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慧贞

　　我的强迫症有多严重，从使用微信开始我算是明白了。

　　入睡前把标有红点的对话窗口一一打开看过，把朋友圈直拉到昨天看过的那条为止，不然无法入睡。像一个负有检查责任的医生，点开一条条微信，诊断微信条文内容后，鉴定一下文字的成色，顺便了解一下文章作者的资历，连带关注转发此条文的朋友，分析一下他或她转发是出于什么心理，什么目的。下面的评论都说些什么，转发者本人如何回复。点赞的有几个，都是些什么人，设想一下某个点赞代表了什么含义……可惜点的“赞”一律是小红心，若是有不同表情显示就更妙了，那就可以从中寻出蛛丝马迹，那些细密的信息可以还原出一串串故事。

　　让我不满的还有一点，总有些夜猫子，在我看过了朋友圈，又发了朋友圈。我躺在枕上，有点儿忧心忡忡。总该有关闭的时候，就像银行的大门，该关的时候要关起来，你想取钱，门关着的时候就不能够。微信也应该有个总闸，一关，任你是有多么想说的话，留着明天说吧；任你发现了多好的文章，对不起，明天再显摆吧！

　　是谁发明了微信，是谁发明了朋友圈？这些设计上的失误，难道他们就没有发现？或者他们故意地让我、我们这一类人难过！这种懊恼的心情在起床一个小时后有所缓解，因为我把一夜的朋友圈又仔细检看过了。

　　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朦胧中去摸手机。一般情况下，一摸一个准儿，在我的床头柜上，手机一夜充着电。点开那个绿色的小图标，就见朋友圈已经有人上岗了。4分钟前，我妹发了个养生帖，宣传艾灸的。直接略过去。她发的帖子我不看也能猜出几分，前一段时间是把瑜伽吹上天，简直包治百病。她为此专门给我语音留言，声音都透着焦急：“哥呀，你快练练瑜伽吧！能治失眠，还能减肥！省得你一宿一宿睡不着！顺便把肚子上那一圈耗耗！”我置之不理，她大概以为我没看见她的信息，还专门發了个“@”提醒，临了还一再重复。见风就是雨！我心里说，见过什么！哥了解瑜伽的时候，你还在咱妈怀里吃着奶呢！二十多年前，每天午后两点，电视播一段瑜伽。里面那个黑皮肤女人把自己掰弯捋直不停折腾，还口中念念有词，表情神神叨叨，语速慢得直让人想上厕所。难道进了朋友圈，瑜伽就不是那个瑜伽了？才怪！今儿艾灸又神了？就是忽悠你们这些女人的玩意儿！

　　9分钟前，同事王萌萌转发了一条“鸡汤文”，说实话，前年刚使用微信时，我还挺关注这类文字，说得那叫一个有理，读完有种英雄所见略同之感。今年看这些就味同嚼蜡了，这样的帖子太多了，大同小异。就那点儿道理，说来说去都说滥了。王萌萌平时看着也不是那么没文化，怎么大清早的发这些东西。主任还给点了个赞，呵呵，这有什么可赞之处？啊啊！要害我迟到了！我赶紧把手机撂在床上，从柜子里拽出一件上衣麻利地套在身上。

　　在我暂离朋友圈这个时间，不知又有多少条朋友圈图文消息垒上去。新的垒上去，旧的压在下面。我飞速洗漱着，却好像并不是为了不迟到，而是记挂着朋友圈沉在下面的消息，得尽快把它们解救上来。如果国际上有评“诺贝尔无限善意奖”的，我才是最佳人选，上榜理由最充分，就连最普通的朋友圈消息，我也忍不住为它贡献点阅读量。

　　我转回卧室，从床上拿起我的手机，旋风一样下了楼。公共汽车很空，我找了一个靠窗户的位置坐下来，松了一口气。一条条看下去。旺旺厨师培训基地发了小视频，学生上灶，炒勺上下掂着，锅外火舌如狗舌头舔着锅底。看不清里面炒着什么东西。这位兄弟一连发了四条，搞得人眼花缭乱。费流量啊，删又删不掉。旺旺，我发小。他是电子产品后知后觉者，最初还犟着不用微信。鼓吹“手机就是个电话，搞那么多花样没用！”直到哥一次跟他喝酒时用了激将法：“不是微信没用，是你笨脑玩不转吧！”第二天他就注册个号高调加入微信圈。先叫什么“西门吹雪”，武侠看多了，与他形象极为不符，甚至形成鲜明的反差。西门吹雪，这名儿多轻盈呀，而他，五大三粗！他第一次用西门吹雪这名给我发信息，“哥，我是旺！”我直接狂笑不止，差点儿背过气去。我先后发了两个表情回应他，第一个是“笑掉大牙”，第二个是“阿弥陀佛”。他先是在朋友圈见帖就转疯狂刷屏，看得我头皮发麻。不是疯了吧，什么浅层次的帖子也不放过。透过他发的帖子，我对他的交友层次有所把握，貌似一个文化水平极端低下的圈子，而我居然是其中一员。我恨不得朝天吐几口唾沫解除这种晦气。西门吹雪在朋友圈横扫了一个半月，忽然改名为旺旺厨师培训基地，这个基地是他开的。从此，他每天以五到十条的频率发他基地广告。有心把他屏蔽算了，但转念一想，就算讲个义气，留着他在我朋友圈继续煎炒烹炸吧。

　　往下是单位同事斯琴，连发两条微信，九宫格，点开图才看明白，是昨晚的交响乐演出，两条微信共18张图，都是远景，一看就是楼座第五排以后，是啊，坐得不是这么远的话，她也不可能拍上照片。音乐会剧院看得最紧了，剧院职员用绿光手电扫来扫去，就怕观众拍照，也只有楼座照顾不到。其实这种图，发18张和发一张效果一样，小提琴手拉哆和高音哆看上去没什么区别，拉乐谱的第一页和最后一页，动作幅度也没大到让人从图上感觉出来。但斯琴目的达到了。看下面的点赞和评论就可以知道，这下子又唬住不少人。新来的小艾评论说：“斯琴姐姐，你的生活好高大上啊！”句子后面跟着三朵玫瑰。斯琴手下的文鑫鑫发了9朵玫瑰。单位里熟悉的人都贡献了一两句。“好羡慕呀！”“下次再有演出知会一声，我也超喜欢听音乐。”“电视没直播，早知道去看了。”……还有几个发的是“咖啡”表情。点赞的就更多了。正看着，看到主任加了一句评：“只有这样业余时间不断学习，才能内外双修，培养脱俗的气质！”Wow！好励志的评论，浓浓的鸡汤味！

　　听个音乐就修炼气质了？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随即见斯琴回复主任：“您说得对，我一定会加强学习！”末尾加了一堆表情“咖啡”、“玫瑰”、“礼花”……哦？两人互动得挺好呀！简直旁若无人啊！这时，王萌萌对主任来了一句：“亲，你说得太对了！”不用说，也是一大堆表情后缀。

　　不至于吧，王萌萌平时看着淡泊明志的样子，今儿是怎么了？一早就煲了“鸡汤”也就算了，这算哪一出？在主任的鸡汤评论上加“佐料”，这是要生生腻死我呀！真把微信当成了职场沟通工具？真以为微信朋友圈就是朋友圈？可惜呀！又一个单纯的女子被浊世污染！还称呼主任为“亲”！啧啧！

　　心里想着这些，却见右手食指往左上角一划，点了个赞上去。这是我的手吗？我赶紧撤回了点的赞。明明对斯琴这些图片没什么感觉，怎么就点赞了？这种没头没脑的点赞代表什么？我盯着屏幕，还在思索自己的怪异反应，却见单位又有两个人点上了小红心。坏了，他们肯定已经看见我点赞了，现在撤掉，没准儿会让他们瞎想。是啊，点个赞本来是平常的事，点了又撤掉就不平常了。或许，会以为我是怕他们看见点赞才撤掉的。还是点上去。点赞这个词儿在脑海里一闪现，我的手又是一划，把小红心按上去了。是我的手太快，还是脑子太慢？！到底怎样才妥当？我忽然想起，先看见那条王萌萌发的鸡汤文，我也没细看就划过去了，没给点赞。不如把她的也点了，别人就不会想太多了吧。我翻回头去找，却见朋友圈又摞上了几条新的图文消息。翻啊翻，王萌萌，点上。我把手机按在胸口，长出了一口气，这下可以安心了。忽然觉得自己太像一个女人了。这一系列事情发生过以后，我更加确定我有强迫症，还是中老年男女混合型强迫症。

　　办公室里斯琴到得很早，我一进去，她对我诡秘一笑。什么意思？我假装像平常一样和她打过招呼，坐在自己的位置。没想到她起身向我这边走来。脸上还是挂着那副莫名其妙的笑容。

　　我尽量放松脸部肌肉，大脑却快速运转着，她会说什么，我该怎么应对？

　　“东哥，你的小秘密，再也别想隐藏了！”她一边说一边笑吟吟地看着我。

　　“我，我哪有什么秘密。”

　　“别瞒我了，别人也许没发现，在我面前你就别装了。”真的误会我了，我就是手快没控制住点了个赞而已，天地良心，我对你可是没一点儿非分之想。我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子，从不点赞的我，今天是怎么了。

　　“你听我解释。”其实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说我没有打算给她点赞，不小心才点上去的？说我根本没有在意她，仅仅是在朋友圈路过她的消息时手指停留了一下而已？虽然是有点儿小文艺的说法，但结果必定是让对方不舒服吧。而我又这样善解人意，這种话怎么能说出口。我的天哪！

　　“你甭糊弄我，今儿让我逮个正着。怎么样，我给王萌萌说说，你俩其实挺般配。”什么呀！我的天！怎么又拐到王萌萌这边来了。“你本就没打算给我点赞，今儿你这个赞可是头一次，看你犹犹豫豫就不一般，弄了半天，你是为了给王萌萌点，先在我这儿打个掩护呀。”

　　我彻底懵了，这是几个意思？我这个脑回路理解这些还有点儿欠缺。

　　“我，我……”嗨，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只觉得满肚子的话堵在嘴边说不出来。但她根本听不进去，转身要走。

　　“别急，别急东哥，回头我给您撺掇！”她边走边说。这能让我不急吗？这不是添乱吗？我刚要起身拽住她，见王萌萌推门而入。

　　“两位早啊！”她猛然看见我拽着斯琴，先是一愣，随即低头走向她的座位。从她的侧脸我感到她在强忍着笑意。在笑什么？难道知道斯琴说的事情？斯琴给我使了个眼色，回到她座位。我惴惴然挪回我的地儿。

　　主任进来视察了一下，特意在我座位这边多停留了一下。我纷乱的思绪更加如乱麻一堆。平常这个时候，我都可以抽空看看朋友圈，今天这一早上的遭遇使我对朋友圈有了心理障碍，动也不想动手机。工作效率之低，前所未有。后悔啊，后悔在路上还要翻看朋友圈，后悔不该手欠给斯琴点赞，后悔既然点了就不该撤回，更后悔不该错上加错多此一举给王萌萌补上那个赞。没有一个环节做得妥当。我盼望中午快点儿来临，好让我赶紧逃离这个令我难堪烦躁的境遇，哪怕是暂时的。

　　午间休息一到，我就收拾桌子，起身离开办公室。收拾的时候我才惊觉，我一上午什么也没干，对着手机反复看了三个多小时。怪不得主任探头探脑好几次。我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反应过来。

　　午间的工作餐到了我嘴里没有一点儿滋味。我右手拿着筷子，左手不由得摸上了餐盘左边的手机。一层一层点开，进入的又是微信系统。完了，我算是中毒至深。心里一边自责，一边却不由得看下去，似乎必须把所有的小红点点开，才完成了任务一样，我右手虎口上卡着筷子，食指在手机屏幕上运动着。

　　“饭都凉了！”又是斯琴，招呼间她落座在我对面。

　　“早晨你误会了。”很高兴她给了我解释的机会。

　　“东哥，你也太把我当外人……”忽然她冲门口招了一下手，“这边，来，萌萌。”王萌萌微笑着走过来，把餐盘放下又起了身：“我帮主任也打份饭。”我们还来不及说话，她就奔打饭的窗口而去。

　　主任出现在食堂门口，王萌萌就示意他坐我们这边。斯琴赶紧向主任招手，就在我脑子还短路的时候，主任已坐在我身边。心情的纷乱，脑子的懵懂，我口里喃喃地低语了几句：“您坐，您坐。”

　　一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庆幸的是斯琴也看出王萌萌对主任非同寻常的照顾，进餐过程中并没有涉及一早微信朋友圈的事。同时我也恍然大悟，早应该看出来的。只是我平常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并没有关注他们。凭着在朋友圈练就的洞察力，我对他们二人关系发展到何种阶段做了一个大概的评估。从他们面对外人的坦然态度来看，应该是关系基本稳定，已达成共识，不再隐瞒大家；从吃饭时两人互相夹菜的熟练程度来看，交往时间至少一年以上；从他二人眼神交流和聊天默契程度来看，基本已度过热恋期。我不禁笑着看向斯琴，正巧她也看向了我，我就使了个眼色，对她示意，看看，人家才是一对，你那尽是瞎猜。

　　也许是今天在微信上受了刺激的缘故，一下午、一晚上我对手机又爱又恨。每当手不由自主探寻手机时，我都警觉地把手收了回来。

　　晚上，躺在床上，闭起眼睛，久久无法入睡。翻开书没读几行，头昏昏沉沉的，灭了灯，合上眼，睡意却跑得无影无踪。反反复复折腾来折腾去，两个小时过去了。我明白，今天微信朋友圈还未检验，人生之中这件“紧要的大事”没有完成前，我别想找到睡眠。哀叹一声，我按亮了手机。

　　一下午的功夫，我的微信排满了小红点，本打算拣重要的看看、回复一下，却一眼看见王萌萌的信息，我一看时间，下班时发的：“东哥，祝您和斯琴姐发展顺利，希望早日喝上你们的喜酒！”我真的无语了。却见下面还有主任的一条：“东子，我都听萌萌说了，祝贺你们！”祝贺什么呀！我不就是点了个赞嘛！我不就是因为强迫症又给王萌萌补了个赞嘛！我不就是今天因为微信和斯琴多说了几句话嘛！

　　我一想到也许很快，单位就疯传我和斯琴对上眼了，也许就是明天，这个说法就会传遍朋友圈，我不禁把头深深埋进枕头里。

　　真想有一个总闸，闸一拉下，微信就不能运转，再也不能发帖子，朋友圈彻底地消失不见。可是，我这都是幻想，朋友圈有没有我依然红红火火、热热闹闹，我即使把手机关掉，即使把微信软件卸载，朋友圈依然一滴水能砸出几圈涟漪，一阵风能搅起半尺矮浪，依然是个沸腾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