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帽鹿

　　1

　　我与陆然结缘，是因为和他的弟弟结仇。

　　慕歌是我的闺蜜，她似春日里的风，明媚坦然；我却带着清冷和孤傲，与这个世界并不怎么合拍。

　　慕歌暗恋的人叫陆沁，高高的个子，低沉的嗓音，阳光俊朗，又是篮球队的队长，投三分遗世独立胸有成竹的模样最是吸引人，喜欢他似乎成了学校女生都逃不开的魔咒。

　　盛夏，是我最爱的节气。空气闷热，黏糊糊，我睡得昏昏沉沉，一睁眼，看见窗外郁郁葱葱，偶尔风吹叶动，听取蝉鸣一片，一闭眼又能再打个盹。慕歌摇醒午睡的我，指了指外面，我似醒非醒地陪她去了凉亭。

　　“初瑶，我决定6月22日向他表白。”慕歌的脸泛着微红，仿若染上了春日的桃花，“夏至日北半球的白昼最长，这一天很热烈，就像我对陆沁的感觉一样。”

　　谁也没想到，陆沁竟是如此龌龊的人。

　　早晨，陆沁从抽屉里看到慕歌写给他的信，看完后竟在班上宣扬起来。我清楚地看见慕歌的神情如何从羞涩期待变成绝望难堪。

　　“看这字，好像是秦慕歌的。”有同学辨认出慕歌的笔迹，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转向了她。慕歌僵直着身子，眼里隐忍了泪，她的害怕和惊慌直直进了我的心。

　　我从未见过如此无助惶恐的慕歌。

　　“陆沁，你不要自作多情。信是我让慕歌代笔写的，放在你的抽屉里请你帮忙转交给你哥。”我站了起来，满脸的嘲笑和不屑，“你以为，是个女孩就要喜欢你么？”

　　“哈哈！”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声，慕歌的围是解了，只是陆沁的脸色极为难看。他大步朝我走来，拽住了我的手腕，拖着我离开了教室。

　　我叫喊着“放手”，却徒劳无功，一路挣扎反而吸引了更多人来看，造成不小的轰动。他松开我时，我已站在高二（3）班的门口，他叫出了陆然，挑眉笑道：“林初瑶，你那么有本事，亲口说啊。”

　　“陆然，我喜欢你，放学我请你喝奶茶。”

　　我直视着陆沁挑衅的脸，用平静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天知道那一刻我有多憎恶陆沁，我挑起眉冷笑，毫不示弱。

　　陆沁气冲冲地走了，我转身面向陆然，那句“对不起”还没说出口，便听见了他低沉的聲音：“好，那我们不见不散。”

　　太过意外的答复，我反而不好向陆然解释了，只能和他约好时间地点。

　　2

　　在大家的眼里，陆然是书呆子型的学霸，学习好不爱说话，谈吐颜值都被弟弟碾压。但是我很庆幸请他喝奶茶，他的好都藏在皮囊下。

　　不是每个人的青春都会闪闪发光，更多人的少年时代都籍籍无名，但当两个内敛的灵魂相遇，世界便开始发光了。

　　我一直有个文学梦，慕歌初听我的梦想，微皱眉头，摇着头说：“初瑶，文学梦可是一个很清苦的梦哦，你要考虑清楚。”从此我便再未同他人讲过这些。而陆然的梦，似乎比我还要孤独。

　　他喜欢的是天文。

　　“所以你喜欢看星星啰？”我瞪大了眼睛，咬着吸管，绞尽脑汁想着天文的概念。我们坐在奶茶店，陆然的头发有些长，刘海扫进了眼睛，他一边揉眼一边笑。我暗自发现，他的左脸有一个深深的酒窝，右脸却没有，我按捺住用手指戳出他右脸酒窝的冲动。陆然耐心解释：“日月星辰等天体在宇宙间分布运行等现象都算是天文。”

　　后来，我们变得熟悉。我陪他去看陨石展，一聊起天文，陆然的眼睛变成天上的星星，透着纯粹的光亮；他也会监督我写文章，永远是我的第一个读者，提出不太专业却中肯的意见。原来，他和我都是话痨，高冷也是假的，我们就像是沧海中的两粟，因为懂得，所以亲密。

　　从前总觉得一个人的世界也很好，遇见陆然方知，两个人的世界可以更好。

　　3

　　高三很快来了，学校开动员大会那天，陆然找到我，他递给我一本数学笔记，弹了下我脑门，开玩笑道：“赶紧把你的跛脚治好，千万别丢我的脸。”

　　我抱住厚厚的笔记，朝他做了个鬼脸，心里像有一架秋千，晃荡个不停。回了教室，我翻开笔记，里面夹了一张便利贴：林初瑶，我们考同一所大学好么？

　　我将本子挡住脸，偷笑着，脸也莫名红了。当然好了，我记得他说冰岛的极光很美，33年爆发一次的狮子座流星雨很美，彗星过境也很美……好多旖旎的风光，都想和他一起看呢。

　　高考在6月的暴雨中结束，考完最后一门文综，我长舒一口气，出考场时，陆然正撑着伞在不远处等我。

　　“陆然，不吹牛，我考得真不错。”伞下的世界格外安宁，他身上清爽的味道像是初生的嫩芽，十分好闻。

　　“那就好。”陆然兴致低落，安静地为我撑着伞。

　　看着神色黯淡的他，我察觉到陆然有心事，大概是没考好吧。我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信誓旦旦：“陆然，我们说好要考一个大学的，你要是没考好，我就纡尊降贵！”

　　“傻瓜，我会没考好么？”陆然揉了下我的头发，我仰头向他抛去不满的白眼，不知不觉，他已经比我高很多了。

　　慕歌的生日是在暑期，她的好友很多，生日派对乌压压一帮人，我躲在角落看着欢闹的场面，还是清冷的林初瑶。旁边两个女生一直在八卦，无可避免落了些在我耳朵里。

　　“你知道么，陆然被美国的一个大学录取了，学霸成学神了！”

　　“对啊，据说他连高考都没参加。”

　　……

　　我顾不上其他，向她们追问，得到证实的那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抽干了我的力气，手里的汽水变成裙子上蔓延的水渍，我不相信昨天还和我说晚安的人，藏着这样的隐秘。

　　“叮咚——”我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出短信。是陆然发的，他说：“初瑶，明天8点，我在你家楼下等你，不见不散。”

　　我克制内心的冲动，回了一个字：“好。”

　　4

　　翌日，陆然果然等在楼下，他背着双肩包，头发理短了些，从容内敛。见我下来，他向我晃了晃手里的豆浆面窝，笑起来温暾，令人心安。

　　陆然带我去了一个视野开阔的山坡，神秘兮兮不肯告诉我要干什么。躺在草地上，他絮絮叨叨地说：“以前，我独自一人在这里看流星雨，被蚊子咬了全身包。现在，真开心，有人一起分享。”

　　我安静地听着，他闭着眼双手枕在脑后，眉宇间的舒展欢喜真实自然，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那该多好啊。

　　忽然，天空渐渐暗了几分，陆然从包里拿出一个墨镜，仔细帮我戴好：“初瑶，我想你一定会喜欢。”

　　明明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太阳却出现缺口，黑影逐渐扩散……整个天都黑了，是日全食！而我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忘了思考，忘了时间，以至于错过了几秒后最为壮美的钻石环。

　　陆然，拉着我的手，放在他心口。

　　天逐渐亮起来，太阳依旧灼热。我摘了墨镜，第一次如此直接地看向他的眼眸，我想陆然总归要说点什么吧。

　　“这是500年一遇的日全食，是不是很美？日全食是……”

　　我打断他的话，倔强地看着他：“陆然，日全食很美，但我现在想听的不是这个。你是不是没有参加高考？”

　　“初瑶，对不起，我不能和你念一所大学了。加州理工大学录取了我，那里有全美最好的天文专业。”陆然看着我的眼睛，语气里都是诚恳。最后，他轻轻说，“我喜欢你，我们再等等，好么？”

　　我不动声色抽走了手，又难过又委屈。年少，没有曲折的心思，不懂他为什么说喜欢我却还要离开我。我才18岁，只想做他心里的第一位。

　　那个夏天，我以为我和陆然会躲过离别，却还是被夏日的风吹散了。

　　5

　　陆然走了，他成了名人，变成了“别人家的孩子”，成了学校的骄傲。

　　也好，所有人都爱他的灿烂和辉煌，是我陪他走过了晦暗和无人问津。陆然的青春闪亮了，我也退场了。

　　他走的那天，我在家里昏睡了一整天。晚上，慕歌来了，她说了很多有趣的事宽慰我，临走时留了一封信。她说，不道别的分离是遗憾的。信是陆然写的，他写道：初瑶，南京大学的文学系很适合你，不妨考虑下。等我回来，变成一个更好的陆然。

　　9月，我独自前往南京，挥着手向父母告别，向过去告别。我无法原谅陆然，可我同样无法对他无动于衷，所以我还是去了南京。

　　到了学校，我意外地看见了陆沁。我拖着笨重的行李箱，对他视而不见，陆沁似乎在等我，不理睬我的轻慢，径直接过我手中的行李，对我解释：“林初瑶，我也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

　　陆沁一路絮絮叨叨，讲着陆然如何忽悠他报考与我同一城市的大学，如何以美国代购为诱饵让他照顾我，在陆沁的口中，憨厚实诚的陆然倒是成了“坑弟狂魔”。入学的事情料理好后，陆沁眨眼献媚：“亲，拜托以后有事多麻烦我，我哥说累计10次，他给我带科比的球衣。”我兀自笑出声来，想起陆然曾说过陆沁心不坏，就是被宠惯了，有些傲娇，但也好忽悠。

　　陆然为我选的学校还有专业真是极好，我遇见了很好的老师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说起梦想谈起写作时不再换来别人的不解和劝阻，而是诚挚的意见和鼓励。

　　我已经没有那么敏感清冷了，在这边适应得很好。陆然一直给我发邮件，讲述他生活的变化，也给我邮寄了好些明信片，我从不回应，他从未中断。我想，他总有一天会厌倦的，毕竟他已拥有更好的世界。

　　6

　　转眼又到夏季，我忙着期末考试。中午，收到了一个奇怪的电话，是一家图书公司的编辑打来的电话，联系人说看过我发送过来的小说，很喜欢我的作品，认为我很有潜力，想与我签订出版协议。我有些懵，并不记得何时投过自己的小说，我警惕地留下了公司详细信息，想要私下查探下。

　　信息是真的，联系我的人也确实是当中的编辑，那么签约出版的事情也是真的。我欣喜若狂，没想到生活给了我这么甜美的馅饼。只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谁呢？

　　是陆然，只可能是他。

　　出书，这件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居然如此戏剧性地圆梦了。我已经和陆沁很熟了，这件事太开心了，我请陆沁吃饭，分享心情。饭桌上，他大大咧咧剥着小龙虾，一杯啤酒下肚，他话也多起来：“林初瑶，你不知道，暑假我哥天天用他的二指禅神功在电脑上敲你的小说，还不让我帮忙。”

　　他当然不会让旁人帮忙，因为我敏感怕打击，不敢给别人看自己的作品，陆然宁可自己辛苦点也要维护我那颗玻璃心。

　　我曾想過，如果一定要理他，我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陆然，你死心吧，我永远不会原谅你的。”“陆然，你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了。”……

　　当我颤抖地写下：“陆然，我的书出版了，谢谢你”时，我终于明白他当初离开的缘由。奋不顾身的感情很动人，但长久的情感总是要带着理性，只有我们不断前进拥有掌控未来的力量，才会有真正的将来。

　　陆然回了我的邮件，他说：“初瑶，我只是帮你遇见更好的自己。”

　　我躲在被窝，捂着嘴哭泣。我何其幸运，在很早很早以前就遇上了他，他懂我的执着脆弱，不仅支持而且助力我的热爱。原来，陆然从来没有放弃过我以及我的梦想。

　　7

　　再一年，我终于跨越时差和太平洋去找他。

　　大二时，学校有美国交换生的名额，我争取到了。那些疯狂学英语，争取交换生名额的经历没什么好提，我只想给他一个惊喜。这个夏天我终于可以去他在的城市看他拍给我的蓝天白云，吃那家他常去的餐厅，陪他走一个人太宽敞的路……

　　年少时最不成熟的是，他早于我到了梦想的彼岸，我却偏执地以为那是背弃。爱，应是向上的姿态，由衷的欢喜和奋发上进，以后的漫漫时光，才不会后悔当初。在年少失落的城池里，我们依偎度过寒风和大雨，也应当分享彼此的晴天和彩虹。

　　当我在加州浓烈的阳光下再遇陆然时，他穿过人群走向我，牵起我的手，自然而深情，仿佛从未分离过。这一次，我没有甩开，笑意盈盈：“喂，陆然，我才不要等你，我要找你啊。你走多远我都能跟上你的步伐，陪你看这个美好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