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迪

　　【1】

　　实习期快结束时，我随领导去上海出差，乙方派人来接风洗尘，你竟也在此列。

　　你我顿感意外，各站在队尾遥遥相望。仿佛有一根细小的刺梗在喉咙里，咳不出来又咽不下去。真是奇怪，从北至南，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牵制在你我之间，总能在某个时刻收紧，将你拉到我面前。

　　觥籌交错间，我一反常态地沉默着。领导许是察觉出我的异样，突然拍拍我的背问我：“织梦之前也在上海读书，对这里应该很熟悉吧？”

　　“啊，是啊。”我回过神慌乱作答，条件反射地看向你，你亦静静地看着我。我低下头，将目光落在角落的墙壁上。过往的年年岁岁仿佛穿透墙壁，正如波浪般朝我席卷而来。

　　好久不见，张悠扬。

　　【2】

　　后来我在杂志上读到一句话：有些人如预设的宿命，只要经过，你就无力抵抗。那一瞬间，我脑海里闪过的面孔是你。

　　初遇是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面馆里，那家面馆味道极好，生意火爆。那日我和闺蜜安微正在大快朵颐之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傻傻地转过头，你戴着一顶棒球帽站在我身后，帽檐将你的眼神隐去，我只瞧得见你鼻梁高挺，嘴唇紧抿着。片刻之后你开口问我：“美女，你有没有现金啊？”

　　我不安地看了安微一眼，她也茫然地盯着你。你的存在将众人视线引了过来，我的脸一点点红成煮熟的虾子。

　　“我们是一个学校，我是工程系的。”见我神色犹豫，你拿出手机笑着补充道：“我微信转给你，真的，我不是骗子。”

　　话已至此，我便只好将钱塞在你手中。你依言转账给我，一切友好顺利，我尚未发现什么端倪。

　　你离开之后，我这才从安微那里得知你也算是个大人物。你是我们这一届的学生会会长，叫张悠扬。说来惭愧，我向来不爱交际，在这偌大校园里，我认识的人屈指可数。

　　那时我只当是你贸然闯入了我的生活，却不知是我走进了你写好的剧情里。直到午睡醒来，看见你在微信上向我打招呼，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是被你套路了。

　　你说：“去年你在校元旦晚会上跳了舞对吗？你一定不记得我，但我对你印象特别深。”

　　我盯着这句话，心跳在平稳的节奏中漏了一拍。

　　【3】

　　平安夜那晚，你邀请我去看你们系里的晚会。你在学校组织了一个小乐队，是最后的压轴演出。

　　我独自一人，看得昏昏欲睡。直到你们上场，前奏一出，整个人便像触电一般抖擞起来。我没想到你如此有舞台爆发力，一举一动都收放自如。你唱得很好，所选的歌恰好是那段时间我的单曲循环。这首歌并不热门，我暗喜你我之间的默契。

　　“你太厉害了。”散场后，我不停地对你夸赞道，“而且特别巧，《围城》是我这段时间最喜欢的。”

　　“我知道。”在暖黄色的路灯下，你平静地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选这首歌吗？因为是你3个月内播放量最多的歌。”

　　我慌了神，唯恐被你看穿心思。原来你早已在我毫无察觉的时候，凭着蛛丝马迹找到我的所有社交平台，知晓我的所有喜好。

　　我不知所措地搓着手，结结巴巴地说：“啊，那，我还以为……”

　　“没关系。就算是我故意营造的巧合，也是一种难得的默契。”

　　明明冬天还没有过去，可是当你说完那句话，我却觉得春天已经到来了。

　　我不知道谁能抵御你的魅力，但很显然，我不能。

　　【4】

　　如今细细想来，我们是有过一段好时光的。

　　如同所有的校园情侣一般，白天上课，晚上散步。我在图书馆自习时你坐在一旁看电影，你打篮球时我站在一旁等候，百无聊赖时开始畅想近在尺咫的以后。

　　我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我性格内向冷淡，然而你天生乐观热情。你乐此不疲地拉我去探索上海好吃好玩的地方，教会我如何去爱这个世界，如何正确地表达出自己的善意。我逐渐融入你的生活，你无数次地对我说，好的爱情，会让两个人趋向完美。

　　拿到六级证书的那天，我们去吃了一顿大餐，你向我描绘出那些美好如泡沫的前景，我全都信以为真。仿佛未来就在我们手上，全由我们自己做主一样。

　　我们曾暗笑那些毕业就分手的情侣，信誓旦旦地向彼此承诺过自己不会如此。但当所有问题一一摆在眼前，我们要开始思考去哪里实习，到哪里生活，这才发觉原来日积月累的感情很快便在琐碎中消磨掉。

　　你想要野心勃勃地留在上海奋斗，而我想要回家平稳度日。

　　“你能不能为了我留在上海？”

　　“那你为什么不能尊重我的想法？”

　　在一次又一次地争吵之后，你愤然离去。

　　我们和别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年少气盛的我们同样学不会妥协。我更是如此，向来是打碎牙齿往肚子吞的人。

　　我们整整冷战了两个月，离校的前一晚你来找我，这大概是你最后一次对我妥协。我们闷着头在跑道上走了一圈又一圈，彼此暗暗较劲都没有开口。我们花了两个月接受这个事实，人生路漫漫，而你我不在一条道上。

　　许久之后你幽幽地说：“我打算后天离校，你呢？”

　　“我订好了机票，明天回家。”

　　“你啊，以后要学着成熟一点了。”你一字一句说道，这字句里的复杂情绪我不敢细想。

　　“知道了。”我哑着嗓子回答。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过了今晚，你我之间便是川流不息的河流，未必再有殊途同归的机会。我能做的，只是将一切珍藏，成为我的独家记忆。

　　我知道会有那么一天，时间飞逝，记忆爬满青苔。当我再回忆起少女往事，就像那首歌唱的一样——最美丽长发未留在我手，我也开心饮过酒。

　　于是，我们就这么分开了。

　　【5】

　　签完合同的那晚是自由活动，你约我去上海有名的夜景露台餐厅。我们几番沉默，说出口的话不过寥寥几句。

　　“要不要加个微信？”回去的路上你忽然问我。

　　我犹豫了一下，摇头拒绝：“还是算了吧，项目上的事情你我不必操心。”

　　“好。”你没有多言。

　　和你道别后，我独自走进电梯。在这寂静短暂的停顿里，我恍惚地想起诸多往事。读书时囊中羞涩的我们曾对此餐厅心心念念，大三那年你拿了奖学金要满足我这个小心愿，可是走到餐厅门口时我又太过心疼，便拉着你去吃附近的肯德基。

　　如今我们终于有了踏进大门的底气，却已成为茫茫人海中的陌路人。

　　可是张悠扬，我没有遗憾，也没有不甘。我只觉自己何其幸运，曾享有过你的宠爱。即使这世上再也没有另一个你，给我眼泪，给我欢喜，令我勇敢地成为最好的自己。

　　我会很好，希望你也是。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