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力

　　年过半百的宣姐，在离县城最边远的一个乡镇开了一间祖传下来的诊所。每天一早，宣姐会像候鸟一样准时出现在往返于县城到乡镇的班车上，班车的司机从不收宣姐的车票钱，即便再挤，车上也必然有一个专为宣姐留着的位置。百姓这样做，并尊称她为宣姐，只是因为宣姐是这十里八乡公认的名医。

　　有些瘦弱喜欢微笑的宣姐，有一门从父亲那儿继承而来的手艺，那就是治各种外伤和骨病。过去医疗条件不好，百姓有个跌打损伤、脱臼骨折什么的，都慕名前往宣师傅那儿求治。宣师傅是宣姐的父亲，一门技术也是祖传而得，对远近乡邻的求治从不设门坎，不管普通百姓还是乡绅老财都是一视同仁，而且医术十分了得。

　　解放前，这一带乡村土匪袍哥横行，为了利益之争，常常打打杀杀，免不了留下各种刀枪之伤。宣师傅不偏袒任何一方，仲景之术却让每一方都俯首佩服。有一年一个小头目被利刃划破了肚子，肠子流了出来，等死的份上遇到了宣师傅。宣师傅用家传秘药消毒止痛，就着缝衣针把伤口缝合，硬生生把人从死神那儿抢了回来。这个小头目活了90岁，每年清明节都不忘给宣师傅烧纸钱敬香，再生之恩叨念了大半辈子。

　　还有一次，一个小喽罗被人用刀划破了气管，遍请各路郎中皆无良法，最后东拼西凑买了10担棉花送到宣师傅家中，请宣师傅献技救人。宣师傅一时也不敢轻易接招，救不活的话可能坏半世英名，但家属哀切的眼神打动了他，宣师傅不得不出山。他砍下一根竹子，在竹节上方一卡处用刀划开，形成一个状如支架的支掌托，固定在病人的颈部，坚持百余天后，病人居然奇迹而愈，方圆百里轰动。更难能可贵的是，宣师傅知道对方的家境后，力拒了那10担棉花，一时被传为美谈。

　　关于宣师傅，还有很多离奇的传说。比如说宣师傅家中有一祖传秘方，治疗过去的枪伤特别好。那时都是用火药枪，喷出去的铁砂子钻进骨头钻进肉缝是要弄残人的，宣师傅用秘方配制的膏药贴在伤口处，大半天即可吸出内里的铁砂子，挽救过不少人的性命。

　　不论宣师傅这些技术似真似幻，但他绝对是百姓心中的神医。而这门医术，在宣师傅过世后就传给了他的儿女。兄妹二人也继承了父亲的衣钵，从小学习望闻问切的祖国医学，但哥哥大学毕业后做到了现在的大学教授，唯有妹妹宣姐留在乡下做了当代郎中。宣姐的老公在县城上班，在镇上开门诊的宣姐便每天往返，风雨无阻，也渐渐习惯了这种奔波劳碌。加上刷脸卡，走到哪儿都受人尊重，这让宣姐想买张车票都不容易。

　　这一天，宣姐搭乘的班车开到半路，旁边一个男人突然找宣姐搭讪。男人说，他从省城来，只因慕名宣姐治疗骨病的技术，专门带他弟弟前往宣姐那儿求治。可是一来二去治了好几个月，并没有达到理想的效果。他今番和弟弟来，就是准备找宣姐讨一个说法。

　　宣姐心下奇怪，来找事的不是没有，但大多态度很好，像这样气势汹汹的十分鲜见。再说，任何医生都不能包治百病，在这方面宣姐一向谨慎，从不胡乱夸大吹嘘。见宣姐用询问的目光打量，男子就指了指身边一个小个子男人。宣姐一看，马上就明白了，她遇上了找岔子的恶人。那个小个子是个驼背，属于先天残疾，不是吃几付药可以解决问题的。

　　男人见宣姐被镇往了，有些得意，就说为了治这个病，时间和金钱都花了不少，现在要宣姐当着大伙的面给个说法。宣姐还没表态，车上的人都看不下去了，纷纷指责两个男人不怀好意。男人烦了，挥挥手对大家说，他就是来惹事的，因为宣姐没治好他弟弟的驼背，必须给一个说法，不然没完。

　　宣姐听到这儿，就问：“你要什么说法呢？”

　　男人咧嘴道：“具体的，下车再谈。”

　　车到镇上，男人蹦下车，对宣姐说：“实不相瞒，我并不是为讨几个小钱而来的，只是久仰宣姐的名声，一心想合作，把宣姐的医术发扬光大。”

　　宣姐马上就明白了对方的居心：“你是说，让我把祖传的方子献出来，拿给你们去牟利？”

　　宣姐说到这儿突然大声笑了起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前不久就有一个私营老板开车前来，以三顾茅庐的方式力邀宣姐加盟他的医院，许诺不菲年薪和分红，条件就是宣姐要献出秘方和医术。老板在镇上的馆子摆了3天的宴席，请宣姐赴宴都被婉拒了。宣姐的理由是，她没有出门见过世面，也没有挣大钱的野心，守着祖传的小诊所就知足了。

　　像老板这种提着钱袋子笑脸相邀的经常会遇到，但像这男人如此赤裸裸威胁加利诱的还是第一次，所以宣姐笑完后毫不客气地说：“我不歧视身有残疾的人，但像你们这样，即便驼背能治好，可你们的心是扭曲的，也见不得天。把处方拿给这样的公司，只能成为你们牟取暴利的工具，我的良心不答应，我身后的乡亲也不会答应！”

　　两个男人回头，见刚才车上的乘客并没离开，而是警惕地跟在后面，只得灰溜溜跑了。

　　不久，宣姐突然收到哥哥来电，要她火速赶去看他。宣姐的哥哥在外省一所大学任教，自从念了医学后，就从乡土派变成了学院派，父亲那套传统手法在大城市用不上，转而攻研癌症，成了学界数一数二的专家。

　　兄妹二人见了面，这哥哥就说，之所以这么急，是感到身体越来越差，担心某一天突然撒手，而他研究了大半辈子癌症，积累了很多心得，如果这些成果失传，恐怕难以瞑目。思来想去，就想传给妹妹。

　　见妹妹犹豫，哥哥语重心长地开导：“祖传医术固然受欢迎，但那是因为我们的家乡太小，医疗服务满足不了百姓的需求，一旦跳出井底之蛙的局限，就不一样了。与用现代科技研究出来的这些抗癌治肿瘤的良方相比，传统的东西就是小巫见大巫。如果有一天你的技术落后了，就会被社会抛弃，只有新技术能保你立于不败之地，让你成为真正的名医！”

　　宣姐一直没说话，她拿不准哥哥的意思。对她而言，哥哥就是她心目中的神，除了崇拜，只能乖乖听话。有时在家乡行医遇到困难时，她心中也会拿哥哥来鼓舞自己。现在，哥哥似乎想助她一臂之力，宣姐讶异之余，却又惶惑了。

　　哥哥也不逼妹妹，让宣姐好好考虑考虑，如果决定改变后半生，就要离开家乡，到哥哥为她安排的医院上班，再用哥哥研发的技术去扬名立万。

　　宣姐回到家，跟丈夫说了这事，丈夫也举双手赞成，要宣姐遵从哥哥的意思。再说，她天天忙，完全忘记了丈夫的存在，他早有意见了。

　　之后好些天，宣姐都闷闷不乐，慢慢出现了腰痛。自己开药调理，效果也不明显。有句话说：“治未病不治已病”，说的是治病要重在预防，已经发生的病不如平时预防重要。又有句话说：“治他病不治己病”，说的是医生医术再高明，给自己治都不如给别人治那般理想。宣姐天天高强度奔波，坐班车上门诊，早就留下了腰肌劳损的隐患，这次情绪上一急，毛病就凸显出来了。果然，宣姐去县医院拍片，医院就不让她走，说她腰椎间盘突出很严重，不手术后果难测。

　　宣姐就在病房里住下了，也想趁机休息休息，可病房却不安宁。宣姐连续几日从班车上消失，乡亲们免不了心急，打听来打听去，听说宣姐住院了，就三三两两前往探望。宣姐从手术室出来，病房里就没有消停过，认识和不认识的人，提着鸡提着鸭，提着水果鸡蛋，非得宣姐收下不可。

　　这还没完。这天进来一个老人，走路颤巍巍的，摸索着拿出一个裹了外三层里三层的布袋，打开一看，里边裹着两个鸡蛋大小黑不溜秋的东西。老人说：“宣老师，这是乌灵参，祖辈传说乌灵参是神药，治腰杆痛灵验。可惜这东西不好找，翻了几座山找了好些天，才挖到这两个。一会拿去炖了，赶快补补好起来！”

　　宣姐不敢领受，她看见老人身子骨不硬，应该比她更需要进补。可老人执拗的眼神中含有一种令人心酸的期盼，这让她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住了半个月医院的宣姐，坚持着又去镇上开门诊。门口站着很多乡亲，却并不都是来看病的。看见宣姐尚未痊愈，蜷着身子给病人检查，一个大婶忍不住了，代表大伙上前对宣姐说：“其实今天大家来，有两个意思：一是这里离不开宣姐，宣姐住院这几天，生病的人更有感受；二是日子不能总这么耗下去，身子骨永远耗不起光阴，所以请宣姐爱惜身子，今后每周开两天门诊就行！”

　　宣姐心潮起伏。其实，最初天天开门诊是为了生计，渐渐地她用平价药和医术赢得了民心，便有了谁也离不开谁的今天。她不敢设想，一旦离开这片故土，抛弃祖传而去搞另一套，即便可以挣很多的钱，却依然是无根的浮萍，找不到脚踏实地的存在感。老人颤颤巍巍却满含期待的眼神，不收车票却永远留着的座位，只是表明一点：百姓需要她。

　　那天坐在回程的车上，宣姐给哥哥打电话：“我想通了，不去过你安排的生活。我们都会老去，不管祖传的还是现代的，都会随着时光消散，重要的是医学的精髓不能失传，我们应该捐给国家，让有良知的企业来开发祖传密方和你的抗癌成果，让更多人受益。那样，即便百年后，我们对得起祖宗，也对得起国家。哥哥，我认为名医最重要的不是医术，是良心！”

　　宣姐回到家，少见地给了丈夫一个大大的拥抱，像哄小孩一样对丈夫深情地表白：“从明天起，我隔天去坐一次门诊，剩下的时间，来培养我们的爱情加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