用处都没有,骂他们在单位纯粹是摆设,骂他们纯粹是占着茅坑不拉屎,骂这些大学生是单位里的废物。特别是对单位新分来的那几个大学生,二贵对他们更是冷嘲热讽,挖苦有加,虽然二贵也说不清楚他为什么会那么样地憎恨读书人,那么样地厌恶大学生。

天成对此也批评过二贵,叫他不要用这种思想对待知识分子,不要用恶毒的言语对待大学生,天成说每个人都有他的长处,要二贵多看到人家大学生的优点,劝二贵不要用有色眼光挑剔别人。

开始,天成讲这些话时,二贵觉得有一定道理,二贵觉得他对大学生们的态度确实太过分,太不在理。有时他也想改正他对大学生们的仇恨思想和厌恶态度,但最后他还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二贵对待大学生们的态度,还是外甥打灯笼——照旧(舅)。有时二贵看电视剧,对秦始皇焚烧书藉埋葬读书人的政策,二贵觉得挺佩服,挺理解挺支持秦始皇的。二贵认为,读书人么,要几个有用的,像田工程师这类人材就可以了,其他的人如果不埋葬,那他们干什么去,还不都得去喝西北风?而且,如果不埋葬他们,不杀掉多余的读书人,他们中有的人就会像张良、刘基一样,扯着旗杆造反,推翻朝廷?那样的话,对国家就太危险,太恐怖了。反正,留着这些大学生,对社会没有多大的用处;国家没有读书人,地球照样在转动,这就是二贵对知识分子的看法。

田工程师从徐强打开的门里也看见了二贵,便站出来,向二贵招手,要二贵坐到他们那桌去喝酒,二贵推辞一翻,拗不过田工程师的盛情邀请,加上徐强这时也站出来拖拽二贵。二贵便不再推辞,端上茶水,来到他们包厢,在田工程师旁边的一个位置上坐下来。

三个人酒喝到深夜二点钟,每个人都喝高了,桌子上放着的两瓶西风酒,被三人喝得底朝天,只剩下两个空酒瓶摆放在那里。三个人的脸涨红得都像关公,红扑扑的;说话时舌头直打卷,含含糊糊,语无伦次。特别是徐强,口齿更是不清,把薛胖子喊成徐胖子,把二贵喊成二岁,他的衣服垂下来,像拖把一样,在地上拂扫,刘二姐替他拾掇过几次,但每次都是拾掇好后衣服还是照样垂下来,刘二姐便不再给他收拾,索性让徐强的衣服就这样垮掉拂扫着。

徐强根本没在意这些,他的酒劲已经完全上来,使劲拍着桌子,嘴里叽叽咕咕地说着一些脏话,还不时站起来,指着厨房里的薛胖子又吼又骂,徐强骂薛胖子不是人,说刘二姐人长得那么俊,对顾客的态度也是那么好,他薛胖子还欺侮毒打人家,徐强骂薛胖子不是个东西,骂薛胖子是头蠢驴,将来该遭千刀万剐。幸好薛胖子正在厨房里忙碌着干活,没有听见徐强在骂他;也或者是薛胖子已经听见,因为有其它原因,他装作不知道,懒在厨房里不愿出来。

二贵几两酒下肚,也感觉到头重脚轻,凳子也坐不稳,他不时从椅子上滑下来,跌落到地上,头把放在餐桌上的碗筷碰得叮铛响。他的拖鞋已经分家,一只穿在脚上,另一只已经不知道掉到那里去了,二贵挣扎着想站起来,没有力气,只好一屁股又坐在地板上,靠着墙壁哈酒气。刘二姐扶着他,他才能勉强坐到凳子上去。

田工程师一看大家都喝到这种程度,不让再喝了。他轻轻地站起身,喝上一口茶水,嗽嗽口,然后用纸巾擦擦嘴唇,朝天深吸一口气,弯下腰,一只手扶着桌子,一只手搭在二贵的肩膀上,眼睛直视着二贵,对他说,“二贵,告诉你个好消息,你们上青藏高原修铁路的事,今天下午公司上层领导班子们开完会,批准答应了,五天后你们就从西安出发。”

二贵虽说此时喝得头晕乎乎的,可一听到田工程师讲的这个消息,他的脑子立刻清醒起来。二贵瞪着一对红红的眼睛,仰着头问田工程师,“这是真的吗,你,你没骗我吧?”当从田工程师眼里得到确切回答后,二贵一阵欢呼,站起来,挣脱田工程师搭在肩膀上的手,把穿在脚上的另一只拖鞋也扔了,光着脚,踉踉跄跄地向店外面走去。他的手不小心碰到柜台,把柜台里薛胖子盛茶叶蛋的玻璃坛子打翻了,茶叶蛋和玻璃碎片撒落一地。薛胖子听见响声急忙从厨房出来,准备跑出去向二贵追要玻璃坛子和茶叶蛋赔款,但是二贵,已经晃晃悠悠地拐到小区院子里一棵柳树下,对着柳树撒起尿来。他见薛胖子在朝他这边张望,就拨拉着还没完全糸上的裤子,冲着薛胖子嘿嘿笑,气得薛胖子倚着门框直骂娘。田工程师替二贵付了玻璃坛子赔款和饭钱,薛胖子这才停止叫骂,回到店里蹲下身子,和刘二姐一同拾掇起玻璃碎片来。

二贵一路晃晃悠悠回到家,用冷水洗了头,觉得脑子清醒许多,这才想起田工程师告诉的事情,便急忙抓起电话,朝天成家拨过去。二贵料定,如果天成知道这个消息,肯定会像他一样,高兴得不得了。

就在二贵他们报名上青藏高原修铁路的那几天里,天成、二贵他们哥几个上下班都在讨论着去不去青藏高原修青藏铁路这个事情,他们哥几个都知道青藏高原那个地方条件艰苦,气候恶劣,号称地球第三极,很多地方至今都没有人生存,是人类活动的禁区。但是修建这条青藏铁路,对二贵他们这些铁路建设者来说,又是一个挑战极限,超越自我,百年难遇的好机会,全国上下,亿万中国人民都在关注着青藏铁路的筹备建设,都在谈论着青藏铁路。二贵他们认为,作为一个铁路建设者,如果不能参加修建青藏铁路,不能参加这项世纪工程的建设,他们这些铁路建设者肯定会遗撼终身,特别是像二贵这种喝点酒就爱四处张扬吹嘘炫耀的人,如果连青藏铁路这么一项二十一世纪人类伟大奇迹工程都没有参加,二贵觉得他的脸根本没有地方搁,他更没有脸皮去向他未来的“老婆”“子女”显摆。二贵认为,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参加修建青藏铁路,参加这项世纪工程。所以当公司报名参加青藏铁路建设志愿书一到,二贵没有丝毫犹豫,第一个就报了名,紧接着天成、仇峰、大能他们几个人也报了名。

   果然,天成在电话里听出二贵说的是真话,确信他们报名上青藏高原修铁路的事上级已经批准,再过几天他们就要上青藏高原了,天成高兴得在电话那头手舞脚踏。

“通知仇峰、王大能他们几个,明天早上来我家喝酒,我一会就到厨房给你们弄下酒菜去”。天成在电话里吩咐二贵,

“得令”,

电话那头二贵听到天成这样的吩咐,调皮地回应了一句。

天成放下电话,心情特别激动,他大步迈回卧室,看见桂英还在熟睡,天成便轻轻地躬下腰,像只偷食的公鸡,悄悄地在桂英的脸上亲了一口。睡得正香的桂英迷迷糊糊中以为有蚊子在脸上叮咬,便用手使劲地拍打了一下,桂英的这一动作,如拍门板一样清脆,恰好拍在天成的脸上,天成的脸只感觉一阵火辣辣剧痛。他灰溜溜地捂着被打疼的脸,骂桂英,“贼婆娘,不识好歹,连老公亲个脸都这么凶。别人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我是亲嘴不成反被婆娘打疼脸,真是划不来……”

桂英这时已从睡梦中清醒过来,见天成在这样说她,不禁呵呵笑了起来。她翻过身,扭亮床头灯,然后掰过天成的脸,在他脸上又轻轻地拂打了一下。

天成见桂英已经完全醒来,一把掀开被单,抱住桂英,也不管隔壁卧室里的儿子是否还在熟睡,对着桂英的脸叭嗒叭嗒使劲亲起来,亲完了天成还得意地哼起秦腔:明儿个,太阳照,英雄好汉们上青藏;娘儿们,快起床,做好酒菜招待好儿郎。吃饱饭,喝足酒,才有力量,才能上青藏……天成唱完,自己忍不住笑起来,把桂英也逗乐了。

三月的三秦大地,鲜花盛开,渭河两岸的柳树,已经吐出柳芽,一阵清风拂来,新长出柳芽的柳条摇曳着,如披着秀发的青涩少女,在河畔翩翩起舞,八百里秦川,春意怏然,让人流连忘返,而在祖国西部的青藏高原,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四野一片茫茫。华夏神州九万里,南北风景不尽同。

天成他们的工程车队刚到格尔木,打头的一辆货车,大概是水土不服,不能适应格尔木的高原低气压气候,这辆货车刚进入格尔木市郊,轮胎爆掉了。司机领队仇峰急忙让大伙把车开到格尔木市郊一家修理厂,给损坏的货车轮胎修补一下。

他们刚走到汽车修理厂门口,大伙还没来得及找个凳子坐下喘口气。格尔木的天气,此刻就像是变戏法一般,刚才还碧空如洗、艳阳高照的天空,此时却渐渐变得灰暗起来,一会儿,太阳也不知道躲藏到那里去了。一阵狂风迅速刮过来,转瞬间,飞沙走石,尘土遮天,猛烈的狂风,把杨树干刮得哗哗响,有的树枝被刮断,从树上掉下来,砸在水泥地面上轰隆轰隆直响,如天空中炸雷一般响亮。狂风刮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呜呜的声音,如同有魔鬼在天空中吼叫,让人听起来毛骨悚然。

天空越来越暗,两米之外已经看不清任何东西,格尔木各家店铺的灯,这时如同都得到指令,都不约而同地亮起来。天成看看表,才下午三点钟,格尔木人已经提前进入晚上。空气中处处弥漫着呛人的尘土味道,人在呼吸时,感觉到气管里面被塞着东西,很恶心,直想吐,使上半天劲,就是吐不出来,害得天成他们只是一个劲地呛咳。狂风席卷着沙石,砸得汽车修理厂的铁板门咣咣直响,如放鞭炮一般清脆,有几颗小石子从门缝里蹦进来,弹砸在刚从学校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小华脸上,小华大概被砸痛了,捂着脸,倚在门边发出啊啊的喊叫。二贵他们几个工人看着小华的狼狈样,都哈哈大笑起来,尤其是二贵,笑得很是放肆:他模仿赵本山小品里喷撒农药的一段剧情动作,一手捂住肚子,一手朝天晃动,逗得大伙全都大笑起来,有几个工人被逗笑得直不起腰,捂着肚子直喊疼,整个修车棚里笑声一片。天成瞪了二贵一眼,他才收敛些,停止了滑稽搞笑动作。

修车的老师傅也被二贵的滑稽样逗笑了,他笑着告诉工人们,“今天格尔木这样的沙尘暴还算温和,还比较不错,要是碰上糟糕的日子,糟糕的天气,刮更大的沙尘暴,那格尔木的天空就是另外一种景象,让人感到更加可怕,更加恐怖,在那种狂风肆虐尘土遮天的日子里,居民住的屋顶随时都有可能被狂风刮毁掉。”老师傅接着说,“不知你们到格尔木时注意到没有?格尔木的房子都是小平房,很少有高层建筑,就是因为格尔木的沙尘暴太厉害,狂风刮得很猛烈,格尔木的房屋都不能建得太高,目的就是防止房屋被狂风刮毁掉。”

 “曾经有一个广东商人到格尔木投资,还闹出这样一个笑话。”这位修车师傅边修车边跟天成他们聊天说,“这位广东商人来到格尔木,见柴达木盆地虽然地源辽阔,资源丰富,是中国的聚宝盆,但在这里修建的房屋,都是小平房,让人看起来很寒酸。这位广东商人认为格尔木这样的建筑不合时代潮流,不符合柴达木资源丰富的象征精神,这位广东商人异想天开,一厢情愿地在格尔木建造出一个标志性工程——盖了一座十二层的高楼。

这件事情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这位广东商人的高层建筑还没盖到九层,就被狂风刮得东倒西歪,工程根本再没法进行下去,那幢建筑也变成烂尾楼,现在还孤零零地耸立在格尔木市里。广东商人的这件事也成为格尔木人的一个笑柄,格尔木人有时嘲笑有钱人摆阔不在行,就这样开玩笑:你这个人是不是有钱没地方花销了?那样的话,就像广东老板一样,在格尔木给我盖出个十二层高楼来。”

但是,格尔木的天气比起山上来,还算是好的,要是在山上(格尔木人把格尔木到拉萨这段青藏高原称为山上),沙尘暴刮得比格尔木更厉害不说,狂风有时能把动物刮卷到空中去。格尔木人流传这样一个故事,修车师傅接着说,有一年一个牧民在风火山草原上放羊,一阵沙尘暴刮过来,这个牧民发现他的羊群不见了,这位牧民感到很纳闷,羊群都跑到那里去了?这位牧民四处寻找,他猛然抬起头向天空中张望,这一看可没把这位牧民吓晕:只见他的羊群全都被狂风刮到半空中,一只只小羊就像小鸟一样,在空中飞舞。这个故事虽说有点夸张,但也可以看出青藏高原的狂风沙尘暴非同一般。”这位老师傅停一会接着说,“山上的气候,常常是一日数变,一个时辰一个样:早上飘着毛毛细雨,中午会刮沙尘暴,到晚上可能会飘起鹅毛般大雪,而到半夜,天气转冷,气温可能会骤然降到零下三十多度,在这样的条件下,晚间人们睡觉时,不得不穿着厚重的保暖大衣,用二三床棉被裹住身体,把全身遮盖得严严实实,才能抵御住寒冷的侵袭,才能稍稍睡个囫囵觉。在青藏高原工作的人们编了句顺口溜来形容山上的气温变化:早穿皮,午穿袄,晚上睡觉嫌棉被少。而且,山上这些地方,气候变化无常不说,海拨也比格尔木高许多,都是在4500以上。这些地方,空气中氧含量比格尔木更低。听我上大学的儿子讲,”这位老师傅用嘴哈一下冷麻的手接着说,“我儿子他们学校来青藏高原做过试验,说青藏高原风火山地区空气中氧含量只有西安地区的三分之一。”

“唉,山上的恶劣条件,如果一条条说起来,说上九天十八夜,怕也说不完。”修车的老师傅叹一口气,“我们这些在格尔木生活几十年的人有事到山上去,除嘴里一个劲地呼哧呼哧喘气外,说话打招呼迈腿的精力都没有。我们这些在格尔木呆久的人上山都成这样,何况是你们这些从内地来的人,并且还要长久地在那里居住和工作,青藏高原的恶劣条件,真不是夸张的……”

二贵一听这位老师傅这样描述青藏高原,心里直发毛,全身立即起鸡皮疙瘩。他朝天成吐吐舌头,长长地惊叹一句,“哇塞,青藏高原多么的可怕”。

天成没有理踩二贵,看见狂风把一颗大石子从门缝里刮进来,就走过去,抬起脚,狠狠地把石子踢到墙角落,嘴里说了句,“我们刚到格尔木,这个地方就刮沙尘暴,青藏高原初次和我们铁路工人见面就用这种方式招待我们,太不够意思。” 他见修车师傅已经把轮胎修补好,付了钱,向大伙招招手,大伙跟着他走出修理厂。

    “呸,”仇峰走出修理厂时狠狠地朝地上吐一口灰痰说,“青藏高原真有那么炫乎那么恐怖么?老子偏不信这个邪,今儿个晚上咱们就上山,看它青藏高原会把我们怎么样?老子们走南闯北,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我不相信这个青藏高原还能唬住吓退我们,这点沙尘暴,算个俅。小华,走,咱们今天开车就上风火山”。仇峰说完跳进驾驶室,发动汽车,准备开车走。修车的老师傅摇摇头,“山上的气候实在太恶劣,不是我编故事吓唬你们,青藏高原多变可怕的气候,你们不久就会知道。”

王大能一看沙尘暴还在刮,仇峰却要硬执着现在就上风火山,大能的牛牌气这时犯倔上来,他气愤地质问仇峰,“怎么,碰上这种天气你还要上山,不要命了?谁他妈的爱上就上,反正,老子今晚上打算不走了,先在格尔木休息一晚上再说,”王大能说完跳上他那辆车的驾驶室,把被子一摊开,躺下来准备睡觉。

仇峰一看王大能当着许多人的面这样顶撞他,心里很窝火,骂了大能一句:“熊包,碰上这样的天气就打退堂鼓了?贪生怕死的家伙,不如回家抱老婆睡热炕去,呆在这里迟早会碍事。这样的孬种,也配上青藏高原地区修铁路?这种人,只会修个俅?”

驾驶室里已经躺下的王大能一听仇峰用这样的言语骂他,很生气,他一把掀开被子,翻身从驾驶室工具箱里找出一把平时修车用的扳手,朝着仇峰的驾驶室狠狠地掷过去。扳手砸在仇峰驾驶室玻璃上发出咣的一声,掉落到地上。仇峰见大能朝他砸东西,心里更气愤。他把汽车发动机一关,从驾驶室里噔地跳出来,弯腰从地上捡起大能刚才掷过来的扳手,向大能冲过去。大能见仇峰要冲过来干架,也不示弱,他拿起一根撬杠,打开驾驶室门就要往下跳。

天成一看两人要动粗,赶忙上前用身体堵住王大能的驾驶室门,不让大能跳下来,同时厉声呵令远处冲过来的仇峰,让他理智,不要冲动。仇峰听见天成的呵斥,只好停下脚步,低着头,把扳手随手一扔,转身走回到他那辆车旁,打开车门爬上驾驶室,坐在里面一声不吭。大伙这时也纷纷走过来,劝说大能,大能也没有再逞凶,合上被子重新躺下来。

仇峰在单位里和王大能、二贵是出名的楞头青,他们三个人被称为公司的“三怪”,其中尤以仇峰性格怪得最出奇,他和别人理论起事情来,不管他自己在不在理,不把别人狡辩得无话可说他决不罢休,而且,他还有个习惯,就是只要他认准肯定对的事情,他就一定要去干,任别人(天成是个例外)怎么拖劝都无济于事,单位里的人在背后都叫他仇疯子。

有一阵子单位流行买床上用品,仇峰的一个熟人给他推荐了一款床上用品,单位的人都知道这样的推销可能是个套,都劝仇峰不要买,可仇峰这时脑筋就像灌进了浆糊,根本听不进去劝告,他还认为这是一件包赚不赔的买卖,他一下子就从他熟人那里买进了二十床这样的床上用品,最后多亏天成他们替仇峰分担几床,仇峰的损失才降低许多。

仇峰是这样一种固执的性格,天成手下其他的人,也和仇峰差不多,都或多或少地有其他的个性,都不是善茬。在车上和仇峰顶撞起来的王大能,和二贵一样,也是个爱打架的楞头青,他三天不说两句话,别人背后都叫他王大楞。别看大能话不多说,但谁要是做对不起他的事,跟二贵一样,也是一个叫你吃不了兜着走的角色,让你不好下台。一次大能感冒休假两天,单位财务会计路民华计算工资时无意中给他算错,多扣大能五十元钱。这下王大能可不干了,他以为是路民华在故意整他,把他王大能当成软柿子捏,于是就在当天下午上班时间里,大能拿着一根钢管,像狗一样蹲守在路民华办公室门口,准备逮着机会毒打路民华。大能的这一举动,吓得路民华整个下午不敢出办公室半步,更不敢出公司大门到外面上厕所。后来雷经理,天, 成他们出面相劝,王大能才收手,没有去打路民华。

不过,路民华被大能这一吓,他的身体出现问题,膀胱被一下午的尿液撑坏得上了炎症,躺在医院里住院十多天,挂五十多瓶点滴,屁股上挨二十多个针孔眼才把膀胱调养好。大能也因为这件事,在单位得个王大夫王专家绰号。天成他们有时候就开大能这样的玩笑,还照着电视上一家医药广告,像模像样地编出一句广告词:你不想上厕所尿尿么?请找王大能王大夫专家门诊,王大能王大夫专家门诊,包你不敢上厕所,包你不敢尿尿……

还有那个在单位喝酒出名的朱勇,喝酒后他说出口的话语有时能把人噎住,把人气恼得哭笑不得。一次朱勇去给他已经在小学一年级留级三年的儿子开家长会,当老师又一次点名批评朱勇,让他多管管儿子的学习,督促孩子进步,否则朱勇儿子的学习有可能再踏覆辙,他的儿子再有可能复读第四个小学一年级时,气鼓鼓的朱勇哪天大概又喝二(青海话指喝高多)了,他竟然当着老师和许多家长的面,说了一句让老师们哭笑不得的话:你们就让我家孩子再留三个一年级吧,我家孩子再留级三年,在一年级一下子凑够六年,这样,他也就相当于小学毕业了。朱勇这句话当时可没把老师气翻,许多家长哄的一下子笑起来,当天整个家长会因为朱勇讲的这句话而成为笑料会,使老师根本没办法维持会场秩序。朱勇的这句经典话语也成为西安市大街小巷人们谈论的一个笑话,有的热心网友还把这句话搬上故事会,供人们娱乐当笑料。

所以天成科室手下的人,没有一个是好惹的,用雷经理的话说,他们这些人都是些不省油的灯,都是些剃头。单位里人员调整,别的科长觉得二贵、王大能这样的人不好管理,都不愿意要二贵、王大能他们这几个怪人,都不愿意让这些人分到他们负责的科室。管着人事分配的李主任见此可犯难,总得要有科室吸纳这帮刺头哇,李主任后来想啊想,想到了天成,第二天李主任到单位一跟天成商量,根本没费多大的动员,天成就爽快地答应了。就这样,二贵他们几个不好惹的人也跟仇峰一样,都分到天成负责的科室。

用别人的话说,这几个人都分到天成负责的怪人科。天成认为,怪人就怪人,有什么不好?人就是要有个性,这才是做人的根本。天成认为有的人,他们可能一辈子没有性子,不会犯错误,但同样地,他们可能一辈子在工作岗位上一事无成。人都有两面性,仇峰他们这些人爱使性子,这也在一定程度上说明,他们是不安于现实,他们的骨子里是有一点闯劲的,就看当领导者的能不能把他们的这种优点发挥出来,如果使用好他们这些人,把他们的长处发挥出来,那是对你这个管理者驾驭人才能力的体现,也是你这个当领导者突出管理能力的肯定,而且,用好这些人,他们也可能会成为一颗发光的金子,这些人,优点其实挺多的。就拿王大能来说,他虽然性子楞,三天两头与人干架,斗殴,但对于铁路活,大能却是一个干活的好手:大能负责修筑的路基地段,基面水平凹凸不会超过一厘米,如果不用精密仪器检查测量,单凭肉眼判断,根本看不出路基有凹凸,更不用说路基修成后火车会晃车了,因此工人们都把大能称为一厘米专家。一次田工程师来天成他们科室负责标段验收,大能修筑的路段,全都获优,大能也因此获得铁道部先进标兵的光荣称号,到北京去领了次奖状,让全单位的人都羡慕不已。大能有这样的优点,再看仇峰,优点也不少,敢作敢为,是单位里出名的实干家。朱勇,单位里的爆破能手,还有二贵,泽鸿,干起活来,比谁都能吃苦。所以天成手下这些人,他们的优点和他们的缺点一样,都很多。

天成一看天色已经这么晚,沙尘暴又刮得如此强烈。再看看大伙,连续赶了三天三夜的长途汽车,一个个又困又乏,无精打采。天成见这情形,就喊住大伙,说今晚不用再赶路,大家就在格尔木找家旅馆宿营休息,明天一大早再出发。工人们听了天成的话,一阵子欢呼,大伙争先恐后跳下驾驶室,一窝蜂地向格尔木旅馆奔去。仇峰一见天成也同意今晚就在格尔木住宿休息,再不好意思强求,他跳下驾驶室,跟在大伙后面,默默地走进一家旅馆。

在格尔木休整一夜,第二天早晨十点,天成他们的车队出发了。格尔木的沙尘暴还没有完全消退,狂风还在呼呼地刮着,犀利的狂风,不时把遮盖货物的汽车篷布吹起,车内的货物被吹掉下来,散落一地,工人们只好迎着犀利的狂风,拾掇半天才将篷布和货物收拾好。天空一片灰蒙,坐在驾驶室里,几乎看不清公路,司机把车灯打亮,状况才好些。从格尔木到风火山的这段青藏公路路况也不好,路面坑坑洼洼,高低不平,有的路段,还出现大面积塌方,汽车根本没法往前行驶,工人们只好在公路上铺上一大块钢板,让汽车勉强颠簸着前行。汽车行驶在这样的公路上,就像一头生病的老黄牛,速度实在叫人不敢恭维,一个多钟头过去,汽车才走出三十多公里。这样的颠簸状况,对车内的人也是一种折磨,人坐在车厢里,脑袋就像个拨浪鼓,不停地晃来荡去,工人们坐在车厢里感觉很难受,直想吐,特别是朱勇,一路呕吐就没有消停,脏物吐得满车厢都是,让人恶心不已。

这段公路为什么会破烂成这个样子,开始二贵以为是这里经常刮沙尘暴,是长久的风吹沙刮侵蚀造成的。问天成,才知道这段公路的破损,是由于青藏高原的冻土翻浆造成的。原来,天成他们来时正值春天,正是青藏高原冻土翻浆的时节,青藏高原的冻土层因为随着春天气温的逐渐升高,表层的冻土开始融化,表层的冻土块往下掉,下层的冻土翻盖显露出来,填充覆盖在上面的土层,这样的自然现象,称之为翻浆。青藏高原许多公路段,这样的翻浆景象随处可见,也可以说翻浆是青藏公路的一大特色。翻浆给青藏公路造成最大危害,就是使公路路面经常发生凹陷和塌方,公路路面凸凹不平,断断续续。

青藏高原像这样的翻浆冻土层有多深,没有人知道个确切数字,青藏高原像这样的翻浆冻土带有多长,也没有人能得出个可靠的回答。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一批苏联援华地质专家来青藏高原搞地质测绘,看到青藏高原这样的冻土带,这些苏联专家直摇头,说他们跑遍全世界,青藏高原这么深这么长的冻土带,他们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些苏联专家说他们国家西伯利亚的冻土带也没有这么多,更没有这么厚。青藏高原的冻土带,如同青藏高原的名字一样,世界闻名。

狂风停止后,天空又飘起大雪,雪花扬扬洒洒,落在公路上迅速凝结成冰,汽车更难走了,司机稍不留神,汽车就像脱弦的箭,滑溜出去几米远,司机们不得不给汽车轮胎加固防滑链条防止打滑,汽车在这样的路面上行驶,真有一种如履薄冰的感觉。汽车就这样一路摇摇晃晃,走走停停,从格尔木到天成他们的工程驻地——风火山,天成他们的车队足足走了十六个小时。天成他们赶到风火山驻地,已是深夜两点钟,此时的风火山早已一片茫茫,万籁俱寂了。

风火山,是昆仑山脉中一座普通的高耸土堆,在巍峨挺拔、群山相衬的昆仑山脉里,它的绝对高度还不足500米,和内地那些雄峰险峰黄山、华山等名山相比较,把它叫做山有点牵强。四十多年前,这座山和昆仑山脉其它突起的山峰一样,没有名字,是青藏公路的创始人——慕生忠将军来到这里,才给它起的名。当时将军率领几十万筑路大军来到这里,看见这座山别有特色,土质鲜红,如同在高原上燃烧的火苗,将军结合这个地方风沙大的特点(据将军手下人回忆,风火山的狂风当时把将军拿在手上的烟斗吹跑,刮起的沙石把将军的眼镜也打碎了),便给这座山起了一个形象的名字,风火山。

风火山的名字就这样叫开了,将军取的名字也恰如其份的概括了风火山的特点:一年四季多风沙,有人做过统计,在风火山有名字记载的四十余年里,风火山的沙尘天气,一年平均就有三百天。同时,风火山这个地方的海拨也很高,是4900米,相当于西安的飞机航空高度。天成坐在车里和大伙开玩笑说,以后我们大伙每天都有免费飞机坐,以后我们天天都能在飞机上干活了,这么高的海拔,就是我们在西安坐飞机的理想高度。

这样高的海拔,空气中供人需要的氧气含量可想而知,肯定是低得可怜。风火山空气中的氧含量有人测算过,只有29%,不足西安的三分之一,这个地方年平均气温也很低,为零下14℃。这个地方条件如此恶劣,被科学上喻为“生命的禁区”。平时除一些藏族同胞夏季放牧来到这里暂时居住外,其它时间段,几乎没有人光顾这里,也没有人敢来这里。

铁路要修到拉萨,就必须经过像风火山这样的禁区,铁路要修到拉萨去,就必须先克服像风火山这样的昆仑山脉屏障。有的外国人不相信中国人的能力,认为凭现在中国人的技术和经济实力,中国人要把铁路修到拉萨去,是不大现实。他们认为,有像风火山这样的昆仑山脉这样多的恶劣环境阻挡,中国人要把火车通到拉萨只是一个神话,中国人根本不可能把青藏铁路修筑成功。著名的美国现代火车旅行家保罗.泰鲁来青藏高原探险旅游,看到昆仑山脉的险峻和恶劣气候,他发出这样的话语,保罗.泰鲁在他的《游历中国》一书中写下这样一句话:“有昆仑山脉在,铁路就永远到不了拉萨。”

中国人要在这样的恶劣环境里修铁路,要把铁路修到拉萨去,遇到的困难条件可想而知。但是,这条铁路又不得不修,因为随着我国经济的发展,加强内地与西藏的联糸,这条铁路的修建就势在必行。把铁路修到拉萨去,寄托着无数中国人殷切期待的目光。我国人民,为让这条铁路能够早日修成,可以说对这条铁路的筹备给予了无数的奉献。我们党和政府,为让铁路能早日通到拉萨,对这项工程更是鼎力支持。天成他们清楚地记得,在他们这些铁路筑路大军离开西安来到风火山的前一天,整个西安市彩灯高挂,西安市民敲锣打鼓,西安市政府也设宴款待天成他们,为天成他们这些青藏铁路建设者送行,西安市那样的热闹场面,让人特别的感动,特别的难忘。雷经理说他干三十多年的铁路活,当了三十多年的铁路工人,西安市民、市政府用这样隆重热烈的方式为他们送行,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公司更是重视这条铁路的修建,在为天成他们举行的欢送大会上,公司老总任总经理冒着糖尿病复发的风险,特地从西安一家医院病房里请假赶过来,他拉着天成他们这些建设者的手,向他们一个个鞠躬。任总经理饱含热泪,深情地对天成他们说,“你们修青藏铁路所经过的地方,处处布满荆棘与危险,时时充满艰辛与困难,我希望你们去努力克服这些困难和危险,保证把青藏铁路修好,不要辜负我对你们的期望……”

天成他们是前哨站,风火山的一切准备工作,都要靠他们亲手打造,一切工作,都是从摸索开始。他们深夜到达驻地后,顾不上疲劳,一跳下汽车,大伙就忙着清理沙石,平整土场,清扫积雪,规划住所。格尔木修车厂大师傅说的话,在风火山得到了印证:天成他们搭建帐篷的钢筋支架还没有扎稳,就被风火山的狂风刮得东倒西歪,钢筋倾倒在地上砰砰直响。狂风吹在脸上,就像刀割一样,让人噤抖打颤不止,狂风中还不时夹杂着雪花,身体暴露在外面的地方,都成了雪花肆虐侵袭的突破口,一簇簇雪花飘进衣服里,一会就冻结成冰,冰粒子沾贴在皮肤上,把皮肤冻得通红。仇峰望着工人们冻得通红的面颊,不禁大声骂道,“他娘的,风火山的雪花真他妈的是恶魔,吹到人脖子里冻得要命,不像西安的雪花,清清爽爽,一点不遭人厌恶,不遭人反感。”天成笑着应和道,“你真拿这里和西安相比了,亏你还能想得出,告诉你,这是风火山,一方水土养育一方气候,雪花和狂风是这里的法宝,它们既然能把风火山的泥土吹冻成红色,我们这些人,它们当然也要希望我们改变,这就叫近朱者赤,近风火山者红。”

天成幸好在来青藏高原时,桂英给他包里塞了几件毛衣,天成穿着三件毛衣干活,才感觉暖和些,他才能勉强扶住刚焊接好的帐篷架,不让它被狂风吹走。有的工人,用绳子缚住棉大衣,把自己绑个严严实实,整个一个姿态臃肿的人在雪地里干活。

这样的气候条件可苦了二贵,他一个人生活,行李捎带上的事情,根本不知道怎么去打点,而且在来风火山之前,天真的二贵还认为,青藏高原再冷,也不可能比西安冷到那里去,所以,从西安出发时,二贵只在他的包裹里糊乱放了几件夏天穿的单簿衣裳,对于过冬的防寒衣服,他一件也没有带,可想而知,风火山地区晚上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气和凶残的狂风,二贵穿着如此薄薄的衣服干活,把他冻得受不了。

二贵的牙齿冻得咯咯直响,腿一个劲地打哆嗦,如筛糠一般,站都站不稳。天成见二贵冻成这样,赶忙从包里翻出几件毛衣,让二贵穿上,二贵这才感觉暖和好受些。最倒霉的要算朱勇,这小子因为听说他们要上青藏高原修铁路,特别的亢奋,在西安老家的那几天里,他整日与他的那帮酒鬼朋友们喝酒,每次都是喝得酩酊大醉神志不清才罢休,在临来青藏高原的出发的那一天早上,朱勇还喝得烂醉如泥,走路都要人搀扶,是仇峰把他背上汽车的,当时天成在车上就想痛骂他一顿,但一看朱勇那个醉酒样,天成忍住了,没有对他发火。前天晚上车队在格尔木休整,朱勇背着天成,一个人半夜从旅馆偷偷溜出去,到格尔木酒吧里喝了两瓶互助青稞酒,直到喝得摇摇晃晃、神志迷糊才回旅馆睡觉。昨天早上车队从格尔木出发时,朱勇躺在旅馆被窝里不起来,说他头痛很厉害。仇峰他们几个工人以为朱勇头疼是因为他昨晚喝酒喝得太多,酒精现在起了作用,大伙认为到了风火山后朱勇这样的症状会自动好,就像朱勇平时喝醉酒一样,这点小头痛对朱勇是没有多大的妨碍。所以当仇峰他们早上从格尔木出发时,大伙硬是把朱勇从被窝里拽起来,拖上汽车。

到风火山驻地后,朱勇在搭建帐篷时头痛得更厉害,他觉得脑袋里好像有无数小虫子在厮咬。朱勇不停地用手捶打着脑袋,他的脸变得青紫,和猪肝颜色差不多,说话含含糊糊,吐字不清,呼吸也变得急促,有时还伴有一阵子咳嗽,喉咙里不时能吐出鲜红的血来。仇峰一看不对劲,感觉朱勇是真的病了,他急忙把这件事情报告给天成。天成一看朱勇这状态,知道朱勇发生了急性高原反应,得赶紧把他送下山去在格尔木一家医院治疗。天成把风火山的事情交待给二贵后,他与大能,仇峰他们三个人连夜开车送朱勇下格尔木去。

仇峰把越野车放足马力,一路肆意狂奔,越野车就像一头惹怒的公牛,在高原上纵横驰骋,中午时分,天成他们终于赶到格尔木市A医院。医生检察完朱勇的病情,对天成他们说,“幸好送得及时,迟一点的话人就没命了。”大夫们诊断分析,朱勇至少得住院四个月。仇峰与天成,大能三人听了大夫的话,互相对望一眼,他们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大能吃惊得张着大嘴,半天没有放下来。仇峰骂了句,“他娘的,这个风火山看来真够厉害,果然名不虚传,我们才刚来,就让它把咱们先给唬住了”。青藏高原危险重重,比天成他们以前想到的困难严峻许多。

天成他们四个人连夜下格尔木后,风火山工地就剩下二贵他们二十多个工人。大伙都没有休息,在二贵的带领下,他们继续抢时间加快进度修建工地,搭建帐篷。风火山的狂风此刻还没有歇停,还是一个劲地猛烈刮着。这样大的狂风,给二贵他们的工作带来很大的麻烦,使工人们搭建帐篷很是费劲,往往是搭建帐篷支架的钢条还没来得及焊接,就被狂风吹得七零八落,钢条和扣件散落一地。等工人们再重新拾掇搭建时,绑在支架上的帐篷又被狂风撕烂,有的帐篷还被狂风吹出去老远,工人们追赶四五百米才把它们捡回来。工人们一个个累得气喘吁吁,看着风火山肆戮的狂风又气又急又无奈。从西安运过来的那台发电机,也好像不能适应高原,它咣咣地响上三个多钟头后,就停止了工作,二贵修理半天,也没给捣腾好。发电机一停,整个风火山就陷入黑暗,工人们只得借助雪地微弱的光茫,摸索着干活。干到天明,好不容易才把帐篷架子固定好,熬夜的工人们还没来得坐下休息喘口气,大雨又来凑热闹,一阵倾盆大雨下过来,工人们都来不及跑到临时搭建好的帐篷里避雨,一个个都被大雨淋成落鸡汤,工人们站在冰冷的雨地里,身体冻得直打寒颤。看着风火山茫茫的天空,工人们不知所措。人们都说青藏高原天气一日有四季,二贵他们刚到风火山驻地就领教了一回。

     经过这一场大雨的浇灌,许栋病倒了。许栋是家里的独子,他父亲七十年代在修建青藏铁路一期工程——西宁至格尔木段铁路时,不幸死在关角隧道的一次爆破塌方中,许栋父亲的遗体就埋葬在关角山脚下,许栋父亲牺牲的时候,许栋才一岁。青藏铁路二期工程(从格尔木到拉萨)开工建设,单位组织职工报名时,许栋和天成他们一样,也向单位写了志愿书,要求上青藏高原来。许栋的志愿书交到雷经理手里,被雷经理扣下来,雷经理不同意许栋上青藏高原,雷经理认为,许栋父亲为修建青藏铁路已经献出了宝贵生命,牺牲在那里。而现在,许栋又要去青藏高原,雷经理他们当然更知道,青藏铁路二期工程的条件远比一期工程艰苦,遇到的困难也肯定比一期更多,许栋万一在青藏高原有个三长两短,叫雷经理他们这些公司领导觉得对不起青藏铁路的建设前辈们,总不能让一家父子俩把生命都遗弃在茫茫的青藏高原那里。可许栋缠着雷经理,非要上青藏高原,许栋哭着喊着,说他一定要亲手把这条铁路修到拉萨,以完成他父亲未完成的事业,许栋说他这样做,才是对他父亲最好的回报。雷经理见许栋这么执着,只好答应许栋的请求,让他来到青藏高原。

     被倾盆大雨浇灌后开始的一两天,许栋仅仅是流鼻涕,咳嗽打喷嚏,许栋以为他得的只是一点小感冒,不会误多大的事,就像在西安一样,只要抗过几天,这种感冒就会慢慢好起来。谁知三四天之后,许栋流鼻涕,打喷嚏的症状不但没有减轻,而且,许栋在咳嗽时,喉咙里还咳出鲜红的血块来。许栋有气无力,躺倒在工地的床上,他的病情严重了。二贵知道许栋病重后,赶紧叫上一个工人,把许栋送到格尔木市A医院,找还在格尔木护理朱勇的天成他们联系,医生检察完许栋的病情,说许栋得的是高原肺水肿,他以后再不能上青藏高原干活了,医院要求把许栋转到内地去治疗。医生还建议天成,说工人们刚来青藏高原时,应该让工人们在格尔木休息上几十天,使工人们的心肺得以缓和,慢慢适应高原,更不能让工人们一来到高原就干重活,那样的话工人们得肺水肿的几率更高。

朱勇,大能、仇峰一听说许栋得了这样严重的疾病,他们三个都不禁惊得目瞪口呆。大家站立在医院门口,低着头,都没有说话。看来,青藏高原的条件恶劣,比他们想象的更可怕,更严重。

天成坐在许栋的病床上,陷入沉思:朱勇,许栋才刚到风火山,就发生这样严重的病情,以后风火山工地的工作该怎么开展?天成望着天花板,直发呆。许栋一听说他得了高原肺水肿,医院要把他转到内地去,他以后再也不能上青藏高原修铁路了,许栋的心里,如同掉进冰窟窿,许栋的眼泪唰唰地流下来,他拉着天成的手,呜咽着对天成说:“成哥,今后我不能上风火山了,修青藏铁路的活就拜托你们,等到青藏铁路修到拉萨的那一天,你到关角山我父亲的墓前祭拜一下,代我向我父亲报个喜,告诉他老人家青藏铁路完全修通了,火车已经能到拉萨,我在这里先感谢你……”许栋说完就准备从病床上起来给天成他们鞠躬,天成赶紧按住许栋,说了一些安慰他的话,默默地点点头。

天成听从医生的建议,决定给山上的工人们放两个月的假,让工人们在风火山多休息几十天,以适应高原的环境(以后青藏公司的新工人上格拉段工作,对工人的习服也参照这一制度执行)。而他和仇峰,大能三个人留在格尔木,继续给朱勇当陪护。经过两个多月的住院治疗,朱勇的病情已经好转,他现在可以下床料理自己的一些日常生活了,天成他们三个人的陪护任务,也轻松许多。有时三个人空闲,便去格尔木市里转转,欣赏这座高原新城的风景。

格尔木这几天没有刮沙尘暴,天空一片蔚蓝,前两天刚下的一场细雨,如同给这座高原城市撒下清洁剂一般,使格尔木的空气清新许多,空气吸吮到肺里,有一股浓郁芳香的味道。这一场细雨,也把格尔木的街道,冲洗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尘土。发源于昆仑山脉由冰雪融化汇聚而成的格尔木河,犹如一位头戴雪白丝巾身穿纱裙的少女,轻盈地行走在格尔木的大街小巷里。格尔木护城河畔,水声淙淙,流水清澈见底,几只小鸭浮在水面上,在河水中嬉戏。一大群嬉耍的孩子,爬在河堤旁,把纸折的小船放进水里,一阵清风拂来,水面碧波荡漾,小船就在河面上,追赶着绿波,一摇一晃四散荡开去,逗起孩子们一阵阵欢呼。河岸边一排排左公柳,树干影子倒映在河里,和远处昆仑山顶上的积雪,在水底交相辉映。北面的察尔汗盐湖,几百艘采矿船工作在湖面上,穿梭忙碌着,百舸争流的场面,异常壮观。西面的格尔木草原,也是一片迷人的景象,小草悄悄从土壤里长出,晶莹剔透的小水珠,惬意地躺在鲜嫩的草叶上,像一个顽皮的小孩子,在小草上荡漾秋千。草原上的牛羊,低着头,悠然地啃吃小草。放牧的人们坐在草地上,悠闲地弹奏吉它,哼着花儿(青海的一种民俗歌曲)。这个时节的格尔木,就像一幅美丽的图画,装裱在柴达木盆地富饶的画框里。

尽管日子临近六月,此时的格尔木根本感觉不到热,许多人还穿着长袖衣服,自然地行走在格尔木的大街上,一阵微风拂来,走在大街上的人们感觉就如同嚼上薄荷一般,由衷地舒畅凉爽,比走在西安的街道上舒服多了。不像西安,在这个时候已经热得像蒸笼,走在大街上,太阳把人炙烤得受不了。天成他们不由感叹,把格尔木叫做高原夏都,真是名副其实,恰到好处。仇峰嬉笑着说等把青藏铁路修好了,他就把家迁到这个地方来,不图别的,就是看中格尔木夏天的凉爽。天成赞同地点点头,说如果这个地方不刮沙尘暴,海拨没有这么高,倒是个避暑养老的好地方,天成说把青藏铁路修好后,他也要把桂英带过来转转。

大能见天成和仇峰两个人如此钟情格尔木,如此乐不思西安,就开起他们的玩笑,“你们两人都想把家安在格尔木,都想来格尔木游玩,那西安谁去守?”天成笑着说,“叫秦始皇去守,他在西安那里放置三千多的兵马俑,这些人几千年来都穿着那么厚的泥彩服,他们已经习惯了西安的闷热”。

十一

青藏高原要修铁路的消息,传遍神州,响遍全国,知道这个消息的的人们都向青藏高原涌过来,人们都认为,这样一项世纪工程,需要的工人肯定很多,他们都想在这里谋份活,挣上可观的收入,让腰包涨鼓鼓的,回去能给老婆孩子置上一大堆大礼,让老婆孩子过个热闹年。抱着这样的信念,这几个月来格尔木的人比平时多了很多,只见火车汽笛一声声长鸣,一长溜黑压压的人群,扛着各式各样的行李包袱,从格尔木火车站挤挤攘攘地走出。据青藏公司旅客运输数据统计,在2001年的几个月里,全国各地乘火车来格尔木找工作的人足足有八十万,整整是这个城市人口原来的四倍。听格尔木当地一位老人讲,格尔木从八十年代建市到现在,他从来没有遇见过格尔木城市有这么多人。

这么多的人潮拥进来,使格尔木的每个地方都是熙熙攘攘,摩肩接踵,这么多的人来到这里,给格尔木的经济带来一定的繁荣,拉动了格尔木各行业的经济消费;这么多的人来到这里,使格尔木市各行业的生意是出奇地好,不说别的,就那旅馆住宿来说吧,格尔木市大大小小的旅店,家家生意红火,家家房客爆满。同时,格尔木旅馆的住宿费就像来格尔木的人潮一样,也跟着一个劲地疯狂增长,一个劲地飙升:格尔木各个旅馆的住宿费,开始是三十元钱一个人住一单间,再后来是六十元,一百二十元,再到后来,就是不管你掏出多少钱也找不到旅店住宿了。后面蜂涌而来的人群,一看格尔木再没有旅店住宿,他们便从当地商场里买来帐篷,找个宽敞地方把帐篷一搭,就算是安置了栖身之所。从格尔木的长江路到珠江路长十公里的两侧人行道上,三千多个帐篷一个紧挨着一个密密麻麻的搭建起来,远远望过去,帐篷层峦叠障,迎风招展,就像古代的行营,壮观之极。再到后来,格尔木商场里的帐篷也出现脱销,没有帐篷出售了,外地蜂拥而来的人群,见实在买不上帐篷,就把自己从老家带来的棉被一裹,整个人睡在大街上,任寒冷和雨水侵袭。

飙升涨价的不仅仅是住宿费,人们吃饭的饭钱也跟着涨,今天上午去这家饭馆吃青海凉皮,菜单上标明凉皮的价格是两块钱一份,到下午再去这家饭馆吃饭时,菜单已经被老板重新更正,青海凉皮从原来的两元钱一下子变成了六元钱。当人们小心翼翼,胆战心惊地探问老板为何菜价变动这么快,才一个下午凉皮的价格就增长三倍,比旧社会驴打滚还翻得厉害时,只见老板把他肥厚的手一摆,没有回答,但从老板的脸上可以看出,此时的他已经是极度的不耐烦。老板的那种不屑神情分明是在告诉人们:你们嫌凉皮贵么?那就不要到他这里吃饭了,他这个饭馆有的是食客,确实,看看老板的身后,等着就餐吃饭的人已经在后面排了一长队!这样的情景,这样的时刻,让每一个人不由得感叹,人太多,为吃个饭就不得不这样挤;人太多,吃饭的钱就是涨得这样快;人太多,老板的态度就是这么横。在这里,在这时,顾客已经不再是上帝,而是难弟了。

但即使这样,还是挡不住来这里寻找发财梦的人们,来青藏高原打工的人们还是像潮水一样,还是从全国各地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涌进这座高原城市,此时的格尔木,就成了继广州之后中国的第二个农民工集聚地。

青藏高原要修铁路的消息,也传到了嗅觉灵敏的“美容美发师”们耳中,她们不远万里、跋山涉水来到青藏高原,帮助天成他们“修”铁路。在格尔木的一条叫“刘海街”的街面上,“美容美发师”们把低矮的土坯房经过简单的加工装饰,就在这里建起“美容美发”一条龙服务街,专门为那些背井离乡、抛妻别子、千里迢迢来到青藏高原,需要慰藉的特殊刘海们“服务”。

当夜幕降临,这条街上就喧嚣繁华起来,随着霓虹灯的一闪一烁,衣着暴露的“美容美发师们”一边摆弄着她们美过容的身姿,一边高亢地向围观的人群呼唤,把一些围观的闲汉吸引到她们的店子里“美容”消费,美容美发师们高亢露骨的声音,就好像是街头小贩叫卖东西一样,十分的自然。

有的“美发师”还认为这样的“技术”不够专一,她们有时更作出出色的行动:天成他们三个有一天晚上无意中逛到这条街上,一个“美容美发师”在闪烁的灯光下就捏了天成的裤裆。“美发师”的这一出色“技术”,把天成吓一大跳,气得天成大骂“美容美发师”骚货,急忙拉着仇峰,大能,三个人紧张窘迫地离开了这条街。看着天成他们慌慌张张的步伐,“美容美发师”在后面放声大笑。

仇峰回到医院忍不住讥笑天成胆子小,说他们应该趁此机会到“美容美发厅”去“美一回”?仇峰嬉笑说,管他三七二十一,咱们进去潇洒一把,也算是为咱们铁路工人争一口气,让这些“美发师们”明白,我们铁路工人也是爱“美”的,让她们不能看扁咱铁路工人。大能也在旁边帮腔,讥笑天成,说嫂子都不在身边,天成还患有“气管炎”?天成被他俩逗笑了,在大能胸膛上擂一拳,对他们开玩笑说,“格尔木这个地方,一年半载很少下雨,缺水得很,如果现在我们就把下面的水全放给“美容美发师们”,回去见你们西安嫂子放不出水来该昨办,难道要放血?”逗得仇峰与大能全笑了。

朱勇在医院里又呆了两个多月,他的身体已经恢复到以前,可以出院了。出院这天,天成特意从格尔木商场里买上两瓶互助青稞酒,放在口袋里,到晚上他们四人吃饭时,天成把酒瓶掏出来,准备让大伙喝点,以庆贺朱勇的病情康复。朱勇一见天成要喝酒,红着脸对天成说,“成哥,我错了,从今以后,在青藏高原这个地方,打死我也不敢再喝酒了,谁在青藏高原喝酒是这个,”朱勇伸出个小手指,向天成立下了戒酒令。天成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把酒放进袋子里。

十二

天成他们下山呆在格尔木的这四个多月里,可把留在风火山工地的二贵累坏了。天成走后,二贵就是山上的实际负责人,在这一段日子里,二贵除负责工人们的饮食起居,搞好后勤保障外,他还要照顾好工人们的情绪。工人们的情绪极不稳定,大伙都在西安大城市里呆习惯了,现在忽然到风火山这个千里无人烟,四野一片茫茫的荒凉地方来,大伙都有点受不了,工人们的思乡情绪很强烈,特别是年轻人,对这样的荒凉环境更是受不了。

有一个河南籍的年青工人,结婚才两个月,就被单位抽调来到风火山。开始的十多天,看着风火山草原白雪皑皑,黄沙满天飞舞的壮观,这位青年工人还觉得青藏高原有点稀奇、有点新鲜,可十多天一过,这种新鲜稀奇感就骤然消失,再往后就是整日面对荒无人烟,风沙满天飞的风火山,这位工人心里觉得特别烦,特别的想家,又加上风火山工地此时还没有安装通讯设备,这位青年工人不能向家里打电话,更没办法向新婚妻子倾诉思念之情,这位青年工人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躺在床上大声哭泣起来。

这个青年工人的哭泣声,伤感了许多人,跟着大伙儿就像得了传染病,很多人都哭泣起来,整个风火山工地,都沉浸在一片忧伤思念之中。大伙吵吵闹闹哭嚷着,都想要回西安去,他们说再也不想在风火山这个鸟都不愿来的地方呆了,工人们吵闹着说哪怕他们是在西安捡垃圾卖废品,也比呆在风火山强,风火山这个地方真是太枯燥,太无聊,简直不是人能够容忍工作的地方,有的工人已经把行李收拾好,打算回家不再来风火山了。二贵只好像个保姆,劝这个哄那个,还不时给青年工人们讲解起他年青时候的光荣往事,来稳定工人们的情绪:他说他在修建南昆铁路时,每年正月初一的饺子都是在遂洞里吃的;改造京广铁路,在江西向塘的一个小山村里,他陈二贵一住就是三年,回到城里听见汽车喇叭声都害怕……就这样连说带哄过一个月后,年青工人们的情绪才慢慢安静下来。

天成他们返回风火山时,见大伙儿都聚集在二贵帐篷里,听二贵有声有色地讲述他过去的“光荣史”,帐篷里不时传出工人们爽朗的笑声,听得出来,在二贵的“言传声教”下,工人们的情绪渐渐稳定,大伙的心已经在风火山安家了。仇峰朝天成眨眨眼,说二贵在西安是个闷葫芦,根本不会吹牛,到了风火山却开始爱上吹牛了,看来二贵挺能适应风火山的。大能也说二贵现在吹牛的本事越来越厉害,都可以给青年工人们当教授,都可以给青年工人们上课了。天成说,“是啊,咱们四个人下格尔木之后,在这几个月里,可把二贵给辛苦了。你们别看他给工人们吹牛讲故事时脸上笑哈哈,一幅玩世不恭的样子,其实,二贵内心的苦痛,又有几个人能理解,又有多少人能明白他心里的寒酸?……仇峰和大能听了点点头,再没有吱声。

工人们见天成他们回来,都挺高兴,大伙站起来,向天成他们问好。工人们见朱勇的病已恢复,行走活动也无大碍,有人便建议开车去格尔木买酒,给朱勇的平安归来接个风。天成从口袋里掏出在格尔木买的互助青稞酒,放在桌子上,天成还没来得及说话,只见朱勇一把抢过酒瓶,右手高高抡起,把酒瓶重重地砸在桌子上,他大声地向工人们吼了一句,“从今往后,谁他妈的敢在风火山这个地方喝酒,老子就用这个砸烂他的脑袋。”大伙一看朱勇这个架势,都没有说话,刚才提议去买酒的那个工人,也悄悄地溜出了帐篷。

十三

仇峰这几天晚上睡觉感觉不舒服,总觉得有虫子在身上叮咬,开始,仇峰还以为它们是风火山上的蚊蝇,也就没在意。一天夜里,仇峰又被这些家伙叮咬弄醒,他下意识地用手一抓,十几个硕大肥胖的小虫子被拽握在手里。仇峰起床用手电筒一照,好家伙,原来是一群白白胖胖的大虱子,这些虱子大抵是不愿做仇峰的俘虏,在他的手里使劲挣扎。仇峰见此恶心得要吐,他赶紧脱下身上的保暖衣服,在床沿上使劲拍打起来,一边拍打一边嘴里说着张话。

仇峰拍打衣服的响声,惊醒了睡在同一帐篷里另一张床上的夏泽鸿。泽鸿翻个身,睁开惺忪的眼睛,瞟一眼仇峰这里,待看清楚仇峰干的事情后,泽鸿捂着被子嘟囔着嘲笑仇峰,说仇峰真小气,遇到虱子叮咬身体就气愤成这样,说仇峰这种行为实在不是男人汉大丈夫的作风,说仇峰没有一点大肚量,泽鸿讥笑着说这些虱子能吃仇峰的肉说明它们这些小虫子小兄弟看得起仇峰,说明仇峰这个人还不错,至少仇峰肉的味道还不赖。

泽鸿这番话,气得仇峰擂床板,他骂泽鸿,“你还睡个俅,这帮畜牲喝着咱们的血,吃着咱们的肉,你还能忍受?”仇峰说完又使劲拍打起衣服来。

泽鸿只好掀开身上盖着的两床厚被子,一屁股坐起来,看着忙碌愤怒的仇峰,泽鸿笑了笑,对仇峰说,“其实,一个月前我就有这种感觉了,只是我肚量大,比较有同情心,和这帮小家伙已经混熟成了好哥们,所以就没管它们了,让它们吃点我的肉去,改善一下它们的生活。它们这样做,说不定还能帮助我减肥,省得我整天担心我的什么血脂血压高的,也帮我节省了不少购买减肥药的钱……可也奇怪了,在咱们西安,这些家伙都差点绝户,都快成稀有保护动物,为什么到风火山这个地方后它们就这么多,难道这些虱子不害怕高原,不害怕寒冷,风火山这个地方难道还是它们适宜的繁殖基地么?”

仇峰瞪泽鸿一眼,回答说,“这有什么想不通的,正是因为风火山这地方太寒冷,老子们每天睡觉都要穿着两条保暖内衣,身上压着两条厚被子才能感觉身上暖和,才能进入梦境,这么厚重的床被,这么密不透风的环境,正是孵化虱子的温床,这样好的条件,不把虱子孵化出来才怪……

泽鸿看仇峰在床沿上使劲拍打,觉得虱子被他拍落掉在床上后,一段时间后这些小虫子肯定又会重新爬回到被窝里,又要来危害他们,于是泽鸿对仇峰说,“不要这样拍,我有个收拾这帮家伙的好办法,保证把它们彻底消灭干净。”

仇峰和泽鸿二人拿着保暖衣服,抱着一大叠被套急急忙忙来到伙房。伙房的厨师老贺还没有睡,坐在伙房炉火前闭着眼晃动着脑袋,嘴里叽哩咕禄哼着一些不着调的秦腔。听见有人走进来,老贺睁开眼,停止了哼唱。看见是仇峰和泽鸿二人,老贺眨了一下眼皮,略显不满地对泽鸿说,“你个兔崽子,又过来烤衣服了?天天都来,衣服有什么好烤的,值得你这么勤劳?”

听到这句话,仇峰望了泽鸿一眼,心里嘀咕:怪不得泽鸿每晚睡得比我香,原来是他每晚都到老贺这里除过害了,他的肚量大个屁。这个鬼精灵,怎么不早点通知我,就会知道悄悄干事。

泽鸿向仇峰挤挤眼睛,意思是让仇峰保守秘密,不要让老贺知道他们烤虱子这件事情,避免以后老贺把这件事向工区传出去,让他俩在风火山工区丢脸。仇峰笑了笑,没有理睬泽鸿,心里骂道,“好个狗日的泽鸿,你以为老贺是木脑袋,有那么好欺骗,那么好隐瞒么?烤虱子就烤虱子呗,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何必要瞒住他?”

老贺起身从煤库里搬出一筐煤,用煤铲铲上一大块放进炉膛,又用勺子往灶里浇了一大勺柴油,火苗旺起来。老贺向他们招招手,让他俩过来凑近烤衣服。仇峰赶紧把衣服摊开,凑近火苗,在火焰上方使劲抖动起来,泽鸿也赶紧把被套摊开,蹲在炉子旁边烤起被套来,炉子里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老贺听见声响,把眼睛擦了擦,凑过来看清楚他们俩干的事。老贺羡慕地对他们说:“你们这两个土崽子真会想办法,比我每天晚上瞪大眼睛一个一个整死它们方便许多,年青人想出来的方法就是好,就是挺实用”。

仇峰一边抖衣服一边故意问老贺,“老贺,你也长虱子?”老贺说,“就你们有?虱子又不跟你姓,谁不长?古代皇帝佬儿都长有三个玉虱,何况我这个平民老百姓?”仇峰又开玩笑,“我还以为你老贺的肉长得老,虱子啃不动,它们都快被你饿死呢!”

仇峰这句话,逗得老贺呛出眼泪。老贺边抹着眼泪边笑着说,“饿死才好呢,省得我每天把你们这些工人的饭菜做好后,晚上还要加班加点把它们清除掉,一天真耽搁我不少时间。”老贺又叮嘱仇峰,“你们在烤衣服时,要小心一点,不要把虱子烤落掉进菜锅里,那样的话,工人们肯定又要骂我老贺煮饭不讲卫生了。”

泽鸿笑着说,“工人们如果能吃到这个东西,那才叫解恨,那才叫报仇哩!谁叫虱子只吃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我们也要美美的吃上它们一顿,报上一回仇。”仇峰哈哈一笑说,“没事,说不定工人们吃到这玩意儿,感觉很奇特,工人们不但不骂你老贺,包不准啊,他们还会一个劲地夸你老贺煮的菜好吃,夸你老贺煮的饭菜就是香,特别有味道,特别有营养呢。”说得大家都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十四

风火山这几天天气异常寒冷,白天气温都在零下二十六度上下,工人们只得穿着四五件毛衣,外面再罩上一件厚厚的防寒服,才能在工地上勉强干活。这样寒冷的天气,工人们冻得实在受不了,大伙只好跑到伙房里烤上一阵子火,待手脚化僵灵活一些后再出去干活。天成见天气异常寒冷,只好缩短做工时间,方便工人们有足够的时间回伙房里取暖干活。

如此寒冷的天气,也冻坏了工地上的一台搅拌机,它也像工人们一样,也要让工人们把它抬到到伙房里烤上一阵子火后才能正常工作。大伙见此就取笑这台搅拌机,说它得了红眼病,看不得别人做什么,它都要跟着那样做,纯粹是眼红凑热闹。

搅拌机抬进抬出,工人们感到很麻烦,也浪费不少干活时间。天成见这种情形,就派人从兰州拉来特大的帐篷,在大帐篷里生上几个柴油炉烘烤搅拌机。经过这样的改进,搅拌机不再休息,它能长时间工作了。

风火山这个地方虽然没有河,但是有一片很大的沼泽地。一到夏天,风火山山顶上的积雪融化,雪水在沼泽地上集聚,在风火山草原就形成了几条无限深的泥塘。这些泥塘就像几个填不饱肚皮的巨汉,工人们把几十车斗石块沙料投放下去,一眨眼功夫,几车斗石块沙料根本不见了踪影,都陷进沼泽地里了。这样的一大片沼泽地,挡住了工人们修建铁路前进的步伐。起初,田工程师在设计青藏高原铁路线路时,考虑到风火山这一段沼泽地的特点,田工程师从实际出发,对这一大片沼泽地设计成陆上架桥方案,以桥代替路绕开通过这几个泥塘。

就是田工程师这一以桥代路改变设计方案,让天成他们在修建铁路桥墩时遇上了很大的麻烦:风火山的天气太寒冷了,工人们在建造桥墩时,把一大车混凝土从新搭建的桥桩里浇灌下去,震动棒还没来得及搅拌,一会儿功夫,刚浇灌在桥桩里的混凝土,已经被严寒冻成一大团冰疙瘩,和震动棒冻结在一起,震动棒根本没办法对混凝土实行搅拌。

这样的事情让天成他们感到很头疼,工人们明白,桥桩内的混凝土如果不搅拌夯实,混泥土之间缝隙会很大,用这种混凝土浇筑出来的桥墩,它的抗压抗震动能力会大大减低,如果这样,桥墩的刚性质量肯定会大受影响,这样的桥墩,是不合格的产品,这样的桥墩,肯定会影响火车的行驶安全。

工程时间紧迫,天成他们不可能等到风火山地区寒冷天气过去待天气暖和后再去搭建浇灌桥墩,因为,风火山地区像这样寒冷的天气占多数,暖和的日子是少之有少,天成他们根本没有等待暖和天气的勇气,他们只能想别的办法来克服。有人建议天成再从兰州买来特大的帐篷,用帐篷把整个待浇灌的桥墩都罩上,再在已经罩上帐篷的桥墩下面升上一堆火,工人们就在帐篷内给桥墩浇灌和搅拌混凝土。

天成觉得这个方法理论上可以,但实际执行起来很困难:兰州不可能有这样高这样大的帐篷出售不说,并且,在高原缺氧地区在很高而且密闭的帐篷内升火加热,很容易造成工人们缺氧和中毒,这种室内浇灌搅拌桥墩的方法根本没办法实行。

天成思考数个夜晚后,终于想出一个办法:工人们在往桥墩内浇灌混泥土时,先在混泥土搅拌机底下燃烧一大堆篝火,待搅拌机内的混泥土温度上升到零度以上后工人们赶紧把加热的混凝土浇灌到桥桩里,然后再用震动棒反复搅拌,夯实混泥土,桥墩内的混凝土就不能立即上冻凝固了。为让桥墩内的混泥土温度能持久一些,天成还指挥工人们,在刚建造成形的桥墩外面覆盖上一些被子,用这种方法,有效地克服了混泥土的立即上冻凝固问题,用这种浇灌方法,有效地保证了桥墩质量。天成开玩笑说,我们修建的青藏铁路肯定是一流的,连桥墩都盖上了被子,哪个国家修筑的铁路桥享受过这么高级的待遇?天成说他们这种修桥方法应该向联合国申请专利,说他们风火山工地又创造了一个第一。20034月,温家宝总理视察青藏铁路工程,当总理看到天成他们的杰作——高原桥墩上盖被子这一“奇怪”景象时,总理向天成他们竖起了大拇指,夸天成他们想出了好办法。

十五

天成给新搭建的桥墩盖被子,仇峰却要给路基喝开水。原来,风火山这个地方,它的冻土层不但很厚,而且冻土很结实。仇峰挖掘路基,挖掘机的钻头挖下去,只听见钻头与冻土疙瘩碰撞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挖掘机就好像碰着坚硬的石头,仇峰忙碌大半天,挖出来的土块就像散落的鸡粪,才一点点。这种坚硬的碰撞也使仇峰吃尽苦头,仇峰的肩膀被震得发颤,操纵机械的十根手指被震得散了架,晚上吃饭时连筷子都握不稳。有工人见仇峰挖掘路基费劲,就给他出主意说用炸药爆破冻土,开垦路基。仇峰试着爆破过几次,效果不是特别的好,爆破出来的路基面积也不多。而且,用爆破方法开垦路基,也很不安全,容易误伤着工人,这条方法行不通。

一天,仇峰去伙房打开水,不小心,把暖瓶打碎了,暖瓶里的开水倒出来,在伙房里洒了一地。仇峰很恼火,狠狠地朝地上踢一脚,无意中,仇峰却发现一个振奋人心的秘密:伙房里的冻土地面经过开水一烫,慢慢地化冻,地面变得潮湿、松软起来。仇峰一蹦三尺高,几天来一直困扰着的路基开垦问题今天终于找到了答案。仇峰迅速转过身,又从伙房里拎起另外两瓶放在灶台上的开水,急急忙忙向路基工地上走去。正在做饭的老贺见状赶忙追出来,想把暖瓶要回去,他老人家那里能追得上年青人,仇峰拎着暖瓶,劲步如飞,早就走远了。

仅仅靠伙房里几个暖瓶里的开水融化冻土是不够的,天成又给仇峰配备两台柴油机,专门负责给仇峰的挖掘工地烧开水,以化冻路基表面。

仇峰挖掘路基的问题解决,二贵,大能他们在挖建隧道时却又遇上了麻烦。原来,风火山这个地方,虽然冻土层很厚,但是冻土层遇热很不结实,温度稍微一升高,冻土层就会马上融化垮塌,出现翻浆,底层的泥土就新显露出来。这样的地质条件,给二贵他们遂道组干活带来很大的不便。二贵他们进隧洞工作时,由于参加干活的工人很多,大伙身上的热量散发到洞里,使隧道里温度升高几度,洞壁内的冻土层渐渐融化垮塌,隧洞内就会出现洞壁空隙,二贵他们原先搭建好的钢筋架子也就失去支撑洞壁的功效,工人们只得重新搭建钢筋支架,重新作支撑洞壁。这样一次又一次地重新搭建壁架,给二贵他们的洞壁搭建带来很大的麻烦,照这样下去,工人们需要搭建无数个钢筋混凝土壁架,直到不出现洞壁融化垮塌为止。这可把二贵,大能他们给难住了,二贵他们干了十几年的铁路活,这样的事情还是第一次遇到。

田工程师那天从格尔木指挥部上来,听了二贵他们反映的情况,田工程师提议二贵他们在搭建洞壁钢筋架子时,搭建两层:外层壁与冻土层相贴,主要用来起支撑和防雨水防渗透,这一外层温度要求非常低。待外层温度冷却,与外面冻土层温度相差不多时,再在外壁层内重新搭建一道钢筋混凝土壁架结构作为内层,内层的主要功效是隔热,不让将来铁路修通时内燃机车散发的热量传到外壁层,为保证两壁层之间热不易传导,在两层钢筋混凝土壁架之间用热绝缘材料充填。田工程师用保温瓶打个比方,说保温瓶虽然里层(相当于隧道的内层)热,但这层热不会传到外层(相当于隧道的外层)来,这是为因为保温瓶是双层壁结构,而且,两层壁之间还有绝热材料(空气)相阻,相互之间的热不容易传导。风火山搭建的隧洞也是根据这个原理,就是不让两壁层的温度互相传导,使风火山的高原冻土环境不再遇热垮塌,使搭建的钢筋混凝土壁架能有效支撑……

二贵他们听了都直点头,大伙都说这个方案不错,是个好办法。大能挠挠脑袋,说,“知识分子就是有办法,想到的方法就是挺实用,我大概再干十年也不会想出这个好方法来。”二贵戏弄他,“得了吧,就你那个楞板筋脑袋,别说再干十年,二十年,一百年都不会想出这种方法来,你的脑袋只能用来打铁”。大能一听二贵这样嘲笑他,气得追着要打二贵,他边追边骂着说,“你的脑袋跟我的差不多,同样是打铁,同样笨得很”。

十六

在风火山上干活半年多,天成他们从西安运送过来的柴油差不多用完。天成给格尔木一家加油站带去消息,希望油站能给他们工地运送一批柴油上来,可油站的回答让天成很失望,油站的工作人员告诉天成,说这几天青藏高原大雪封山,他们格尔木加油站的运油车队一段时间还来不了风火山,让天成他们风火山工地再等上一段时间,待冰雪化冻后就给他们工地送油上去。

等?得要等多长时间,风火山工地外用油已经用完,备用油库已快底朝天。天成知道,这样等下去,过不上四五天,天成他们风火山工地就要全面停工,那样的话,将对工程造成巨大的损失。因为在风火山地区,在目前电还没有安装上的情况下,缺什么都不能缺油,油是天成他们工地的活动源泉:伙房做饭烧水,机器发电照明,都要用到油,可以说离开了油,在风火山这个地方几乎不能工作和生存。天成只好向雷经理求援,让他把沱沱河项目部(沱沱河在风火山以南,在拉萨方向)备用油库里的油分给天成他们工区一些,雷经理答应了,让天成他们马上派车过来运。

中午,天成和王大能开着一辆油罐车从风火山工地出发了。这几天风火山地区一直下着雪,天灰蒙蒙的,天成他们把汽车灯打开,才能勉强看清地面。天成他们行驶了两个多小时,走到一个拐弯的地方,有一个凹陷下去的土坑,估计是前几天青藏公路翻浆时形成的,当汽车行驶到这一地段,大能想避让这块土坑,可已经迟了,油罐车就像一头缺乏驾驭能力的公牛,凶狠地朝公路外冲去,车轮陷在土坑里,车头重重地撞在公路一侧的护栏上,车体一阵剧烈的晃动摇摆后,汽车熄火了。

大能跳下驾驶室,打开车盖一检修,对天成喊了声,“糟糕,发动机被撞坏了”。天成一听油罐车已经损坏,急得汗水涮地一下子从脸上冒出来,天成知道,汽车在这里损害,维修的艰巨任务只有靠自己,因为这里方圆几百里都是无人区,要想在这里找到一家汽车修理铺,比大海捞针还难。等路过的汽车救援,也是不现实:天色快接近黄昏,又加上青藏高原这几天大雪封山,如果没有紧急事情,没有那个司机敢在这样的天气条件下贸然开车出来?打电话向格尔木求援更是不可能,青藏高原不像内地,通讯信号网络覆盖面广,在青藏高原,许多地区都是通讯信号盲区,手机根本无信号,天成他们风火山工地与外界的联系大多数是靠汽车司机们来回传话。

天空中的雪下得越来越大,许多路段已经完全被雪覆盖,显现不出路面来,茫茫的天空,此时就像一个昏暗的幕布,渐渐向高原遮蔽过来。看着苍茫的天空,天成想起他小时候有一次生了病,父亲为了他,也是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父亲不畏艰难,一个人背着他徒步走了六十多里山路才赶到乡医院。父亲能这样吃苦,我为什么就不能呢?天成想到这里,从驾驶室工具箱里找来根撬杠,拎起两公斤汽油桶,“咚”的一声跳下驾驶室,把脚往地上一跺,拔腿就往沱沱河工区方向走去。大能一看天成要步行,赶紧把汽车引擎盖盖上,跑到驾驶室把铺床用的棉被拆散,掏出一些散棉絮,放在贴身的大衣包里,把车门锁了,跟着天成往沱沱河方向走去。

鹅毛般的大雪把他们身上穿的的羽绒服外衣打湿,雪水渐渐冻结成一层冰,天成他们一走动,冰渣子就咔咔往下掉,这样的声音,在空旷的青藏高原上听起来,是多么的刺耳,又是多么的坚强。

天空更加昏暗,这时的青藏高原,显得更加荒凉,更加恐怖。巍峨的青藏高原,把天成他们两个人的身影淹没在群山中,天成和大能两个人,就如同两个小黑点,在茫茫的高原中穿梭行进。

大能走在前面,忽然,前面十多米远处,他似乎看见有人影在走动。大能的心里一下子喜悦起来:谢天谢地,终于能见到人了。大能以为这些人影是放牧的藏族老乡,便放开喉咙,朝这些人影大喊起来。奇怪,大能喊了四,五声,前面那些人影就是不回答。天成见这种情形,就开起大能的玩笑,对大能说,“甭喊了,前面是藏族老乡,人家听不懂咱们汉话,你还喊,小心招来狼。”天成这句话,本来是无意中说出,可走在前面的大能却真的喊出声,“狼,是狼,前面是十多只狼,”

天成这时也看清楚了,走在他们前面、大能刚才看见的十多条“人影“,原来的确是十多只狼。只见狼群立在天成他们的前面,排成横一字形,它们的眼睛里闪动着绿光,一个劲地滴溜溜的转动,让人看起来不寒而沭。狼群大概是饿极了,它们的嘴巴大张着,舌头朝外长吐,尾巴扫在雪地上簌簌直响,这样的声音,在空旷的青藏高原听起来,让人感觉万分的恐惧。

天成见此情景,急忙把油桶从肩膀上放下来,从里面倒出一些汽油,倾倒在大能摊开的棉絮上,然后用放在贴身衣服里的打火机把棉絮点着,扔进狼群里。因为天成他们知道,狼很惧怕火光,他们这样做,狼可能一时半会还不敢靠近进攻,这样的话,天成他们就有一丝逃生的机会。

狼群似乎明白天成他们的意图,其中一只很肥大的狼,大概是只头狼吧,只见它朝天大声嚎叫一声,刚才还乱哄哄,被天成他们扔出去的棉絮吓得四处蹦蹿的狼群好像得到指示一般,它们逐渐围成一个扇形,慢慢地向天成他们靠过来。天成和大能两个人急忙站在燃烧的棉絮旁,背对着背,警惕地盯着围攻上来的狼群。

头狼上蹿下跳,一会咬这头狼的尾巴,一会撕扯另一头狼的后脚,忙碌着排兵布阵。天成瞧准头狼布阵没功夫顾及他们的瞬间,抡起撬杠,狠狠地向头狼的腰部打过去。俗话说,狼是铜头铁嘴麻秆腰,狼的腰部最软弱,也是它最致命地方,有经验的猎人打狼也是常打狼的这一部位。天成这一撬杠也真准,一撬杠打下去,只听咔嚓一声,这只头狼朝天发出一声哀嚎,后腿使劲一蹬,在地上翻滚几下后,不再动弹了。后面蜂涌上来的狼群,看见头狼的惨景,全都吓得退回去十几米,再不敢上前。大能趁此机会,赶紧把燃着的棉絮再朝后扔出去一团,狼群吓退得更远了。

大能与天成急忙跑出一阵子,待狼群快跟上来后,大能又丢下一团燃着的棉絮扔过去,跑上一阵,又扔下一团。狼群呢,自从它们的头领挨了天成一撬杠教训被打死后,它们变得很胆怯,都不敢贸然冲上来,只是在天成他们后面十几米远处畏畏缩缩地跟着。天成他们跑得快,狼群就追得快,天成他们走得急,狼群也就追得急,天成他们与狼群之间,似乎搭成一种默契的赛跑。

天成他们大约跑了十多里,汗水雪水,都顺着他们的脖颈流下来,把他们的内衣全打湿了,但是天成他们丝毫没有感受到这些,也许,求生的欲望,使他们只能这样拚命地跑着。天成走在后面,忽然,他发现跟在后面的狼群似乎受到某种惊吓,它们开始躁动不安,队形也混乱起来,过一会儿,不见了踪影,狼群已经跑远了。

天成感到很纳闷,狼群这是怎么了?它们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跑开走远呢?忽然,天成听见一种异常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天成停下脚步,仔细地听,他听出来了,是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声音由远而近,越来越大,越来越响,猛然,一束光线从远处照射过来,照在天成他们的脸上,天成觉得眼前一片光明,一阵轻松。他把撬杠往公路旁一放,坐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大能把燃着的棉絮一丢,双手外展,身子重重地瘫倒在公路上。

汽车在天成他们面前嘎的一声刹住,从车上跳下两个人,是沱沱河项目部的雷经理与汽车司机小李。天成见到雷经理,如同孩子见到父母一般,他挣扎着站起来,可身体松软得像一团棉花,浑身没劲;他想跟雷经理打个招呼,可嘴就像被人贴上皎布封住一样,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天成坐在那里,只是用可怜的眼睛看着他们。雷经理和小李见状,赶忙走过去,准备把天成抬上车,天成用眼睛瞥了瞥倒在雪地里的大能,是希望雷经理他们先把大能搬运上车。

雷经理没有理会天成的用意,他走过来用手整理天成湿漉漉的头发,轻轻地拍拍天成的脸庞说,“小伙子,你就放心吧,大能没事,他和你一样,都是绷紧神经松驰下来后出现的症状,不会出问题的,你们现在得救了。”雷经理说完,就走过去,帮助小李,把大能也抬上车。天成看见大能已经上车,他的鼻子一酸,眼泪就簌簌地流出来。雷经理见天成掉眼泪,戏谑说,“我们这次终于看见这个小子掉眼泪了,这可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这小子,参加工作十多年,无论遇到多么大的困难,都是打掉牙后一个人独自硬撑着,跟我工作这么多年,无论遇到多大的委屈,从来没看见他掉过眼泪,这一次可破了天荒。”雷经理说完,扶天成上了汽车。天成和大能躺在汽车座位上,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天这么晚,雷经理他们怎么会出来呢?这事还得从天成几天前向雷经理借油时说起,雷经理答应天成借油后,他给天成约定了运油的日期和时间,没想到就是雷经理这样一个不经意的约定,救了天成和大能的命。

雷经理中午把油抽出来,等了一段时间,还是不见天成他们的车过来。天已经接近傍晚,要是在往常,天成他们的车早就开到沱沱河,已经装好油往回返了。沱沱河离风火山不过一百公里,天成他们的车每次过来,都用不了三个钟头,而且,天成这个人干事情比较守时,约定的时间他一般准能按时到达。可今天五个钟头都过去,天成他们还是不见来。雷经理凭感觉,觉得天成他们有可能在半路遇上了麻烦……雷经理不敢再等,叫上小李,直接开车往风火山方向赶去。

十七

天成一觉醒来,见自己躺在柔软的床上,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使劲地晃了晃脑袋。躺在旁边另一张床上的大能比天成先醒过来,见天成在晃脑袋,大能挪揄一句,“狼”。天成朝大能笑笑,用手敲打着床沿,回敬大能一句,“狼你个头,都让你把狼给烧跑了,害得我没捞着一根毫毛。”天成这句话,说得大能哈哈大笑起来。大能笑够了,一把掀开被子,在床上坐起来,面向天成,问道:“成哥,当时有那么多狼围住咱们,你就不怕么?说老实话,那样的情景可把我吓坏,我都差点喊娘了,特别是看见狼群渐渐地向我们靠近,我的心里直打哆嗦,点棉絮的手一个劲地打颤。看见你一撬杠打死头狼后,我的心里才有底气,胆子也才跟着慢慢大起来。现在想起来,当时那种场面真叫人害怕……”

天成听大能这样说,也哈哈大笑说,“我还以为你王大能真是个楞子,真是个不怕死的家伙,今天看来,原来你的胆子也是这么小,也是个怕死鬼。奶奶个熊,当时的那种场面,谁不害怕,我比你怕得更厉害,看见那么多狼围住我们,当时我心里想,完了,老子们今天就要成为狼的美餐了,看着那么多狼站立在我们面前,凶神恶煞般,一个个饿极了的样子,我的心里也和你一样,紧张得要命,害怕得直打哆嗦。不过,我冷静下来一想,与其这样窝囊地让狼轻松吃掉,老子还不如干掉它几只,兴许还能冲出一条活路来。一看你也有这个打算,没有退却,在撕碎棉絮,所以也就狠下心来跟狼拼命了,也怪我当时手法准,一撬杠打下去,呵呵,还真打死一只狼,把狼群吓退十多米。”天成说到这里,觉着有点夸夸其谈,心里不好意思,低下头,没有再言语。

雷经理这时推门进来,听见天成和大能的谈话,雷经理坐到天成的床边插嘴说,“大能你可不知道,天成比起你,他怕狼怕得更要死,见那么多狼围住你们,他的尿都被吓得流出来了,我们抬他上车时,他的裤子里全都是尿液,臊得不得了,躺在车上,汽车里全是一股尿骚味,害得我和小李都只好捂住鼻子开车走。你如果不相信,现在还可以看他的裤裆,到这时都还湿着,还在滴尿水呢。”雷经理这句话,逗得大家都笑了。

小李这时走进来,说饭已经做好,大伙起床吃饭去。雷经理站起来,拍拍手,说,“好了,危险已经过去,你们都已经睡好觉,是该起床吃饭了,正好,我前天从沱沱河水沟里逮着几条大湟鱼,今晚把它红绕了,让你们俩个尝尝我抄袭清海人做的红烧大湟鱼味道。”天成哈哈一笑说,“又是抄袭,你们那个地方的人就会干这种冒牌事,总是抄袭人家的。”雷经理也笑了,弯下腰,趁天成不注意,一把把天成从床上拽起来,“你这个小子,我用那么好的大湟鱼招待你,你还不顺意?赶快起床给我洗脸去……”

吃完晚饭,雷经理从项目部给天成和大能找了几件干净衣服,让他们俩换上,准备带天成他们去沱沱河街市上逛夜景。天成一摆手,止住雷经理,说,“你们的心意,我和大能领了,但沱沱河的夜景,我看就不用去了,这么个小地方,有什么可逛的?虽说是三江源头,条件却跟风火山一样,都是鸟都不愿意来的地方,这样的风景,有什么可值得看的?名气嘛,的确是比我们风火山工地大得多,我们在风火山工地对沱沱河也是早有耳闻,知道沱沱河这个地方街道虽然小,在这里开的饭馆也不过四五家,可沱沱河地区街面上小姐们开的美容美发院,却有二三十家,足足是这个地方饭馆的五六倍。有人说沱沱这个地方街面上如此高的餐饮娱乐比例,在全国乃至全世界都是罕见,说沱沱河这个地方又创造了一个世界第一。”

雷经理见天成这样说起沱沱河,他使劲地拍打了天成的肩膀一下笑着说,“你这个小子,满嘴的胡说八道,你在风火山,怎么知道沱沱河有这么多故事?看来你是身在风火山,心却在沱沱河。干脆,你把风火山办公场所搬迁到沱沱河来办公算了,让你冯天成也享受一下沱沱河的这个世界第一”。天成说,“不敢,我这点油水,那享受得起,我这点钱,根本管不起这个第一。”大能打茬道:“要不,把二贵调到沱沱河来,让他享受沱沱河的这个世界第一?他可是几十年不见甘露,心里憋闷得慌,到沱沱河这地方来见着小姐们,他肯定是如鱼得水,如沐春风,精神焕发。”

见大能这样提起二贵,雷经理长叹一声,“这个二贵呀,可是我的一块心病,你们几个人都是我看着一同参加工作的年青小伙子,现在你们一个个都娶上老婆成了家,有的人孩子已经上初中。就他二贵,还是一个人在外面四处游逛,还在过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生活,这样的日子,他何时是尽头?我们这些人,应该给他操个心找个婆娘成家了”。大伙一阵无语,天成思索着点点头。

天成他们回去时,雷经理从项目部开出三辆油罐车,一同送天成他们回去。雷经理这样做,是防范再出现天成他们因为一辆车坏而遇上狼差点丢命的遭遇。雷经理认为,一辆车坏了,还有第二,第三辆车,老天爷不可能同时把这些车一起损坏。以后天成他们再出远车,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也是两三辆车相随。雷经理和天成他们的这一派车做法,在青藏铁路的各个建设施工单位,推广开来。以后新成立的青藏铁路公司专为格拉段行车制定了一项制度:凡是上格拉段的汽车,如果往高海拨地区行驶,路程超过一百公里,就必须配备两辆车同行。因为格拉段的条件太艰苦,可能发生的意外事情太多,可能遇到的困难太多。

十八

天成他们从沱沱河回到风火山工地,已是第二天中午,虽然雪停了,但浓雾还没有散去,风火山工地还笼罩在一片云雾中。工区一片静悄悄,没有一丝响动,要是在往常,这个时刻该是工人们吃午餐,伙房人声嘈杂,敲碗击盆的时候,可是,今天工区却安静得出奇。开始,天成以为是风火山雾大,是二贵给工人们放假休息,工人们到现在都还在被窝里睡懒觉没起来。可天成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按照二贵的工作态度,这样的一点浓雾,他是不可能给工人们放假休息的。

天成和大能直直往前走,走到工区大门时,天成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走近一瞧才辨识出是仇峰,他正端着一个瓷缸子在帐篷外面刷牙。天成走上前,问仇峰,“工区其他人呢,都干吗去了?”仇峰这时也看见了天成,他没有上前和天成他们握手,只是低着头回答了天成一句,“他们都到格尔木治病去了,是昨天晚上用汽车送下去的”。仇峰说完,把瓷缸子涮了涮,默默地进到屋子里。

听完仇峰的话,天成这才想起昨天他和大能临来沱沱河前,二贵说他现在出现疾病的症状比四五天前严重许多,头发掉得更加历害,这几天他拉的尿液也从以前的灰白色变成了浓茶色。

就在四五天前二贵他们几个工人出现掉头发这些症状时,天成还认为二贵他们是不适应风火山高原气候,他们的身体才会出现这样的症状,仇峰和大能还开二贵的玩笑,说二贵出现这些症状,都是因为二贵的那个东东几十年不用,没有尝到鲜,加上风火山条件艰苦,它就和二贵闹上情绪了,仇峰建议二贵抓紧时间娶老婆,不要害苦了他的小弟弟。

当小华,老贺他们二十几个工人也跟天成反映,说他们在两三天前也有二贵的这些症状时,天成这才感觉工人们肯定是患病了。但是天成对这件事情很纳闷,他与朱勇,仇峰,大能他们人四个人为什么就没有出现这样的症状。大家都是同一天从西安赶过来的,吃饭睡觉都是在一块,为什么天成他们没有,二贵他们二十几个工人却出现如此严重的症状呢?难道风火山这座圣山也会分辨人,因人而异找人们的麻烦么?天成不置可否地摇摇头。

看着二贵他们这些工人病情症状越来越严重,上工地干活一幅精神萎靡懒懒散散的样子,天成就准备派车把大伙送到格尔木一家医院去诊断治疗,但却被二贵,小华他们这些犯病的工人拒绝了。二贵他们天真地认为:人嘛,谁没有个三病四痛的,一点点小病,能挺就能挺过去了,没有必要兴师动众,花过多精力去格尔木看病治疗,二贵他们认为一点小毛病就去医院治疗纯粹是怕死鬼的作风。所以大伙还是和以前一样,照旧硬撑着上工地干活。昨天天成临去沱沱河拉油前,还让仇峰把车开出来,准备送二贵他们二十几个工人去格尔木一家医院治疗,但都被二贵他们坚定地否决了,工人们都不愿离开风火山工地去格尔木治病。天成当时因为忙着去沱沱河拉油,见二贵他们都不愿去,也就没有过多的勉强。

当天成和大能开车走后,二贵带着大伙强撑着身体上了工地。晚上收工回来,二贵感觉头晕得更厉害,脑袋里似乎被塞了件东西,一阵阵剧烈的涨痛,有时眼睛看东西也模糊不清,犹如隔着一层雾,他去上厕所,发现尿液里已经有鲜红色血点。食堂的大师傅老贺今天也没有给工人们煮晚饭,他老人家也感觉身体很虚弱,很疲劳。小华他们这些工人也和二贵、老贺一样,大伙都感觉极度的不舒服,极度的虚弱。仇峰一看大伙都是这样子,就顶着大风雪,连夜开车把二贵,小华他们二十几个病人送到格尔木市A医院。

安顿好这些生病的工人后,风火山工地只剩下朱勇一个人,朱勇自从那次喝酒生病住院后,身体直到现在都还很虚弱,还没有完全康复,仇峰觉得留朱勇一个人在风火山不放心,又连夜开着大轿子车从格尔木赶了回来。

听了仇峰的叙述,天成叫大能、仇峰、朱勇三个人留在风火山工地。他和雷经理派遣过来的一个司机,两个人开着两辆油罐车马不停蹄地奔向格尔木。

二贵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见天成进来,想和天成说句话,可他的身子软得像棉花,全身没有一点劲,二贵的嘴角动了动,眼睛眨了眨,算是和天成打上招呼。

二贵一晚上没见,身体消瘦许多,两个眼眶也深深凹陷下去,说话的声音如蚊子般细小,天成把耳朵贴近他嘴边,才听出一点声音来。

天成问了大夫二贵他们的病情,大夫说现在还不知道工人们得的是什么病,要先观察几天,治疗一段时间再说。

天成赶紧给雷经理捎去信息,向他汇报了风火山工地的情况。雷经理见事情严重,急忙托人从西宁请来医疗专家组乘飞机来到格尔木,专家们在格尔木市A医院会诊一下午,但还是没有得出一个确切的病症结论和治疗方案来。

二贵他们二十几个人住在医院里,每天不是吃药就是打针挂点滴,重复着这样的治疗,让二贵他们心烦不已。

看着工人们虚弱的身躯,天成的心里如油煎一样,一阵剧烈的疼痛:青藏铁路开工还不到一年,工人们就都病成这个样子,作为风火山工区的负责人,天成的心情糟透了。

一天,小华的一位西宁网友来医院看望小华,这位网友在青藏公司一家卫生部门工作。听了小华说起的病情,这位网友怀疑小华他们这些工人得的病与他们风火山工地平时使用的生活饮用水可能有关。这位网友建议天成:从风火山工区,送几份二贵他们这些工人平时喝的,煮饭用的生活饮用水,运到格尔木一家科研单位,化验一下水质,分析风火山工区生活饮用水中的化学物质含量。

天成听从这位网友的建议,连夜返回风火山,采集好几份生活饮用水水样后又急忙赶到格尔木。

两天之后,格尔木这家科研单位的水质化验结果出来:天成他们在风火山工区使用的生活饮用水中,汞、铅等重金属元素含量明显超标,有医学证明,人如果使用这类含重金属超标的水质,会对人体造成巨大的伤害,二贵他们得的病,就是与饮用这类含重金属超标的水质慢性中毒有关。

但是,天成,仇峰他们四个人为什么没有发病,他们四个人为什么没有出现掉头发拉浓茶尿这些症状呢?这位网友解释说,天成他们四个人没有发病,这还得感谢朱勇这个酒鬼。因为朱勇生病住院后,天成,仇峰,大能他们三个为照顾他,他们四个人足足在格尔木呆了四个多月,接触风火山这个地区毒水的量显然比二贵,小华他们二十几个工人少得多,反应症状肯定也没有他们这些工人那么严重。

病因一旦找着,工人们的治疗就简单快捷起来,一天二支二巯基丙醇针给工人们注射下去,工人们的尿液开始变淡,身体也迅速好转起来,再治疗三四天,许多人都可以下床活动,甚至有人可以在病房里做仰卧起坐了,十多天之后,二贵他们二十几个中毒的工人已经完全恢复,大伙又都像以前一样,又开始说唱蹦跳了。

天成不由得挠了挠脑袋,嘴里嘀咕道:多么神秘恐怖的风火山,条件艰苦不说,连水都能毒害人。经过这件事,工区工人们再也不敢随便喝风火山的毒水了。天成想出个办法,工区每月定期派人去格尔木拉水,以满足风火山工地的生活用水需求。

十九

经历过这几次工区事故,对天成的打击很大。他有时不得不一个人静下心来,躺在床上,思考着人生问题,天成觉得自己犹如浩瀚宇宙中的一颗不知名的星星,太渺小,太微不足道了。人世间我们个人犹如风火山草原上生长的小草,随时有可能被大风,寒冷等恶劣的环境夺去掉生命……人类的生命其实很脆弱,个人在芸芸众生中真算不了什么。

天成一想到这里,晚上睡觉更没有睡意。他悄悄地起床,拿上一条小凳子,披上保暖大衣,一个人向帐篷外风火山草原走去,天成找个背风的位置,在草原上坐下来。

今夜风火山上的星空,明朗清洁,牛郎星和织女星犹如两盏灯笼,悬挂在银河的两侧。看着这两颗隔河相望,依依难舍的星星,天成就不由得联想到自己,天成就更加想念起远在西安的桂英。于是,天成与桂英从认识到结婚成家的历历往事,又出现在天成的脑海里:

那是天成从部队复员刚参加工作不久,一次天成陪雷经理到西安一家国营大型机械制造厂签订购货合同,路过这家企业一间技术室门口时,天成看见一位端庄秀丽,刘海齐眉的姑娘,她正对着一台机器给三十几名工人讲解技术操作规范,工人们都在认真地听着这位姑娘的解说,有的工人还不时地点头,看得出来,工人们都被这位姑娘高深的知识讲解和娴熟的机器操作所折服。天成见到这一幕,心里对这位姑娘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好像以前他就认识这位姑娘似的,天成不禁多看了这位姑娘几眼。

天成的这个小动作,自然逃不过雷经理的眼睛,雷经理当然也知道天成的想法,他也乐意帮天成与这位姑娘撮合在一起。在雷经理的热情牵线搭桥下,天成与这位姑娘认识了,之后两人正式谈起恋爱来。和这位姑娘交往半年,天成才知道这位姑娘就是这家国营机械制造厂厂长、西安市大名鼎鼎的企业家、田国安田厂长的三女儿——田桂英。

得知桂英的真实身份后,天成觉得很不自在,他认为他是一个从农村出来的山里娃,和一家知名企业厂长的千金谈恋爱,有辱桂英她们家的家风,天成怕桂英她们一家瞧不起自己。当天成向桂英自卑地说出他老家在农村,父母亲都是农民,没有什么背景,觉得他不够资格与桂英谈恋爱,准备分手时,桂英就狠狠地瞪天成一眼,质问他:农民怎么了?是农民出身就低人一等么?跟着毛主席打江山,住进北京城的许多人,他们中许多人不也是农民出身?难道他们就低人一等,不敢在皇城脚下居住生活了?你个冯天成啊,看外表长得高高壮实伟岸挺拔,其实在内心里你是个懦夫……

桂英一席话,说得天成不好意思起来,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红着脸,一声不吭,只是用手紧紧地把桂英抱在怀里。

他们结婚时,赶上西安房价大涨,天成因为参加工作没几年,没有钱买房,指望他农村老家的帮助更不现实。桂英她爹见天成筹钱窘迫,就把自己在西安鼓楼区分到的一套干部房,赠送给天成两口子,作为他们的结婚用房。

每每一想到这件事,天成就脸红:男子汉成家立业,应该靠自己,吃父母的积蓄,算什么本事。桂英看见天成这样的窘态,有时就戏谑他,“得了吧,不怕丢脸就赶快挣大钱去。”

结婚一年后桂英生下儿子小明,天成的父母住在乡下,不可能到西安来照顾孩子,而天成因为工作关系,常年在外奔波,照顾家庭的重任,就落在桂英的肩上。可桂英从来不向天成诉苦,更不向天成提起家里的困难,天成每次从外地工区打电话回去,桂英都只是宽慰天成,让他在那里好好工作,说家里人都好着呢,让天成不要担心家里。有时天成在外工作久了,桂英还给天成寄去一些她利用业余时间编织的毛衣,天成穿着桂英编织的毛衣,身上觉得暖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甜意。

在老家的父亲患有风湿病,大哥与二哥又都是农民,收入有限,一年仅有四五百元的收入,要是碰上天旱洪灾年头,他哥俩的收入更是少得可怜,买盐的钱都要靠借,所以给父亲治病买药的钱就责无旁贷地摞在天成的头上。桂英嫁给天成后,看见天成他们家那么困难,便把她姑姑赠送给她的陪嫁——一辆小轿车卖掉,用这部份钱以天成的名义寄给天成父亲治病。农村老家的人都夸奖天成,说他是大孝子。

天成见此就暗暗问自己,我是孝子么?前年大哥的儿子考上大学,天成给侄儿送去五百元钱,作为对侄儿考上大学的奖赏。桂英知道这件事后很生气,她对天成发了火,也是她第一次对天成发了火。桂英怒吼天成,“五百元钱,你能拿得出手么?你冯天成这样子做,对得起你大哥和侄儿?你不替他们想想,大哥他们家现在是多么的需要钱。你冯天成以为你已经从农村出来,在城市里定居,端上铁饭碗,就不顾老家的人了?父母大哥他们真是白养活你,你真是白眼狼……”桂英一席话,说得天成脸红起来,他几天都不敢正视桂英。天成见状赶紧从银行取上二千元,给大哥他们家汇过去,桂英觉得天成汇过去的钱还少,她又把她们结婚时她大舅妈送的一对金戒指给卖掉,用换来的这些钱,作为资助侄儿这几年在大学的生活费用。

桂英的大姐,二姐她们,条件比天成他们家好许多,每到节假日,大姐、二姐她们一家人都坐飞机出国旅游,全世界许多地方,她们都基本游览过。而桂英,自从嫁给天成后,就再没有出去旅游,更不用说坐飞机出国了。天成有时不忍心,想让她和儿子出国去转转,但桂英把手一摆,对天成说,“只要你想着我,有这份心意就足够了,旅游的事以后再说。”桂英的父母对天成父母也很好,二老出国的机会很多,他们每次回来,总要给天成父亲带回一些国外治疗风湿病的最先进的进口药……

桂英一家,对天成他们一家真是太好了,天成不知道该用什么来感激。单位的人一说起桂英,他们都发出这样的感叹:“冯天成这小子不知从那里修来的福气,娶上桂英这么个好妻子。”

桂英,真是太好了,桂英,天成欠她的情太多、太多。望着天上的星星,天成双手合举,恭恭敬敬地弯下腰,面向东方许下愿:祝天下所有的父母,身体健康,祝天下的家庭,和睦平安。

二十

不知什么时候,二贵也悄悄地来到这里,他拿着一个木凳子,在离天成不远的一个小土堆上,静静地坐下来。天成抬起头,看见是二贵,没有言语,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坐着。许久,天成才开口,问他,“二贵,你年纪那么大了,难道你就不考虑成个家么?像咱们这样的铁路建设工人四处漂泊,如果不成家,就像断线的风筝,终究不是个事情。你跟我这么多年,我一直没给你找上一个合适的姑娘,我心里不安,你有什么话,就跟我说吧,不要把这些事情藏在心里窝着掖着,小心在风火山地区闷坏了身体。

二贵听了天成的话语,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着说,成哥,这么多年来,我很感激你和嫂子对我的帮助,你们夫妇俩的心意,我陈二贵领了,成哥,我说出来你不要骂我,我已经有牵挂,有心上人了,她,她就是在,在咱们西安铁路小区里卖牛肉拉面的刘二姐。在来青藏高原之前,我和她就已经好,好上了,是我主动找她的。我看见她很可怜,薛胖子经常打她,她是没有办法才嫁给给薛胖子这种人,她早就想离开薛胖子那个死鬼了。我们在来青藏高原的前一天,她哭着喊着央求我把她带走,她很想逃离薛胖子这个火坑。成哥,我都想好了,等青藏铁路一修好,我赚够钱,就带她远走高飞,带她走得远远的,让她不再受薛胖子的伤害……

听了二贵这些话,天成紧紧地盯着二贵,仿佛他不认识二贵似的。许久,天成长长地叹口气,放低声音说,“刘二姐的人品我不太清楚,她对你二贵是否有真感情我也不知道,不管怎样,人家现在毕竟还是薛胖子的老婆,她和薛胖子现在毕竟还是法律上的夫妻关糸,你和刘二姐偷偷摸摸地相好,你陈二贵这样做,相当于拆散人家的夫妻感情,你陈二贵这样做,是在干一件很不地道有悖常理的事情,我冯天成平生最反感的事,就是见不得有人在背后做一些鸡鸣狗盗不敢公开的下流事,我觉得做这种事的人不配当男人,你陈二贵要是真的与刘二姐相好,或者刘二姐真的喜欢你,你就该让她与薛胖子离婚,然后你再明媒正当地去娶她。你现在这样做,是男人的所作所为吗?”

二贵站起来,把凳子放在天成旁边两手搓着膝盖靠近天成说,“成哥,大道理我说不过你,别样的事情,我也都听你的,但是我与刘二姐的这件事情,我唯独不听你的,”天成望着天上的星星,对二贵说,“也许我不理解你陈二贵单身生活的苦楚,你既然认为做得对,那你就去做吧!人各有志,为兄的也不好多说,希望你以后好自为之。”两人又一阵无语。

二十一

   天成和大能脱离狼群险情不到一个月,仇峰却又惹上“羊窝”,献出了生命。虽然,这件事情的起因,也是为柴油而爆发,但其中的缘由,还得从藏羚羊说起。

到过青藏高原,或者说熟悉青藏高原的人都知道,在这里生长着一种濒临灭绝的动物——藏羚羊。藏羚羊这种动物,它们的生活习性很特别,只生活在我国的高寒,缺氧,海拨4000米以上的青藏高原地区,其中著名的青藏高原A地是藏羚羊主要生活栖息的地方,可以这样说,藏羚羊是青藏高原的特产,是青藏高原的宝物。藏羚羊的抗寒能力非常强,即使在零下二十多度的青藏高原雪地里它们也能健跑如飞。根据藏羚羊有耐寒的这样一个显著特点,许多人用藏羚羊皮制作成上等裘衣在市场上销售,其防寒效果可与南北极生长的动物——海豹皮制成的裘衣相妣美,并且,用藏羚羊皮制成的裘衣还有一个海豹皮不及的优点,就是藏羚羊皮的柔韧性非常好。有人做过实验,用藏羚羊皮制作成250克的披肩,可以从一枚戒指孔洞中穿过,可见藏羚羊皮的柔韧性非同一般,因为藏羚羊皮的这样一些特点,使藏羚羊成为国际上的硬通货,用藏羚羊皮制成的裘衣,在国际市场上成为抢手的物品,特别地好卖。而且,穿上用藏羚羊皮制成的裘衣,在社会上也成为一种富贵的标志,西欧,北美的一些有钱贵妇人,为显摆身份,她们不惜花重金从中国进口藏羚羊皮,以炫耀她们所谓高贵的身份。

藏羚羊皮因为有这样的一些因素,使它的销售价格一路飙升,有人做过统计,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一张藏羚羊皮在市场上的价格为十万美金,到八十年代,其价格已经翻一倍,达到二十万美金。到二十一世纪,藏羚羊皮的价格还在不断上涨,不断飙升,据说现在黑市上一张藏羚羊皮已经卖到八十万美金了。

藏羚羊皮价格如此之贵,使国内一些贪婪之人置国家法律于不顾,他们打起了贩卖藏羚羊的注意,这些人为了发财,不顾青藏高原的极地条件,偷偷摸摸来到青藏高原A地,专门猎杀藏羚羊。青藏高原A地的藏羚羊,也就从这时开始了他们可怜的命运,青藏高原A地的藏羚羊,经过这些偷盗者大量的捕杀,它们的数量急剧下降,在五十年代,青藏高原A地的藏羚羊有四千多只,到八十年代,藏羚羊的数量仅仅只有五六百只了。

藏羚羊数量上的锐减,引起我国政府的高度重视。为保护这种遭到盗猎分子疯狂捕杀,濒临灭绝的高原野生动物,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国政府在青藏高原A地设置藏羚羊动物保护站,用来保护这些珍希的野生动物。同时,国家为使保护站工作人员方便,给他们配发枪支,允许保护站工作人员对过往青藏高原A地的车辆进行拦截检查,保护藏羚羊。

青藏高原A地的藏羚羊动物保护站刚建成时,也确实发挥了它应有的保护作用,为青藏高原A地的藏羚羊生态保护作出了卓越的贡献。建站初期保护站的工作人员,在茫茫的雪域高原,与盗猎分子进行了残酷而英勇的斗争,他们中有的人为保护藏羚羊,还为此献出了生命,如著名的环境保护者达布,就是为保护高原生灵藏羚羊,在一次与盗猎分子殊死搏斗中遭遇盗猎者枪击而献出了他年轻的生命。后来人们为表彰达布的功绩,在青藏高原A地修建了达布英雄纪念碑,以纪念他保护藏羚羊的不朽功绩。现在汽车经过青藏高原A地时,都能看见这座纪念碑,高高地耸立在青藏公路旁,就像达布还健在一样,在雪域高原认真地呵护着高原之灵——藏羚羊。

二十二

不过,任何一项事情都是原先不能想到的,时间久了一些事情性质可能就变了味,日子一长许多事情可能会改变初衷的愿望,有些事情甚至出现相反的结果。青藏高原A地的动物保护站也是这样,时间一长,保护站的部分工作人员就违背了国家建站的初衷,日子久了,青藏高原A地的保护站的部分工作人员忘记了国家赋予他们的使命,部分工作人员开始滥用特权,置国家法律规范于不顾,他们打着保护藏羚羊的幌子,为他们自己谋取私利,保护站的部分工作人员渐渐堕落成为青藏高原地区危害人民的“一霸”。

汽车从格尔木到拉萨,要经过青藏高原A地,保护站的部分工作人员利用国家赋予的部分特权,对过往的货车实行无奇不有的检查:司机们拉着货经过青藏高原A地,他们拦下货车检查,说货车马达声太大,会影响藏羚羊睡眠,要罚款;司机们拉着一大车牲畜上拉萨,保护站的部分工作人员说牲畜发出的异味会给藏羚羊带来不适,要罚款,而且他们的罚款数额也很惊人,开出的罚单少则上千,多的可达几十万元钱。司机们对保护站工作人员的蛮横检查执法是既不敢怒也不敢言,他们编了一些顺口溜,来形容货车经过青藏高原A地的艰难:车过五道梁(青藏高原的一个地区,条件也和风火山一样,异常艰苦),哭爹又喊娘,车过青藏高原A地,递钱又喊大爷。…

常跑这条路的长途司机,有的渐渐懂得里面的规矩,有了一套对付检查的方法:碰到保护站工作人员拦截检查,有些司机赶紧在私下里悄悄塞给保护站工作人员几百或者几千元钱,或者送一些车上的东西,保护站的工作人员便对这些车辆不再检查,他们只是象征性地捣腾检查一翻,然后挥挥手,迅速示意车辆放行。如果碰到“不懂行”的司机,没有给保护站的工作人员送点好处,保护站的工作人员对他们的盘查程序有够司机们受的:保护站的工作人员往往会要求司机把货车开进青藏高原A地露天旷野里,一“检查”就是四五天,任车上的物品在高原上冻坏,烂坏。

一次一位浙江商人拉一大货车新鲜荔枝从南宁到拉萨贩卖,当车路过青藏高原A地时,他的车被保护站的工作人员扣下了,保护站的工作人员解释说这位浙江商人的荔枝释放出特殊气味,这种气味可能会影响藏羚羊的呼吸,他们要对浙江商人实行罚款。这位浙江商人走南撞北,从来没听说荔枝会污染空气,更没有听说荔枝会使藏羚羊受伤,这位浙江商人对这件事情的处理也感到很荒唐,他坚持不肯交罚款。

保护站的工作人员见这位浙江商人不懂行规,就把装满荔枝的货车直接开进青藏高原A地保护站,在露天场所扣留检查了几天。荔枝经过高原寒冷气候的冰冻,整车荔枝冻烂了。

这位浙江商人见此心疼得直跺脚,嘴里一个劲地大声呼喊冤枉。经过这件事,这位浙江商人再也不敢来拉萨做生意了。他逢人就说,青藏高原A地藏羚羊保护站太厉害,部分工作人员就是南霸天。

总之,在青藏公路青藏高原A地段,如果司机给保护站部分工作人员一点好处,司机们的货和车就是安全的,他们的货和车对藏羚羊就不会有“威胁”。反之,如果不给保护站工作人员好处,司机们的货和车就可能会对藏羚羊有所伤害,保护站的部分工作人员就要对你实行无所不能的检查,对你实行无奇不有的罚款。

风火山地区位于青藏高原A地的中间地带,天成他们所在的工地当然也在藏羚羊保护区的范围之内,天成他们也就不得不与保护站的这些工作人员打交道。记得天成他们刚入住风火山时,雷经理就向天成特别交待,要他带领风火山的工人们与当地相关部门搞好关糸,特别是对保护站的工作人员,雷经理强调说搞好关系是工区的一项重要任务。雷经理经常提醒天成,要他在与保护站工作人员打交道时,不能凭意气办事,多忍让些。天成也知道虎落平阳遭犬欺,强龙难压地头蛇,对保护站的工作人员天成很礼貌,也很给他们面子:从格尔木运猪肉来,天成送给他们一些;从兰州拉来的牛肉,羊肉罐头食品,也分一些给他们保护站。有时保护站的工作人员向天成他们工地借一些东西,诸如氧气罐,微波炉等,天成知道这些东西一旦借给他们,那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但即使这样,天成还是照样爽爽快快地把这些东西“借”给保护站。

有时大能和仇峰对天成这一套做法看不惯,他们说天成是软骨头,对保护站的工作人员忍让得太过份,忍让得太过头。

天成狠狠地瞪他们一眼,骂他们两个,“你们以为我冯天成人贱,非要低头顺意他们,忍让他们么?你们如果处在我位置,设身处地替我想想,你们也会这么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太直的树木易折,翘行的船易翻,总有一天你们会看得惯,社会有时就是这个样子,在那个山头就唱那首歌,总有一天你们会明白我这样做的良苦用心,会理解我冯天成的苦衷。”大能他们见天成这样说,便不再言语。

但是私下里,大能和仇峰对国家建藏羚羊保护站还是很有意见。他们觉得,中国现在还不算富裕,许多人都还在贫困线上挣扎,还在为生活而发愁,我们国家的许多人比这些高原动物还可怜,他们更应该得到我国政府的保护,而且,仇峰他们认为,藏羚羊么,它们也应该遵循自然界优胜劣汰的规则,适者生存,不适者淘汰,它们的一切生老病死,应该由自然界规律确定,国家不应该花过多的钱去保护它们,国家应该把多余的钱去援助我们那些可怜需要帮助的人类。仇峰他们认为,我国的环境保护执法者应该从我国的国情出发,走我国发展的道路,不要被老外们的言论所吸引。仇峰他们认为,老外们花许多钱保护动物,那是因为他们国家已经富裕,人家人民已经撑饱,他们当中的一些人当然可以想出一些“馊主意”,去过分的保护这些“弱小”动物。为这个藏羚羊该不该受保护的问题,仇峰与泽鸿两人还争论过一个晚上,两人为此还差点在帐篷里动起手打起架来。

虽然,仇峰对国家保护藏羚羊这一措施有成见,对青藏高原A地保护站部分工作人员的这些不良行为有看法,但碍于天成的教诲和叮嘱,仇峰平时对藏羚羊保护站的工作人员还是挺客气,对保护站部分工作人员的一些过激举动,仇峰也装作没有看见,任他们嚣张捭阖,所以风火山工地开工几个月来,工区和保护站的关系一直维系得不错。

二十三

前两天,保护站的一位工作人员来到仇峰工地,他私底下向仇峰开口说借两千升柴油。仇峰当时考虑风火山工程紧,格尔木的运油车队一时还上不来,仇峰觉得这位工作人员期望太高,胃口太大,便婉转地拒绝了。

仇峰的这种态度,可把保护站的这名工作人员气坏了,以前他们保护站工作人员向风火山工地借东西,工地还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包括天成和雷经理都不敢这样拒绝。现在仇峰这样说了,明显是不给他面子,这位保护站工作人员很不高兴,悻悻地走了,他临走时对仇峰放下一句狠话,“走着瞧”。仇峰当时认为这个工作人员说这句话只是因为一时没有能借上柴油,很生气,他只是顺便说出这么一句吓唬人的话而已,仇峰对保护站工作人员这句话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回到宿舍他也没把借油这件事告诉天成。

当第二天早晨仇峰像往常一样开着挖掘机上工地,只见保护站的三名工作人员,其中就有向仇峰借柴油的那一位,在工地不远处站着,其中有一个工作人员的腰里还别着一把手枪,他们不时向仇峰这边张望。

开始,仇峰还以为保护站的工作人员今天起得早,他们是来练习枪法应急训练的,仇峰便开着挖掘机朝他们走过去。在快接近他们时,坐在驾驶室里的仇峰鸣了一声车喇叭,探出头来向他们三个眯笑一下,和他们礼节性地打上招呼。

要是在往常,这几个人也会回敬仇峰,报以相同的笑容。可今天,这三个人好像他们以前不认识仇峰,对仇峰的笑脸他们根本没有理睬,只见他们三个人昂着头,眼睛斜视着仇峰,一副目中无人的态度。

见仇峰开着挖掘机过来,他们三个人便一齐围上去,板着脸,让仇峰下车来。仇峰急忙跳下驾驶室,掏出随身携带的中华牌香烟,向保护站的工作人员递过去。这次,仇峰的热脸却贴上了冷屁股,只见保护站的工作人员把烟接过,看也没看,随手就往地上一扔,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

仇峰见保护站工作人员这样子,心里觉得不舒服,也感到很疑惑,以前他们可不是这个样子,以前保护站的部分工作人员对仇峰送上的东西可都是爱不释手,玩弄个不停,可今天他们是怎么了?仇峰隐隐约约的感觉到来者不善,他们今天是要找他拿事,仇峰隐隐约约感觉到发生这一切大概是和他前几天没有满足他们的柴油事情有关。

这时,一个大胖子,大概是保护站的一位科长或者领导级别的人吧,他走过来,指着仇峰的挖掘机,说挖掘机的声音太大,干扰了藏羚羊休息,要让仇峰今天停工,接受罚款。这位胖领导说完,就从他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开出处罚单,递到仇峰的手上。

仇峰一听胖领导要这样处置,他的心里来了气,仇峰接过罚款单,看也没看,就把处罚单撕个粉碎。仇峰觉得保护站工作人员这样做,纯粹是无理,纯粹是报复,风火山工程已经干这么久,保护站工作人员为什么平时不说挖掘机的噪声大,而偏偏要在这时候说,并且非要针对他仇峰,而且,仇峰今天挖掘路基的距离也在保护站工作人员原来划定的范围之内,他是按照规定程序正常施工的,仇峰觉得这些工作人员明显是在报复他前几天不借油这件事情。

仇峰让他们拿出一个处罚的证据来,胖领导说发动机声音大就是大了,还需要什么证据理由。另外两个保护站的工作人员也在旁边帮腔,说仇峰是农民,素质很低,即使给仇峰一些证据理由他也看不懂,他们说铁路工人就是些白痴,整天就知道干活,其他的什么都不懂。

仇峰一听这话,肺都气炸了,他瞪着火红的眼睛,冲上前,直接往胖领导脸上打了一拳。保护站的另两个工作人员见他们领导挨打了,也不示弱,冲上前,四个人就在工地上干起架来。

保护站的工作人员,每天不是吃了睡,睡了吃,很少锻炼身体,而仇峰却跟他们不一样,经常在工地干活,肩扛手提,身体锻炼得很结实,很强壮。所以尽管是仇峰一个人对付保护站三个人,他丝毫不占下风。保护站工作人员的拳头打在仇峰身上,如同女人搔痒,仇峰丝毫感觉不到疼痛,而仇峰的拳头砸下去,这三个人就是一阵子的哭爹叫娘。

仇峰与保护站的三个工作人员打架纠缠时,在风火山工地干隧道活的王老板率领他的一百多个农民工兄弟上工地干活时也正好从这儿经过。王老板见这种情形,拖了个偏架,他紧紧地抱住保护站胖领导,不让他靠近击打仇峰。民工们见王老板在拖架,他们也都停下来,站在路基旁,欣赏着这场比在电影里看得还过瘾的武打功夫片。

仇峰见胖领导被王老板紧紧抱住动弹不得,他打得更欢,更加有劲了,只见仇峰左一拳,右一脚,把其余的两个保护站工作人员打得嗷嗷直叫。旁边看热闹的一些民工见仇峰打架占上风,都非常高兴,有的人还叫起好,鼓起掌来。

保护站的一位工作人员趁仇峰不注意,他悄悄溜出去,从腰间悄悄摸出手枪,瞄准仇峰的胸部。一旁拖架的王老板瞅见这一幕,他朝着仇峰,猛吼一声,“小心。”可已经晚了,随着砰的一声枪响,仇峰壮实的身子晃几下,仇峰就像一头被猎枪射中的耗牛,重重地瘫倒在路基上,血从仇峰的胸部冒出来,把路基染红了。

王老板一看仇峰挨子弹倒下了,心里的怒火,如同火山一样爆发出来,他狠狠地把胖领导往前一推,胖领导就重重地倒在路基上。王老板大手一挥,招呼他手下看热闹的民工弟兄们,“还站着干什么?上去打呀!”

民工们平时就恨保护站部分工作人员狐假虎威、装腔作势的作风,觉得保护站的部分工作人员平时实在是欺侮农民工太甚,他们有时就根本没把农民工们当人看。在保护站部分工作人员的眼里,他们这些农民工还没有藏羚羊值钱,还不如这些畜生对社会的价值有用。保护站的部分工作人员欺侮他们这些农民工,可以用草菅人命来形容,农民工们在风火山草原草丛中拉点大便,假如让这些保护站的工作人员看见,他们就要强收环境保护费;农民工们吐一口痰,不小心让保护站的工作人员发现,也要征收排污费。一说起保护站的部分工作人员,民工们个个都是义愤填膺,都是满肚子的怨火。

民工们此刻得到王老板的号召,就像是得到鼓励似的,大伙蜂涌而上,有的拿起洋镐,有的握着铁锹,都把工具往开枪的保护站工作人员身上砸去。可怜保护站的这个工作人员,一会就变成肉泥,尸首全被砸烂了。

天成得到仇峰死去的消息,已是中午时分。他回到工棚,看着以前还开朗活泼现在已是一具冰冷尸体的仇峰,天成放声大哭。一旁站立的王老板,大能等人,见天成哭得这么伤心,大家也都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在沱沱河项目部的雷经理得到风火山工区冲突消息,赶紧给工区打来电话,叫天成先把仇峰尸体安顿好,他一会车就到。雷经理赶到风火山,看一眼仇峰的尸体,长叹一声,默默地走上前,向仇峰遗体鞠了个躬,然后转过身,叫过身边一同从沱沱河工地赶过来的项目部会计路民华,对他说,“你马上下格尔木去,从银行里取出两百万元钱,给仇峰他们家汇过去,就说是我们铁建公司给仇峰他们家里的死亡抚恤金。”路民华迟疑着说,“按照公司的规定,不是只给高原职工伤亡抚恤金四十万么?而且仇峰的死是……”雷经理狠狠地搧了路民华两个耳光,“你他妈的就知道钱,就知道按规矩办事,难道工人们的命不重要,工人们的命就那么下贱,仇峰的命还抵不上一只藏羚羊的钱,他的命还不值两百万么?赶快滚。”路民华捂着挨打的脸,灰溜溜地走开了。雷经理又叫过天成,“你好好干吧,我说不定得去坐牢,等你们把青藏铁路修好了,别忘了到牢里去告诉我一声,通知我这个喜讯。”天成看着雷经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什么话也没有说,狠狠地捶了捶脑袋,,默默地点了点头。天成觉得他没有把这件事情处理好,辜负了雷经理的期望,天成恨不得自己能代替雷经理去坐牢。

这件事情也惊动了青海省政府,惊动了铁道部。几天之后,青海省的处罚通知下来,因为两边都死了人,而且,保护站的工作人员属于违规滥用枪支,是先开枪违规打死人,主要过错责任在藏羚羊动物保护站……冲突双方各承担本方伤亡人员的抚恤金。雷经理对手下人管理不善,接受西安公司总部处分,被免职经理三年,留守公司查看,他目前的工作,暂时由田工程师代理;天成作为风火山工地负责人,没有有效防止事情发生,被罚款五十万元。王老板聚众斗殴,致人死亡,考虑事后主动自首,认罪态度较好,处罚稍有减轻,被罚款四十万元。其他参与斗殴的人员,也分别受到不同程度的惩罚。

二十四

风火山的八月,沙尘暴刮得少,下雪天也不多见,火红的太阳此时像一个火球,在风火山上空悬挂,把它的光和热,毫不保留地贡献给了风火山草原。在这样的天气条件下,天成他们的工程进度加快许多。白天工地上彩旗飘飘,机器轰鸣,到了晚上灯火辉煌,人声鼎沸,一片繁忙的景象。

仇峰死之后,天成既要负责隧道的施工,还要检查路基的挖掘情况,天成就像一个飞转的陀镙,整天忙得不可开交。田工程师担心天成这样忙下去,会累坏身体,就把小华从别个工程小组抽调出来,让小华负责线路工作。

小华开始负责这项工作时,没有一点实际经验,他的书生气又十足,说话慢吞吞的,每次上工地还穿着一双白皮鞋,和工人们穿的灰色粗布衣服一对照,小华显得很另类,工人们对小华的这样一副穿着很反感,对小华的文绉绉工作作风更是十分讨厌。并且,小华负责指导线路工程,工作糟糕得一塌糊涂,在理论上他既不能给民工们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线路设计方案草图,在实践中他又不能给民工们指出铁路线路该怎么挖。民工们干线路工程,全凭以往经验干活。这样干出来的线路工程,质量糟糕得没话说,这样的线路工程,让王老板手下的民工兄弟们返工重做无数次,气得王老板直骂娘。

遇上这样的负责人,工人们觉得挺窝囊,他们一个个怨声载道,对小华的不满情绪,发泄到极点,工人们三天两头磨佯工,看见小华来了,大伙装着甩开膀子在大干,等小华一走,大伙就坐在地上聊天或者抽起烟来,因为他们知道,这样干下去说不定公司还得叫他们重新返工,与其这样重复干返工活,他们就不如不干。有时工人们还和小华搞起敌对工作:小华要他们把路基望左偏,工人们就偏不依照小华的命令,而是把线路往右拐。小华对工人们这种行为和工作态度,感到无可奈何,因为他自己实在拿不出可行方案来。有的工人把他们对小华的不满情绪直接告到天成那里,他们说小华干活不在行,强烈要求把小华换掉,让天成另找一个负责人来。

天成这几天正忙着负责隧道搭建,那还有时间去管这件事。大伙见赶不走小华,就给小华取个外号,称小华为贵州鸡蛋——草包(在贵州农村,人们在售卖鸡蛋时,老百姓都爱把鸡蛋用草绳包着,放在篮子里售卖。所以人们根据这一现象,把贵州鸡蛋简化,得出一个歇后语,称呼贵州鸡蛋——就是草包的意思)。有时工人们还觉得给小华取这个外号不过瘾,他们暗地里已经实施了一套方案,暗地里整出一些法子来嘲弄,戏耍小华。民工们看见小华穿戴整齐上工地来,就故意让搅拌机停火,对小华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说搅拌机老这样熄火,他们要求小华爬上搅拌机去看个究竟。小华呢,不明就里,相信了工人们的话,便老老实实地爬到搅拌机顶上去看,谁知他人还在搅拌机上没下来,工人们就在地下偷偷地把搅拌机电源合上,让搅拌机工作起来。工人们的杰作真可谓精品,只见小华扑通一声就从二米高的搅拌机上摔下来,当场摔个嘴啃泥,他的脸上,衣服上全沾满混凝土,白皮鞋更是脏得不成样子,已经变成花皮鞋。工人们见他们的恶作剧得逞,便全都大笑起来。

天成检查隧道工地乘车返回时刚好看见这一幕,十分的气愤,他停下车怒气冲冲地跑过来,准备收拾那几个恶作剧的工人。那几个爱作弄的民工一见天成跑过来,一溜烟工夫,大伙全都四散跑开了,天成一个人影也没有逮着。天成只好无奈地走近小华,替小华拾起沾满混泥土的鞋子。

小华以为天成赶过来是听他工作汇报的,赶忙从地上爬起来,慌慌张张结结巴巴地向天成作工作汇报。天成顾不上听取小华的工作汇报,劈头盖脸就是对小华一顿臭骂。骂完了,天成问小华,“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欺负你?他们为什么拿你开涮?”小华嘟嘟哝哝半天,嘴里也没蹦出一个词来。

天成虎着脸,怒斥道,“你真侮辱了西安交通大学这所名校的牌子。你知道吗,工人们为什么这样欺侮你,还不是因为他们觉得你无一点技术,肚子里没有一点墨水,觉得你干活有时还不如他们这些农民工,还没有大能我们这些老工人会干,所以就欺侮你。而你小华呢,自我清高,看不起工人们。你平时不把大学学到的理论知识用于实际中,也不去向工人们学习实践经验,你以为你小华是从名牌大学毕业,就什么都知道?这样的想法肯定是错的。”

“到风火山工地来,公司是让你在实践中得到进步……民工们跟着我们干了许多年的铁路活,经验肯定是比你多,实践知识肯定是比你丰富,你怎么不虚心一点,去向他们学习一些实践知识呢?”“小华,”天成语重心长地说,“放下你的书生架子,务实一点吧,以后对你的工作肯定有帮助,在西安交通大学读书是人生的一所大学,在社会实践中学习又是另外一所大学,而且也是一所重要的大学,实践中有些东西可能是你在大学里一辈子都学不到的,但是对你来说又是十分的重要,希望你以后好自为之。”小华红着脸,站立在那里,一声不吭。

第二天天成与二贵一同坐车去工地检查,路过小华负责的工地,二贵把车停下来,对天成说,“成哥,我们要去小华的工地看看么?”天成一摆手,“不必了,你没看见前面路基上,小华像个泥猴子似的坐在路基上,正在指挥工人们干活么?”

二贵顺着天成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在不远处的线路工地旁,小华正坐在新挖掘的路基坡面上,和几个工人一起,在商量事情。小化一边和工人们商量,一边用树干在地上比画,工人们都不住地点头。看样子,通过天成昨天的一顿批评,小华的工作态度已经转变了,他和工人们现在相处得很融洽,很得体。

二贵嘀咕一句,“这个小伙子今天好像变了样,能和工人们打成一片了。”天成装作没听见,把脸侧了过去。

二十五

仇峰死后,他住过的帐篷现在只剩下泽鸿一个人,泽鸿住在帐篷里,觉得冷冷清清,一种莫名的恐惧浮上心头。特别是在夜晚,当风火山的狂风刮得呜呜响,如鬼哭狼嚎一般,在泽鸿听来,就像是仇峰在呼喊,泽鸿感到万分的害怕。

每天泽鸿收工一回到帐篷,都是早早地把煤炉子里的煤加满,把剩饭残渣往门外一倒,饭碗也顾不及涮洗,慌慌张张关上门,捂着被子睡起觉来,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开饭哨响才起床。

一天半夜里,泽鸿拉肚子,他起床准备打开帐篷门,忽然听见帐篷外面传来噗噗的声响,开始,泽鸿以为是风火山山风吹帐篷时发出的响声。他仔细一听,又不大像,觉得这声响应该是某种物体撞击铁门时发出的声响。泽鸿吓得不敢开门,就在帐篷里把事情解决,赶紧回到床上,蒙上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遮盖起来,一晚上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第二天早晨出工时,泽鸿蹑手蹑脚起床,惶恐不安地到门外查看了一下,希望发现一些昨晚响动的痕迹,可外面和以前一样,没有特别的变化,泽鸿认为是他昨晚自己听岔了,就没把这件事告诉天成。到第二天后半夜,这种声音又准时在门外响起,一连几天都这样。

这种异常声响严重影响泽鸿的睡眠,害得泽鸿整晚上都不敢睡,他害怕一睡着,这种物体就会进到帐篷来。泽鸿整日哈欠连天,上工地干活时也是无精打采,一副精神萎靡的模样。二贵他们不知道缘故,见泽鸿这幅懒洋洋样子,就嘲笑他,“是不是昨晚思念老婆过度,小弟弟又出来跑马游荡了?”

泽鸿性格比较内向,不好意思对二贵他们讲清楚这件事情,见工人们开他的玩笑,他只是一声不吭,沉闷地站在工地旁。

不久工区里大伙都知道泽鸿帐篷里闹莫名其妙声响这件事情了。有的人便把仇峰的死和这件事联系起来,编造说仇峰人死后魂魄不散,到风火山闹起情绪来了,大伙趆传趆玄,说什么稀奇鬼怪的都有。

天成知道这件事情后挺纳闷,这声音不在别的帐篷外面响起,为什么偏偏在泽鸿,仇峰他们住过的帐篷外面响呢?看着泽鸿因为长时间受到这种无名声响的搔扰,一幅精神萎靡、失魂落魄的样子,天成就决定和泽鸿调换住宿,让泽鸿搬到他的帐篷里住。天成要看看这声响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想把这件事情弄个明白。

可事情也真奇怪,自从天成住进泽鸿的帐篷后,异常声响就在这个帐篷消失了,而泽鸿搬到天成那里住上几天后,异常声响又重新在泽鸿新住的帐篷响起来。这下工区谣传更厉害,有人说天成长得像钟馗,天生就有威相,仇峰的鬼魂当然不敢打搅,而泽鸿,性情懦弱,没有一幅威相,所以就被仇峰的鬼魂缠上了。王老板手下的一个民工在A省老家时学了一些神道方面的东西,他给泽鸿算卦,说泽鸿已经被仇峰鬼魂附体,泽鸿今年肯定要遭大难,需要解决的办法,就是泽鸿必须离开风火山。

泽鸿经这么一说,害怕得要命,原本一张瘦削的脸,趆发显得苍白,显得更加无神。泽鸿哭闹着要天成给他找一个工人搬进来,与他同住在一起,给他作伴。可工人们一听说泽鸿住的那个帐篷晚上有异常声响,在闹鬼,他们心里也很害怕,天成动员半天,就是没有一个人愿意搬进来,天成没办法,只好自己晚上过去陪泽鸿住。

晚上,天成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听见帐篷外面有声响。他急忙打开手电筒,穿好衣服,叫醒泽鸿,想让泽鸿跟着他出去看看外面声响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泽鸿这时已经被异常声响吓破了胆,那还敢出去,只见他紧紧地捂着被子,缩在被窝里害怕得瑟瑟发抖。

天成见泽鸿这样,只好一个人起床,他右手拿一根铁棒,左手握着手电筒,他把门哗啦一打开,朝发出声响的地方用手电筒照了照。门外,一头两百多斤重的大黑熊蹲在垃圾堆旁,正聚精会神地啃着泽鸿白天吃饭时扔在帐篷外面的鸡骨头。原来泽鸿吃完饭后,有一个不良习惯:总喜欢把一些残骨剩汤顺手倒在帐篷外面,而且泽鸿又懒得出奇,十天半月不打扫院内卫生,仇峰在时还经常打扫,仇峰死后,泽鸿就再也没有打扫过。殊不知,时间一长,这些残骨剩汤散发出的味道便把青藏高原山上的黑熊招引下来。天成和泽鸿交换帐篷住的那些天里,天成因为没有在这个帐篷外面乱扔这些东西,所以黑熊也就没有跟着过来,而是又尾随泽鸿来到新地点。

天成手电筒这一照,把黑熊吓一大跳,它呲着牙向天成扑过来,天成急忙抡起手中的铁棒,照着黑熊的脑袋狠狠一棒,黑熊被打得晕头转向,嗷嗷乱叫,只好掬着屁股一颠一颠地跑走了。从这以后,这位稀罕宾客再也不敢来骚扰泽鸿,闹鬼的风波也渐渐平息下来。

二十六

   一天晚上,天成刚睡下,被窝还没来得及捂热,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天成衣服顾不及穿,急忙翻身下床去开门。门刚一打开,来人哧溜一闪身进到帐篷里,把他冰冷的手往天成背上一放,天成感觉后背像贴上一块冰络铁,冷得直打颤,冻得天成呀的一声叫出口来。天成一激灵,利用在部队里学过的太极拳,一招借力打力,反手将来人往后一推,照着来人的腹部狠狠一拳。这个人被打倒在地,捂着肚子,躺在地上嘻嘻笑起来。天成打开灯一看,是王老板。王老板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抖着肩膀对天成说,“好你个冯天成,这么冷的天,都快把我们冷死了,你却在这里睡热被窝,真不知害臊……我有事情要向你反映。”天成赶紧把帐篷里电暖器全插上,又从床下拖出一个木凳子,让王老板坐下了。王老板把身子往电暖器跟前靠了靠,觉得身体暖和许多,才跟天成说起他的苦恼事情来。

原来,风火山这个地方,空气中氧含量很低,是西安地区的29%,如此低的空气氧含量,根本不能满足人体正常活动的需要,工人们在干劳动强度大的活时,对氧气的需求量更大,为解决氧气缺乏这一困难,天成他们公司从格尔木采购许多氧气罐,在里面充满氧气后让工人们背着氧气罐上工地干活。这种原始笨拙的供氧方法,对别的工地干活没有多大影响,可对隧道组的工人来说就是一个特大的难题。因为遂洞狭窄,工人们背着庞大沉重的氧气罐干活,就像背着一个孩子在忙碌,束缚住他们的手脚,使工人们干活很不方便,并且,一瓶氧气罐最多能够供工人们干活两个小时,风火山隧洞的路程很远,工人们来回换氧气罐也很花费时间。

眼瞧着别的工作组干得热火朝天,一天一个新模样,就王老板他们隧道组,一天挖出的隧道土方才一点点,每天干出来的工程还是那么一小截,一副要死不活的架势。这样的工程进度,让王老板脸都没法搁,这样的窝火工程,让王老板心情郁闷不已。王老板觉得天成这里人材济济,他冯天成一定能帮他想出一个好的办法来解决这样的窝囊工程局面。

天成也正为隧道里工人们的供氧问题而发愁,今晚见王老板主动说起这件事情,天成陷入深深的思索之中。他与王老板的交情也非同一般,“王老板那么信任我,我怎么就不能给他想出一个好的办法来解决这一问题呢?”天成送走王老板,一个人躺在床上苦苦思索起来。

说到天成与王老板的交情,还得从八年前天成他们公司修建南昆铁路说起。那是一九九五年(南昆铁路本来是一九九零年开工,天成他们标段开工晚,并且是计划外改建的标段,所以九五年他们才过来修建南昆线),天成,二贵他们这些筑路大军来到A省一个小村子里安营扎寨,准备修建南昆铁路。按照天成他们以往修建铁路的经验,他觉得他们肯定会受到老百姓的欢迎,当地的老百姓肯定也像别的地方老百姓一样,很期待他们这些筑路大军的到来,帮助他们修铁路。这是因为在中国,一个地方如果修上铁路,通上火车,对当地经济的发展作用,铁路的力量肯定是不可估量,当地的老百姓肯定欢迎修铁路。在中国有一句行话来形容铁路的巨大经济效益:火车一响,黄金万两。所以天成他们这些筑路大军每到一个地方修建铁路,当地政府都是热烈支持他们,对天成他们这些筑路工人提供充分的帮助;当地的老百姓也把天成他们这些筑路大军当成座上宾,热情款待。

可这一次天成他们驻扎在这个地方后,却受到了冷落,当地的老百姓不但不欢迎,还用一种抵触的情绪去对待天成他们。天成当时不明白当地老百姓反感的原因,后来私底下问一些当地人,才知道事情的大概。原来,这些地方老百姓生活很穷,当地老百姓一家人的生计全靠种地过日子,天成他们修建铁路时,占用当地老百姓许多土地,虽然,天成他们铁建公司在征用这些土地时,公司还是按照以往惯例,把征用土地的补偿款给了当地政府部门,由当地政府部门再把这部分征地补偿款发放到铁路占地老百姓的手中。殊不知,平时看来水到渠成、挺容易办的一件事情,在这个地方却出现了漏洞。这里当地政府部门的官员,从天成他们公司拿到失地农民的征地赔偿款后,竟然私吞赔偿款,把天成他们公司给的这部分征地补偿款装进他们自己的腰包,当地被占地的老百姓未得到一分补偿款。而且,这些地方政府官员还瞒天过海,散布谣言,他们欺骗当地老百姓,说天成他们这些铁路建设公司根本就没给占地农民们征地补偿款,农民们的土地是被这些铁路公司白白占用了。当地老百姓不知道实情,也就相信了这些官员们的话。

农民们靠地吃饭,修建铁路占用他们的土地,相当于断掉了他们的生计,把农民们祖祖辈辈留下来的家产毁掉了。农民们把一肚子的怒火和愤恨,都发泄到天成他们这些铁路建设者头上,当地老百姓三天两头找公司建设工地的麻烦:今天往天成他们住宿的帐篷里扔砖头,明日往天成他们煮饭的锅里放点泻药。有的时候,工区一下子聚集许多老百姓,他们就在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地把工地刚买来的钢筋,水泥全运走,说是抵押征地补偿款,有的农民更使坏,他们趁工人们不注意,把挖掘机油缸破坏,使挖掘机一连几天出不了工,干不成活。工地和当地老百姓的关系,用天成的话说,就好像是抗日战争时期,日本鬼子和中国人民的关糸,水火不相容。

天成把出现这样的事情反映给当地政府部门,希望当地政府能出面和当地老百姓沟通一下,妥善解决工区与农民们的冲突。可这些当地政府部门官员因为贪污天成他们公司给农民们的征地补偿款,做贼心虚,他们想躲避事情都来不及,那还敢去面对群众,他们更不敢去处理农民们制造的这些矛盾,对于天成他们工区的请求,当地政府官员只是含含糊糊,一味推托,根本不去办这些事。工地与当地老百姓的矛盾,一直得不到有效的解决,工区和老百姓的矛盾恶化了。

一次二贵往工地运道渣,汽车压坏了道边一块地里的几棵白菜,这块地的主人——一位当地农民正在不远处的一块地里干农活。他刚好瞧见这一幕,这位农民急急忙忙跑过来,纠缠住二贵,非要二贵赔他的白菜损失费四百元。二贵觉得这位农民要价太高,不能给他赔这么多钱,二贵说完跳上驾驶室,开着车走了。二贵的这个态度,可把这位农民气坏了,这位农民急冲冲地跑回村子,迅速召集村里的一百多个年青人,他们手握锄头,棍棒,一行人浩浩荡荡、气势汹汹地往天成他们工地赶来。天成一看来了这么多农民,觉得二贵可能要遭难,天成赶紧向二贵使眼色,催促二贵先跑到别个工地躲藏起来。

这些农民来到工地遍寻不着二贵,就把责任往天成这个负责人身上追究,他们准备打天成。天成当时也是年青气盛,不顾当时的困难处境,见农民们如此耍横,天成迅速转身从工区帐篷里拿出一根钢管,紧握在手里,天成的眼睛瞪得血红,如凶神恶煞一般,站立在帐篷门前,天成的想法,是今天准备跟农民们拚命了。前几次工地与当地农民的一些摩擦,天成想到自己也是从农村出来的贫苦孩子,知道农民们的苦楚,天成从心地里还同情可怜他们。每次工地和农民们闹矛盾纠纷时,天成总是体谅偏袒农民,处处忍让着他们,有时农民们的一些小的过激行动,天成也没有计较,就把这些事情小事化无,赔偿一些钱款了事。今天天成见农民们欺侮二贵太厉害,太不再道理:不就二贵压坏几棵白菜,怎么能够漫天要价,还准备打人呢?做人也太不地道,太不在理了,农民们这样做,有损农民兄弟的诚挚,天成今天是豁出去,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农民们见天成一副不要命的架势,也不敢冒险上前,天成与农民们就这样在工区僵持着。

正在对峙危急时分,一个三十出头的年青人从远处跑过来,这位年青人气喘吁吁地跑到带队的那位农民面前,他顾不上擦拭身上的汗水,一把拉住带头那位农民的衣服,夺下他手中的锄头,对带头农民说,“二哥,你们不要为这点小事打架了,这样做对大家都不好,大家在我们这个穷地方,都是为混口饭吃,都是为一家老小挣点钱填饱肚皮。他们这些铁路工人驻扎在我们这个穷地方,也挺可怜的,他们也很无辜,他们也是为了过日子才抛家带口来到我们这些偏远地区,帮助我们修铁路。二哥,你和他们有什么隔阂,有什么矛盾,要好好坐下来商量,不要用武力,打坏了大家都可怜……”

刚才还情绪激动怒气冲冲的那位农民,被这位青年几句话一说,慢慢地放下了手中准备械斗的武器。其他农民见带头的这位农民把武器放下了,他们也都四散开来,工地紧张的气氛松懈了。天成见农民们散了,他也丢下钢管,走出门外,主动和这位年轻人商谈起赔偿事宜来。最后事情商谈的结果,是二贵向这位农民赔偿四元钱的白菜损失费。

在处理这件事情当中,天成觉得这位劝架的年青人品德很好,能识大局,天成觉得这位年青农民人不错,他有意和这位农民结交成朋友。天成便与这位青年农民商量,让他承包修建一段工地,介绍一些当地农民来工区干活,这位青年农民对天成的这样一种行动很感动,他根本没多想,当场就和天成签上了招工合同,介绍许多当地农民参与到天成他们工区打工修铁路。

通过向当地老百姓招工这件事,天成他们工地的劳动力得到了充分的保证,当地的农民们也找到了谋生手段,工地与当地老百姓的关糸从这以后也变得十分的融洽。

在长久的工作合作中,天成和这位青年农民最后还成为好朋友。天, 成结交的这位青年农民,就是以后跟着天成他们公司转战大江南北,横贯关内关外的王老板——王志明,王志明率领的这帮农民朋友干活不但认真,能吃苦,而且王志明待人诚信,深得天成他们公司的赞扬。南昆铁路修通后,天成他们公司改造京广铁路客运专线,天成又把王志明率领的这帮农民工也带过来,帮助修建京广铁路。以后,天成他们干活到那里,王志明他们这伙民工队伍也就跟着出现在那里。铁路建设单位有句行话,叫做冯王不分家,说的就是冯天成和王志明两人,说的就是他们两人在修建铁路工作中建立起来的精诚团结合作关糸。

不过,王志明虽说工人们都叫他王老板,可他从来不像别的农民工包工头暴发户一样,作弄派头,随心所欲地克扣农民工的工资,王志明从来不这样做,用王老板的话说,他和乡亲们都是从同一个农村山洼洼里出来的人,如果他王志明克扣农民工的血汗钱,剥削乡亲们的劳动财富,他觉得有悖天理。如果他王志明那样做了,他说他准会遭天雷劈,会遭苍天处罚。工地上的活,王志明与弟兄们一同苦干,吃的伙食也跟兄弟们一样,从来不单添小灶,有肉大家同吃,有酒大家同喝,在王志明这个农民工队伍里,没有老板,工人之分,只有兄弟般情谊。

王志明有这样的品德,所以他在这帮民工中的威信很高,他手下的民工弟兄们也很给他争面子,尽力把活给他往好处干,王老板手下民工们干出来的活,质量绝对是一流,深得天成他们公司的赞赏。一次任总经理来风火山工地,看到王老板他们这些农民工干出来的活,任总经理竖起大拇指,临走时他说了这样一句话:“有王志明这样的施工队伍在风火山,我就敢拍着胸脯向全国人民保证,风火山隧道行驶两百年,肯定没问题。”

天成欣赏王老板的为人,王老板也佩服天成重义气,两人合作八年多,从来没有吵过嘴,更不用说起争执,闹过矛盾了。天成他们来风火山把工地场址整理完工四个月后,王老板带领他的那一批民工队伍也从他们老家出发,来到了风火山工地,。

二十七

第二天小华来天成住处拿工程计划表,天成见小华进来,便把王老板昨天讲的烦恼事情跟小华说了。小华挠了挠头发,说他对这个问题,也曾经考虑过,就是不知道公司批不批准?天成目光中带着赞许,他鼓励小华,“你说说看,怎么个改造法?”小华说,“公司是否可以在风火山工地建造一个大的氧气生产池,把生产出的氧气用加压输氧管道直接送进隧道施工工地,这样的方法,既节省人力,只要二三个工人看管电石反应池就行了,而且,还节省工人来回换氧气筒的时间,工人们今后可以不用背着笨重的氧气罐进洞干活,同时,其他工地如果需要氧气也可以从这里直接拉氧气管道到工地。”

听了小华的构想,天成高兴得从椅子上站起来,拍手欢笑道,“这个注意不错,我看行,明天就在风火山工地建氧气反应池”。刚好田工程师来天成他们工地调研,听完小华的构想,田工程师拍拍小华的肩膀,说,“你这个小子,怎么不早说,害得我们以前只知道从格尔木购进那么多氧气罐,走了许多冤枉路,花了不少的冤枉钱,风火山工地早就该建这样的氧气反应池了”。

隧洞施工供氧的问题解决后,王老板高兴得手舞足蹈。他拉着天成和小华的手,非要请他们两个吃手抓羊肉。王老板还说今天羊肉很新鲜,是德吉老人刚刚宰杀的羊羔肉,天成他们肯定会喜欢。天成一摆手,说,“你把羊肉先给我留着,等青藏铁路修通,我们一定去你那里吃个够。”小华也说刚吃过饭,不能再吃羊肉,以防胃肠上火。王老板耸耸肩膀,不满意小华,他酸溜溜地说道:“我就知道大学生不喜欢和我们这些农民工一道吃饭,不愿意和我们这些农民工大老粗交朋友”。天成哈哈一笑说,“谁叫你手下的弟兄们曾经瞧不起人家,把人家叫成草包呢,现在想高攀人家,巴结人家了。我说呀,人还是不要貌相,你王老板以后做事情可要注意点,现在向人家赔礼道歉还来得及。”

天成这句话,说得王老板也哈哈大笑起来,他使劲地拍了一下大腿,对天成说,“行,我这就去叫那几个祸害精过来给小华道歉,谁叫他们当初狗眼看人低,尽给老子整出一些伤风败俗损害和气的事情来。”

隧洞里供氧问题解决后,工程进度加快许多,原来一天只能挖掘隧洞一米,现在一个上午就能挖掘两米,整整是原来的二倍多。并且,有了这样的供氧设备,王老板他们这些工人干活更加有劲,工人们干活干得更欢了。工人们加班加点,勤勤恳恳,不分昼夜地在隧道里工作着,他们丝毫感觉不到身体的疲惫,每天大伙都是干到食堂大师傅催促吃饭了,工人们才恋恋不舍地停下手中的活从隧洞里出来。天成见工人们如此专注,如此卖力,就提醒王老板,叫他注意让弟兄们多休息,不要过分的疲劳,小心累坏了身体。王老板哈哈大笑道,“弟兄们都憋很久的劲了,以前是氧气供给不及,拖了弟兄们的后腿,使弟兄们有劲使不上,现在安上自动送氧这玩意儿,弟兄们怎么能休息得着?他们不拚命干活才怪呢!”

 

二十八

仇峰牺牲后,挖掘路基的活就落在朱勇的肩上。开始,朱勇他们在挖掘路基,整改线路时由于没有经验,把风火山的草原植被破坏得非常严重,取土挖出来的几个土坑,一些残水聚集坑底,在烈日的暴晒下,就像是个垃圾场,散发出一阵阵臭味。一些刚长出一丝嫩芽的小草,根须被挖掘机铲断,新长出的小草,就像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孩,在草原上悲情地哭泣。原本在夏季青草葱郁的风火山草原,这时就像一个头上生满疥疮的秃子,坑坑洼洼,很是难看。

田工程师一天到天成他们工区检查工程质量,看见植被被破坏的非常严重,他感到万分可惜,也对工人们的这种做法感到万分焦急。田工程师知道,在青藏高原,一棵小草的生长很不容易,可以说,在青藏高原生长一棵小草,就像人在人世间需要修炼几千年一样,特别的珍贵。有人做个形象的比喻:一棵小草在格尔木孕肓生长,要等上一百年光阴;一棵小草在风火山上生根发芽,至少是一千年的轮回。

朱勇他们怎么能这样随便破坏风火山植被,随意摧残小草呢?青藏高原的生态环境很脆弱,不能再叫工人们这样随意破坏下去,必须得想出一些办法,让朱勇他们把高原生态环境保护好。田工程师便给朱勇他们几个干活的工人提出一个建议:工人们在挖坑取土时先把表层高原植被移走,当路基修好后,再把植被回填到取土的坑里,这样就可以有效地保护高原环境,保护高原难得的绿色了。

朱勇他们几个工人也正在为自己破坏青藏高原这么好的原始生态而感到内疚,正在为如何去保护这里的生态环境而苦思冥想。田工程师的这个建议,正合他们的想法,工人们都拍手叫好,他们向田工程师许下诺言,保证把青藏高原生态环境保护好。

以后朱勇他们在挖坑取土时,尽量不去破坏新的植被,有时施工必须得开挖取土,破坏植被,工人们也是先把植被整块移走,待路基修好后又把这部分植被回填回来。经过朱勇他们细心的保护,风火山草原依旧保存它原来的颜色,依旧维持着原貌。夏季走在高原路基上,如果不仔细看,你根本看不出施工单位曾经在这个地方挖过坑、取过土,这个地方的绿色曾经被工人们移动过。

世界环境保护组织总干事史蒂文先生来到青藏高原,看到青藏高原的植被被铁路建设工人保护得如此完整,保护得如此精美,史蒂文先生瞪大眼睛,仿佛不相信眼前的判断,他提了一连串的WHY(为什么) 问朱勇他们。当他听完朱勇他们的经验介绍,史蒂文先生连连点头,一个劲地向朱勇他们竖起大拇指,嘴里背思特(BEST,最好的),背思特的赞叹不停。青海地区一名人大代表来到风火山工地,看着风景秀丽的风火山草原,他感慨万分,对天成他们深情地说,“以前,我害怕修青藏铁路时会破坏这里的植被,会损坏这里的草原,会给我们牧区农牧民的生计问题带来严重影响。现在看到你们这些铁路建设大军有着如此高的责任感,把青藏高原的植被保护得这么完好,我完全放心你们……”

二十九

朱勇那天正开着挖掘机在路基上干活,心脏猛然咯噔响了一下,他感觉心里如针刺般剧痛,朱勇只觉得眼前一黑,一下子晕倒在操纵盘上。挖掘机无人操纵,像一头老牛,在路基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朝天轰隆隆地怒吼个不停。

小华当时正在另一个工地上指挥工人们干活,听着朱勇这边挖掘机轰隆隆的声音,小华开始还以为是朱勇在调试挖掘机,是挖掘机空转发出的声响。可几分钟过去,机器还在这样轰隆隆响着,没有一丝改变的迹象,而且,挖掘机的钻头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有规律的升降。小华觉得不对劲,朱勇这边肯定是出乱子了。

小华急忙跑过来,走到挖掘机旁边,从地上捡起一块大石头,把挖掘机驾驶室玻璃门砸碎,小华纵身跳了进去。在不远处另一个工地上干活的王老板也看见这一幕,他也急忙跑过来,帮助小华,把朱勇从驾驶室里抬出来。幸好小华在大学时,学过一些医学急救知识,他们把朱勇抬出来平放在路基上后,小华对着朱勇的左胸部咚咚的就是几拳,然后用木棍撬开朱勇咬紧的嘴唇,往朱勇嘴里猛吹气。

这样做了一段时间的人工呼吸后,朱勇的心脏开始出现跳动,一会儿,朱勇的双眼微微睁开,鼻子也开始均匀呼吸了。王老板赶紧跑回工地,把他的那辆越野车开过来,和小华一起,大伙手忙脚乱地把朱勇抬上去。王老板一路拉响紧急车警,把车速打到极档,两个钟头后,他们就赶到了格尔木A医院。

看着朱勇被送进急救室,小华和王老板坐在医院的走廊里,两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王老板一拍小华的肩膀,眼睛一眨,嘻嘻地笑着说,“不愧为名牌大学毕业的学生,关键时刻就是有两下子,比我们这些人就是行啊。你个傻小子,当初是我们小瞧你,把你叫成贵州鸡蛋——草包,现在没有介意我们吧?”小华没有理他,站起来,走到医院门诊收费处那儿,替朱勇交上了入院住院费。

看着小华交费自然的神情,王老板用手使劲捶打一下走廊的墙壁。然后摇摇头,自我解嘲说了句,“士别三日,真该刮目相看。古人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当今的大学生。”

两天之后,朱勇的病情诊断出来,是心肌梗塞。以后,朱勇再不能上青藏高原干活,他要离开青藏高原了。天成从风火山工地财务室拿出一些钱,给他作路费,也是对朱勇这几年在高原工作的补偿,天成还叮嘱朱勇回西安老家好好养病休息,不要忘记在高原工作的弟兄们。朱勇紧紧握住天成的手,呜咽着说,“成哥,我看小华是个可塑之材,咱们铁路工人后继有人了,有小华他们这样的年青人和我们一同干活,我们肯定能把青藏铁路修好。”天成点点头,也紧紧地握住朱勇那双略带冰凉的手。

三十

深夜,天成感觉很难入睡,就悄悄起床,披了件大衣,一个人来到草原。今夜风火山草原,没有一丝风,天成静静地地坐在草原上,不由得想起与他一同工作的弟兄们来。他想起仇峰,想起与他一同工作的日子,那时的仇峰是多么的鲁莽,多么的粗暴,天成为他过早地离开风火山工地而感到婉惜。天成也想起朱勇,想起他喝醉酒时的滑稽样……可现在,江山依旧,物是人非,天成的许多好兄弟,有的已经离开风火山,他们中有的人,怕是再也不能回到风火山,再也不能参加青藏铁路建设了。

王老板手下的一个农民工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提着裤子嘴里啊啊地喊叫着向草原走过来,他刚想蹲下方便,看见天成坐在这里,这个民工就好像找到了救星,赶紧朝天成奔过去。这位农民工结结巴巴地对天成说,“冯,冯工,你快过去看看,王哥帐篷里好多弟,弟兄都闹肚子疼,他们都不知道是怎么了?”这个工人刚说完,又蹲下身子剧烈呕吐起来。天成听见这话,顾不上拿凳子,急忙跑向王老板住宿的工棚。

此时王老板的工棚里,就像煮沸的开水,一片乱哄哄景象。王老板躺在床上,长一声短一声的叹息,脑袋耷拉,一幅有气无力的样子。王老板的床头放着一个塑料盆,里面的呕吐物吐了满盆子,散发着各种臭味,熏得天成直想吐。他的床边围着十几个民工,他们或蹲着,或躺着,一个个都捂着肚子,和王老板一样,大声呻吟着。

天成见这种情形,怀疑是工人们吃坏肚子了,他赶忙给格尔木一家防疫单位打去电话。三个小时后,防疫站的工作人员和格尔木市A医院的医生们赶到了风火山工地。

医生们忙着给工人们输液,测量体温,血压,配发药品,还给反应严重的工人人工洗胃。防疫站的工作人员一边忙着帮助救护病人,一边询问王老板他们这些病人在这两三天里,工人们吃饭时的菜谱,他们一一作了统计。当有的民工回答说今天晚餐后,大伙觉得今晚大师傅做的菜不那么合口味,不那么好吃,工人们为解馋,就把一个弟兄白天从山上捕捉回来的一只旱獭剥宰掉,在王老板的帐篷里支口锅,大伙偷偷地在帐篷里烹饪起旱獭来,他们几十个闹病的工人都吃了旱獭肉。

听到工人们反映的这些话,调查工人病情的这位防疫站工作人员神情变得异常严肃,他的脸色变得焦灼起来。其他忙着抢救病人的防疫站工作人员也都停下来,他们一个个望着帐篷顶,好像是在思考什么?看得出来,这件事情让防疫站的同志感觉严重了。果然,他们几个工作人员凑到一起,小声商量着一件事,他们商量了一会,其中的一位防疫站工作人员急忙跑出去,隔着路基远远地向他们防疫站的司机大声交代,要求司机连夜返回格尔木,向单位上级领导通报风火山这里发生的事情。

凌晨五点钟,穿着防护服,捂着大口罩,戴着防护眼镜的武警官兵们也开车来到了这里。武警们一到风火山工地,就用铁丝网把整个风火山工地围成一大圈,武警们在圈外站岗守着,不让工区任何人出去,也不让工区任何人接近王老板他们这些病人。

开始,天成还以为武警们这样子出动是认为王老板他们得的病跟坏人投毒有关联,武警们这样一副装扮是来捉拿投毒分子,不让犯罪分子逃跑的。可天成一看武警们这样严肃认真的情形,他又觉得很不像,捉拿犯罪分子武警同志们不可能捂着大口罩,裹着严实的防护服,而且还不让工人们相互接近。天成悄悄地向防疫站的一位工作人员打听情况,这位工作人员告诉天成:从王老板他们这些病人的临床症状,以及他们防疫站工作人员对这些病人的流行病学调查结果来看,他们防疫站工作人员认为王老板他们这些人的发病,跟食物中毒有关连,天成他们工区发生的这件事情应该是一起食物中毒事件。但工人们因为吃了旱獭肉,旱獭是鼠疫菌的适宜宿主(指旱獭是鼠疫菌生长繁殖的舒适产床),目前王老板他们的发病是食物中毒还是鼠疫,该如何去处理,他们防疫站工作人员现在也不好判断,目前的处理办法,只有等青海省上的化验报告出来后才能下定论。说到这里,这位防疫站工作人员还狠狠地瞪天成一眼,对他说,“我们防疫站的工作人员多次上山给你们风火山工地宣传,叫你们不要私自捕捉旱獭,不要吃旱獭肉,可你们就不听,把我们的话当成耳边风。现在可好,事情闹大了……”

天成一听王老板他们发生的这件事情可能跟鼠疫有关联,他的头顿时像被人敲一闷棒,嗡地响起来,天成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似的,茫然不知所措。因为天成知道,鼠疫是一种烈性传染病,是全世界人民都害怕的一种疾病,人们对鼠疫的害怕程度丝毫不亚于人类对原子弹的恐惧。当初,天成他们在来风火山之前,雷经理就跟天成他们这些工人讲,不要捕青藏高原的旱獭,不要吃当地的旱獭肉,格尔木一家防疫站的工作人员也经常来到风火山工地,给天成他们工地讲解一些鼠疫病的防治知识,让工人们知道鼠疫的一些基本情况,防范鼠疫病。天成也给王老板和他手底下的弟兄们反复交代,让大伙在风火山干活工作时远离旱獭洞,不要在旱獭洞周围休息或工作。王老板也在天成面前写过保证书,保证他手下的弟兄们不会在青藏高原捕捉旱獭,不吃旱獭肉,可谁知,他们还是犯着了。

武警把铁丝网拉起来,不许天成他们出去,甚至连大伙相互走访也受限制,说是怕鼠疫病情把大家互相传染上。这样的封锁三天后,可把天成他们给闷坏了,大伙呆在帐篷里,像一大群猪,每天不是吃了睡,就是睡了吃。天成特地从西安带过来的那本《曾国藩家书》,也被他翻来覆去多次翻看,里面许多页的内容他都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铁丝网包围圈里每天只有防疫站的消毒车被允许开进来,其他的东西,都要经过防疫站工作人员用他们单位的仪器严格消毒后才能送到每个人手中。防疫站开进来的消毒车也仅仅在各个地方消完毒后就开走,从不在工区多停留一会,天成他们想打听一下外面的消息都没有机会。消毒车上的工作人员人也跟武警们一样,穿着统一的防护服,戴着防护镜,根本看不清楚这个人是谁,长的是什么样子。

被圈在里面的一些工人见这样的架势,以为他们真的得上了鼠疫病,许多工人都害怕得不得了,部分工人情绪出现波动,有的工人甚至出现爆躁情绪,变得不配合医疗检查起来:一些工人,一听说医务人员要过来测体温,他们气冲冲地把体温计摔坏,根本不让医务人员靠近测量体温,一些工人,当医务人员让他们过来测血压,他们赖在帐篷里不出来,任医务人员喊破嗓子磨破嘴,工人们就是不愿挪动帐篷窝半步。一位从四川过来的新工人,经受不住这种被隔离关起来的苦闷生活,他的思想已经出现紊乱,嘴里一个劲地胡言乱语,变得不正常起来。这位工人一会儿说他要自杀,一会儿又说他要打值守的武警、说他要砸烂铁丝网逃出去;有的时候他又一声不吭神情黯然地坐在帐篷里,用凶狠怪异的目光盯着医院女大夫们的脸蛋看,把这些女大夫们看得恐惧万分,毛骨悚然,她们晚上都不敢在风火山工地上厕所,有几个女大夫更是害怕得不敢出帐篷半步。最后是武警出动,把这位四川籍工人强制送到一间帐篷里单独隔离起来。

风火山这几天又接连下了几场大暴雨,看着这样的天气,天成呆在帐篷里很是着急,天成的心里如油煎一般,他很担心风火山隧道的情况,天成很担心风火山隧道的闪失。因为就在工区被武警隔离的前一天,工人们新挖出来的隧洞还没有完全整理,隧道顶壁还没有用钢筋混凝土加固,碰上这样大的雨水,要是它们从泥土里浸润下来,雨水把隧洞浸泡坏了该怎么办?天成呆在帐篷里,度日如年,烦躁地在帐篷里走来走去,更没有心思再看《曾国藩家书》,天成的心里头只是祈祷老天爷,希望他少下点雨,不要把隧洞泡坏了。

十多天过后,风火山工地送到青海省的生物样品检验结果出来,王老板他们这些工人都没有感染上鼠疫杆菌,风火山工地只是一起因煮食旱獭肉引起的食物中毒,风火山工区解除了隔离封锁。工人们听到这一消息,一片欢呼。天成急忙跑出办公帐篷,兴冲冲地来到王老板的帐篷里。王老板一见天成过来,红着脸,低声说了句,“成哥,这件事情,都怨我,没有管好弟兄们,让风火山工地也跟着受折腾了,我愿意接受处罚”。天成拍拍他的肩膀,轻声说了句,“事情都已经过去,处罚责备还有什么用,我只是希望你以后把弟兄们管好,保证不要再发生类似的事情。”

三十一

工区鼠疫隔离解除当天中午,天成他们顾不上休息,急忙向隧洞奔去。天成这几天的担忧变成了现实:在风火山工区鼠疫隔离的这几天里,连着下的几场大暴雨,已经把隧道浸泡变软,隧道内出现了塌方,有的地方,塌方掉下来的土块足足有几万斤,像小山一样,堆积在隧洞里。雨水还在顺着垮塌的裂缝渗下来,遂洞里的水位还在上涨,有的地方积水已经涨到齐腰深了,照这样淹下去,新挖的遂洞随时都有可能被废弃。工人们看见这一幕,都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大伙明白,如果不抓紧时间把水排空,把塌方修好,任雨水再这样浸泡下去,风火山隧道就要彻底报废了。那样的话,工期延长不说,天成他们在风火山工地干这么久的工作也是白干了。

天成把袖子一挽,二话没说,扬起手中的铁锹,甩开膀子开始清理土堆起来。王老板见天成这样,急忙向他的弟兄们大吼一声,“还楞着干什么,大家开始干活呀。”工人们急忙挥动手里的工具,大干起来。铁锹挖土块时发出钪钪的声音,和着抽水机的轰鸣,以及焊接钢条时火苗发出的声响,在风火山的隧洞里,汇成一首劳动交响曲。

大伙像一头头水牛,站在隧道水溏里争先恐后地干活,有的工人嫌穿着衣服影响干活,干脆脱个精光,赤条条地站在冰冷的雨水里干活。天成一边挖土,一边叫小华抓紧时间排水,同时吩咐二贵、大能加快力度,焊接钢架,编织钢筋网。

大伙都在隧洞中忙碌,他们忘记了饥饿,忘记了寒冷,大伙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抓紧时间,把塌方的隧道早一点修补好,把雨水堵住,一定要保住隧洞,不让雨水把它泡坏了。伙房的老贺把饭菜炒热三遍,还是不见一个工人回来吃饭,老贺没办法,只好和食堂里的另一个大师傅,两个人颤悠悠地把饭菜送到隧道工地上去。

天成抓起一个馒头,啃了两口,咂咂嘴蜃,拿起铁锹又继续干起活来。王老板前几天闹肚子,不能吃太硬的馍馍,他只喝了几口老贺熬制的面糊糊,推着轱辘车又进到隧道里继续拉起土方来,大伙都顾不上吃饭,都在洞里紧张忙碌地工作。老贺看着工人们忙碌的背影,眼睛里布满泪水,他不断地劝慰大伙,哽咽着对工人们说,“吃点,大伙吃点吧,你们吃饱饭,干活才能有力气,才能把青藏铁路修好……”

天成他们困了就随意坐在泥坑里蹲一会,冷了就在泥坑里蹦跳一下。王老板身体还没有痊愈,在推车时还躬着腰,揉着肚子,天成见此便让他出洞休息一会儿,王老板瞪着火红的眼睛,对天成吼道,“他娘的,今天我豁出去了,不把塌方清除,我王志明决不下青藏线”。王老板说完,弯着腰,推着装满土块的轱辘车走出洞去。天成望着王老板略显佝偻的背影,摇摇头,再没有说话。

经过十二个小时的艰苦抢险,天成他们终于把塌下来的土方完全清除掉,隧洞裂缝也被完全封堵住,雨水再不往隧洞里浸润了,大伙一阵欢呼,也只在这时,大伙才感觉到太累,太疲乏,他们一个个坐在隧道的湿地上,有的工人干脆就在湿地里四仰八叉躺倒开来,有的工人一躺下就开始打起呼噜,鼾声响彻整个隧洞。王老板看着弟兄们疲惫的身躯,心疼得说不出话,他多想让弟兄们在这个地方多休息一会,哪怕是在隧道里打个囫囵盹也好,但在这样寒冷潮湿的条件下,人是不能够多呆的,王老板只好把工人们一个个揪醒,把大伙硬拽起来,工人们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地走出洞去。天成这时也感觉身体散了架,全身肌肉都在痛,鼻子这时也不争气,流出了清涕,像一条小瀑布悬挂在面前。大能见天成这样,从地上捧起一把泥浆,双手使劲搓了搓,趁天成不注意,用手迅速抹一下天成的脸,天成这时就变成一个大花脸,清涕泥浆揉巴到一块,大伙看着都大笑起来,天成和王大能追逐嬉闹着走出了隧道。

三十一

经过天成他们全体建设者的共同努力,世界上海拨最高的隧道——风火山隧道终于打通了。整个风火山地区,这一天如同过节一般,非常热闹。风火山工地的工人们,也都沉浸在一片喜庆之中,大伙叫着喊着,尽情发挥着高兴愉悦之情:有的工人,把燃放的烟花爆竹抛向空中,烟花在夜空中劈啪作响,碎纸屑从空中落下,在风火山夜晚灯光的照耀下,就像是从高原上落下的流星。有的工人,把饭盒扔向远方,饭盒掉落在地上咣咣直响,如放鞭炮一般,清脆响亮。还有的工人,把戴在头上的安全帽摘下来,抛向高高的天空,工人们就在下面追逐着安全帽,嬉闹奔跑在洁白的雪地里。大能和二贵两个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里搬来一口大铁锅,他们坐在草地上,光着肩膀,用炒菜的大勺子当鼓把,咣铛咣铛地敲着,尤其是二贵,边敲边大声地哼起秦腔:想当初,老子们,刚上风火山,了无人烟,没有一条铁路,四野一片茫茫;看现在,隧道通,火车就响,黄金运来千万两;弟兄们,好好干,创造出高原奇迹,咱们上首都北京去领奖状……

国家主席胡锦涛发来贺信,胡主席在信中说,风火山隧道的打通,创造世界人类铁路建设史上的奇迹,为不久青藏铁路的建成,造福青藏两省区人民,奠定胜利的基础,胡主席在信中勉励工人们,他在信中对风火山的工人们说:“你们不畏艰辛,克服多重困难,创造出高原奇迹,全中国人民都为你们的成就而欢欣鼓舞。风火山隧道的打通,为青藏两省区人民献上一份洁白的哈达,为我们祖国送上一份珍贵的礼物。我代表中国人民和中国政府感谢你们,向工作在青藏高原的铁路建设者们致敬,希望你们再接再厉,创造出更多的高原奇迹……

天成读着主席的来信,心潮起伏。几十个月来,天成他们这些铁路工人不畏艰辛,克服高寒,高海拨,缺氧的困难,克服千年冻土这一世界级自然难题,在荒无人烟的高原上,硬是打通一条外国人都为之震憾的隧道。这一条高原隧道,是亿万中华儿女用自己智慧创造出来的奇迹,也是中国人民的骄傲。这一天,祖国各地的人民都在谈论,都在议论着远在祖国西部的风火山。任总经理也特意从西安赶来,看着巍峨耸立的昆仑山和新打通的风火山隧道,任总经理心潮澎湃,豪情万分,他挥毫在风火山隧道旁写下一幅长联:乘白云抚蓝天搏击雪域逐苍龙,踏清风邀明月洞穿世界最高隧。

铁道部马部长也特地从北京赶来,向天成他们祝贺。听了天成、雷经理他们的工作汇报,马部长赞许地点点头,他紧紧握住天成他们的手说,“青藏铁路刚筹备建设时,外国人就嘲笑,蔑视我们,说我们中国人想修青藏铁路,简直就是在痴人做梦,不自量力,说我们修青藏铁路简直是天方夜谈。外国人不想让我国修建青藏铁路成功,总想方设法阻挠我们,他们不给我们贷款,不给我们提供技术。朱鎔基总理发出话,咱们中国人不用外国人的钱,不依靠外国人的技术,咱们中国人照样也能把青藏铁路修好。温家宝总理也经常说,在高原地区修建铁路,条件十分艰苦,我们以前没有这方面的经验,遇到的困难肯定很多。外国人不相信我们能把青藏铁路修好,我们中国人一定要争这口气,争取把它修好。现在,风火山隧道的打通,这块青藏铁路的硬骨头被你们啃掉。你们为中国人赢得荣誉,树立了榜样。外国人应该明白,我们中国人不但能把青藏铁路修好,而且,我们还要建设一条崭新的高原铁路,让全世界人民相信,我们中国人是有能力,有信心的,我们一定能把青藏铁路修好、管理好……”马部长的话,激起工人们一阵欢呼,四周响起热烈的长时间的掌声。马部长说完,躬下身子,向天成他们致敬:“我感谢你们,感谢你们打通风火山隧道,同志们辛苦了。”天成,二贵他们的眼里,早已布满泪水。

三十三

2004年春节到了,这是天成他们在风火山过的第三个春节,今天工区特地放假。一大早,大伙儿就忙碌开了,小华他们几个年青人跑到厨房帮老贺包饺子,二贵忙着剖鱼,大能也没闲着,在帐篷里整理彩灯。天成昨晚帮老贺剁了大半夜的饺子馅,累得手臂到现在还在酸痛,早晨想在被窝里多赖上一会儿,睡一个懒觉。忽然,帐篷门咣的一声被人推开,王老板急匆匆地走进来。他走到天成床边,一下子把被子掀起,朝天成胸膛上一拳,对天成吼道,“好你个冯天成,大伙都在伙房里忙碌准备年夜饭,你倒好,当起蜀中诸葛亮,躺在被窝里睡起懒觉来,你还睡个俅,走,和我贴春联去。”

天成只好坐起来,揉着还没睡醒的眼睛,长长地伸个懒腰,边打着哈欠边埋怨王老板,“碰上你这么个催命鬼,算我冯天成倒八辈子霉,你这人真缺德,过年也不叫人睡懒觉。”王老板嘻嘻一笑,从椅子上拾起衣服给天成递过去,对天成说,“谁叫别人说咱俩冯王不分家,贴春联的活我不识字找不到帮手只有来找你了。”

田工程师今天也给天成他们工区带来消息,说中央电视台的记者们一会要过来采访在风火山过节的同志们,让天成他们风火山工地准备一下,田工程师说在青藏高原工作这么久,让大伙在中央电视台露个面,上上镜。

一听说中央电视台的记者们要过来采访,大伙都挺高兴,大家都说这样的事情百年难遇,说这回终于能上电视,能让远方的父母亲从电视上看到儿子们工作的地方了,大伙的心里都是美滋滋的。二贵,王老板这两个多事佬,生怕大伙想念亲人过度,在记者面前出丑,他们给其他人出主意,说中央电视台的记者来工地采访大家时,大过年的,希望大伙说话时要高兴点,要说得慷慨激昂一些,让全国人民从电视上看到咱们新世代铁路工人的精神面貌,要把高原铁路工人斗风沙,战严寒,抗缺氧的时代风采展现在全国人民面前。他俩要求大伙在镜头前,大胆洒脱些,不要羞涩。要求大伙在向父母亲拜年说话时,不许哭泣流鼻涕,不许放娘娘腔,二贵说谁在镜头前哭泣谁他妈的就是狗熊,谁哭泣谁他妈的就是软蛋。王老板还怕大伙不能保证做到这一点,和每个人都拉了勾,立下了军令状。

中央电视台的记者们来到风火山工地,他们架好摄影机,把话筒放在工人们面前,就开始现场采访。天成叫大能站到摄影机前,让大能第一个说,因为大能是单位的干活能手,又是铁道部表扬过的先进标兵,天成让大能先说也是对他这些年来工作成绩的肯定。

大能估计是太激动,或者是他预先没有思想准备,也或者是他想说的话太多、不知道该在全国人民面前说那些话才好,说那些话才对,只见他一个人站立在镜头前,脸色通红,如小学生犯了错误站在全班同学面前检讨一般,大能嗓子憋了大半天,还是没说出一句话来,现场场面有点尴尬。中央电视台的记者一见大能这样,就提醒大能,让他对着镜头讲几句祝福话,给远在家乡的父母亲拜个年。大能这时才回过神来,嘴唇动了动。忘记二贵,王老板他们先前的嘱咐,大能的声音中带着悲腔却大声猛喊道,“爸,妈,我在这里挺想你们的,过年了,你们自己到商场里多买几件衣服,妈……”大能没说上几句,就哭喊起来。

轮到王老板上镜头对父母说几句过年祝福的话,他比大能哭得更厉害,只见他嘴里一个劲地呜咽着A省方言,说什么话大伙都听不懂。后来王老板索性靠在大能肩膀上,与大能抱着一团,在镜头前大声哭喊起来。其他工人见此情景,许多人也开始呜咽,现场一片悲伤气氛。中央电视台的记者们眼里也含着泪水,他们中有的人也和大能他们一样,哭泣起来。其中有一个女记者,她看到这样的场景感触更深,她的情绪也发生了变化,只见这位记者蹲在地上,像一个大孩子,在旁边嚎啕大哭,她完全忘记了她的工作和职责。这位女记者哭喊着,说她今晚上就要飞回北京,与她母亲团聚,她要回家给她母亲煮上她亲自包好的饺子……大伙赶紧把她扶进帐篷。

天成站在一旁,他的眼圈也是红红的,眼角也布满泪水。他悄悄地走进帐篷,爬在桌子上啜泣起来。是啊,每逢佳节倍思亲,春节到了,天成他们怎么能不落泪,怎么能不思念远在家乡的亲人们呢?

三十四

天成的一位广东朋友来拉萨旅游,特地从广州给天成捎来一轿车新鲜的芒果。天成给大伙每人分发一份,大伙吃着新鲜的芒果,都很感激天成这位朋友,说真是雪中送炭,盛情难忘。在风火山工地驻扎三年多,天成他们就没有吃到过新鲜的水果,天成他们吃的水果,蔬菜,都是从格尔木市场上批发买来的,而格尔木这个地方,方圆几百里全是茫茫戈壁,土壤里根本长不出蔬菜和水果,格尔木人吃的蔬菜和水果,都是从兰州,西宁这些大城市运来的。这些蔬菜,水果从这些城市运到格尔木,最快也要三四天的时间,等天成他们再运到风火山工地,时间就拖得更久,得花上十天的路程。这样长的运输时间,使蔬菜,水果中的一些维生素丢失,严重影响大伙的健康。许多工人因为吃不上新鲜的水果和蔬菜,身体出现了缺少维生素的反应病症,工人们在刷牙时常感觉牙齿出血,嘴咸糊糊的,有的工人还发生口腔溃烂,咀嚼东西感觉火辣辣的,口腔极度的疼痛。

所以大伙对新鲜蔬菜,水果的期盼,就像是孩子盼吃奶一样,十分的渴望。这次天成的这位广东朋友是用飞机直接把芒果从广州空运到拉萨,到拉萨后又连夜用小轿车把芒果运送到风火山来,这样的运送速度,路上花费的时间只有两天,芒果当然很新鲜。

王老板边嚼着芒果,边和大伙开玩笑说,“我他妈的在风火山这个地方呆三年多,没有吃到过新鲜水果,对新鲜水果的思念,我都快想疯了。今儿个猛然尝到鲜,新鲜芒果的那种滋味,他娘的,都爽到我的五脏六腑里了。我王志明今天才知道,世界上最爽的事情,也比不上在风火山地区啃芒果,这种味道,这种爽劲,舒服得很。”

一旁的二贵也接过话茬,对大伙说,“是呀,啃新鲜芒果就是爽,啃芒果的滋味,比抱着女人啃还甜,都甜到人心窝子里去了,全身酥软得很……”王老板见二贵这样说,哈哈一笑,反问道:“好你个狗日的二贵,老婆还没娶上就知道啃女人爽,说不定呀,你个狗日的肯定背着我们偷偷打食过野味,把哪家女人糟蹋了到我们这里来显摆?否则,你怎么知道啃女人有这种爽滋味。”二贵发现自己说漏嘴,脸红起来,低下头,半天没有说一句话,大伙儿都大笑起来。

三十五

农历八月十五是中国的传统节日,中秋节,也是中国人回家全家团聚的日子。前几年天成在风火山工地忙碌,不能回家,今年风火山工地工程紧张,天成更不能回家了。不过,虽然说不能回家团聚,但天成心里,挺惦记着家里的,特别是在今天这种特殊日子里,天成想家更是厉害,他今天特地给工区工人们放一天假,让工人们都到格尔木市里去理个发美个容,顺便给家里人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格尔木今晚皓月当空,普照千里,街道的两旁,华灯绽放,更给夜景增添了美色。这样的夜晚,是中华大地千家万户一家人聚集一起,对着圆月,吃着月饼,全家人其乐融融的时候。听着格尔木小区居民楼里传出来的欢声笑语,天成的心里升起一种莫名的惆怅,他不由得悲戚起来。一阵晚风吹过,天成忍不住打个寒颤,拿着话筒的手,也开始抖动起来。儿子小明接上电话,在电话那头,儿子告诉爸爸,说他的小伙伴们都从电视上看到青藏高原了,说那里的草长得葱绿绿的,那里的藏羚羊长得很乖巧,可逗人喜欢了,儿子说他们班上的小同学们也从电视上看到他爸爸,说他爸爸是个大大的英雄,儿子说他长大了,也要跟他爸爸一样,做个大大的英雄,来青藏高原修铁路……

听着儿子稚嫩的话语,天成鼻子一酸,不由得感叹起来。他真想对儿子说,“儿子,你可知道,这里的海拨是多少,是四千九百多米呀,人就是不干活,在这么高的海拨地区躺着睡觉,也相当于背着四五十斤的家什在干活,人在这种条件下生活,是多么的辛苦,在这样的地方工作,能感觉好受吗?他真想告诉儿子,这里不仅有可爱的藏羚羊,更有把人吹倒,很强烈的沙尘暴;并且,在西安微不足道的水果,在这个地方也是珍贵得稀奇。爸爸,叔叔们工作的这个地方,被称为生命的禁区,人是不能在这些地方长久生存和生活的,许栋、朱勇叔叔他们都在这里损害了身体,再也不能来这里工作了。爸爸现在在这种艰难条件下工作,就是希望你们以后不要再吃这样的苦,不要再受这样的罪……”

天成又与桂英聊一会,桂英告诉天成,说天成他们老家今年又干旱,庄稼颗粒无收。天成的大哥和二哥前几天还给西安家里打来电话,问天成他们风火山工地是否还需要工人,大哥他们准备和村里的乡亲们一道,上青藏高原来挣点钱,以弥补今年干旱造成的损失。

天成使劲地拍了拍脑袋,他这才想起,他已经有三年多没给老家打去电话了。“冯天成啊冯天成,来风火山这么久,还没有给父母亲打去电话。看你,这是怎么做人的?”天成惭愧地低下头。  

三十六

一天晚上,天成从工地忙到十一点钟才回去,路过伙房时,他看见伙房帐篷铁门敞开着,从里面不时传出一些声响。开始,天成还以为是老贺在伙房里为工人准备明天的伙食,是他整理菜墩切割案板弄出来的声响。可天成仔细一想,觉得又不太像,伙房电灯没有开,不可能是老贺在里面干活,听那唿唿的声音,像是有动物在里面喘气。天成对着帐篷门,大声吼了一句,里面的声音立刻停住了。

天成很疑惑,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老贺平时烧饭点火用的堆在帐篷外面的木方,朝屋内发出声响的地方投掷过去,只听见“啊”的一声,伙房的一个角落里,传出一声悲惨的喊叫。天成掀开挡风门帘,借着淡淡的月光,天成看见有四五个人,他们躲藏在伙房的一个墙角里,正在啃着工人们白天没有吃完送回伙房的馒头,其中的一个人,大概是被天成扔出去的木方砸在某个身体部位了,只见这个人抱着脑袋,躲在伙房墙角里,身上一个劲地颤抖,其他人也都用恐惧的眼神向天成这里张望。

看见天成掀开门帘走进来,这伙人准备夺门逃跑,当他们看见只有天成一个人,而且他们逃跑出口被天成堵住后,这伙人便顺手从伙房抄起铁勺、菜刀等家什,握在手里向天成这里抖擞着靠过来。

天成一看这情形,赶忙从地上又拿起一块木方,朝着领头冲过来的人小腿上劈过去。天成这一棒力量十足,只见唰的一声,领头的那个人一下子倒在地上,捂着脚在地上打起滚来,哀号声响彻一片。其他人一看天成下手如此狠毒,吓得腿直打颤,都不敢再往外冲。

这时老贺也闻声赶来,他拉亮电灯,借助灯光,天成这时看清楚了,他们是这样一群人:一个个穿着破得不能再破的衣服,头发像鸡窝一样,乱篷篷的,一看就知道是从别个工地逃难出来的农民工。天成见他们很可怜,就走进帐篷,从食堂蒸锅里捞出几个馒头,递给他们。这几个人开始还不敢接,后来看见天成目光里没有恶意,便颤抖着接过馒头,蹲在地上狼吞虎咽起来,一会就把手上的馒头啃个精光。老贺又从暖瓶里给他们倒上开水,放在他们面前。

天成询问他们情况,知道他们是从内地(青海人把中国别的地方叫内地)来青海可可西里淘金打工的农民。这一伙人来到青藏高原大半年,钱没有挣上,还被金矿老板给黑了:大伙在可可西里顶风沙,战严寒,抗缺氧,从早晨忙到日落,拚死拚命为淘金老板干了几个月,到月底和老板一结帐,老板说他们的工资已经被用来充当伙食,他们的工资钱已经被他们完全吃掉了,淘金老板还说工人们的饭量大,把他这个淘金老板赔了个精光,淘金老板扬言要扣留他们。淘金老板的行动让这些农民工气愤不已,他们准备报复这个淘金老板。在一个月黑风大的晚上,他们把金矿老板的一条腿打瘸,把淘金工地弄乱捣毁后,这些农民工便一窝蜂地从淘金工地逃跑出来。由于他们不熟悉青藏高原地形,加上大伙逃跑时没有带吃的东西。他们就这样饿着肚子漫无目的地朝前走,直到他们走到风火山工地。

听完他们的遭遇,天成很同情,他看看这伙人的身板,一个个厚重敦实,知道他们都是干活的好材料,刚好风火山工地急需要道砟破石工人,天成就决定把他们留下来,让他们跟着王老板到风火山工地干爆破活,生产石块道砟。

这几个人在可可西里淘金打工没有挣上钱,心里正发愁,一听说天成要收留他们,让他们在风火山工地干活,他们是万分的感动,他们的眼眶湿润了,紧紧地抓住天成的手,一个劲地说感谢,其中有一个人还当场向天成跪下来,说天成是他们的活菩萨。他们向天成保证,一定要把天成委托的爆破活干好。

这几个人果然不负天成的厚望,没有忘记他们向天成许下的诺言,他们在工地上兢兢业业,干爆破活很是出色,他们中有的人,还成为爆破方面的行家,这其中就有一个人,何二牛,因为爆破技术很出众,在2006年长江三峡大坝围堰爆破时,何二牛还作为中国爆破工程技术组特邀佳宾,亲临三峡爆破现场观摩指导。

三十七

泽鸿一天在线路上焊接桥墩钢梁,骑在钢架上作业,他忽然感觉新搭建的钢架子在剧烈晃动。开始,泽鸿以为是桥墩钢架没有搭好,晃动是由于底座不稳引起的,也就没把晃动当一回事。当晃动幅度增大,钢架哗哗剧烈响动时泽鸿才反应起来:风火山发生地震了。

在钢架另一端和泽鸿协同作业的一个宁夏藉工人也明白发生地震了,只见这位工人把焊枪随手往地上一扔,安全带一挂,他就像一条大火烧着屁股的猴子,哧溜一声顺着钢架滑到地面上,连滚带爬逃到帐篷里避难起来。

这位工人逃到安全地带了,可苦了另一端正在焊接作业的泽鸿。钢梁还没有焊接固定好,恰巧泽鸿这头又是钢梁的低端,钢梁因为重力和晃动作用,重心开始往泽鸿这头滑过来。本来,泽鸿可以避过这根钢梁,让它直接滑落到地面去,但随后发生的事情就更可怕,因为钢架下面,四五个搭建桥墩底座的工人被困在桥墩钢架子里,他们都还没来得及跑出来。两千多斤重的钢梁如果从十多米高的钢架子上掉下去,砸在这些工人身上,后果不堪设想。

泽鸿一边催促架子里的工人们快跑,一边用肩膀死死顶住滑过来的钢梁。两千多斤重的钢梁顶在肩膀上,泽鸿觉得钻心样疼痛,血顺着泽鸿的肩膀流下来,把他的工作服染红了,泽鸿咬紧牙硬挺着。余震还不时发作,每一阵晃动,泽鸿都觉得是无数根尖针在肩膀里穿刺,每一次晃动,泽鸿都在忍着巨大的疼痛。

待困在桥墩钢架子里的工人们都跑出来后,泽鸿才想起用力把钢梁从肩膀上移开,可这时钢梁根本移不动——钢梁端口的部分铁片已经刺入到泽鸿的肩膀骨头里。

在附近工地避震的天成和二贵看见这一幕,他们急忙跑过来。二人不顾余震的危险,迅速爬到钢架的另一端,用手紧紧拖住钢梁,不让钢梁再向泽鸿这头滑落。在帐篷里避震的其他工人也爬上桥墩,大伙齐心协力,终于把钢梁拽出来,泽鸿大叫一声,瘫倒在桥墩钢架上。小华急忙脱下内衣,给泽鸿包扎,大能把越野车开过来,众人急忙把泽鸿抬上车,天成还怕泽鸿的血止不住,用双手紧紧按住泽鸿的肩膀,越野车一路急驰,终于把泽鸿送到格尔木市A医院。医生检查完泽鸿病情,他们都被泽鸿舍己救人的精神感动,医生们都用敬佩的目光看着泽鸿,说一定要竭尽全力,争取把泽鸿救活过来……

天成含着泪,在泽鸿的手术合同书上庄重地签上他的名字。大能默默地看着泽鸿被推进手术室,对天成低声说,“泽鸿这下子真的可以离开风火山这个地方了”。天成狠狠地捶一下走廊上的墙壁,长久不说话。

三十八

今年的八月,雨水很多,风火山草原就如同高原上一张美丽的地毯,小草长得绿油油,草原上盛开的格桑花,在雨水的浇灌下,就像是绿色地毯上彩绘的花边,绚丽多彩。在这样多雨的季节,藏区的牧民也把牛羊从别的地方赶过来,赶到风火山草原来放牧,牛儿在草原上静静地低着头、吃着草,骏马在草原上飞奔驰骋。

工人们每天下班后也来到草原上,大伙或坐着,或躺着,看着远方皑皑白雪,工人们感觉自己就像生活在童话中。几十个工人聚集在一起,谈论着家乡的风土人情,草地上不时传来他们爽朗的笑声。小华他们十几个年轻人,围成一大圈,拉着二胡,弹起吉他,一同哼起他们自编自排的《青藏铁路建设者之歌》,歌词是这样写的:她从西宁出发,穿越茫茫高原,驶过滚滚黄沙,绵延一千多里,来到雪域城下;她从青海湖出发,走过天峻草原,翻越高山之巅,一路险峻颠沛,来到圣城拉萨。我们为了她,甘愿忍受风吹雨打,我们为了她,在茫茫高原住下。有人说我们傻,不应该舍弃繁华;有人说我们傻,不应该在这里安家;让青藏人民幸福,我们的心里就乐开花;让中华民族繁荣昌盛,我们的目标就到达。

天成有时候也会来这里坐一会,和工人们拉家常,交流一下感情。但更多的时候,天成是在观察不远处单独坐着,眼睛总向远方放牧人群遥看的一个青年工人——李堂,天成注意到李堂这种怪异的举动已经很久。

李堂是甘肃天水人,是三国时期蜀国著名大将姜维的同乡。每次李堂来草原,都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草原的一个角落里,和大伙也不搭腔,眼睛只是专注地向远方看,一看就是大半天。开始,大家以为这是李堂的习惯,也都没在意,天成以前也是这样认为。但有一次天成顺着李堂注视的目光向草原远方瞧过去,天成发现一个秘密。在李堂注视着的草原前方,是德吉尖措老人的二女儿——德吉卓玛在放羊,大抵是李堂对卓玛看得太专注,天成几次叫他都没有回应,并且,天成还注意到一个有趣现象,就是不管刮风下雨,只要德吉卓玛在草原上放牧,李堂准会放下手中活,准会向天成请一会假,悄悄来到草原,找个偏僻角落一坐,目不转睛地向德杰卓玛放牧的地方看过去。莫非,李堂喜欢德吉卓玛了……天成决定向李堂问个明白,毕竟德吉老人一家,天成很熟悉。

德吉老人一家住在沱沱河,每年七八月,当风火山草原嫩油油的小草长出来后,德吉一家人就赶着牛羊,从沱沱河驻地来到风火山地区放牧,等风火山天气转凉沙尘暴肆虐他们再把牛羊赶回到沱沱河冬季牧场去。天成他们工地要吃羊肉改善生活,都会到德吉尖措老人家去买,所以工区和德吉一家很熟悉。

德吉尖措老人性格豪爽,待人热情,每次天成到他们家去,老人都会捧出德吉阿妈亲手熬制的酥油茶给天成喝,酥油茶的味道好极了,酸酸的,润润的,喝到肚子里有一种沁人肺腑的感觉,让人感到由衷的舒畅。德吉老人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德吉央宗远嫁成都,在四川一家国营企业当技术员,二女儿——德吉卓玛,还待子闺中,没有出嫁。德吉卓玛也像其他藏族姑娘一样,天生一幅好嗓子,那年天成他们风火山工区举行中秋晚会,邀请德吉一家人参加,德吉卓玛在晚会上随兴唱了一首亚东的《卓玛》,获得工人们满堂的喝采。

一天天气晴朗,德吉卓玛又骑马出来放牧了,在工地上施工干活的李堂,也看见这一幕,他又像以前一样,兴冲冲地放下手中活,向天成请假说是身体不舒服,想回帐篷休息一下,天成准了他的假,李堂高兴地走了。天成待李堂走远,也放下手中活,悄悄地跟在李堂的后面,天成想把李堂的事情搞明白。

李堂在向天成请假后,没有像他所说的,要回帐篷休息,而是来到草原,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静静地坐下来,目不转睛地向德吉卓玛放牧的地方张望,从李堂遥望的目光里,他对远处的卓玛是无尽的温柔。天成悄悄跟过来,一不小心,脚被小草绊一下,脚底弄出了声响,惊动了正向远方目不转睛遥看着的李堂。李堂回过头来见是天成,他的脸唰地红了,手不自然地搓弄起地上小草来。天成挨着李堂坐下,拍拍李堂的肩膀,说,“小伙子,喜欢人家姑娘嘛,就大胆地去追,不要怕不好意思,一家养女百家求,错过一个村可就再没有下一个店。”李堂坚定地点点头。

三天之后,天成与李堂两人提着一些礼品,来到德吉老人家。天成向德吉老人说明来意,德吉老人什么话也没有说,照着李堂的胸部就是狠狠一拳。幸好李堂身体长得壮实,不辱姜维的同乡,德吉老人这一拳打下去,只听砰的一声,德吉老人的拳头砸在李堂胸膛上,就像打在棉花上,把德吉老人的拳头弹回去老远。李堂挨了这一拳,面不红,气不喘,站得稳稳的,就像是立在帐篷里的一根桩。德吉老人见李堂这样,哈哈大笑,对天成说,“这小伙子长得结实,以后肯定是个壮劳力,他做我的女婿,行,这门亲事今天就定下来,过几天就让他和卓玛成亲。”

在帐篷另一间屋子里的德吉卓玛和她阿妈正在熬酥油茶。德吉卓玛大概听见她阿爸和天成的谈话,跑出来,向李堂这边悄悄地看了一眼,刚好瞧见李堂也在注视她,两个年青人的脸都红了,都不好意思起来,都把头垂了下去,德吉卓玛急忙转过身,跑进里屋紧紧地抱住她阿妈。天成和德吉老人见两个年青人这种情形,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从德吉一家出来,天成放声歌唱,手舞脚踏,好像喝醉酒一般,天成的这种状态,把李堂搞得莫名其妙,他问天成今天为什么这么高兴?天成笑着告诉李堂,说他以前给二贵做几次媒,都没有成功,天成以为自己真不是当媒人的料,他都有点灰心认命,他私下里再也不敢给人说媒,今天和李堂临来德吉老人家的路上,天成的心里都还在打鼓,怕把这件好事情又给搅黄了。让天成意想不到的是,这桩婚事就这么轻松地说定,他冯天成对做媒这件事看来还是挺有经验,有天份的,给李堂做媒成功这件事情又重新燃起天成做媒的信心。“小伙子,这都是你的造化好啊!”天成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向草原前方扔过去,小石子被扔出去老远。“以后如果有个合适的女子,我还要给二贵做媒去,我就不相信我给二贵介绍不成对象。”

为让李堂与卓玛婚礼办得喜庆些,天成特意和工人们在风火山草原新盖一顶帐篷,作为李堂和卓玛结婚时的新房。工地从来没有举办个这样的婚礼,天成干了十多年的铁路活,在工地上办结婚庆典这样的事情他还是第一次在风火山遇到,而且还是举办两个不同民族年青人的婚礼。大伙忙着布置新房,有的给李堂化妆,有的给李堂讲解藏式礼仪,风火山工地欢声笑语,一派喜气洋洋景象。

到李堂与卓玛结婚这一天,德吉卓玛的舅舅、姑妈也特地从拉萨市赶到风火山工地,参加这对新人的结婚庆典,德吉卓玛的大姐和姐夫还特地从成都带来一部刻录机,为卓玛和李堂的新婚摄影留念。工人们与新郎,新娘手拉着手,在草原上跳起锅庄舞,王老板拉起小提琴,为大伙伴奏,小华吹着笛,为大伙和弦,大家都沉浸在李堂结婚喜庆的日子里。天成与德吉卓玛的舅舅,姑妈坐在帐篷里,喝着热气腾腾的酥油茶,大伙述说着火车通到拉萨后对青藏牧区人民所带来的巨大经济变化,他们畅想青藏铁路修通后祖国美好的未来。大家都祝愿,青藏人民明天会变得更加富裕,祖国明天会更好。

三十九

工区今天发奖金,大伙都很高兴,尤其是大能,一边哼歌一边用手指蘸口水数着新发下来的钞票。一只脚一不小心踩在翻浆化冻的洼地里,把大能摔个嘴啃泥,脸上衣服上全沾满泥浆,钞票也散落一地,其他工人看见这一幕,都轰笑起来。大能从地上爬起来,擦擦嘴唇,也不管脸上是否脏,晃着脑袋继续数起钱来。爆破采石组的几个青年工人见大能这种情形,就走上前,悄悄地扯了扯大能的衣服,暗示大能与他们一同玩牌去。

大能在西安时,就喜欢玩牌,他对玩牌的爱好程度,丝毫不亚于二贵,可以用嗜赌来形容,有时大能的赌瘾上来,他可以连着泡在麻将馆里三四天不回家。他老婆为这不知和他吵过多少回,打过多少次架,一次大能玩牌输掉三千元钱,把他老婆气得生场病,躺在病床上寻死觅活要与大能离婚,是天成他们出面劝阻,离婚事情才没有完成。

来风火山工地后,因为天成对工人们管理严格,赌钱喝酒在工区被严令禁止,所以上风火山两年多,大能他们根本没机会玩牌。但有时在梦里,大能还能梦见他走进西安某家麻将馆,他在那里赌博赢了钱,正在使劲地数着大把大把的钞票。

今天这几个青年工人的暗示重新吊起大能的胃口,没有多想,大能便悄悄地尾随着这几个青年工人来到一间帐篷里。

大能今天的运气真是糟糕透顶,用行家的话说,他今天在牌桌上是大水冲了祖庙,霉到极点,几圈牌玩下来,工区刚发给大能的五千元奖金就进了别人腰包,而且还把大能包里的零用钱也输出去,不留一点余钱。大能觉得不服气,跑到隔壁帐篷里向何二牛借两千元,二牛以为大能借钱是准备给他老家父母亲汇钱回家,二牛没有推拖,爽爽快快地把钱借给了大能。

赌桌上的钱真不是钱,一眨眼工夫,大能从二牛那儿借来的两千元钱又打起水漂,又流进一个工人的钱包里。大能不死心,又去向二牛借钱,二牛这次可不借了,他对大能说,“我这个月都准备向家里汇钱,现在把钱全借给你,到时我想往家里汇钱该怎么办?”二牛不再给大能借钱。

大能没能从二牛那儿再借上钱翻本,心里觉得挺窝囊,但他又不死心,灰溜溜地折回帐篷里向一同玩牌的那几个工友借。牌桌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能向同一桌上共同玩牌的赌友借钱,说谁如果在赌桌上借钱给别人,他以后赌钱的霉运就会像输钱的这个人一样,随之而来接着输,所以在牌桌上懂行的人都不愿借钱给别人。大能当时输红了眼,他哪还想这么多,当他张口向这几个工人借钱,大伙都不肯借给他时,大能很着急。旁边一个工人不识好歹,看不清形势,当大能向他借钱时,他不但不借钱,还在大能身后幸灾乐祸阴阳怪气地挖苦数落大能。大能输了钱心里正窝着火,一见这位工人还敢这样,大能顺手操起坐在屁股底下的木凳子,向这位工人头上砸过去。这位工人也不示弱,从帐篷门边捡起一根钢条,与大能对打起来。远处帐篷里准备午睡的二牛听见外面传来噼噼啪啪的打斗声,二牛鞋子也顾不及穿,赤着脚急忙从帐篷里赶过来劝架。二牛一边劝架一边叫住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工人,让他赶快跑到天成帐篷去,把天成叫过来。

天成赶到时,械斗已经平息,大能的额头挂了彩,两边眼角被打得乌青,如熊猫眼一般。那位工人也伤得不轻,脸上有多个红骲,一纽头发被大能拽下来,头上出现斑斑鲜红血点。

天成看到这情景,火气如烈酒一般往头上涌,也不管二人已经受伤,抬手就给大能和这位工人两个响亮耳光。天成厉声吼骂道:“你们是不是嫌钱太多没法花,想出赌钱这么个歪点子来?有种的话就把钱给烧掉。工区明令禁止赌博,你们就不听,把工区的规定当成耳边风……”

“弟兄们,”天成换一种口气说,“我们在风火山地区挣点钱不容易,大家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家里有多少双期待的眼睛在盯着咱们,他们都是希望我们在青藏高原好好干,挣点钱回家,好让他们去市场上买一些油盐酱醋等生活必需品,好让他们过个好日子。你们就怎么忍心,就这样随意糟蹋来之不易的辛苦钱?大家想想,谁输掉钱,谁的心里好受吗?我们挣的钱,都是我们用血汗换来的呀,弟兄们……”

天成吩咐大能和那位打架的工人,“赶紧回到帐篷去用药把伤口清洗了,否则会发生感染。”又回头对刚才一同参与玩牌的那几个工人,“明天你们几个也到我帐篷里写检讨报告去。一群不知廉耻的东西,不踏踏实实做人,尽做些歪门邪道的事情,在风火山地区想出这么个挣钱的鬼主意,这种人真是损他祖宗十八代的阴德,真是给咱铁路工人丢尽脸!”天成吼骂着,说得那几个玩牌的工人和大能都低下头,没有吭声,他们灰溜溜地回到帐篷里。

四十

风火山这几天连着下了几场大雪,把全山都遮蔽了,今天上午天气终于转晴,吃过早饭,小华带领大伙上了工地。他们走到一个洼地旁,小华看见一个外国姑娘,年龄在二十岁左右,直挺挺地躺倒在洼地里。她的面色苍白,头发乱篷篷的,像是几天都没有梳理过,姑娘的衣服上结了厚厚一层冰,和土块紧紧沾连在一起,姑娘的背上还背着个红色大包,一看就知道又是一位野外探险爱好者在这里遇上了麻烦。青藏铁路开工后,小华他们碰到像这样来青藏高原探险的人一年至少有三十个。

小华走上去,刨开积雪,用手指在这位姑娘的鼻孔前轻拭一下,发现这位姑娘的鼻翼还在轻轻地颤动,微微的还有呼吸。小华赶紧跑回工区,打来温水,给这位外国女孩衣服上的冻冰融化掉,然后和一位工人一起,把这位外国姑娘抬进伙房帐篷里。食堂的老贺也赶紧把炉灶里的柴油加满,让火苗旺起来,姑娘的呼吸这时也渐渐明显起来。

一会儿,这位外国姑娘的脚动了动,紧闭的眼睛也微微睁开了,她慢慢地坐起来。老贺估摸她饿了,便又急忙从厨房里端来一碗稀粥。这位外国女孩喝着粥,眼泪吧嗒吧嗒地流下来,她断断续续地向小华他们讲起她的遭遇。

小华能听懂英语,从这位姑娘的叙述中,小华知道这位外国姑娘叫琼斯,今年二十岁,来自加拿大温哥华,琼斯从小喜欢野外探险,在她十岁时,就去过非洲的撒哈拉大沙漠,长大成年后,琼斯更喜欢上探险这项活动,可以说对探险到了如痴如狂的地步,全世界许多险峻地方,像美国的科罗拉多大峡谷她都去游历探险过。

六天前,琼斯与两位同样爱好野外探险的加拿大女孩,准备徒步穿越可可西里。她们从沱沱河出发,走了三天,三个人还没有走到可可西里的中部。在青藏高原秀水河一带,她们遇上青藏高原强大的暴风雪,三个女孩子互相走散了。琼斯一个人不知走了多少里路,折返多少来回,昨晚好不容易走到风火山工区,琼斯已经没有一丝力气,瘫到在雪地里……

苏醒过来的琼斯很担心,和她一同进入可可西里的那两位女伙伴不知道现在是否和她一样,都逃离出危险?听完琼斯的叙述,小华赶紧给格尔木登山协会和青藏高原探险协会捎去信息,让他们在可可西里周边地区帮助搜寻一下琼斯的这两个女伴。三天之后,青藏高原探险协会在青藏高原扎加臧布的一个地方,发现两具已经冻僵的外国女孩尸体,经加拿大有关人士辨认,正是琼斯的这两位探险朋友的遗体,琼斯知道这个消息后放声大哭。

在风火山工区休养五天,琼斯身体已经恢复,她要回国了。琼斯临坐上汽车回格尔木之前,她紧紧地握住小华的手,哭泣着不愿松开。小华安慰她,劝她以后再不要做这样的事情,小华劝她说,探险遇到的经历,困难多不说,而且,做探险这种事情,只是具有浓厚的个人英雄主义色彩,对于国家和人民是没有多大的实际意义,做探险这种事情,还可能危害家庭,给家庭带来巨大的灾难,这样的冒险事情人类实在不值得提倡,人们也不应该提倡这项活动。琼斯含着泪点点头,说她以后再也不去冒险了。琼斯又向老贺和那位工人道谢,老贺和那位工人都听不懂英语,琼斯用英语对他们说一大堆感激话,他们两人只是站立在那里,互相对望嘿嘿地笑着。

四十一

又过一年,徐强在唐古拉地区的工程已经干完,当他得知天成这里工人不够,风火山工地还需要人手时。徐强便把他手下的一百多工人调过来,由天成调配使用,加强风火山工区的工程进度量。天成一下子新增这么多人,, 如虎添翼,工程进度加快许多,往往是路基工人今天刚把路基挖出来,第二天工地底渣就可以上,再过两三天,枕木都已经摆好,开始锚固了,工地一天一个新面貌。老天爷也很给力,风火山已经进入秋季,还整日一片艳阳天,阳光不锈,要是在往年,风火山此时早已一片茫茫景象了。牧区的牧民们见此都说修建青藏铁路肯定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连老天爷都来帮忙了。

遇上这样好的天气,工人们干活更加有劲,干得更欢。天成和小华,忙得像飞转的陀螺,根本没有休息的时间。特别是小华。一会要跑到这个工地看路基,一会又要上另一个工地看道渣的投放情况,往往是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天成看他忙得不可开交,就叫小华注意身体,小华用手擦拭脸上冒出来的汗水,对天成说“大家都这么忙,我能闲得住么?再说工程已经进入攻坚阶段,为了能让青藏铁路早日修通,我辛苦再多,也值得。”小华说完,又急急忙忙跑向另一个工地。天成看着小华忙碌的背影,感觉小华已经成熟,可以给他委以重担,铁路工人后继有人了。

枕木、道渣放上路基后,工人们开始铺架钢轨。可此时,天成他们遇上新的麻烦,一道工程技术难题卡住了天成他们工程进展的速度。原来,风火山这个地方,昼夜,季节温度差异变化非常大,在七八月份,这里白天的气温可以达到零上二十多度,到晚上,气温却能降到零下二十多度,在冬天寒冷季节,晚上气温更低,甚至可以降低到零下四十度。如此大的季节昼夜温差,对天成他们铺上去的钢轨是一个严峻考验,工人们白天铺上去的钢轨,两根钢轨连接处的缝隙没有超过1厘米,到晚上气温降低,钢轨冷却收缩,两根钢轨连接处的缝隙却可以达到10厘米,到寒冷季节,两端的缝隙变得更大,有的地方甚至可以缩短达到二十厘米。反过来,工人们在夜间安装上的钢轨,随着白天气温升高,钢轨受热膨胀,150长的钢轨就可以增长15厘米。两端钢轨都受热增长,长度就增加更多,这样的膨胀力度有时能把线路折弯、把路基上用来固定钢轨的枕木都带松动倾斜了。这样大的钢轨缝隙,是不符合铁路安全标准,这样大的钢轨缝隙,对将来火车的安全运行也是一个潜在威胁。

风火山特殊的气候条件,使天成他们不能再使用老钢轨,只能使用热比值小的钢轨,可这种热膨胀系数小的新型钢轨又从哪里找呢?天成给雷经理(现在雷经理已经出狱,官复原职)打去电话,反映这件事情。雷经理在电话里告诉天成,说他们沱沱河工地也遇到同样类似的问题,他们沱沱河工地为这事已经停工三天了,目前他们沱沱河项目部正在和全国各地的钢轨生产厂家联糸,以寻找新的高性能钢轨,雷经理还说他已经向西安公司总部汇报这里的情况,西安公司总部这几天正在开会研讨,准备从日本进口热比值小的新钢轨。

田工程师也听说了天成他们遇到的难题,他连夜从格尔木指挥部坐汽车赶上来,看着工地钢轨变形的情景,田工程师眉头紧闭,半天没吭声。当他听说公司总部有人建议从日本进口先进的、热膨胀糸数变化不大的钢轨时,田工程师愤愤地骂了一句粗话:“真是一帮贱人,难道离开日本货,我们中国人就修不成青藏铁路了?”

田工程师说这话,是缘于他对日本人的仇恨,田工程师平时就痛恨日本人,还在他读大学时,学校一次组织他们这些大学生去南京大屠杀纪念馆参观,看着许多无辜同胞的遗骸,田工程师和同学们都流下眼泪,也就从那时起,田工程师对日本人产生了无限的愤恨,他恨日本人在四十多年前,对中国人民犯下的滔天罪行,恨日本人在南京——田工程师的母校所在地烧杀掠夺,杀害那里的中国六十万同胞,更令田工程师对日本人愤恨不已的是,日本人直到现在都还不承认这段野兽般的暴行,还在无耻地攥改历史,颠倒黑白。田工程师对日本人生产出来的东西,也有极大的抵触情绪。一次他去一家工厂参加会议,厂家为他们每位参会人员准备一样礼品——一件包装精美的照相机,田工程师接过礼盒,打开礼品,他瞧见在照相机背面用英文写着一行字:Made In Japan(英语,日本生产的意思)。田工程师看见这几行字,脸气得紫青,当场就把照相机狠狠掷于地上,砸个粉碎,他骂会议主办方,“真把眼睛瞎掉了,日本人生产出来的东西,你们也要购买?日本人欺侮咱中国那么多年,杀害中国那么多同胞,难道你们就忘了么?你们这样做,实在是有辱咱中国祖宗们的教诲,父母亲白养活你们。”田工程师骂完,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主办方人员楞楞地站立在那里。

田工程师因为这件事,公司人背后都叫他硬脖子,强项令,说他是东汉时的董宣,脾气倔得很。但天成,二贵他们却说田工程师倔得好,做得对。二贵有时也这样说:用上日本人生产出来的东西,总有一种被人愚弄的感觉,总叫人生气。

田工程师一面给西安公司总部打电话,让任总经理他们先稳住一段时间,不要急于向日本厂家购买新钢轨,一面给四川攀枝花钢轨生产厂家打去电话,催促他们立即组织员工攻坚,攻克这一高原技术难题,生产出热比值小的新型钢轨来。攀枝花的龙厂长也给任总经理打来电话,希望青藏高原工地给他们厂半个月时间,他们厂保证能攻克高原钢轨膨胀这一技术难题,他们攀枝花钢轨厂保证能生产出适合高原条件的新型钢轨来。龙厂长在电话里慷慨激昂情绪激动地说,中国人早在一千多年前就已经有四大发明,那时日本人还没发明纸张,他们还愚昧得跟原始人一样,还在用木块,麻绳等计数呢。可见从古时候起,中国人就比日本人聪明,中国人不比外国人笨。龙厂长相信,日本人能生产出来的东西,中国人也一定能生产出来。日本人能生产出这种性能的钢轨,中国人也一定能够生产。

半个月之后,龙厂长给田工程师打来电话说钢轨问题已经解决,新钢轨的生产线已经投产,再过十多天,这种新钢轨就可以从四川运到青藏高原铁路工地了。龙厂长在电话里还说,他们攀枝花钢轨厂新生产出的这种钢轨,热比值比日本钢轨还要小,是日本钢轨的三分之一,抗震耐压效果却是日本钢轨的五倍。

大伙听到这一消息,高兴得手舞足蹈,一阵欢呼,田工程师双手握紧拳头,朝天做个满意的庆祝动作,对大伙说:“我们中国人是有能力、有智慧的,我们中国人一定能把青藏铁路修好。”

四十二

天成一天去工地检查线路,只见新分来的几个青年工人把扣件,螺帽螺栓等铁路器材扔得工地到处都是,根本不知道爱惜,还有几个青年工人在锚固作业时,把硫磺下一大锅,使用一点点后就把剩下的硫磺全扔掉。青年工人们这样做,不但污染高原环境,对铁路器材也是一种极大的浪费,很多老工人对青年工人们的这种做法很是愤慨。天成对青年工人们的这种浪费做法,也感觉一阵揪心的疼痛。做饭的大师傅老贺也向天成反映说青年工人们糟蹋粮食很厉害,说这些青年工人用馒头在食堂外打仗,扔得食堂帐篷外面到处都是白花花的馒头,老贺建议天成管一管这些青年工人,不要让他们再这样糟蹋东西。

一天中午天成去食堂打饭,看见这几个青年工人正拿着馒头,在野外互相追逐打馒头仗。天成走过去,刚好一个馒头飞来,不偏不倚,正砸在天成鼻梁上。这些青年工人见打中目标,高兴得又蹦又跳。

天成严肃地止住他们,把他们叫过来,站在他们中间,天成板起面孔,对青年工人们说,“这样使用馒头你们觉得好玩么?你们太不珍惜别人的劳动果实了,一粒米,一勺面都是劳动人民用辛勤汗水浇灌出来的。我们的祖先有句话,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古人尚且明白劳动者的艰辛,更何况今天的你们?你们这样做,是在糟蹋粮食,是在侮辱劳动人民呀?你们这样做,不觉得自己可耻吗?”

“年青的同志们啊,”天成语重心长地说,“2001629日,在南山口青藏铁路筹备会议室里,朱镕基总理握着我们这些铁路建设者的手,对我们说,建设青藏铁路的钱,都是我国政府和人民一分一厘积攒起来的,钱来之不易。外国人不希望我们修建青藏铁路,他们不肯给我们中国人贷款,我们党和人民不信他们的邪,我们中国政府靠自己的力气,硬是把修建青藏铁路的钱从牙缝里给攒了出来。朱总理殷切地勉励我们,用好青藏铁路的每一分钱,把钱用在关键部位上,他希望我们这些铁路工人不要糟蹋政府和人民的血汗结晶,不要辜负党和人民的期望。如今四年过去,朱总理的嘱咐,还在我们这些老铁路工人耳边回响,还在时刻勉励着我们,勉励我们珍惜用好修青藏铁路的每一分钱。可你们,却这么轻容易的就把这些东西给糟蹋损坏,难道国家和人民的钱就那么不值得你们去珍惜,不值得你们去节省?你们这样做,是在败家呀。”

青年工人们一个个都惭愧地低下头,发誓以后再也不能这样,他们对天成保证:在以后的工作中,他们一定要严守节约,绝不再多浪费国家一分钱。有几个青年工人还把扔在地上的馒头捡起来,放回到饭盒子里,留着第二天的早餐。

四十三

    大能那天开着吊车上工地摆放枕木,吊车转盘咯噔响了一下,吊臂就像被卡住一般,悬在半空中半天不转动,大能一检查,发现转盘轴承已经毁坏,吊车不能再工作了。大能给格尔木几家吊车机修厂捎去信息,询问他们那里是否有这样的配套轴承零件,可这些机修厂的回答都叫大能失望,都说他们那里没有这种配套型号的轴承。工程正是紧急时刻,吊车却在这个时候吊链子,大能不由得暗暗叫起苦来。天成想起一次与唐古拉工地负责人徐强通电话时,徐强曾经说过他们的吊车出了次毛病,是江苏徐州厂家派人过来给他们修好的。徐强那里是否还留有这样的备用轴承零件?天成抱着试试看的心情给唐古拉工地徐强联系。听完天成的苦衷,徐强笑着对天成说:你冯天成想问题真是准,这次找零件真找对了人。徐强说他们唐古拉工地刚好有一套徐州厂家留下来的备用轴承零件,让天成派人过来取。

天成傍晚早早收完工,便和风火山工地的两个司机,三个人开着两辆车去唐古拉工地(天成他们公司现在有规定,往高海拨地区出行,禁止一辆车单独外出,唐古拉海拨五千多米,比风火山海拨高)。到达唐古拉工区,天成路过一家铁路工地职工帐篷住处时,天成无意中看见一家帐篷门前竖着的木板上写着“薛胖子牛肉面馆”。天成盯着这店名,觉得这名字挺熟悉,似乎在那里遇见过。天成思索半天,终于想起来:在西安老家铁路小区院子里,薛蛤蟆薛胖子开的牛肉拉面馆店名就是这么个名字,

“莫非薛胖子把他的拉面馆也开到唐古拉工地来了?”天成觉得有点蹊跷,顺着被狂风吹开的帐篷门帘,天成向里面瞧了一眼,一个肥硕身影,正弯着腰,在里面忙碌着揉面,这人是薛胖子无疑,看来薛胖子把拉面馆也开到了唐古拉工地。天成没有进帐篷与他打招呼,直接来到徐强的办公室。

徐强见天成亲自过来拉吊车零件,高兴得不得了,他顾不上工作一天的劳累,连忙去伙房亲自炒几个热菜,给天成端上来。徐强又准备去拿酒,说要和天成今天喝个痛快,一醉方休,天成摆手阻止了徐强,他解释说他自从来到青藏高原后,已经戒酒四年,现在看见酒如同看见水一样,已经没有多大的兴趣。天成还开玩笑,说如果让他再在青藏高原呆上二十年,这么个缺氧法,他肚子里的酒虫肯定得缺氧憋死,天成说青藏高原条件艰苦,就这么凑合着吃。徐强听完这句话也哈哈一笑,说他现在也不是那么馋酒了,看来都是让青藏高原缺氧给造成的,徐强说青藏高原应该建一个戒酒基地,让全世界的酒鬼都到这里来戒酒,逗得天成大笑起来。

天成与徐强他们哥俩已经整整四年没有见面,他们都想聊聊这四年来在青藏高原的感受,他哥俩都有许多话要向对方说,可一话到嘴边,又觉得不知道说那一方面才好。天成刚好想起刚才来唐古拉山工地时在外面看到“薛胖子牛肉面馆”的名字这件事情来,他便问徐强,“在咱们西安铁路小区里开拉面馆的那个薛胖子,他现在是否也把店子开到唐古拉山这里来了?”

徐强点点头,对天成说,“我们来青藏高原之前,这个家伙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那几天就像个跟屁虫,硬是缠着我,非要叫我把他给带过来,他说是来唐古拉地区挣钱快,一天就有几百元钱的收入,比他在西安开拉面馆赚钱肯定强得多”。

徐强经不住这个薛胖子的软磨硬缠,又看见刘二姐在薛胖子的西安店里可怜,徐强觉得,如果给他们两口子换个环境,或许薛胖子不会再毒打刘二姐,刘二姐会在唐古拉工地好受些。又加上徐强他们唐古拉工地北方工人多,大伙都比较喜欢吃面食,薛胖子他们两口子来到这里刚好可以给大伙改善生活,所以徐强就答应薛胖子的请求,让他随他们来到唐古拉工地开面馆,不过在来唐古拉工地的路上,徐强让薛胖子立下字据,写下保证书,让他以后再也不要像以前在西安那样欺侮毒打可怜的刘二姐。

“刘二姐可怜?”天成诧异地问一句,徐强点点头,“唉!说起刘二姐,那话可就长了,”徐强叹口气说,“贵州独山,估计这个地方你不会陌生吧?九十年代咱们修筑南昆铁路时,经过的那个地方。刘二姐家,就座落在独山地区一个小山村里。那个地方实在是太穷了,我们九十年代修建铁路经过那个地方时,见有的人家还住在毛草窝棚里,房前屋内根本不见一块值钱的东西。而且,这个地方方圆几百里全是大山,出门不是上坡就是下坎,地无三尺平,人无三分银,就是这个地方条件艰苦,人民贫穷说法的概括。生活在这个地方的农民,生活的贫穷实在是没法形容。刘二姐家穷得更厉害,一年四季基本上不见大米面,更别提说能吃过一回肉了。这个地方雨天也很多,天无三日晴,天空经常下着淅沥小雨,地里很潮湿,刘二姐父亲因为长年在这样的环境下野外劳动,根本得不到休息,又加上刘二姐她们家吃的伙食很差,营养完全跟不上,刘二姐父亲日子一久,就患上了严重的风湿病,腿脚无法伸直,刘二姐父亲再也不能下地去干活。

刘二姐家已经穷得没有一分钱,就更不用说花钱送她父亲进大医院治病了,对她父亲的病情,刘二姐家只好靠用农村的一些土方法治病,这样的治疗方法,只能是拖一天过一天,得过且过。刘二姐家有一个弟弟,正在读高中一年级,也是需要花钱上学的时候。

家里已经穷得揭不开锅,父亲治病的钱和弟弟读书的学费上那里筹去?一家人的生活重担,都压在刘二姐身上。刘二姐风餐露宿,忍饥挨饿,她靠在外面给别人打工挣一些少得可怜的钱,一分不漏地寄回家,以苟延家里。三年之后,刘二姐的弟弟又考上南京一所著名的大学,家里已经一贫如洗,弟弟上大学的五千元学费就像一座大山,压得刘二姐他们家根本想不出办法筹齐这笔学费,刘二姐那个懂事的弟弟见家里很困难,就把大学录取通知书撕掉,准备不去南京上大学。刘二姐呢,不管家里再怎么穷,她也要让她弟弟上大学去,因为她弟弟可是他们村这个地方有史以来考出的第一个名牌大学学生,无论怎样,刘二姐也不让她弟弟放弃这个机会,她坚决不让她弟弟退学,她要想尽一切办法来供她弟弟上大学。

这个时候,这个狗日的薛胖子出现了,他炫耀他那几年跟着我们修铁路开拉面馆时攒下的一些钱。平时薛胖子这个狗东西就垂涎刘二姐的容貌,现在见刘二姐家那么迫切地需要钱,薛胖子就放出话来,说只要刘二姐能嫁给他,刘二姐弟弟读大学的五千元钱学费他就包了。刘二姐为能让弟弟读大学,跳出贫寒的农门,把心一横,就答应了这门婚事,嫁给长着一张蛤蟆脸,身材肥得像东瓜似的薛胖子。”

“唉!”天成听到这里也叹口气,“古时候有卖身葬父之人,今日有卖身供弟上大学的姑娘,这样的事情,不知是社会的荣誉还是社会的悲剧?”

“初期,薛胖子对刘二姐也还可以,不打骂她,有时也往刘二姐家里给刘二姐父母寄点钱,”徐强接着说,“可后来薛胖子看见刘二姐与他结婚一年多后还没有怀孕,刘二姐的肚子还是和她平时做姑娘一样,没有大起来。薛胖子便从这时开始,打骂起刘二姐来,他骂刘二姐是一只光吃粮食不下蛋的鸡,逼她去喝益母草汤,乌枣饭之类的玩意,刘二姐喝那些乱七八糟所谓能催产的汤,吃那些希奇古怪所谓能怀孕的饭,经常受薛胖子毒打之后,身体变得更加虚弱,变得更加有气无力起来。原本长得俊俏,模样秀丽的一个农村女孩子,被薛胖子这样折磨,这样毒打,摧残得不成样子。唉,碰上薛胖子这种人,刘二姐的命真苦。”

薛胖子有时喝醉酒之后,对刘二姐就更凶狠,把刘二姐直往死里打。一次徐强去他们店里吃拉面,见薛胖子在打刘二姐时把一根碗口粗的木方都打烂了,刘二姐被打得躺倒地上,全身是血,声音已经嘶哑,哭不出声来。徐强一看这情景就知道,如果再不把刘二姐送医院可能就要出人命,徐强赶紧叫上一辆的士,把刘二姐送进医院,刘二姐才捡回一条命。

天成一听气得握紧拳头,恨不得现在就走出去揍那个狗日的薛胖子两下子,他以前还不知道薛胖子是这样可恶,对刘二姐是如此凶残。

“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真不是个东西。”天成怒骂道,

“开始,”徐强接着说道,“妇联的工作人员也到小区来调查过薛胖子一两次,让他不要再毒打刘二姐。可薛胖子这个家伙耍起无赖,对前来调查的妇联工作人员耍横,说谁如果帮助刘二姐把他的五千元钱给还上,他薛胖子从此以后保证不再毒打刘二姐。妇联的工作人员见这种情形,也没有说什么,她们悄悄走开了,后来她们就再也不来管这件事,任凭薛胖子虐待毒打刘二姐。薛胖子呢,见妇联的同志都不敢管他,他便变得更加有恃无恐,毒打刘二姐更是变本加厉,一天把刘二姐毒打四五次已成为家常便饭。

“其实,刘二姐不能怀孕这件事,责任不在刘二姐,责任在薛胖子身上。”徐强往嘴里挟一口菜,继续说道,一次徐强与小区卫生所里的华大夫在一家俱乐部打保龄球,当两人说起苦命的刘二姐,华大夫悄悄告诉徐强,说不要看薛胖子这家伙身体胖胖的,一幅结实的模样,可那是虚胖,薛胖子的那个玩意儿根本就不行,射不出货来,华大夫说她们科室有一次给薛胖子做精子成活试验,从薛胖子的那个玩意儿里根本抽不出精子来。但薛胖子就是不相信华大夫她们:刘二姐不能怀孕的责任在他自己,薛胖子根本就不承认是他自己身体有毛病。这个薛胖子还骂华大夫他们是庸医,胡说八道,薛胖子还是硬逼着刘二姐喝以前那些所谓能让女人怀孕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长久的毒打和折磨,使刘二姐的身体更加虚弱,她有时在店里给食客们端牛肉面时会无故地晕倒在地,半天才缓过神来,这样的事情徐强他们就曾经碰到过几次。但即使是这样,薛胖子对刘二姐还是没有心软,还是动不动就毒打她。徐强有时实在看不下去,呵斥过薛胖子这个狗日的几回,搧过薛胖子几次耳光,警告他不要再这样对待刘二姐。但更多的时候,徐强是感到帮助的无奈,天下苦命的人太多,他徐强个人的能力实在是太微不足道,太渺小,因为天下需要帮助的人太多,天下受苦受难的人很多……

到唐古拉工区后,因为害怕徐强的拳头和签下的保证书,薛胖子对刘二姐的态度有所收敛,不敢像以前那样嚣张了。但有时在夜里,徐强他们还不时能听见从薛胖子帐篷里传来噼噼啪啪打人的声音和刘二姐悲惨的哭叫声。“唉,”徐强哀叹道,“碰到薛胖子这样狗日的男人,刘二姐的命真是苦,真是苦呀。”天成若有所思、同情地点点头。

四十四

天成把吊车轴承零件运回风火山工地,顾不上休息,直接来到二贵帐篷里。二贵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像是在思考一个严重的问题,眼睛直楞楞地望着帐篷顶出神。看见天成进来,二贵嘻嘻一笑,赶忙从床上坐起来,顺手从床边翻出一个坐垫,拍拍灰,让天成坐在坐垫上。天成没有理他,径直从床下拖出一条木凳子,一屁股坐下来,天成盯着二贵看了一会,嘴里没说一句话。天成的这一举动,把二贵看得莫明其妙,二贵坐在床上不停地搓着手,好像他犯了错误天成将要接受天成批评似的。二贵准备下床给天成倒开水,天成摆摆手,阻止了二贵,还是没有吭声。天成的这一动作使二贵纳闷:他和天成认识这么多年,天成从来没有出现过今天这样怪异的举动,今天天成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到底怎么了?难道是天成上唐古拉工地脱胎换骨,换成一副新模样了?那样的话,高原环境也太神奇,太虚幻了,二贵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

许久,天成才开口,对二贵说了这样一句,“刘二姐在徐强他们唐古拉工区,挺可怜的,还在忍受薛胖子的毒打”。天成说完,狠狠地瞪二贵一眼,起身走出了帐篷。

三天之后的一个晚上,天成正在灯下熬夜审查各个工地送过来的工程质量评估表。只见帐篷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一个人影进到帐篷里。天成抬起头一看,是二贵。只见二贵身上热气腾腾,脸上汗珠子一个劲地往下滴,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天成刚要问二贵这么晚干什么去了,这么个模样?二贵没有理他,冲帐篷外面招招手,向外说了句,“你进来吧。”

刘二姐低着头,掀开门帘,也走进帐篷,看见天成,刘二姐仿佛觉得不好意思,没有站在办公桌前,而是站在二贵的身后。天成一见这样的情景,什么都明白了,他给他们俩个人倒上开水,拿来一条毛巾,让二贵把汗擦干净。天成看见刘二姐身上穿得单薄,外面只披一件二贵的外套,在帐篷里冻得瑟瑟发抖,天成急忙把工区新发的劳保服让她披上,又插上一组电暖器,刘二姐这才觉得暖和些,停止了颤抖。

二贵擦了汗,从天成床下拿出两条木凳子,一条递与刘二姐,让她坐了,一条放在天成办公桌对面,二贵就在天成面前坐下来。二贵从怀里掏出一包烟,往天成办公桌上扔了一支,帮天成点上火之后说,“成哥,我把刘二姐已经从唐古拉工地带出来了,今天晚上,我俩就准备离开风火山,到格尔木坐火车去,让薛胖子这个狗日的从今以后不再欺侮她,也让这个狗日的,永远得不到她。我已经跟她商量好,我把风火山这里的工作辞掉,准备和她一起回到她们老家,就在她们那里,用我这几年在青藏线上干活积攒下来的钱,到她们那里投资建一个厂,建厂的投资项目我已经想好,她们家乡石头多,我打算在她们那里投资修建个石灰厂,开发当地资源,带领当地人致富。”

天成使劲吸一口烟,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站起身,从墙上拿下钥匙,打开办公桌,从里面拿出五万元钱,递到二贵的手里,对二贵说,“这几年你跟着我东奔西跑,干活没有少吃苦,也受过不少委屈,这点钱,算是我给你们俩的结婚礼金。”天成又从床下箱子里找出一条狐皮围巾,递给二贵,让他把刘二姐脖子围上,“格尔木天气太冷,用这个围上出门也许暖和些。”这条围巾是天成来风火山工地前,桂英特地从西安一家国际大商场里买来送给天成的,价值两万多元,天成一直舍不得围上,只有在夜深人静想桂英时才拿出来看看,慢慢地摩挲着,只有在这时,天成觉得桂英仿佛就站在他面前。而此刻,他就要把这件珍贵的东西用来送人了。

天成又从箱子里拿出五万元钱,走过去,递到刘二姐的手里,说,“你家的困难,徐强都跟我说了,我也知道你是一位多么孝敬勤劳的女孩,只是因为家里太穷,才嫁给薛胖子这样凶残的男人,才走了今天这样的路,这五万元钱,是当哥的一片心意,也是我给你爸治病的费用和供你弟弟上大学的学费,希望你父亲的腿能够站立起来,也希望你弟弟不要因为贫穷而耽误他的大学前途。”

刘二姐听到天成这样说,也站起来,双手把天成的手一推,没有去接天成的钱。她一下子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放声大哭起来:“我阿大(父亲)他,他因为我们家穷,没有钱给他治病,我阿大他,他也不想连累我们,在上前年的一个冬夜,我阿大他,他趁我阿妈外出讨米去了,阿大他,他就在家里喝农药自杀了。我阿妈从外面讨米回来,见阿大没了,阿妈她,她也悲伤过度,她把自己反锁在家里,也上吊自杀了。在南京上大学的弟弟,因为没有家里的经济来源,他上大学再也读不下去,也在上前年,我那可怜的弟弟,他已经辍了学,他已经到广东打工去了,我们家现在,现在再没有人也没有人需要用钱了……”

刘二姐说到这里,早已泣不成声。此刻的二贵,眼眶里已是布满泪水,他走到一个角落里,蹲在地上和刘二姐一样,大声啜泣起来。天成感觉鼻子很酸,也掉下了同情的眼泪。天成想说几句宽慰的话,就是说不出来,只是蹲下身去,使劲地把钱塞到刘二姐的手里。

不知什么时候小华,王老板他们两人也走了进来,他们两人的眼里也含着泪水。小华走过来,掏出二万元钱塞到刘二姐的手里,哽咽着对刘二姐说道,“二姐,你刚才的话我都听到了,我也是个大学生,知道农村孩子上大学读书的困难,这点钱,希望你能转交给你的弟弟,让他早点回到大学里去念书,不要再在外面打工了。”王老板也走过来,从包里掏出十万元钱递给刘二姐,对她说“二姐,我也是个农村人,也知道农村人的苦楚,这点钱,就是我这个农民工哥哥的一点心意,你就收下吧。”刘二姐站起身,泪流满面,向天成,小华,王老板他们深深地鞠了一个躬,然后慢慢地跪下去,嘴里哽咽着说,“你们铁路工人,真是好人,好人呀……刘二姐说完又大声哭泣起来。

二贵走过来,拉着刘二姐的手,他也向天成跪下来。对天成说,“成哥,青藏铁路全线通车的那一天,我怕是不能亲临现场了,青藏铁路以后的活,我可能是再也不能干了,余下的活,就拜托你们,希望你能带领工人们把它修好,我在这里先感谢你们了。”二贵说完又转身对小华说,“你刚来我们单位时,我觉得你有点书生气,觉得你迂瘸。你干的一些事情,不切合实际,叫我们这些老铁路工人搞不明白,所以我们对你的行为觉得不理解,瞧不起你们这些大学生,把你们这些大学生当作光拿钱不干活的废物看待。以前我曾经说过一些伤害你的话,做过一些对不起你的事情,可能让你暗地里受过不少委屈,掉过无数次眼泪。在青藏铁路的这几年,通过在青藏高原的锻炼,我觉得你比以前成熟许多,有了很大进步,特别是你在风火山工地设计的那个氧气反应池,更叫我对你刮目相看。看着你一天天成长,一天天进步,在高原地区越来越有作为,我和天成他们这些老工人打心眼里高兴,我们公司有你们这样好的大学生,我们铁路工人后继有人了,希望你再接再厉,争取在青藏高原干出个好成绩来,不辱当今大学生的风采。”

天成赶紧扶起二贵,对他说,“我一直以为你陈二贵是一个木头脑袋,是没有多大理想多大抱负的人,以为你陈二贵这个人,纯粹是混日子,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得过且过。今天听了你的谈话,才知道你陈二贵也不是孬种,也是一个有远大志向的人。你想在刘二姐她们家乡那里投资办厂,我支持你。等青藏铁路一修通,我也去你们那里投资建厂参个股份,带领那里贫困山区的人民致富,让那里贫穷的老百姓都有肉吃,让那里贫困农民都有钱治病,也让那里贫困的孩子们都能上得起大学。贵州省现在不是有个“春晖行动”么?我现在就准备拿出一些钱来参加这个行动。”王老板和小华听了也赞同地点点头。

四十五

天成连夜开车把二贵和刘二姐送到格尔木,把他们俩人送上格尔木开住成都的火车。看着火车渐渐地远去,火车消失在茫茫的戈壁尘土里,渐渐变成一个小亮点,小点,最后完全消失在茫茫的远方尘土里,什么也看不到了。天成长叹了一口气,默默地低下头,在心里祝福,祝二贵他们俩一生幸福,祝他们俩人一生平安。

夜色中的格尔木,此刻飘过来一丝寒风,天成不由得打个寒颤,他的心里,不禁悲哀起来:仇峰死了,朱勇病倒,泽鸿受伤,今晚,二贵又离开了风火山。天成的这些好兄弟,就这样一个个地离开这里,他们都不能再来青藏高原工作了……天成觉得肩上的担子沉重许多,他的心里也灰暗许多。

青藏铁路全线贯通。这天早晨,天成特地来到关角山下许栋父亲的墓前,在墓碑前摆上一些瓜果,放上一瓶青稞酒。天成在心里默默地向墓里的主人说,许大伯,三十年前,你为修建青藏铁路,献出自己的生命,今天,青藏铁路终于修通,你老人家地下有知,也该为这件事高兴吧,正是因为有你们前辈人的奉献,青藏铁路才有今天的成就,是你们前辈人的辛勤付出,我们才能把铁路修到拉萨。许大伯,你就放心吧,我们不但能修好青藏铁路,而且,我们还要把它建设管理成为世界一流的高原铁路,许大伯,安息吧。

天成跪下来,向墓碑磕了三个响头,打开青稞酒,将酒水滴洒在地上。一阵微风吹过,吹乱天成的头发,几只雄鹰从关角山上空飞过,啊啊地叫着,它们仿佛是有话要告诉天成,仿佛是要告诉天成新的目标,天成默默地目送着它们,注视着它们飞过关角上空,飞过青藏高原,飞向远方。

四十六

200671,这是亿万中国人民值得记念的日子,也是亿万中国人民欢欣鼓舞的日子。中华神州,处处洋溢着喜色;祖国各地,人人兴高采烈。高原新城格尔木今天也沉浸在欢乐的庆祝之中,从西安中路到格尔木火车站广场,彩灯高挂,旌旗飘扬,格尔木的街道上,摆满了鲜花,郁金香姹紫嫣红,牡丹花争相绽放,把格尔木街道点缀一新。火车站广场上,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格尔木各民族的人们在这个盛庆的日子里也是穿戴一新:蒙古族兄弟皮靴闪亮,藏族小伙子藏袍飘飘,大街上的人们互致问候,击掌欢庆。巍峨的青藏高原,在这个日子里也是一片艳丽,神韵景色,高耸的昆仑山顶,紫气飘升,祥云依依。风火山上,一条彩虹横跨在风火山的两侧,就像是给这座神山镶挂的七彩哈达。冯天成他们修筑好的青藏铁路,逢天呈祥,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光芒;一排排钢轨,就像一条条巨龙,在青藏高原上飞舞盘旋,钢轨上停放的一列列火车,就像一排排战士,英姿飒爽地伟立在雪域高原上,接受党和人民的检阅。

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国家主席胡锦涛也特地从首都北京来到格尔木,为青藏铁路格拉段的建成通车剪彩。随着胡主席的一声令下,等候在格尔木火车站台上的“青1”号列车,“嘟”的一声汽笛长鸣,由格尔木火车站缓缓地驶出,驶向青藏高原,驶向拉萨。这一条由冯天成他们修筑的被人们喻为天路的青藏铁路,翻山越岭,来到拉萨。这一条由冯天成他们修筑的被人们喻为天路的青藏铁路,从此结束西藏不通火车的历史,使西藏的山不再高,路不再遥远。这一条由冯天成他们修筑的被人们喻为天路的青藏铁路,她给青藏两省区的人民带去福音,她使青藏两省区的人民共同走向幸福的康庄大道。这是一条神奇的天路,她将为我们伟大的祖国,续写华丽篇章,铸造辉煌。

(本文中虚构有冒犯之处,敬请谅解!王权,执笔于青海省格尔木市。)

 

作者:王权,青藏公司格尔木铁路防疫站职工,邮编:816000。联糸电话:手机 13007701792。电子邮箱:13007701792@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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