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哆哩

　　1

　　我从未遇见过名字比七海还要好听的男生。

　　入学军训结束后，高一年级开始分班排座位，我进教室的时间比较晚，走来走去，竟只剩下一个靠窗的位置。空座位右手旁的男生懒懒地趴在桌上，军帽遮住五官，似乎是脱离了这满教室新生兴奋又热闹的氛围。犹豫片刻，我还是挪动着步子蹭到了男生身旁，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脊背。他抬头的瞬间表情好似有些不耐烦，却还是什么也没说地起身给我让了位置。第一次认真打量七海的五官是在班主任按照名单点到他的名字时，身侧的男生利落地起身，我甚至能隐隐感觉到周围女生们投过来的目光。明明装作专心致志地填着档案信息，手中的笔却一直在抖，男生坐下后忽然朝我转过头，嘴角挂着阳光般的笑：“你好啊同桌，我是许七海，你的名字是什么？”“之荔，吴之荔。”我一边用细微的声音回应着，一边不自觉地将写下自己名字的本子推到他面前。七海的眼尾下垂，笑起来时双眸如同蓄着光，他自然地同我开起玩笑：“之荔，我就叫你荔枝好不好？”

　　逐渐习惯与七海做同桌后，我发现他是一个有点懒散却也很有趣的人。重点班里人人都视之如命的分数和排名，他却不甚在意，成绩不好不坏便好，闲的时候就偷偷懒，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偶尔我们也会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比如竞选班干的时候哪个同学的表现看起来更靠谱，他有时也会指着被我贴在桌面上的男明星照片大放厥词。坦白讲，那时候的七海有着所有十七八岁的少年该有的闪光点，还远远达不到成熟的青涩感，和奔跑起来干净校服里灌满风的样子。

　　2

　　生活平平稳稳，我们升入了高二。七海来学校的每个早晨会习惯性地帮我多带一盒牛奶，我只要看到桌角的牛奶，就知道他已经比我先到学校了。可4月份中的某一天，我早已在教室坐好，却迟迟等不到叼着牛奶盒进门的七海，身边的位置一直空到课间操结束。我不安地随着人群走回班级的路上，忽然被一个人拉进走廊的角落，那人就立在我身后，用手掌捂住我的嘴。走廊里，人群逐渐消散，我感受到他指间细密的汗，和胸膛的炽热温度。而后，男生松开了手，我转过身，发现他就是许七海。七海有些别扭地回避我的视线：“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你快回去吧。另外，不要同别人说见过我。”

　　最后，我和他一同走出了教学楼，我甚至不知道他究竟是逃课还是离家出走。我们躲进学校后山下的林子里，安静地坐在长椅的两头，看着交错的枝叶在阳光下映出斑驳的影子，一阵风起，地面上的明暗斑块也随着树叶摇动，长椅另一头的七海伸了个懒腰，与明暗的斑块重叠在一起。“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不来学校？”我的问题问完，男生回过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树叶沙沙响的时候，他回答了我：“我之前以为他们是很相爱的，就算时常争吵，那也只是因为一些很小很小的事，毕竟人与人相处还是需要不断磨合的啊。”我没想到男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细细思忖，大概是叔叔阿姨出了什么事情。“但是荔枝，我现在不认为他们还相爱了。爸爸经常醉醺醺地回家，搅得我们都不得安宁。我眼看着妈妈一点点收拾好行李，再也不回头地走出家门，却无法说出任何挽留的话……”

　　七海的神色郁郁，我沉浸在少年的心事里，不知该如何给予他所需要的温暖。

　　3

　　那天的结尾，黄昏黯淡前，我和七海在林子里肆无忌惮地大声喊着彼此的名字，彼时的我们仿佛已走到时间尽头一般竭尽全力，我希望他能快乐起来，希望他能回到以前那种无欲无求、没有烦恼的状态。而最终，两个人一起逃课的结果是，我们俩被班主任整整罚站了3天，除了课间之外的每一节课，两个人都必须像雕像一样站得直挺挺。我右手边的七海距离教室的后玻璃窗更近一些，高大的男生站在我身旁的时候，几乎能替我挡住班主任在后窗的监视。于是在这3天里，七海总是笑嘻嘻地与我传话：“荔枝，你要是累了的话就先坐下吧，班主任看不到的。”

　　这样温暖的他让我觉得很庆幸，庆幸他没有因不完整的家庭而变得自暴自弃，庆幸他没有丢盔卸甲，而是坚强地从难过里走了出来。但这样坚强的他却也让我觉得十分心疼，少年也曾以最美好的姿态拥抱幸福，奈何时光与年月终负情深。

　　然而，我和七海谁都没有想到，高二升高三的那年班主任会突然做出重排座位的决定，我和七海终究被分开，他的新座位在班级的西南方，而我的新座位则远在他身后5排的位置。换座位的那天我们硬撑着谁都没有先收拾东西，而是一直装作若无其事地翻书、做题，这样的沉默一直维持到放学铃声响起前。我失落地将脑袋埋在书海里，不敢抬头面对身边的人，更不敢看着他离开的样子。在听见男生叮叮咣咣整理东西的声音后我立刻抬起头，原来七海早就收拾好了，见面对着他的我是一副欲哭的模样，准备挪走的七海戏谑着打趣：“呦荔枝，就这么舍不得本帅哥啊？没事没事，毕竟还在同一个班，还是每天都能见面的啊。你要是愿意，我还可以每天都带牛奶给你……”他这样说让我觉得更加心酸，我故作潇洒地摆摆手：“天不早了，帅哥快些动身吧，从此山长水阔后会无期！”

　　4

　　我的新同桌叫薛冰，是个古灵精怪的女生，戴着副啤酒瓶底一般厚的眼镜，长了个学霸模样，没事却总爱研究星座。薛冰上课的时候会将娱乐八卦的杂志搭在桌格里，在讲台上的老师讲到激动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开小差。我其实挺佩服她的心理素质的。七海的新座位离我那样远，远到我总要伸长了脖子凝望他的背影。就是在我伸长脖子凝望着七海的某天，身旁的薛冰忽然合上了手里的八卦杂志，语气轻飘飘地向我抛来一枚炸弹：“你喜欢许七海吧？”我心里“咯噔”一下，立即心虚地否认：“怎怎怎么可能？你你你为什么这样说？”薛冰见我的反应笑得趴在桌上，笑够了又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我平静了一会儿，又惴惴不安地降低音量询问她：“已经这么明显了吗？”女生神秘地伸出食指左右摇动：“还没，不过谁让我是八卦嗅觉格外敏锐的薛冰！”我笑着捶了她一下，为了转移话题，赶紧将她的杂志抢了过来。

　　秘密使人亲密，我和薛冰成了很要好的朋友。

　　高三生本来是没有体育课的，但因为我们班的男生是最后一次参加全校的篮球告别赛，老师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们在毕业前最后一次为所欲为了。而七海作为前锋，自然出现在了体育课的赛前练习队伍中。我和薛冰坐在距离篮球场最近的树荫下，看着穿12号球衣的七海穿梭在人群里，七海进球的时候我会不自觉地起身叫好，因为明知道他不会看到我。体育课快结束的时候，薛冰仰起头望向天空：“我觉得你还是拼一下嘛，男生都是慢半拍的生物，你不告诉他你喜欢他，他是不会发现的。”我的脸瞬间红了起来，薛冰坏笑着：“后天就是告别赛，如果我们班赢了，你就向七海表白，怎么样？”

　　我不知道为什么薛冰会这样认定七海有和我一样的心思，但听了她的话，我还真的想借此机会试一试七海的真心。

　　5

　　告别赛开赛的那天是个阴天。写着“我是荔枝，比赛结束可以来一下教学楼吗”的纸条被我攥得皱皱巴巴。我们班是压轴上场的，换好球衣的七海走进队伍，引得围观女生群一阵躁动。我紧张得都没怎么注意场上的动态，一遍遍练习着怎样流畅地将告白说出口，忽然人群一阵欢呼雀跃，我才反应过来，原来我们班真的赢了。七海被男生们当做功臣抛了起来，这时候，身后的薛冰捏了捏我的手，示意我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我趁乱跑到篮球场边男生们堆放鞋包的地方，一排排认真仔细地找，终于发现了压在12号球衣上的背包，这一定是七海的。将纸条塞进包后，我就匆忙地跑向教学楼，等着他们散场后发现纸条的七海来找我。

　　那天，我一遍遍想象着七海走向我时的表情，他一定会像往常一样笑着摸我的头，问我究竟有什么话要讲。可夕阳垂落，我眼睁睁地看着七海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随着一群男生路过教学楼，又嬉笑打闹着离开了。我傻了一般地靠在三楼的窗边，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脸很痒，心很疼。窗外应景地下起瓢泼大雨，仿佛要浇灭我对许七海的喜欢。没有带伞的我不管不顾地冲进雨里，想要将自己这番可笑的心思洗个干净。

　　后来，一直到毕业，我都在躲着许七海。

　　高考后，全班吃散伙饭的时候，不知是谁提议去唱歌，于是一群人热热闹闹地挤在一间不算宽敞的包房里，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唱着跑调的歌，有人流着莫名的泪。我像个木偶一样坐在角落，呆望着这群急于被青春的浪潮洗礼的少年和少女。光线尽头的许七海走过来坐在我身旁，举起眼前不知装的是啤酒还是饮料的杯子，一遍遍将不明液体送入喉。

　　“我不知道……你喜欢班长……”男生的醉语钻进我的耳朵。辨清字句后，我一脸疑惑地看向许七海，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这样说？”许七海侧过头直视我的眼睛：“就是高三告别赛结束的那天啊，你塞进班长包里的纸条我们都看到了，后来班长没有去找你……”

　　“难道不是你穿着12號球衣吗？”

　　“我是12号没错，但压在我衣服上的包不是我的啊。”

　　原来竟是如此，牵绊着我这么久的心结，竟一直是个不经意的误会。我笑着拍打着许七海的肩膀：“傻子，我们都是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