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哆哩

　　1

　　夏程好像是突然出现在我生活里的，就像春分后偶然出现在校园红墙角里的那朵花，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得以伸展枝叶的，我只知道当我看到它的时候，和风便已先一步送来香气。

　　夏程也是如此。

　　那天数学课后，班级里以课代表为首的女生们将我推到阴影中，课代表冯煜把分数惨淡的卷子甩在我的脸上，她身后，女生们的眼神里无不透露着嘲讽。我没言语，只是将被团成褶皱的卷子舒展开来，再小心翼翼地折平。似乎是我过于平淡的反应终于点燃了冯煜的怒火，她表情厌恶地朝我吼着：“卫嬗，如果你的数学成绩再多一位数，咱们班的平均分早就远远超过二班了！”

　　“所以呢？”

　　“所以？还不是因为你太笨，不然宋老师也不必为成绩的事烦心了。”

　　“哦。不劳你挂心。”

　　冯煜见我始终面无表情，终于绷不住了，她将一整盒的彩色墨水泼在我的白色校服上，然后自以为潇洒，头也不回地朝人群的方向走远了。刚刚还站在她身后的女生们如同牵线木偶一般，冯煜走后，她们也三三两两不见踪影。

　　那时正打算从校门翻墙进来的夏程撞见的就是这一幕，他的视角里，角落里傻站着的女生没有任何表情，她身穿的干净衣服被漫染得五彩斑斓。我该感谢夏程没被我的这副模样吓跑，他先是停顿了几秒，然后径直走向了我，将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裹在我身上：“同学，学校有规定不能在校服上乱涂乱画哦。”他没有戳穿，刚刚的那些委屈和尴尬也好像真的不存在了一样。我扭过头恰好瞥见少年流畅的后颈线，不由得扯了扯嘴角：“我不是故意的。”

　　“她们……”少年吞吞吐吐，还是没忍心问出来，而是改口换了个话题，“我叫夏程，二班的，以后再遇到类似的情况一定要跟我讲。”虽然是彼此的第一次见面，夏程无比笃定的语气却让我觉得莫名的安心，他说话的时候，我的心里好像有千百只白鸽飞起又落下，扑簌地带起一阵风。

　　2

　　我与冯煜的梁子是在高一刚入学那年结下的。她爱虚荣，常与同学吹嘘自己的家境。那年，全校贫困补助金下来的时候，我刻意在班级门口大声喊她的名字，等她与我一起领补助。她是在身边同学们异样的目光包围中走出来的，看到我时没有一点好脸色。我知道自己本没有理由故意揭穿她，可我就是看不惯她那人前人后两面派的样子。谎言被戳破后，我便成了她的死敌，女生间的伎俩通常都没有新意，但我没想到她真的会将那瓶彩色墨水泼在我的身上。

　　“不得了啊，女生还真是不得了。”后来的放学路上，我身边的夏程撇着嘴作惊异状，“卫嬗，我觉得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你想怎样？”夏程得意地笑，而后凑近我耳边低语：“下周三的高二足球联赛，一定要让冯煜到场。”我有些奇怪，却也没反驳，脑袋里已经打起了说服冯煜去看球赛的算盘。没想到不用我说服，第二天课间我便无意中听见冯煜与她后桌的对话，内容有关周三的足球联赛。周三那天，穿着球衣的夏程在上场前特意跑到我面前炫耀：“怎么样怎么样？”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看着眼前的夏程像小孩子一样地和我讨赞赏。

　　热身赛开始后，冯煜果然出现在围观人群里。我知道夏程也注意到了她，场上的少年竟带着球直冲冲地朝着冯煜而去，他传球时故作无意地将球踢向人群的方向，足球转了几圈后竟直直飞向冯煜所在的位置。

　　我没想到夏程会这样大胆，冯煜倒下后，我控制不住自己，急匆匆朝她跑过去，心想着若她真的出了什么意外，那这件事还真的做过头了。

　　3

　　医务室里，冯煜闭着眼躺在病床上，我和夏程一时间面面相觑。大夫说没什么大碍，还好球冲过来时还有别的同学挡了一下，不然撞到脑袋就不是小事了。我侧过头，目光捕捉到夏程紧皱的眉，此刻他的负罪感一定不比我少半分。所幸冯煜很快就醒来了，她睁眼看到是我时先是有些疑惑，片刻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卫嬗我记得我被球击倒的时候，是你急忙跑过来将我送到这里的吧。”

　　“没想到这种时候，居然是你帮了我。”她自言自语了一句，又抱歉地笑，“之前的事对不起了，没想到你这样不计前嫌，卫嬗。”冯煜突如其来的示好让我觉得心虚，我赶忙推了一下身边的夏程示意他快点道歉。身边的少年挠挠头后俯下身：“抱歉了同学，你知道嘛，足球不长眼。”

　　好像从医务室的那场闹剧开始，我和冯煜的角色关系已然发生了改变。不再彼此刁难，甚至在走廊打照面时还能相视一笑。不得不承认，夏程的报复方法虽然简单粗暴，却也起到了意外的效果，我因为心怀歉疚，自然而然就接受了冯煜抛来的橄榄枝。很多人的友情都开始于互相欣赏，而我与冯煜，却始于相互亏欠。待我想明白这番道理时，冯煜已经加入了我和夏程的行列。往常的两人游变成了三人游，这进展未免太飞速，难怪夏程总要晃着脑袋直呼：“想不通。”

　　每当这时，冯煜都会牵起我的手远远地跑到前面，再回过头朝夏程做鬼脸：“我们俩这叫不打不相识！”

　　4

　　我和冯煜同在普通班，夏程在重点班。

　　高三开学的前一周，我和冯煜还有夏程打算一同去那家开在学校附近的海洋馆看看。眼看就要到了约好的时间，却迟迟不见冯煜的影子。夏程见我等得无聊，不知从哪掏出了一个企鹅玩偶戴在手上，男生身子躲在石柱后，伸出左手，努力地用五指摆弄出各种造型。见我噗地笑了，少年终于放心地走了出来，我一把抢过他的企鹅玩偶套在自己手上，学着他的样子摆弄起来。

　　“冯煜是不是有事不来了？”玩过了所有的花样以后，我有些犹豫地将疑惑问出口。眼前的夏程歪着头双手插兜：“大概吧……要不我们先进去？”我和夏程最终还是提前入了场，海洋馆内的灯光很暗，我与夏程在同一片透明玻璃前认真地观察着游动的海底生物，他在左我在右，步伐随着目光移动，不经意间，他的右手碰到我的左手。那一刻，我甚至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在水中蠕动的海月水母，从夏程的指尖传来的温度一度使我触电般地缩起身子，我既害怕他迅速弹开，又怕他握紧不松手。我们俩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大概30秒，直到玻璃另一面的彩色鱼群团簇又分离，我还是心虚地缩回了手。我注意到夏程的耳根一点点变红，他也立即收回了手，转而挠着头朝我傻笑。

　　离开的时候，夏程把企鹅玩偶留给了我。后来，17岁的他朝着与我家相反的方向远远离开，背影大概横亘了我的整个青春。那时候的我已经知道，无论未来有多绮丽，也始终敌不过夏程年少时曾在我的世界路过的身影。

　　5

　　9月，我们迎来高三。我没想到那次海洋馆的失约竟成了我与冯煜最后一次见面的机会，刚开学，冯煜与实习老师的事情就已经被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她把对宋老师的爱慕写在了日记里，后来秘密被父母发现，她父母跑到学校找宋老师理论，学校最终选择劝退冯煜，宋老师却始终安然无虞。

　　我总想着要在分别来临之际紧紧抓住些什么，不料却首先失去了冯煜。

　　午休时，夏程还是在老食堂里那张我们三人坐过的桌旁等着我，他直直地盯着我，眼神坚定：“卫嬗，你信吗？”我没说话，只是麻木地往嘴里扒拉着饭，一口接着一口，不留给自己喘息的机会，可眼泪还是啪嗒啪嗒地滴在餐盘上。我听见自己口齿不清的声音：“我不信，夏程，冯煜她不能高考了，怎么办啊……”

　　印象中的冯煜一直都是霸道的，虽然她以前欺负我的样子让人看着生气，但这样的她却落得这么一个灰头土脸的结果，她又要在人后流多少眼泪。夏程看不过，终是拽着我一路跑到宋老师的办公室门口，想替冯煜讨个说法。宋老师见是我们，没说话就把我和夏程请进了屋。任凭夏程如何说，他都保持着坐在椅子上批改作业的姿势不变，只是眉头始终深皱。良久，夏程似乎也意识到在他这儿根本问不出答案，便也噤了声，就在我与夏程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宋老师的声音从我们身后传来：“冯煜是个好孩子。”

　　冯煜的高三彻底被剥夺了，自此，她的下落成了压在我心里的一块石头。

　　6

　　高考成了高三的主流逃生通道，当年，我与夏程破釜沉舟挤在同届毕业生的洋流里，还是他先我一步抽身，获得了军校提前批次录取的资格。通知书寄到家里的那天，夏程特意喊我出来，扬言要请我吃一顿好的。晚饭后，我们俩在学校的操场上走圈，重回初遇的墙角，夏程笑得低沉：“还记不记得那天你站在这里的样子？我当时就在想，为什么你在受到天大的委屈之后还能做到面无表情？”

　　他顾自地牵起我的手：“那时候的我还想着，我以后要一直罩着你，不让你被任何人欺负。”

　　我和夏程理所当然地走到了一起，送他去学校报到的那天晚上，我在家门口的邮箱里找到了冯煜的信。她说当年的事不怪宋老师，是她自己一厢情愿，她还说自己现在在一所很好的中学里复读，明年6月一定追上我和夏程的脚步。

　　好像18岁以前，所有的不安与彷徨都忽然之间有了着落，从此以后，所有因不成熟而犯下的错都只会是浩淼宇宙中无关紧要的小星辰。在告别了那些星辰之后，属于我们的行星依然不停转，所在的轨道依然重台又交错，会横跨不同的星系，会围绕更明亮更耀眼的发光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