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庆丰

　　魏老三终于住进了“新房”。只是新房没有他梦想中的宽敞明亮，且偏于一隅，孤寂冷落。

　　1

　　魏老三是江西老表，八年前来到我们这座滨海小城，在我家小区附近租了一间门市房，做起塑钢门窗制作安装营生。魏老三活儿好，服务热情，从不宰客。前几年我家装修房屋，门窗都出自他手，从那以后就熟悉了，渐成朋友。既然是朋友，就得相互帮衬才是，我便时常在亲戚朋友中帮魏老三招揽些生意，每逢做成一笔生意，他差不多都要请我一顿酒喝。

　　魏老三其实很抠门儿，每次请我，都是在他家的小门店，下酒的东西无非就是些青菜、豆腐、花生米之类，喝的总是最便宜的散装酒，哪怕是档次最低的小酒馆一次都没去过。魏老三请我喝酒，也是因为他知道我在当地人脉比较广，能为他的生意可持续发展助一臂之力，否则从他身上拔根毛都别想。

　　不过我并不计较这些，魏老三并非只是对外人抠门儿，对自己和妻女更为吝啬，每次只要魏老三招呼我喝酒，他的老婆孩子就像过年一样高兴，因为我一去，就意味着她们也能改善一下伙食。这让我很心痛，看着母女俩那副吃相，有时我甚至都会眼中含泪，但我很少公开表示同情，很少谦让她们。他们母女也不敢对我公开表示热情，因为这样可能会惹出事端，保不准我前脚一走，后脚这娘俩就得挨揍。

　　我的担心不是没根据，我曾亲眼看到魏老三因为不满老婆没和他商量，偷着从夜市地摊上买了件衣服，就被魏老三狠狠地打了一巴掌。也曾亲眼看到魏老三年仅四岁的小女儿缠着他买巧克力，被他一脚踹倒在地上。因为这两件事，我没少数落魏老三，我一数落，他就会跟我说起他的梦想，说他大哥二哥都在老家盖起宽敞明亮的新房，唯独他最没出息，兄弟三人并排一站都是堂堂五尺男儿，他魏老三也不缺胳膊不少腿，背景离乡跑到这来没黑没白地干，一家人省吃俭用，还不就是为争这口气？为圆这个梦？等到挣足钱回家也盖一座两个哥哥那样的大瓦房，他就可以狠狠扬眉吐气一把了。

　　魏老三的梦想似乎无可厚非，但一个人若是为实现某种梦想，对自己对老婆孩子这般苛刻，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不由想到我自己，想到我父亲。我的童年也是在偏远农村度过的，那时候我们家里也很穷，暗夜里我时常会听到父亲深重的叹气，也无意中看见过父亲为某件愁事偷偷落泪，但他从不打骂我和母亲，在妻儿老小面前总是乐呵呵的，父亲说一家人只要和和睦睦就是最大的快乐和福气。我认识魏老三这么多年，从未见过有一丝快乐和睦的光芒照耀过他们那间小屋，魏老三就像一台冰冷的机器，钱，钱，钱，眼里只认得钱。当然，除了钱他还认得我，但如果哪一天我不再给他招揽生意，不知道他是否还会认得我了。

　　这个充满铜臭的世界，这种被物欲蹂躏的生活，这个被金钱扭曲的灵魂。很多时候我观察魏老三，感觉他又像一个被梦想挤压着的空壳，不知道哪一天会突然被挤压碎。活着就是为挣钱，挣钱是为了更好地活着，有个好住处才是活得好的最好标志，这是魏老三的口头禅。对他这口头禅我不想做什么评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那是他的人生观和价值观，也是他的梦想，我的评判也许会浇灭他心中最美好的梦想。魏老三贫贱低微，也有追逐梦想的权利，他觉得自己的梦想也同样很伟大。他的俩个哥哥都是白手起家，现在终于梦想成真，他只要憋足一口气，同样也会梦想成真的。

　　魏老三在这座滨海小城已打拼五年，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攒了多少钱，也许银行能知道？他是银行老顾客，只要攒够三头五百他就要存到银行去。魏老三吃的差，穿戴更差，身上整天脏兮兮，初去银行存钱时工作人员都以为他是个乞丐。这家伙，为攒钱回家盖新房，简直到了不知羞耻的地步，人活到这个份儿上，也枉投胎做一回人哟。

　　2

　　春节去领导家拜年。领导家的窗户有些陈旧过时，我有意识问领导为什么不换换。领导说正考虑要换，这不天冷吗，等四五月份再说吧。领导也知道小城里做塑钢窗的门市不少，只是不知道哪家手艺好些。我一听赶紧向领导推荐魏老三。

　　魏老三？这个名字听着有些耳熟。领导说。

　　我接过领导的话，咱们单位不少人家的窗户都是魏老三给换的，他手艺好，服务好，价钱也不贵，不然不会有那么多家子找他。对了，王处长家的窗户就是魏老三入冬前给换的。我特意多了这么一嘴。

　　哦，想起来了，前段时间我听王处长说起过魏老三，也说他手艺不错。小黄，我家这件事就烦劳你了，到时候你负责找他。

　　我说领导太客气，区区小事何谈烦劳，您这么说不是见外了吗？我心里美美滋滋有点找不着北，这可是件两全其美的好事，一来我帮魏老三招揽了笔生意，二来我也给领导献了殷勤。

　　领导的问话忽然打断我的美好想象。哎？听王处长说他家换门窗也是你推荐的魏老三，这魏老三是你亲戚？这误会可不怎么好，我忙说不是，是我家装修房屋时认识的，看他手艺好，不宰客，给他招揽了几单生意，后来慢慢就熟起来。其实也是看他可怜，一个外地人在这座塑钢门窗店铺林立的滨海小城打拼，很不容易。

　　领导呃声，说我这人心眼软，心眼软有时未必是件好事啊。我一时琢磨不透领导这话是什么意思。

　　时令进入四月，我又向领导提起他家换窗户的事。领导说正好单位有栋旧楼也准备更换窗户，这样吧，你先让魏老三把我家窗户做个样板看看，如果手艺确实好，工程也交给他干。我说领导您尽管放心，魏老三的手艺包您满意。

　　从单位回来，我立马就去找魏老三。魏老三见我给他揽了个这么好一笔生意，乐得胡子直颤。但是我万万没想到，魏老三这厮太不会做人了，领导家里安装塑钢窗户那天，我也赶了过去，魏老三干着活，我和领导夫人站在一旁闲聊，无意中我说到魏老三的妻女生活处境有多么多么可怜。领导夫人听后心生恻隐，翻找出一堆衣服包好，一些衣服还新得没上过身呢，让魏老三干完活拿回家去。魏老三不仅冷漠拒绝了，不仅一句感谢话都没有，干完活后居然张口就朝领导夫人要钱。

　　我急了，魏老三你怎么回事啊？我不是跟你说过工钱等我们单位门窗换完一起算。

　　魏老三不知拧了哪根筋，还看不出个子丑寅卯，仍一个劲催着领导夫人拿钱。我说魏老三这钱我出还不行吗？拿着衣服你赶紧给我走人！魏老三说我又没给你家干活，凭啥要你的钱。把手又伸向领导夫人。

　　我也没说不给你钱啊。领导夫人气得脸通红，怪不得这年头学雷锋也害怕，好心没好报，做件好事也难啊！领导夫人把衣服往地上一扔，拿钱去了。

　　我赶紧让魏老三把衣服收捡起来拿走。魏老三不屑地看一眼说，你要稀罕你拿家去，我老婆可不要，一个穷娘们儿家穿好衣服给谁看哪，她来这座城市是为挣钱，不是招蜂引蝶来了。

　　我说魏老三你真他妈混帐不识好歹，脑子里除了钱，还有这些歪心眼儿，怪不得你老婆从地摊上买件衣服都得挨你巴掌，原来是怕她出轨啊，嗤，也不拿镜子照照那张脸。

　　领导夫人走过来，把一沓钱往魏老三手里一塞说，好好数数，完了赶紧走吧。

　　魏老三一不小心把钱散落到地上，撅着屁股一张一张捡起来，沾着唾沫一张张点着。这种时候是他最开心最幸福的时候，可我却像吃了一肚子黄连，一阵阵苦涩直往嗓子眼窜。

　　回到单位，我赶紧去找领导请罪。领导说没什么，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好好干你的工作。我问，那咱们单位更换门窗的事……

　　领导打断我的话，听你嫂子说，那魏老三手艺也不怎么样嘛，等找到手艺好的师傅再说吧，以免花了冤枉钱让员工们背后戳我脊梁骨。

　　多么好的一件事，就这样生生让魏老三给弄砸了，他没挣到大钱，也让我在领导面前弄巧成拙。领导夫人说这年头做件好事也难，我想说的是，想拍领导个马屁咋也这么不顺当呢。魏老三啊魏老三，你真他妈一根筋，照你这样做生意，你那狗日的梦想猴年马月才能实现啊？盖新房，你盖个球吧你！晚上我跟魏老三在小门店里喝酒，借着酒劲把他好一通数落。

　　魏老三还不开窍，说，你们领导不就是想借机会贪占公家便宜吗，我偏就不成全他。

　　我骂魏老三猪脑子，我们领导真要想贪占便宜，你不成全他就贪不成了？从你这儿贪占不成他还可以从别人那里贪占，单位花钱的事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花多花少没人知道，你这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肉到了嘴边都不吃，你纯粹就是个大傻帽！

　　你才大傻帽呢！我就是不想挣那昧良心的钱，谁爱挣谁挣去。我是爱钱，但我挣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他姥姥的，这年头大大小小硕鼠可真够多的，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魏老三这大字不识的文盲，竟然还知道硕鼠，还知道这句古词。这时他告诉我，当年他曾在他们镇粮库做过临时工，粮库管理松弛，老鼠很多，有些正式工还经常偷偷往外倒腾粮食，年底上边来人检查发现亏空，粮站领导总是往老鼠身上推。魏老三看不下去，忍了两年就辞了职，跟别人学起制作塑钢门窗手艺，后经一同行介绍才来到这座小城。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魏老三，一个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一个为实现某种梦想含辛茹苦而视钱如命的人，竟然还有这么一种境界。我脸上热辣辣的，像被打了一巴掌。魏老三坏了自己的好事，也坏了我的好事。我也是个有梦想的人。魏老三的梦想是挣钱盖新房，我的梦想是能找机会巴结上领导，以便得到关照，谋个一官半职。魏老三不怕任何人知道他的梦想，有天生意冷清，门前来了个乞丐，他竟然跟乞丐叨叨起他的梦想。这说来有些可笑，却光明正大。而我呢，只能将自己的梦想隐藏在心底，生怕被单位同事窥视出来。从这一点上说，我活得比魏老三滋润，却不如魏老三磊落。

　　3

　　两天后的傍晚，我又来小门店找魏老三。这回是我借他的窄巴小地儿请他喝酒，酒和熟食都是我带来的。因为天下小雨，后晌才放晴，魏三没活可干，正闲得浑身难受。

　　魏老三女儿跟在我屁股后面走进小屋。我把熟食放下，掰了只鸡腿给她。魏老三恶狠狠咳嗽一声，小女孩惊恐万状，忙把鸡腿放回桌上，吮吸着手指眼巴巴望着我。魏老三仍横眉立目像庙里的金刚。我说你这是干什么？东西是我买的，我喂猫喂狗你也管不着！这孩子不是嘴馋，是因为你啥也舍不得给她吃。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看她黄皮寡瘦的样儿，外人见了都心疼，摊上你这种爹她真是倒血霉了。

　　我把鸡腿又拿给了小女孩。小女孩怯怯地望着魏老三。魏老三手一挥，妈妈的，滚一边吃去吧，赔钱的货。

　　我是有目的而来。我们单位更换窗户的事还没见有什么动静，不知领导是没找到合适的人干，还是在等待什么。我的意思是魏老三把那三千块钱赶紧给领导家退回去，再给领导买两瓶好点的酒好点的烟，赔个不是把话说开，跟领导笼络笼络感情，我们单位那项工程也许还有希望让他干。

　　话我已经说的很透了，再一根筋的人也能掂得出哪头轻哪头重，可魏老三还是冥顽不灵，冲我瞪着两只兔眼说，他家是他家，单位是单位，两码子事。我为他家制作安装塑钢窗，就应该给我那多钱，我为什么还要给他们退回去？为什么还要溜须你领导？你出的这是什么破主意。

　　压抑着火气，我说我这还不是为了你的生意着想，你人格高尚你伟大正确你不愿意挣不干不净的钱也可以，就算帮我个忙行不行？

　　一时气急，我向魏老三说出自己的梦想，近期我们单位要重新竞聘中层干部，对我来说这是个难得机会。我又说我当干部并非想借机捞油水，也未必能捞到油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能混上个一官半职，那也是我事业成功的标志，机关单位里的人大概没有哪个不是这样想。为圆这个梦，这些天里我一直拉屎攥拳暗使劲，好不容易捞到一个与领导套近乎的机会，没想到魏老三竟闹出那么一出，我好事没办好，反倒让领导对我有了看法，不想办法挽回来，我那梦想岂不成了白日梦？

　　我又换个角度劝起魏老三，让他别把钱看得太重，多交几个朋友，多个朋友多条路，以后你们家要是在我们这城里扎根落户，遇到什么事也有个照应。

　　魏老三叫起来，说他从没想过要在城里买房，也买不起，买起也住不起，住起也成不了城里人。他还是要回老家盖房去，盖得漂漂亮亮，让全村人都能看得到，都伸大拇指。魏老三脸上红光四射，又提起他两个哥哥和他们的新房，仿佛他的新房也已经盖起来，比他们要高大要宽敞很多，在家人村人面前赚足了面子。

　　魏老三又把我噎回来，然后埋头啃着鸡骨头，看那副架势，恨不得把骨头嚼成渣都咽进肚子里，半天不见他再吭一声，也不再瞅我。我知道，我再怎么说也是对牛弹琴了，钱到了他兜里再想让他掏出来，无异于扒他的皮抽他的筋。事后想想，或许我根本就用不着请他帮忙，他能帮我什么忙呢？是我把事情想得过于复杂了。

　　这以后一个多月时间里，我再没去过魏老三的小门店，偶尔隔马路碰过几次面，都是点头而过。进入五月后，单位开始忙，魏老三整天更忙得不亦乐乎。他先后雇用过几个外地人，说是管吃管住，几个外地人却都嫌住得差吃得差，开工钱魏老板又抠门的厉害，都没干上几个月就跑球了。好在老婆渐成帮手，但制作门窗好说，往楼上提吊安装就难了，很多时候魏老三都是找临时帮工，或请老乡过来帮下忙，老乡跟他干同行，门店在小城东边。

　　这天一大早我出去晨练，忽见魏老三小店门口围着几个人，从店里还隐隐传来女人的哭声。怎么，魏老三老婆又挨揍了？我赶紧走过去看究竟，一个熟人回头甩过一句：魏老三死啦！

　　我心里蓦地一惊，几步闯进屋里。屋里光线灰暗，适应几秒钟后，我才看见魏老三直挺挺躺在地上，他老婆伏在他身上一边哭一边叨叨着什么，见我来，缓缓站起身抹着眼泪。我没发现魏老三身上有血迹，问魏老三老婆是怎么回事，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走就走了？从魏老三老婆哭哭啼啼的述说里我得知到，这几天他们活儿太多太紧，魏老三一直没黑没白地干，昨天中午他就感觉胸口疼，也没当回事，晚饭还喝了不少的酒，接着又开始干活儿。门店旁边那间小窄屋是他们的住处，老婆睡下后，魏老三还在店里忙活。早上醒来，老婆不见魏老三在床上，来到门店，也不见魏老三人影，再看看，发现他躺在机器跟前的地上，怎么叫也叫不醒，死球了！

　　魏老三老婆说着说着又哭起来。

　　魏老三十有八九死于心梗。我心酸酸叹声，他生生是为他梦中那座新房累死的呀！

　　魏老三暴死他乡，身边只有老婆和一个四六不懂的小女孩。魏老三老婆给魏家人打电话报了凶信，他们没说来也没说不来，火葬场运尸车就来了。好歹朋友一场，魏老三的最后一程我不能不送，我向朋友借了一辆小型面包车，拉着魏老三老婆孩子和他们那个老乡一起去了火葬场。没有任何仪式，魏老三的尸体直接就被推进火炉里，化作一缕青烟扶摇直上。

　　一个多小时后，魏老三老婆抱着一只廉价骨灰盒从火葬场后院走过来，一边走一边流着泪说，老三哪，安息吧，虽然房子有点儿微小，但你终于还是住上“新房”了，我和孩子明天就送你回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