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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海缚苍龙

时间:2023/11/9 作者: 地火 热度: 40353
张宗鹭

  2017年11月22日,手术前夜。

  47岁的屈长龙回复了此生最后一个工作邮件。整整23年,他痴迷于LNG(液化天然气)自主技术研发应用,奔波无息,直到这一天才真正停下脚步。

  这一夜,沉默寡言的屈长龙和妻子说了很多很多。他讲起小时候天不亮就爬起来上学,怀里揣着母亲做的饽饽头,讲起父亲和自己在村口种下的杨树,想带儿子回去看看。

  千里之外,黄浦江畔,“塞维利亚·努森”号运输船缓缓入港。目前,江苏、浙江、上海等地已建成8个LNG接收站,在建的深圳、漳州、广西三站也即将投产。这些屈长龙曾以青春与热血共同浇筑的清洁能源项目共同构成了生机勃勃的“中国沿海天然气大动脉”。

  为祖国的蓝天白云、为民族的技术创新尽了最后一份力的屈长龙或许再也没有机会看到这一切了。黎明时分,他最后一次更新了自己的微信签名:“我想,我梦见了故乡的白杨。”

  一

  1978年春,河北涿州大沙坎村。

  这一年,屈长龙8岁。父亲屈永华是个地道的农民,他不知道这一年,中国将会发生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只知道要走出大山,农家娃只能用功讀书。

  父子俩在村口种了一棵树。

  这是华北平原上最普通的杨树,笔直的干、笔直的枝,寄托着父亲对儿子殷切的期望。越是艰苦,越能磨炼一个人的心性,靠着超越同龄人的毅力和决心,屈长龙考上了石油大学,毕业后进入中海油北京设计中心工作。

  上世纪90年代初,中海油远没有现在的规模,只在北京北三环租了几层写字楼当总部,设计中心也挤在这里。石油人圈子小,刚工作的学生多半是校友,晚上加班没有公交车就结伴骑车回宿舍。在同学魏澈的记忆里,屈长龙年纪最小又特别老实,大家都亲切地叫他“小屈儿”。

  那是25年前的北京,湛蓝的天空飘荡着洁净的云。20出头的“小屈儿”脸上挂着腼腆的笑,自行车后座上坐着“偷懒”的同学。许多年过去了,曾经的同学少年早已人到中年,只有屈长龙依旧保持着当年的习惯,每天骑车20公里上下班。

  执着也是屈长龙留给同事毕晓星最深的印象,他说:“别看长龙不爱说话,可工作起来特有韧劲儿,到设计中心两年就当上专业负责人,这在当时的年轻人中并不多见。”

  上世纪90年代的海上现场特别艰苦。虽然是专业负责人,屈长龙却在调试现场和工人一起剥电缆、穿线号。风暴将他隔绝在无人平台,他就在配电间里打地铺,蘸着方便面调料吃冷干粮充饥。

  步入新千年,屈长龙经历了人生中最重要的转折,他的攻关领域从海上油气开发转向液化天然气,成为中国第一代“LNG人”。

  天然气被誉为“地球上最干净的化石能源”。从发现以来,一直有个难题困扰着人类:怎样存储和长途运输它?距离近的,可以用管道,可跨越万水千山呢?于是LNG应运而生,它将天然气超低温液化,以液体的形态通过大型船舶运达目的地,存入专用储罐后再气化,通过管道送往千家万户。

  整个流程只是看起来简单。这种神奇的淡蓝色液体非常“娇气”,只有在零下162℃的超低温环境中才能“生存”。难题只能交给大型LNG储罐来解决,这个外观和普通油罐有几分相像的“巨无霸”集成了远远超出后者的高新科技,材质要求极为严苛,核心技术更是只掌握在少数国家手里。

  中国素有“缺油少气”的资源禀赋,为了保证能源供应,上世纪90年代末,中海油率先研究引进LNG的可行性。经过10余年的艰辛努力,2006年6月,中澳两国总理在深圳大鹏湾共同按下启动按钮,广东大鹏成了LNG领域对外合作的“试验田”。仿佛埋下了一粒种子,广东LNG、福建LNG、上海LNG相继建设投产,“中国沿海天然气大动脉”格局初显。

  作为中国第一代“LNG人”,屈长龙参与了这些项目的运营管理,却没有资格参与设计建造——那是外国公司的“自留地”。福建LNG一期项目在运营期间遭遇了技术难题,合作方看到赶来解决问题的屈长龙长着一张中国面孔,失望是写在脸上的。一位合作方工程师更是不客气地提出质疑:“美国CBI公司就是技术的保证。你设计建造过任何一个LNG接收站吗?没做过凭什么相信你?”

  或许正是从被当面质疑的那一刻起,屈长龙才真正意识到技术自主的可贵。作为早年在海上油田工作过的技术人员,他有一种时不我待的使命感:“海油人在海上实现的对外合作、自主创新,在LNG领域也要实现。”

  为了实现LNG储罐技术自主化,屈长龙和他的团队开始了艰难的技术攻关。他们翻阅了成吨的技术资料,参观了数不清的工程设施。外国人不愿授之以渔,他们只能自己刻苦深钻。从无到有从有到优,外国公司可以花几十年上百年,屈长龙他们不行。华北平原遮天蔽日的雾霾不等人,他们注定要用几年的时间走完外国公司几十年的技术历程。一张又一张图纸像漫天雪片般飞舞,一个又一个奇思妙想相互碰撞,点燃了划破夜空的电光,他们终于发现了真理的秘境,成功之门轰然洞开。

  这一年,屈长龙40岁,自主LNG储罐技术取得了重大进展。研发团队热情洋溢的年轻人给这个新生的技术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CGTank。

  这是一个年轻、充满希望的孩子。屈长龙要让这个孩子从图纸里走出来,站在阳光里,感受生命的温暖。此时的他拼劲儿十足,以为自己还有许多时间去实现梦想,然而命运却悄悄加快了脚步。

  技术攻关难,落地更难,没有竣工项目背书,谁会相信这群自命不凡的中国人?提起项目工程化,同事张超颇有感触:“当时没有经验,我们是被人看不起的,他一直在与轻视和质疑作斗争。看到他全力以赴的样子,就觉得自己没有不奋斗的理由。”

  二

  2014年夏,河北涿州大沙坎村。

  屈永华独自一人走到村口。36年过去了,那棵寄托着父子理想的杨树早已郁郁葱葱。在儿子离家远行的日子里,每当想起儿子,他就到杨树下坐坐,好像儿子还在身边。

  屈长龙是村里仅有的三名大学生中最有出息的一个。村里人常说:“老屈有福气,儿子在北京做大官。”每当此时,屈永华只是笑笑。他知道,儿子只是无数扎根城市的农家子弟中的一个,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他有一個梦想,关于绿水青山。

  北风扬起老人的白发,只有头顶的白杨在沙沙作响。

  此时,屈长龙正守在他人生重要的战场上。福州市湖东路78号院,两个风尘仆仆的旅人在大家探寻的目光中相顾无言。彭延建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师傅,咱回去吧。美国CBI就是英超,咱们顶多也就是个甲A。我看就是中国足球能出线,咱们的竞标请求也不可能被接受。”

  正午的大街上,阳光白得耀眼。

  业主的车停在门口,屈长龙疾步跑了过去:“我是中海油的屈长龙,请给中国公司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采用自主技术设计建造福建二期项目。”

  这不是屈长龙第一次向业主提出请求,在此之前,业主已经拒绝了他三次。作为中国LNG对外合作的前沿阵地,福建LNG一期项目由美国CBI公司建造,业主对CBI的技术和管理都非常认可。屈长龙在这种情况下提出竞标请求,可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南方7月的热风里,彭延建看到师傅弓着腰站在车窗前,两鬓早生的华发白得刺眼。这场景是一个烙印,狠狠烫在他记忆深处。他觉得那是一个起跑的姿势,是巨人将要顶天立地前蓄势待发的下蹲。

  他听到师傅向业主诉说那些他早已烂熟于心的话,那是连月来他们在灯下苦吟的成果,因精心打磨而白得发亮。然而横亘在双方之间的是偏见的鸿沟,中国人也不相信中国人可以造出精美绝伦的LNG技术产品。

  可屈长龙不认输。他要为年轻的CGTank争取一个机会,一个与外国公司同台竞技的机会,一个向世界证明中国的机会。证明中国人有信心、有能力突破外国公司的技术封锁,靠自己研发的核心技术建设“美丽中国”。

  良久,只剩下师徒二人孤零零地站在正午的骄阳里。在令人窒息的燥热中,屈长龙的目光平和而又坚定。

  彭延建知道,师傅又一次成功了,尽管在有些人看来,他的姿势或许有些艰难。为了给新生的CGTank争取机会,屈长龙付出了他所能付出的全部。曾经那个腼腆沉默的技术专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锲而不舍的谈判者。他可以在一天之内把一个项目汇报四次,也可以在大雨滂沱的高速路上苦候业主。面对咄咄逼人的质疑,他晓之以理如钢铁般坚硬,动之以情化百炼刚为绕指柔。

  心有理想者低到尘埃里,是因为坚信希望终将破土而出。福建二期项目在莆田海边依山而建,项目开工后,项目组挤在一期留下的活动板房里办公,租下附近村民的茅屋当宿舍。现场条件艰苦,可屈长龙的状态特别好,用他自己的话说:“住在现场心里踏实,觉都睡得着了。”

  在项目最困难、进度最慢的2015年底,屈长龙连续三个月泡在工地,吃住在山脚的老乡家里。老乡笑他:“天天开山挖石头,你这是要做愚公哦!”屈长龙笑答:“绿水青山是一辈子的事业,没点儿痴气哪能做成?没有愚公移山,哪有绿水青山?”

  项目渐入正轨,又遇到了核心材料国产化问题。九镍钢也叫“不变钢”,是大型LNG储罐的核心材料。因为决策层不敢冒风险,国产化进程在层层报批中一再滞后。屈长龙一听就急了,核心材料不自主,还谈什么技术自主?“愚直”的屈长龙当即立下“军令状”:“九镍钢国产化带来的相关风险我来承担。”

  屈长龙的“愚气”感动了大家,项目组负责和鞍钢接洽的杨亮博士常驻工厂监督生产,最终国产钢的价格不到进口钢的一半,项目总承包价格降低了20%。与此同时,福建LNG二期项目还斩获了50余项专利授权,其中国际首创3项,国际领先6项,国内首创12项。CGTank在业界打响了品牌,中国大型LNG全容储罐技术完成了从技术依赖到技术自主的彻底转变。

  三

  2017年春,上海外滩。

  这是中国近代最早开埠通商的城市,业主申能集团颇为“洋派”。上海LNG一期项目由日本IHI公司设计建造,在二期项目9个竞标公司的名单里,TGE、 KOGAS 、TR等国外知名公司赫然在列。

  为了打动业主,屈长龙带着张超频繁往上海跑,短短两个月时间累计飞行了2万公里。最终,屈长龙团队以技术分90分的好成绩中标上海二期项目,高出第二名20多分。

  就在屈长龙全力争取中标上海项目的日子里,屈永华在北京做了大手术,父子俩只匆匆见过一面。妹妹有些埋怨地对屈长龙说:“你到底在忙什么?连陪爸爸说说话的时间都没有吗?”

  等妹妹走了,屈长龙才轻声对父亲说:“以前大沙坎村不是这个样子,入冬就云遮雾绕,一年到头看不到几回蓝天。我的梦想是用中国人自主研发的LNG技术把绿水青山还给乡亲们。到时候冬天就没有雾霾了,您站在院子里,就能看见最美的蓝天。”

  父亲懂他,真的懂他。出院后,屈永华默默离开北京,回到自己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大沙坎村。他耐心地等着,坐在村口的杨树下,等着自己心爱的儿子回来,带着他梦想中的绿水青山。

  在奋斗的日子里,屈长龙与并肩作战的同事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与他们相处,他毫无私心。LNG液化专家刘淼儿至今心怀感激:“长龙带着我们和9家中外公司打擂台,千辛万苦竞标成功的陕西LNG项目,推荐我做了项目经理。”

  原来,业主陕西燃气除了计划建设LNG接收站,还计划建设中国最大的LNG液化工厂。此前,业主重金聘请外国公司设计建造的杨凌液化工厂运行不尽如人意,早就起了“换将”的心思。了解情况后,屈长龙马上找到刘淼儿:“你是液化专家,杨凌工厂的问题难不倒你。不如你来做陕西项目的项目经理吧,等液化工厂开始招标,咱们的自主液化技术就有机会了!”

  那天晚上,屈长龙和刘淼儿在芍药居附近的一家小店里把酒言欢,屈长龙的酒量不错,话格外多。他说起LNG自主技术的研发推广,盼望有一天中国的LNG接收站、液化工厂都能用上自主技术。他说起自己最近可能休息得不太好,常感到有些头疼,却总找不到合适的时间去医院。

  临别时,屈长龙拍着刘淼儿的肩膀笑道:“淼博士你也要注意身体啊!咱们还要带着自主技术走出国门,在国际舞台上一展身手呢!”

  屈长龙身体一向健康,他是研发中心足球队的前锋,球风以刚硬著称。看着中日友好医院开出的诊断结果,他和妻子韩静宜相顾无言。

  在回家的路上,他們刚好经过儿子读书的学校。韩静宜说:“把瑞鑫叫出来说说话吧。”屈长龙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了,要高考了,别打扰他。”

  他开始后悔,后悔陪伴孩子的时间太少了。他在心里默默检讨自己对儿子发过的脾气,与儿子错过的约定,那些曾经以为还有好多时间去弥补的往事,如今都显得有些来不及了。

  来不及的还有他关于绿水青山的梦想。一次项目例会后,会议室里只剩下屈长龙和埋头整理文件的张超。他仿佛自言自语地说:“我最近头疼得厉害,去医院查了一下,好像情况不太好。”

  这句话在张超心里不亚于平地一声惊雷。看到张超脸上混合着震惊和痛心的复杂表情,屈长龙平静地说:“尽量不要告诉大家,不要影响工作。瑞鑫要高考了,不能让他分心。”

  “好。”张超的回答简洁有力。作为相知多年的朋友,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屈长龙又说:“如果有那么一天,我是说如果,你能不能帮我照顾瑞鑫,就像他还有父亲……”这铁骨铮铮的汉子,此时有点儿托孤的意味了。

  “好。”张超努力睁大了眼睛,不让汹涌的泪水将眼前的一切淹没。

  在得知自己的病情后,屈长龙工作如旧。他甚至更拼命了,似乎已经听到了生命最后的脚步。在他心里,上海二期项目是一颗钉子,他选择了它,就要把它扎扎实实地钉在中国LNG事业的版图上。

  IHI公司合作伙伴、曾与屈长龙共事多年的户田先生在日记里这样写道:“我和屈君在北京见了最后一面。他还和往常一样,有条不紊、思路清晰,听说他已经决定作生死一博。离开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说:‘上海二期的冷能发电项目多多拜托了。项目是项目人的孩子,我不会辜负一位值得尊敬的朋友此生最后的重托。”

  因为病痛,世界在屈长龙眼前愈发摇晃,可绿水青山的梦想愈发清晰。冬日的清晨天光晦暗,他仍保持着青年时代的习惯,从新街口骑车10公里到芍药居上班,早上7点进入工作状态。

  作为和张超一样的知情人,过往的一幕幕在研发中心主任单彤文脑海中回放。10年,他们从同事、朋友,成为了战友、知己。10年,屈长龙没有在他面前说过一个不字:无论是临下班给他安排紧急出差任务还是去现场解决棘手难题,他永远都是一句,好的。

  手术前,不善言辞的屈长龙给单彤文发了一条短信:“单总,今生能与您共事是我的幸运。如果还能完整地回来,我会更加珍惜与大家相处的每一天。如果不能,就此道别了。”

  没有人比单彤文更希望屈长龙健康地回来,他含泪回复:“屈,咱们一起打的仗都赢了,这场仗还要赢。”此时此刻,他多么希望沉默坚定、言出必行的屈长龙再回复一次“好的”啊!

  2017年11月22日,入院准备手术的那天上午,屈长龙还参加了上海二期项目会议。看到他出现在会议室,单彤文恨铁不成钢地说:“你怎么还不去手术!”

  屈长龙张了张嘴,想说点儿什么,可心里一片茫然。曾经的一切,那些与LNG自主创新相关的记忆,攻关成功的狂喜与施工受阻的愤懑,如汹涌的潮水纷至沓来。

  一切在他眼前闪着耀眼的白光,又同归于无言的寂静。他觉得自己好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停下来,卸下千斤重担。

  在深沉如水的黑暗里,他隐约听到人们焦急的呼喊。

  四

  2017年冬,北京天坛医院。

  屈长龙陷入了时断时续的昏迷。当寒潮自遥远的西伯利亚咆哮而至时,北京气源告急,河北气源告急、唐山告急、天津告急……华北地区冬季保供形势严峻。屈长龙参与设计建造的天津LNG在原有陆地接收站的基础上增加两艘FSRU(浮式储存再气化装置),全力支持保供京津冀。

  这是10年来北京最干净的冬天。有人说,如果北京永远有如此美丽的冬天,就不会有那么多人选择“逃离”。

  在这个保供形势最为严峻的冬天,天津LNG为京津冀地区提供了近180万吨天然气。3年前,在陆地施工进退两难的情况下,是屈长龙提出“先用浮式LNG技术快速建站,再建陆地替代工程”的施工方案。他带着一群刚毕业的“娃娃兵”,推动了国内首个浮式LNG项目——天津LNG项目破冰。

  与此同时,中海油中标中国最大天然气液化工厂项目——西安液化工厂项目,中国人自主研发的LNG液化技术与储罐技术一样进入工程化阶段。

  望着昏迷的屈长龙,刘淼儿趴在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上泪如雨下:“长龙,我们中标西安液化工厂了,你不想起来看看吗?”

  从上海赶来的户田先生哭得像个孩子,他说:“等上海二期项目完工,我要为长龙种一棵树。”按照户田故乡的风俗,人间每一棵绿树都是有信仰者坚定的灵魂。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屈长龙注定看不到这些自己付出心血的自主技术、重大项目付诸实施,“功成不必在我”是他坦荡胸怀的真实写照。

  11月27日,望着相守20年的妻子,屈长龙透过氧气罩,用尽力气喊出了“管好瑞鑫”四个字。

  这是他留在人间最后的话。

  韩静宜使劲儿推推儿子:“再叫声爸爸啊!”医生轻声说:“没用了,已经没有意识了。”

  可是当孩子叫出声的刹那,分明有两行泪水滑过了屈长龙的面颊。

  2017年11月29日,中国液化天然气行业拓路者、共产党员屈长龙永远停下了自己在清洁能源领域探索的脚步。

  同一天,在葡萄牙里斯本,同事张荣旺从第18届全球LNG峰会上捧回了世界LNG行业技术创新奖。这标志着中国LNG接收站技术水平已跃升为行业领先、国际一流。

  望着台下欢呼雷动的掌声,张荣旺心里一片宁静,他用主持人无法理解的母语轻声说:“长龙,我们成功了,你在天上,一定看得见。”

  屈长龙是如此平凡,他是千千万万个靠着自己的努力,走出农村、扎根城市的农家子弟中的一员。他又是如此不平凡,心里装着祖国的绿水青山,给千千万万普通的中国人带来了最朴实、最真切的希望。

  他所参与的这些给城市带来蓝天白云的项目,就像它们所带来的天气一样干净。福建二期项目耗资十几个亿,屈长龙没和承包商吃过一顿饭。单彤文说:“长龙干过这么多大项目,经手的资金如流水。可是他很廉洁,公司对他特别放心。”

  生病之后,屈长龙一直告诫家人不要向组织提要求。公司想安排车送他去手术,他说我自己打个车就行了;年轻人想去陪护,他说大家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忙,有家人就够了。

  屈长龙工作23年、外派12年,家里全靠妻子勉力照顾。儿子小时候体弱多病,遇到夜里发高烧,韩静宜冒着大雪,一手推着自行车一手搂着孩子,一路走一路摔赶到医院。可是直到去世,屈长龙也没有想过为同甘共苦的妻子谋求一个哪怕是临时的职位。

  23年,屈长龙走过的路,就是中海油的“美丽中国”之路。作为共产党员,他此生孜孜以求的,是给孩子蓝天白云,给祖国绿水青山,给世界美丽中国。

  入院准备手术的日子是屈长龙和妻子相处的最后时光。他一直在念叨:感觉浑身都是事,真想治好病赶紧回去上班。等退休后就陪妻子到处看看,好好享受生活。再过半年儿子就要高考了,一定要和儿子一起拆开录取通知书……

  屈长龙从来不是浪漫的人,手术前夜,他轻声对妻子说:“静宜,靠在我的胸口上,再听听我的心跳吧。”

  斯人已不在。韩静宜去丈夫的办公室收拾遗物,她什么都不想要,只想把丈夫那一抽屉荣誉证书带回家。

  尾声

  2018年春,上海。

  一位不苟言笑的日本友人在上海LNG二期项目园区里种下了一棵小树。这是一棵小小的杨树,笔直的干,笔直的枝。

  在千里之外的北京,在更为广阔的华北平原,有千千万万这样的树。他们质朴坚毅、力争上游,为“美丽中国”染上了动人的新绿。

  以绿水青山为己任的屈长龙,走完了自己问心无愧的一生。他已化为华北平原上一棵最普通的树,将象征着生命的绿色永远留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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