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若鱼

　　1

　　杜茉莉发现爱情遗物馆，是立秋那天。在一个不起眼的小街上，铺面不大，有几分陈旧的艺术感，门楣处有一块木质横匾，用潦草的字迹写着 “爱情遗物馆”。

　　掌柜是个白胡子老头，趴在柜台上打盹儿。她在犹豫要不要进去时，老头醒来了，朝她看了一眼，然后指指墙壁上的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仅限交易，禁止参观”。

　　“什么交易？”杜茉莉问。

　　“可以把你想忘又忘不掉的爱情交给我。”老头来了精神。

　　“怎么给？”杜茉莉一头雾水。

　　老头起身领她进店，她走进玄关才发现店铺后面别有洞天。那是一间没有隔断一眼望到头的宽敞房间，看起来像一间很大的格子铺，柜子上琳琅满目的物品，看似杂乱却又有整齐的编号。里面的物品没有分类，大小各异，大到床铺，小到头发丝，珍贵到钻石项链，廉价到一片树叶，每个物品上都写着时间和名称。

　　老头说，首先茉莉要把她想要忘掉的爱情仔细地讲给他听，然后留下那段爱情里她觉得最珍贵的东西，写上名字贴上标签。然后，当她走出这家店的时候，有关那段爱情的所有记忆就会消失。

　　杜茉莉一向理智，可是说不清为什么，那天她竟然信了老头的话。

　　她坐在沙发上，开始把她跟黎斐的故事，娓娓道来。

　　2

　　那一年，杜茉莉16岁，她毫无来由地喜欢上隔壁班的黎斐。

　　对方高高瘦瘦的，笑起来的时候有一股说不出的匪气，经常跟人打架，甚至有时候鼻青脸肿的来学校，但还是会让许多女生莫名的迷恋。

　　也许在许多女生的心里，都曾住过一个小痞子吧。茉莉喜欢他，喜欢到天昏地暗。

　　黎斐也不知从哪里听说她喜欢他，下课后跑来找她。

　　“喂，听说你喜欢我啊。”那样子，简直像个得意的流氓。可茉莉紧张得满头大汗，手指头快要把要衣服攥破了，用全部的力气点了点头。

　　黎斐笑起来，笑得猖狂又嚣张。他伸手揽着茉莉的肩，像土匪头子拉着压寨夫人，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

　　从那天开始，茉莉就成了黎斐名副其实的女朋友。

　　黎斐喜欢吃凤鸣轩的蟹黄包，她就起大早去排队买；黎斐的衬衫开线了，她就躲在房间里一针一线地缝，细密的针脚完全看不出她是第一次缝衣服；黎斐不喜欢女生长头发，她就鼓起勇气跑去理发店剪得干净利索，回家差点被妈妈拎起来一顿暴打，但她的嘴角还是挂着笑。那笑啊，就仿佛是在说，不管怎么样，只要黎斐喜欢就好。

　　这样的事例，在他们不到一年的恋爱时间里不胜枚举。很快，茉莉把自己修炼成了最佳女友的典范，她那时候笃定以为这辈子都会跟黎斐在一起，哪怕他去当黑社会，她也会跟随他去出生入死。

　　黎斐十七岁生日，杜茉莉冒着被她妈打死的危险决定夜不归宿。

　　黎斐的生日聚会在学校外的大排档举行，他和一帮哥们喝酒唱歌，没注意到茉莉躲在一旁悄悄地一杯一杯往肚子里倒，等他发现的时候，茉莉已经喝得七荤八素，瓷白的脸蛋上透着绯红，像天边晚霞。

　　那一刻，杜茉莉靠着黎斐的肩，觉得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3

　　小痞子黎斐突然变好了，不三五成群，也不打架，也不抽烟了，会跟茉莉一起去图书馆看一个下午的书，或者带茉莉去海边吹风，甚至有时候还跟茉莉一起去公园喂鸽子。

　　连同学都私底下打趣茉莉：“打架男神都被你降服了，你上辈子一定拯救了银河系。”

　　杜茉莉仰着脸，笑得天花乱坠，简直幸福感爆棚的模样。

　　黎斐说，他最喜欢看茉莉笑了。

　　杜茉莉说，她最喜欢黎斐走在前面的时候，总不忘把手递给她，仿佛永远不会忘记她这条小尾巴。

　　杜茉莉的生日在11月，她在家里被爸妈逼着吃长寿面和蛋糕，到很晚才悄悄溜出去找黎斐。零下的天气，黎斐在公园里等了她一个晚上，连眉毛上都凝结了细细的水雾，但他还是笑着对她说“生日快乐”。

　　黎斐并没有准备什么贵重的礼物，只是一条很朴素的白裙子，上面缀着小绿叶，充满灵气，也挺符合她的名字。茉莉开心地收下，她根本不在意他的礼物是什么，只要能看见他就好了。两人在公园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冷意从湖面泛出，可他们紧紧握着手，谁也没说回家的话。

　　终于，杜茉莉的妈妈打电话催她回家，她才匆匆踮起脚飞快地吻了一下他的脸。黎斐一怔，再看茉莉，在微光下都能看出她红透的脸。

　　他依依不舍地将她送回楼下，她一步三回头，终于在小城的钟声敲响12点时，才哒哒地跑上楼。

　　夜风里，黎斐独自走路回家，左边脸颊似乎仍有方才茉莉留下的滚烫烙印，他不由自主地咧嘴一笑。

　　他送她的那条白裙子，其实是在一家旧货商场偶然淘到的，他莫名地觉得符合她的气质，而且他也没什么钱送她贵重的礼物，所以决定买下这条裙子。

　　第二天，杜茉莉就穿着那条白裙子外面穿着厚外套去学校，黎斐远远看见，脸上不知不觉浮出一丝笑意。果然他的眼光没错，唯一的缺憾是茉莉的头发太短了。

　　他跟茉莉说：“你还是留长发吧，更合适你。”

　　可是茉莉却说：“可是你喜欢短发呀。”

　　黎斐悄悄在她耳边说：“我喜欢的不是头发，是你。”

　　茉莉细白的脸上突然泛出两抹红晕来。从那天开始，茉莉就续起了长发，她想，到春天的时候，她的头发应该就齐肩了。

　　冬至那天，黎斐翘课带茉莉去吃火锅，天气很冷但杜茉莉的心很温暖。

　　“茉莉，你以后打算做什么？”黎斐突然问道。

　　茉莉没多想回答：“考大学，找一个好工作，然后……跟你在一起。”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呢？”杜茉莉问。

　　“我应该考不上大学吧。”他的语气瞬间低落了。

　　杜茉莉笑起来：“没关系啊，考大学又不是唯一的出路。”

　　黎斐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淡下去。真的没关系吗？他并不知道。

　　杜茉莉见他情绪低落，跟服务员要了两瓶啤酒，豪气地一口饮尽，趁着酒劲黎斐第一次吻了杜茉莉。

　　酒精的味道混合，心底所有的欲望被惊醒，杜茉莉跟黎斐去了小旅馆。晚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他们牵着手，她恍恍惚惚地醉了。

　　黎斐不再喝酒了，也很快遣散了一帮兄弟。茉莉能感觉到她被他抱起来，像公主一样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她贪婪地感受他难得的温柔。

　　她隐约听见黎斐说她，为什么喝这么多，真是个傻子。

　　黎斐的话像一朵柔软的棉花，填进心口，温温热热的。她睁开眼看着满天星空，小声说：“因为你生日啊，高兴。”

　　黎斐不再说话，她在他怀里安心地昏昏睡去。

　　初秋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茉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衣衫完整地睡在床上，而黎斐仿佛一夜未睡似的坐在一旁，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的那一丝光，眼神忧郁又迷茫。

　　茉莉爬起来坐在他旁边，黎斐对她笑了笑，然后把手臂搭在她肩上。阳光下的灰尘在他们眼前起舞，外面影像店响起刘若英的 《后来》。

　　听完那首歌，黎斐突然看向她问道：“茉莉，你真的喜欢我吗？”

　　茉莉想也没想，点头如捣蒜。

　　黎斐看着茉莉，她是那种不太漂亮，但绝对不难看的女生，皮肤很白也很薄，在阳光下可以看见一些红血丝。短短的头发乌黑亮泽，耳朵上有一枚小小的墨绿色耳钉。她的眼瞳是浅褐色的，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仔细看可以看出有他的倒影，眼神里充满欢喜。

　　原本他只是应了一个朋友的起哄，喜欢他的女生，他一定可以全部拿下。但是昨天晚上，他抱着轻若无骨的她，到旅馆了却也不愿意放下，他才意识到，原来他真的喜欢上了她。

　　他突然有些自责，自己竟然还从未这样仔细地看过她。

　　他伸出手抚摸了一下茉莉的头发，然后温柔地说：“走，我带你去吃凤鸣轩的蟹黄包。”

　　茉莉欢欢喜喜地牵着他的手，跟他走出楼道，一阵风吹过来，她嗅了嗅闻见了春天的味道。其实她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味道才是春天的味道，但是她就是感觉到了。可惜后来她再也没有闻见春天的味道，也再没有见过那样美好的早晨。

　　黎斐牵着她的手，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他们穿过人潮和清风，仿佛是把这个春天走到尽头。

　　4

　　但是杜茉莉在那天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黎斐了，一个月后的高考他也缺席。她躲在被窝里哭过，也跟所有人打听过，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爱情里最让人绝望的莫过于不辞而别。朋友说：瞧，男人就是这样，得手了就跑。

　　但是杜茉莉不这么想，因为在旅馆的那一晚，什么也没发生，而且就算发生了什么，也不至于弃学吧。

　　后来，杜茉莉考上了福州的大学， 大学4年里，她还是会经常想起黎斐，每次想起他们曾经的时光她就哭。渐渐地，她学会在公共寝室里怎么哭才不会吵到室友，怎么哭第二天眼睛才不会肿成核桃。

　　大学里的杜茉莉真的人如其名，像晚开的茉莉一样盛发，白白净净的，光看着都觉得能从她身上嗅到芬芳，追她的人可以从教室排到食堂，可是她都一一拒绝。直到毕业后，她在实习公司才遇见了一个服装设计师薛凯。她没有告诉别人他像极了黎斐，初次见到他，她的鼻子发酸，恍惚间她甚至以为见到了黎斐。

　　杜茉莉到底是个女生，内心有一片柔软，她被薛凯感动成了他的女朋友。去年他们订婚的那天，薛凯坐在阳台上喝茶，她看见他的背影，想起那个属于她和黎斐的早晨。这种属于女性特有的感动，一时间淹没了她，她对黎斐的想念也如洪水般将她席卷。

　　她当即脱下订婚戒指，对薛凯说了一句： “对不起，我还忘不掉年少时爱过的那个人。”

　　薛凯仿佛早料到会这样似的，他收起戒指，对她说了一件很神奇的事。

　　他说，他第一次遇见杜茉莉那天，她竟然穿着那条很旧的白裙子，上面有细碎的绿色叶子。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当上服装设计师之后，设计的第一款裙子。后来他去了国外，回来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这条裙子了，没想到它会出现在杜茉莉身上，所以他选她当他的女朋友。

　　“你是说你爱的只是这条裙子？”杜茉莉说，“它就是我爱的那个人送我的。”

　　薛凯愣了愣，举起红酒杯对她笑了笑算是告别。杜茉莉脱下他设计的名贵衣裙，换上那条很旧的白裙子，走出他的公寓。

　　杜茉莉开始疯狂地四处打听黎斐的下落，可都一无所获。

　　直到今天，她不经意走到了这家 “爱情遗物馆”，她突然觉得是时候告别那一段爱情了。

　　白胡子老头听完杜茉莉的故事，沉默了片刻，问她：

　　“那你想要留下的爱情遗物是什么？”

　　杜茉莉从脖子上取下项链，老头这才注意到她的项链坠子竟然是一粒白色的纽扣！她说，这是她当年帮黎斐缝衬衫的时候，偷偷从袖口的备用扣上摘下来的，她一戴就戴了好多年。

　　老头用一个小巧精致的玻璃罐把扣子放了进去，像模像样地说了一连串咒语，对杜茉莉说：“你想清楚了，等下你跨出这个门以后，与他有关的记忆会全部消失。”

　　杜茉莉望着那些爱情的“遗物”，她想终于是时候拥有新的生活了，黎斐早已经是她想回而不能回的记忆了。她曾为他想过很多不辞而别的理由，可最后都被她自己否定。最后才明白，看似骄傲的黎斐其实很自卑，所以才逃走。

　　“那你现在亲手把这个放上去。”老头把玻璃罐递给她。

　　杜茉莉捧着玻璃罐，小心翼翼地放在物品柜里，然后在标签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就在她写完贴上去的时候，无意间瞥见了旁边的一个玻璃罐，上面两个字像闪电一般击中了她。

　　“黎斐……”杜茉莉巍颤颤地念出这个名字，眼泪倏地落下来。她看了一眼日期，那是一年前的立秋。他的玻璃罐里，是一个很老旧的CD，封面是他们曾经一起迷恋过的刘若英。

　　老头了然地笑笑，别有用心一般说道：“如果你想听一听这个，我可以借你。”

　　杜茉莉已经泪流满面。她取出CD，放在了老头的碟片机里，流淌而出的是刘若英的 《后来》。杜茉莉想起那个早晨，她坐在黎斐身旁，楼下影像店里放的也是这首歌，后来他们俩听了一遍又一遍。CD播放的时候有一些杂音，明显是重新刻盘的CD，果然在歌曲唱完后，黎斐的声音缓缓出现。

　　一个清澈的少年嗓音，亲切地念着杜茉莉的名字，她一下子就红了眼眶。

　　黎斐说的都是17岁那一年的事，包括他听说茉莉喜欢他，茉莉第一次跟他牵手到恋爱的所有细节。

　　在问过茉莉的梦想以后，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其实他跟茉莉不是一路人，他们也一定不会有好的结局。正好那时候，他在新加坡打工的父亲为他找到一份难得的工作，他就去了。之所以没有告别，不过是因为他的少年心思，怕自己舍不得也怕对方难过。所以选择了最不负责任的方式。

　　17岁的他缺乏爱的勇气，也向来不够聪明，这是他能够想到的最聪明的方法。

　　去新加坡以后，他整日整夜地想念茉莉，但却不敢去见，去联系她，他甚至用尽所有力气也控制不住一滴眼泪滑出眼眶。就像他控制不住自己想念茉莉，锥心刺骨地后悔，他到真正失去茉莉以后，才开始意识到自己的软弱。

　　黎斐在录音的最后说：“现在是2009年8月7号，立秋，茉莉花已经盛开了，你还好吗？”

　　杜茉莉知道那是高考前一个月，她再也没见过黎斐的日子。

　　杜茉莉再也哭不出眼泪了，她把CD捧在胸口好久之后才还给老头，她问老头这种交易的意义何在？

　　老头说，可以让世人忘掉所有不该有的爱情，开始新的人生。

　　“我可以反悔吗？”

　　“不可以。”

　　杜茉莉无奈，站在门槛里面，望着窗外碧空如洗的蓝天，把她和黎斐的故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她没想过他们的结局，不过是出于年少轻狂的黎斐的自以为是。不过现在既然他选择了忘记，那她也只好忘记了。

　　风吹起她的裙摆，她抬起脚踏了出去。

　　5

　　深秋的时候，杜茉莉回了一趟老家。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特地回了一趟曾经就读的中学，脑海里也总跳出一些当年上学的趣事。她在她曾坐过的教室，走到隔壁班的时候不知不觉就停下了脚步，总觉得有些什么东西好像被她遗忘了，但是她想了许久也没能想起来。

　　她好像，真的忘记了什么。

　　但是不久后，杜茉莉在网上看到一条冷门新闻，福州一个偏僻的小街上，有一家 “爱情遗物馆”，说只要把你想要遗忘的爱情告诉他，并留下一个跟那段爱情有关的东西，踏出店铺就可以忘了那段爱情。

　　白胡子老头说，其实不完全是让人遗忘爱情，而是忘掉从前的错误，拥有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如果有缘分，就一定会再相逢。

　　记者在街头采访路人，问他们相不相信这个爱情遗物馆的 “魔法”。大多人表示不相信，最后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子，笑起来有些匪气，他对着镜头说，我也不相信。

　　杜茉莉觉得这个人很眼熟，心里莫名涌起一股强烈的想要见到他的欲望。她匆匆回到福州，按照新闻上的地址，但那家店却消失了。在她转身想要离去的时候，在街角看见了那个高瘦的男人，她的脑海空白了3秒钟，然后轻轻叫出他的名字。

　　“黎斐。”

　　黎斐也认出了她，烈日昭昭，回忆排山倒海般袭来。

　　原来他们都曾走进那家 “爱情遗物馆”，都以为自己忘记了，但在看到新闻的时候已经想起来了。那一刻，杜茉莉才明白其实 “爱情遗物馆”并没有让人遗忘爱情的能力，是让人释怀的心理作用。有些离散的人也许会渐渐忘怀，但注定相逢的人会再相逢，忘不掉的人依然忘不掉。

　　杜茉莉在那一刻眼泪汹涌，黎斐一步步朝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