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帽鹿

　　

one

　　南方的夏天，闷热消沉，空气中弥漫的暑意让人昏昏沉沉，下课铃声一响，教室里已经躺倒一片，大家的上下眼皮迫不及待地“相亲相爱”。

　　我抱着一叠作业本在教室里穿梭，聒噪的蝉鸣让我烦躁，发本子变成扔本子。直到我看到蓝色的作业本上写着“李泽然”3个字，心里微微一动，情不自禁翻开，看到一页页鲜红的大叉叉，虽然早已料到，却依然有莫名的气。

　　拿着作业本朝最后一排的角落走去，李泽然果然趴在座位上与周公约会。我推了推他的胳膊：“李泽然，起来了，你看看你的数学作业，还有脸睡。”

　　推了很久，李泽然才懒洋洋起身，脸上还留着睡觉压红的印痕，有些发懵。看到他凌乱的头发，还有一脸呆愣的样子，我忍俊不禁，但很快又恢复平时高冷的样子：“你10道题错了8道耶！丢人！”

　　“林书瑶，你不是英语课代表吗？怎么连数学都管起来？”李泽然回过神，一把抢过我手中的本子，小声嘟囔，“狗拿耗子。”

　　“你！”我被呛得说不出话，又不肯示弱，“你别忘了，我还是班长。班里的大小事，我都能管。”

　　李泽然把作业本收起来，摆着手一脸不耐烦：“行行行，我知道了，你不就是想罚我抄题么。你说吧，这次要我抄几遍？”

　　“每个错题抄5遍，明天给我检查。”我撂下一句话就逃也似地离开。回到座位上，我把头埋在胳膊间，有些懊恼。我并不是想罚他抄题的，而是想告诉他：你错的那几道题都是一个知识点，我给你讲一下，你下次就不会错了。为什么平时待人和气的我，对待李泽然总有莫名的脾气？

two

　　“喏，这是抄的数学题。”

　　翌日，刚下晚自习，李泽然拦住正要回家的我，递给我作业本。我有些意外，以为他昨天的答应只是敷衍，看到本子上还算端正的笔迹，细细检查起来，都没有出错。我指着本子上的一个“美”字说：“你的这个美字写错了，少了一横。”

　　李泽然皱了下眉头：“当完数学课代表，又要管起语文？还有完没完啊。”我拿着红笔帮他将错字改正，他不耐烦的语气又激起我的战意，我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恶狠狠说：“我就没完没了！”

　　“你！”面对我的挑衅，他似乎也生气了，抱胸看著我。我瞪着他，两人就像被定格一般互相较劲。

　　“瑶瑶，你收拾完了么？准备回家了。”直到萧以恒在门口喊我，我和李泽然无声的战斗才告结束。我拿起书包，粗暴地推开李泽然，临走时还凶巴巴地下命令：“那个美字，你也要抄10遍，我明天来检查！”

　　我走到门口，背后传来李泽然的声音：“喂！林书瑶，你不要太过分了。”

　　我没有回头，心里却像被一块大石头压住，闷闷的，满身都不舒服。明明一开始，我是想表扬他数学题都做对了，是想说他抄写很工整的，怎么一开口又变成了数落？

three

　　萧以恒是我邻家哥哥，我们念同一所高中，出于安全考虑，父母拜托他晚上回家带上我。他为人亲善温和，在他面前我不需要任何隐藏，我一路都在吐槽李泽然：“你看到没，那个李泽然不仅对我凶，还指责我过分！哪有他这种气量小的男生啊……”

　　本以为萧以恒会加入我的阵营，他却笑出声，若有所思：“瑶瑶，以我的经验，你应该不是讨厌这个男生。”

　　“啊？我……”我的声音忽然弱下来，嘟囔着，“怎么可能不讨厌他？”

　　“每天晚上，你的话题都离不开他。”萧以恒揉了揉我的头，反问：“你知道小男生喜欢女生的表现么？喜欢揪别人的辫子，拿小昆虫吓唬她，偷偷藏起她的本子……总之，怎么招人讨厌怎么来。”

　　我疑惑地望着萧以恒：“这是什么逻辑？”

　　“和你一样的逻辑啊。”萧以恒解释说，“因为喜欢，才想吸引那个人的注意力啊，想让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啊。”

　　理解到萧以恒话里的意思，我的脸莫名红了，难道我喜欢李泽然？想到这里，我的心忽然跳得异常激烈。我使劲甩甩头，否认说：“我，怎么可能喜欢他？”

　　我和李泽然虽然是同学，却像北极熊和企鹅，住在世界的两极。他是老师最头疼的学生，每次老师点他的名字，都是批评和责问。而我，则是所有人眼里品学兼优的好孩子，无论是举动和言行都挑不出错。

　　第一次记得李泽然这个名字是因为他被点名批评。我扭头看到被老师罚站的他，即使是罚站，李泽然也是歪着身子站不好，对老师的话不以为意，甚至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我皱着眉头，收回视线继续看课本，这种不学无术的“坏孩子”我见过不少，与我是两个世界的人，彼此互不招惹相安无事，等到毕业各奔东西，再无交集。可是，目前看来，的确是我在“纠缠”他啊。

　　那一晚，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努力将“喜欢他”这个念头抛开，这个念头却用更快的速度萦绕在我的脑海里。

four

　　此后，我刻意回避李泽然，不再以各种理由找他麻烦。我以为只要改掉找茬的毛病，李泽然在我心里就能变到原来的位置。然而，我对“李泽然”这3个字愈发敏感，不管是无意听见他的名字，还是在发作业时看到这3个字，心里就像被猫抓一般。

　　“林书瑶，你最近似乎变安静了？”体育课时，李泽然拍着篮球来到我面前，“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我一脚踹飞他的篮球，反驳道：“哼！谁敢欺负我！”其实，我一直在默默关注打篮球的他，当他来找我时，有说不出的喜悦。

　　“是啊，谁敢欺负你啊。”李泽然摊手，追着篮球跑远了，“算我多管闲事了。”

　　看着李泽然离开的身影，我捶了几下脑袋，我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我就不可以好好和他谈谈话，3秒钟不到，就把人赶走了。

　　午休时，我是值日生，当全班同学都睡觉时，我小心翼翼地走到李泽然身旁，细细打量他。他趴在课桌上安静地睡着，一半侧脸隐在胳膊里，一半侧脸落在我眼里。李泽然的皮肤其实很白，眉毛浓黑，额角处有浅浅的疤痕，额前的碎发被偶尔的穿堂风撩动。那一刻，我想到了顾城的诗：只有影子懂得，只有风能体会，只有叹息惊起的彩蝶，还在心中纷飞……

　　我终于意识到，我喜欢李泽然是真的。我催他交作业，罚他把错误的单词抄5遍，督促他背课文……看着李泽然的眼神越来越不耐烦，却无法“收敛”。那些刻意的针对，是因为悸动，再聪明的女生，面对初次心动，都会变得幼稚笨拙吧。

　　走到窗边，想让风吹凉我绯红的脸。在寂静的午后，我诚实面对自己的内心，其实我早就开始喜欢他了，自从那次他挡在我身前时，我们的剧本就发生了变化。

five

　　两个月前，轮到我们班级做校园值日。我被分到校门口，专门检查走读学生的证件，以防住读生趁放学人多时偷溜。那天，我的工作遇到了不小的麻烦，3个流里流气的男生要出校门，我示意他们要出示走读证，他们横在我面前，嬉皮笑脸：“你是新的值日生吧，我们走读证丢了，行个方便呗。”

　　大概是好学生当惯了，我虽然有些怕，但还是伸手阻拦，坚持要按规定办事。我的举动引起他们的不满，他们对我骂骂咧咧，甚至动手推我，一起值日的同学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孤立无援的我委屈恐惧到就要落下泪。

　　李泽然就是这时出现的，他站在我面前，喊了那几个人的名字：“你们干吗呢，不知道今天是我们班值日吗？走走走，别出去了，我请你们吃饭。”

　　李泽然拽着他们往食堂的方向走去，从始至终没有看过我一眼。我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很久很久。他的頭发有些长，个子很高，步伐略快，但走路的姿势很好看。

　　晚上，我躺在床上反复揣测，他是特意为我解围吗？还是单单出于同学义气？我从未想过读书时恋爱，但心中莫名冒起粉色泡泡，他挡在我身前时，心里有说不出的感动和温柔。

　　自此之后，我控制不住地想和李泽然接触。初次喜欢一个人，是无法平衡少女的矜持和骄傲的，表现出强硬霸道的一面，其实是为了隐藏内心的羞涩和胆怯。

six

　　期末考试，学校采用抽签的方式安排考场座位，很有缘分，我和李泽然抽到了同一个考场，而且还是前后桌。在花名册上，我们之间隔着50个名字；在教室里，我们隔着6排座位。而这场考试，是我和他离得最近的一次，我心生欢喜。

　　最后一场英语考试发生了意外，我们这组少了一份卷子，而我刚好是最后一个，我只能等监考老师找来卷子，可是英语听力就要开始了……

　　“给你，你先做吧。”

　　桌面上多出几张试卷，李泽然扭过身把自己的试卷递给了我，我抬头，却只对上他的后脑勺。当下，我的脑子乱糟糟一片，心怦怦直跳，李泽然又“救”了我一次，他会不会也喜欢我？

　　考完后，犹豫很久，我还是选择伸手拦住李泽然：“你，先别走，我有事要问你。”大概是很久没有被我骚扰，李泽然脾气也好下来：“什么问题？”

　　“在你心中，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有些扭捏，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李泽然有些诧异，半晌后回复：“你想听实话么？”

　　“嗯！”我认真点头。我想听实话，如果他心中的我没有那么差劲，我愿意去做平生最大胆的事。

　　“自负，脾气暴躁，不讲道理，刻薄，野蛮。”李泽然一口气说了很多，末了补充一句，“还有……”

　　“停！我知道了。”我没有勇气再听下去，憋着眼泪，“以后，再也不会了。”我转身离开，心里下了一场雨。小说里都是骗人，两个生活模式不同的人，傲慢与偏见，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沟通好。

seven

　　开学后，学校按照期末考排名重新分班，我们连同学这一层关系都消失了。偶尔在校园里遇见，连个招呼都不会打，他还是带着痞痞的笑，也拥有少年的昂然。我知道，在心底的某个角度，还是有他的存在，带着一丝惆怅与沮丧，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初次的怦然心动是这样滑稽的结局。

　　毕业时，朋友聚在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我输了，选择了真心话。一个八卦的姑娘问我：“你喜欢的男生是谁？”我笑着说出了3个字——李泽然。话音刚落，便引得嘘声一片，大家讨伐我不守规矩：“你怎么可能喜欢李泽然这个年级有名的问题生呢？”

　　我是故意的，按照心理学，人们不太相信轻易说出口的话，认为真正的秘密总是藏在心里。当我越是轻描淡写地说出李泽然的名字，大家越是认为我在搪塞骗人。但是，这个小把戏对我来说意义非凡，无论如何，我总算大声说出我喜欢他了，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告别仪式。

　　说过那么多口是心非的话，唯独这句“我喜欢他”真真切切。

eight

　　高考成绩出来，最后一次返校，我的名字写在校门口的光荣榜上，而校园里再也不会有我的教室，心里有些怅然。

　　“林书瑶，你还真的挺厉害的。”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来一看，李泽然不知什么站在我背后，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毕业快乐。”

　　等我回过神来，我们已经坐在附近的奶茶店，他低头用吸管搅动冰块，我也没说话，彼此之间难得的平静。最终，还是李泽然打破了沉默：“听说，你喜欢我？”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听到他的话，我差点喷出嘴里的奶茶，支支吾吾：“额……那个……”

　　“我知道，你只是拿我当挡箭牌。”李泽然轻笑，递给我纸巾，“你怎么可能喜欢上我呢？”不知是不是错觉，我看到他脸上有一丝失落。

　　后来，李泽然送我回家，两人沉默了一路。到家门口，我挥手道别：“再见，以前……是我太任性了，对……”

　　“别说对不起。”李泽然打断了我，将我拥进怀里。我完全无法思考，只感受到胸口怦怦的心跳，不知是他的还是我的，他说：“林书瑶，你记不记得上次你问我对你的印象，你没有听完最后一句话。”

　　“啊，那句话是什么？”

　　“还有很可爱很聪明，很让我喜欢。”

　　说完这句话，李泽然飞快地跑掉了，我愣在原地，胳膊上还有他残留的温度。原来，笨拙的不是我一个人。面对我的苛责，他从未计较过；每一次看似意外的援手，是他在关注我吧，他表现得不耐烦何尝不是另一种口是心非呢。

　　落日的余晖洒下轻薄的金光，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我微微笑，伸手挥挥手：“再见。”面对他的告白，没有想象中的欢喜激动，更多的是释然和感激。分别之日已至，我们有了不同的人生轨迹，有各自漫长的未来，我们曾拥有的一切都是过去。我选择将这个美丽的故事妥善收藏，天知地知我知，而李泽然将是那个永远不知情的男主角。

　　谢谢李泽然，他的出现像蜻蜓给湖泊一个吻触，途经一场少女心事。是一场怦然心动，是一份留在时光里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