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若鱼

　　01

　　2013年，唐雯最后悔的一件事，是遇见宋川。

　　4年前的夏天，21岁的唐雯，遇见18岁的宋川，并没有一见钟情的浪漫与浮夸，只不过是她在奶茶店喝下午茶，临桌的宋川跟几个同学一起庆生，不小心把蛋糕砸在她身上。于是他走到她的桌前道歉，还帮她擦掉蛋糕，然后问她要不要一起玩。她怔怔地望着招摇又帅气的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唐雯那时候才知道，他们是一群刚刚逃出生天的高三生。他问她是哪所高中的，她说一中。他一拍桌子：“我也是一中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唐雯心想，我都毕业3年了，你当然不认识我了。不过被人当成高中生，也是一种变相夸奖。

　　她只想反正又不会再见面。

　　可是，第二天她就又撞上他，因为去超市买女生用品，买单的时候他在临桌柜台看得一清二楚，于是他提出请她喝东西。

　　宋川一坐下，就自作主张给她点了一杯红枣姜茶，唐雯想起超市买单的那一幕，立即涨红了脸。宋川问她准备念什么大学，她知道瞒不下去就老实交代了。

　　“我在X大，已经大二了。”

　　宋川“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02

　　整个暑假，宋川每天都来找唐雯。

　　吃遍了一条街的小吃，又换另一条街。认识宋川以后，唐雯开始有意无意地换了穿衣风格，从万年不变的黑白灰变成了少女心爆棚的粉色，舒适的粗跟鞋变成青春的帆布鞋。宋川打量她，眼里有盈盈如水的光亮。

　　快要开学的时候，宋川忽然提着一个大西瓜来找唐雯，他们坐在公园里一人抱着一半，边吃边聊。

　　“那个，吃了我的西瓜，得帮我一个忙啊。”他话里有话地说。

　　“什么忙？”唐雯不以为然。

　　这时，宋川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唐雯打开一看是X大学录取通知书。

　　“到时候，学姐你可要罩着我啊。”宋川一脸贼笑。

　　“你不是一直想上A大学吗？”他问。

　　“A大学没人罩啊。”他说。

　　言下之意，是A大学没有唐雯。她听出这其中的意思，忽然间有些说不出的感动，看他一眼，他忽然有些腼腆，挠挠后脑勺丢下一句“拜拜”就跑了。

　　开学那天，唐雯作为朋友兼学姐，自然是前前后后帮他奔波，逢人便说，“这是我小弟，不要欺负他！”

　　她一边说一边看向宋川，可是他的脸上没有她想象中的喜悦，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

　　自从宋川到了这个学校，唐雯的日子忽然就变得轻快起来，她也从自称老姑娘变成了老少女，春天的樱花，夏天的鸢尾，都能唤起她沉睡的少女心。她跟宋川几乎形影不离，几乎每一天，宋川都会屁颠屁颠地来找她，一起在食堂吃饭，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去美食街吃夜宵。

　　直到有一天，唐雯又是化妆又是换衣服，室友颂真问她去干吗。

　　“宋川说请我吃螃蟹。”她整个寝室都知道宋川的存在。

　　颂真放下手里的书，一脸认真地问她：“你确定你们没有在谈恋爱？”

　　唐雯一愣，然后摇头。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喜欢的是像德普那样的大叔，怎么会喜欢宋川这种小男生呢，何况……她还比他大3岁。

　　那天吃完螃蟹，宋川又说要去看电影。坐在电影院里，唐雯看着来来往往的情侣，忽然想起颂真的话，心里一惊。仔细想来，她跟宋川虽然是朋友，却做着许多情侣才会做的事，难道宋川真的喜欢她吗？

　　连续好多天，唐雯都在思考这个问题，然后让颂真帮她分析，最后颂真盖棺定论。

　　“他就是喜欢你。”

　　唐雯的心像是经历了一场地震，但很快她就认同了颂真的定论，比如他是为了跟她在一起才选择X大；比如偶尔有男生跑来告白，宋川凶神恶煞的像一只表明地盘的秋田犬，还不等唐雯拒绝，男生就跑了；再比如有一次，宋川一次次拒绝告白的女生，她问他为什么，他支支吾吾地说不喜欢，那喜欢什么样的呢？

　　“你这样的。”

　　唐雯的笑僵在脸上，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03

　　从唐雯意识到宋川对自己的感情之后，她就减少了跟他见面。

　　不是以课多，就是以累为借口，没几天宋川自然看出端倪，第3次打电话约她出来喝东西，她不好意思再拒绝就去了。

　　“为什么？”宋川开门见山。

　　“你是不是……”唐雯還没说完，就被宋川打断。

　　“是，我喜欢你。你现在才看出来吗？”他如此坦白，然而让唐雯显得有些窘迫。

　　“可……是，我比你大啊。”唐雯说。

　　“那又怎么样？我爸还小我妈3岁呢。”宋川理直气壮。

　　唐雯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宋川这已经算告白了，而她还没想清楚要怎么办。他确实很好，可是她有些迈不过心理那道坎。

　　“你好好考虑一下，寒假前给我答案。”宋川的语气软下来，又补了一句，“就算你不答应，我也会继续喜欢你。”

　　唐雯没想到宋川这么认真，忽然有些感动。

　　两个星期，宋川没再找过她，唐雯在考完试，认真思考了一个晚上之后作出了答案。她主动约了宋川一起乘车回家，他始终低着头仿佛在被审判，下车的时候，唐雯忽然拉住了他的手。

　　“下车不牵女朋友一起吗？”她笑着问他。

　　宋川怔了怔，旋即露出笑来，那笑里是满满当当的幸福和愿景，唐雯也笑了。经过这段时间的思考，她觉得宋川说得对，就算她比他大又怎么样呢，这世上所有不对等的关系，其实不过是来自内心的自卑和外人的偏见。就像王菲和谢霆锋复合的时候，网友纷纷跳出来指责王菲，可是人家幸福啊，又碍着谁了？

　　她就算不答应他的告白，可是她的心已经无处可逃了啊。

　　04

　　寒假第4天的凌晨，下了一场大雪。

　　宋川打电话叫醒唐雯喊她起来看雪。白雪纷纷，很快就白了整条街，他们一人抱着一部手机趴在窗口聊天，冻僵了手，但心是暖的。

　　“不如，我去找你吧。”他忽然提议。

　　唐雯也很想见他，就答应了。自从寒假回来以后，每天都忙着跟爸妈一起准备过年，连见面的时间都没有。

　　宋川挂完电话之后，半个小时就到了唐雯楼下。

　　唐雯裹着羽绒服蹑手蹑脚地出了门，一见到宋川，他就张开手臂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冰天雪地也不觉得冷，他们冒着风雪从南方路走到清水街，很快就白了头，宋川始终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两人在路灯边停下来，除了簌簌的风雪，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在微弱的路灯下，他们一起抬头看雪，千万片雪花从高空坠落，美得难以名状。宋川忽然附身吻了吻唐文的脸，她笑着推开他跑起来，宋川又追上去。

　　那天晚上，唐雯第一次体会到恋爱的甜蜜。当一个女生极度幸福的时候就会情不自禁，甚至对未来浮想联翩。

　　开学以后，唐雯开始准备实习，日子变得忙碌起来，而大一的课少，宋川每天除了玩还是玩。他们从每天见面变成每周见面，但每天都会视频通电话，每天晚上互道晚安。

　　4月，唐雯要去广告公司实习，因为距离学校太远，她只能住在公司提供的宿舍里，周末也总是加班没办法回学校。因此，唐雯的生活一下子变得单调且孤独，下了班坐在公交车上跟宋川发微信，她说她在乘车，他说他在食堂吃饭。晚上，她说她刚洗完澡，他说他要去图书馆看书。

　　那天，唐雯跟老板一起参加一个会议，正巧在学校附近，会议结束之后，她怀揣着小心思去找宋川，打算给他一个惊喜。可还没走进学校就看见他了，以及他身边穿白T恤牛仔裤的姑娘，扎着高高的马尾，青春得像树梢上没长熟的芒果。

　　唐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职业套装，心里飘进了一片乌云，很快下起凄凄漓漓的大雨。

　　宋川老远看见她，就抛下女同学飞奔过去，一把将她捞进怀里。

　　两周不见，宋川很想她，像个小男生似的说很多肉麻的话，带她去吃大餐、逛操场，兴致勃勃地跟她讲最近有趣的事。

　　唐雯突然问他，毕业了想做什么？

　　宋川丝毫没有打算，只说还早呢。

　　是啊，还早，而她很快就要毕业了，唐雯没说话。

　　“等我毕业了，就去你公司，你可以罩着我。”宋川笑得一脸得意。

　　唐雯的心却有些冷，这句话怎么听起来似曾相似，如果在学校这样说她会觉得好笑，可是到了职场他这句话会让人觉得难受。为什么罩着别人的人，永远是她，而不是他罩着她呢。

　　唐雯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宋川却丝毫没察觉自己的问题，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什么，可那表情明显有事。

　　宋川还想说什么，唐雯却忽然说要回宿舍了。

　　很快车来了，稳稳停在她面前。宋川替她开车门，还拍下车牌号，叮嘱她注意安全，到了告诉他一声。

　　车开了，唐雯看着后视镜里的宋川一点点远去，最后消失在遥远的黑暗里。其实她一直想问的是，她没有时间回学校找他，那为什么他一次也不去她的宿舍看她呢。也不过20公里的路程，一个小时都用不到。

　　她对这段爱情灰心，大概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吧。

　　05

　　唐雯没有勇气直接说分手，只是开始减少联系。

　　宋川起初没察觉出这其中的意思，只以为她工作忙，有时候也不好意思打扰她。在终于意识到她是在委婉地告别以后，他从学校风风火火地冲去了她公司。

　　在公司楼下，唐雯低着头不说话，宋川气势汹汹地看着她。

　　“为什么，是因为上次在学校门口看见的女生吗？她只是我同学。”宋川说。

　　“我知道。”唐雯完全信任他。

　　“那到底是为什么？”宋川急得皱眉，眼里有隐忍的淚光。

　　唐雯说不出具体的理由。宋川的额头上暴起青筋，手也死死攥在一起，很快又松下来，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问她：“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唐雯沉默了3秒钟，点头。

　　宋川看着她的脸，好久才松开她的手，转身离开。

　　唐雯不敢看他的背影，她知道这段爱情不会修成正果，而她又害怕泥足深陷之后再也舍不得放手，所以她选择急流勇退。才念大一的宋川有太多不确定，当看见他跟女同学从学校里并肩走出来的时候，她就知道她留不住他。

　　唐雯当然相信他跟那个女同学没什么，只是还有那么多的女同学，毕业以后这样优秀的宋川，会成为更多女同学追逐的对象。她并不认为自己能够在众多花一样的少女中一枝独秀。

　　过不了几年，唐雯要面对眼角用雅诗兰黛小棕瓶都拯救不了的眼纹，而宋川还是风华正茂。那么骄傲的唐雯，无法接受这样的落差，不是不相信宋川对她的爱，是不相信自己。

　　06

　　宋川最后一次找唐雯，是去年冬天最冷的时候。

　　那时候，她已经从实习生转正，而宋川大二了。因为空调坏了，她在公司宿舍里冻得瑟瑟发抖时，宋川忽然微信里问她，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他是真的爱她，他在她楼下。如果一个男人说我爱你显得不够有诚意，那么“真的爱你”这4个字，一定能够让信任值满格，可是唐雯还是没有下楼。

　　这时候，同事从外面回来，说下大雪了。唐雯撩开百叶窗，看着7层楼下的宋川和窗外纷飞的大雪，想起去年下雪的那个晚上，忽然间泪流满面。宋川望着她很久，她还是拉下了百叶窗。

　　从那以后，宋川再也没有出现过，他的名字不知什么时候被淹没在了最近联系人里。唐雯知道他会在她的通讯录里，但一次也不敢去搜索。

　　颂真说她在这场爱情里耍了个流氓就走，真的很过分，可是唐雯真不敢把未来都抛掷在那么年轻的宋川身上。也是在跟他分开以后，她才忽然懂得“Want to love but withdrew the”的意思，想爱却缩回手。

　　3年后的春天，迎来一场倒春寒，唐雯在衣柜里找厚被子的时候翻出宋川的羊绒围巾，已经有了轻微的霉味。她以为已经忘了的人，此刻又鲜活地浮现在她眼前。夏天的时候，她升为副经理，负责面试应届生。

　　她怎么也没想到，还会遇见宋川。他西装革履地坐在她面前，眼里依然有清亮的光，而他的简历几近完美，是录取的不二人选。他果然说到做到，不仅进了她的公司，还“巧合”地分在她的部门。

　　上班第一天，宋川到她办公室报到，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好久不见，我很想你。”

　　唐雯的心猛然一顿，随即感动得泪如雨下。回想光辉灿烂的2013年，唐雯最后悔的一件事，不是遇见宋川，其实是离开宋川。

　　只是碍于颜面，她没好意思对他说：“我也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