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权葆

　　俗话说，人有三大不幸：幼年丧母、中年丧偶、暮年丧子。汤玉命苦，一下就占去了前两大不幸：四岁那年娘遭雷击死去；婚后不久，丈夫又遭遇车祸身亡。汤玉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天天以泪洗面。

　　在乡村，丈夫是女人头上一片天，没了丈夫就等于塌了天。塌了天的日子，孤儿寡母可咋过呀？汤玉不知该怎样面对以后的生活，就在这时，有一人向汤玉伸出了援助之手，这人叫雷福临。你道这雷福临是真心想帮她吗？不是！雷福临早就垂涎汤玉的美色，如今汤玉的丈夫没了他不禁欣喜若狂，不过他并没有急于求成，他知道汤玉还没有从丧夫的悲痛中解脱出来，只是主动来帮汤玉干这做那。汤玉向他表示感谢，他还正人君子似的说你遭此不幸，我来帮你一把理所应当。开初，他见汤玉对他有所防范，便使劲压住内心的邪欲之火。不久，雷福临终于露出了色狼的真面目。一天晚上，他一番花言巧语后占有了汤玉，并发誓要娶汤玉。汤玉知道他是有妇之夫，雷福临表示不出两个月就把他家的黄脸婆赶出家门。汤玉轻信了雷福临，一边和雷福临暗中幽会，一边等待着雷福临早日来娶她过门。过了些时日，汤玉突然发现雷福临好久没来和她幽会了，到处寻找打听也不见踪影。后来，雷福临给汤玉来了个电话，说他正在外地打工，让汤玉不要等他了，他不可能离婚，就是想和她“玩玩”，恨得汤玉当场昏死过去，醒来后她就要找雷福临拼命。她不是那种让男人占了便宜也无所谓的女人，她诅咒雷福临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也痛骂世上的男人都是色狼，没有一个好东西。从此，汤玉对男人都充满了敌意，将一个女人的柔情之门关闭得严严实实，任何人都休想进入。

　　转眼春节来临，在外打工的人纷纷回到家中。住在村东口的雷军也回来了。雷军已过而立之年，却还是光棍一条。十年前的一天夜里，雷军伙同他人拦路抢劫，险些伤人性命，结果什么也没抢到，反把自己弄进了班房，一蹲就是十年。雷母思念儿子，生生哭瞎了双眼。从监狱出来，雷母握着雷军的手，凄切地说：“孩子，娘终于把你盼回来了，娘的日子不多了，娘就盼你早日给娘娶个媳妇回来，让娘也抱抱孙孙。”雷军为自己一时糊涂铸成大错，早在监狱里就悔恨过一千回一万回了，听娘这样说，雷军“咚咚咚”地连磕了几个响头，向娘保证等他挣来一笔钱，一定给娘带回个媳妇来。如今雷军倒是挣到了一笔钱，却仍是一个人回来了。他忘记对娘的承诺了吗？没有。在外打工时，一天在街上他撞见了雷福临，雷军就介绍他进了自己所在的工地打工。闲聊时，雷福临在雷军面前显摆自己的能耐，说自己怎样怎样略施小计，就把漂亮的俏寡妇弄到了手，玩腻了，又怎样把她抛弃了，还把汤玉说得一无是处！

　　雷军和汤玉见过两次面，第一次是雷军从监狱出来回到家中，见一个怀抱孩子的妇女，虽满面憔悴，却非常清秀，尤其是她那双乌黑的明眸，清澈透亮，一看就知是个心地纯真善良的女子。娘说这女子叫汤玉，半年前守了寡，每天都过来帮娘提水抱柴。第二次是雷军无奈告别老娘出外打工。雷军对双目失明的老娘放心不下，正恋恋不舍，这时汤玉抱着孩子来了，一见眼前的场景就明白了。她对雷军说：“你只管放心出外打工，我帮你照料大娘，只要你能走正路，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一席话，让雷军万分感动，他不由深施一礼：“谢谢你的好心帮助，来日一定报答！”在雷军心目中，汤玉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可亲可爱的女人！听雷福临卑鄙无耻地玩弄汤玉的自白，雷军再也忍耐不住了，左右开弓，狠狠地连掴了雷福临几个耳光，打得雷福临的一颗门牙掉落在地，鼻孔、嘴巴冒出血水，落荒而逃。

　　雷军为何如此暴怒？真就暗恋着汤玉。其实打从他第一眼见到汤玉时起，他就暗暗爱上汤玉了，做梦都梦见汤玉那双乌黑清亮的大眼睛。汤玉不嫌弃自己的瞎眼老娘，长年累月地细心照顾老娘，更令雷军感激不已，雷军在心中暗暗发誓，今生今世非汤玉不娶！

　　雷母捧着儿子挣回来的一大摞钞票呵呵直乐，有这钱就不愁娶媳妇了。雷军试探地问娘想找个什么样的媳妇？像汤玉这样的女人中不？雷母连说中、中啊！汤玉可是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女人。雷军高兴地忙表态说：“娘说中，我看也中，那就干脆娶她呗。”谁知雷母听了却连连摇头说：“孩子，你还不知道，都是那个天杀的雷福临把汤玉给坑苦啦，娘都不敢跟她再提这事，这是往她心口上撒盐啊！她好几次对我说，这辈子再也不嫁人了！”

　　雷军不相信娘的话，这天，他提着两兜水果径直来到汤玉家中，汤玉以为他是来感谢她照料雷母的，不料雷军却诚挚地说：“我今天上门不是来致谢的，是来向你求婚的。”汤玉先是一愣，跟着就阴沉了脸，把雷军递到儿子手中的一个苹果一把夺回，丢还雷军，正颜厉色道：“你请回吧。告诉你，俺这辈子再也不嫁人了，谁也别想再打俺的主意。”就这样，雷军被赶出了门。雷军不死心，过几天又去上门，汤玉一见又是他，连门都没给他开。

　　两次上门均以失败告终，雷军便决定改变策略，用另一种方式表达自己的爱慕之情。他知道这样做等同于挖了个陷阱让汤玉往里面跳，确切地说更像是一个圈套，不过，陷阱也好，圈套也罢，他对汤玉的爱却是至深至诚的。

　　这天傍晚，汤玉发现门缝里有一封信，一看内容，不由发起呆来。信是雷军写的，大意是雷母多次催促雷军赶快带个媳妇回家来，他原来对汤玉就情有独钟，在外没有谈过朋友，如今汤玉拒绝了他，娘又着急上火向他要儿媳，他不想实言相告，为了不让娘凄切悲凉，愁出病来，只得骗娘说他在外谈的女朋友，三天后就来上门。雷母非常高兴，可这压根没有的事儿，三天后没人上门咋办？雷军希望汤玉出面假扮一回他的女友，二人合演一出双簧，哄老娘开心，渡过这一关。信里言词恳切，字里行间对汤玉充满了信任与期待。汤玉一时犯了难，自己一个寡妇和一个男人假扮夫妻，合谋欺骗一个瞎眼老太婆，传出去别人会怎样说？可她若不答应，雷军还真寻找不到肯与他合作的人，过不了关。思来想去，这个角色也只有自己才能胜任，应该帮他一把，只要不外露，有谁知道？汤玉对雷军两次上门遭到自己的拒绝一直心有不安，她想这回不能再拒绝了，不就一个中午么。再说雷军那样一个大男人，这样求她，不知道要鼓起多大勇气呢！

　　三天后，汤玉把孩子送回娘家，一个人清清爽爽来到雷军家中。雷军一见又惊又喜，对雷母说：“娘，您媳妇回来啦！”转而面对汤玉，“快叫娘。”汤玉叫声大娘好。雷母拉着汤玉的手，深陷的眼窝里滚出两行浊泪，哽哽咽咽道：“终于盼来了这一天，回来好！回来好！”汤玉一边安慰，一边擦去雷母脸上的泪珠。雷母问：“你是不是汤玉呀？听声音你咋恁像汤玉呀？”雷军接茬道：“娘，这是你媳妇，不是汤玉，怎么会是汤玉呢？”雷母点点头：“不是汤玉呀，娘听着就是有点像哩。”说着伸手往枕头下摸，摸一阵，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剥开，从中露出一双光溜溜的红玉手镯来。雷母拿起一只，拉过汤玉的手，笑嘻嘻地说：“闺女，来，戴上，这玉镯子可是咱老雷家的传家宝，你往后就是小军的媳妇了，这宝贝该传给你了。你记住以后要传给儿媳，别传给女儿，给了女儿就不姓雷了。”汤玉有些犹豫，雷军示意汤玉收下，一语双关地说：“娘给你，你就戴上嘛，除了你，娘谁也舍不得给。”雷母也笑道：“可不是！它不但是咱老雷家的传家宝，也是咱老雷家的镇宅宝！”接着，雷母就讲说起了这双红玉手镯的来历——

　　乾隆年间，雷家的先祖给一家大户人家当长工，悄悄和大户人家的小女儿好上了。大户哪里愿意和一个长工结亲，就把女儿看管了起来。半夜时分，雷家先祖救出大户女儿，二人私奔了。二人逃到一座大山下面，山下官道边有一个挂着酒幌子的小店，二人进去歇息，一摸口袋，身上带的银两全部丢失。店主正缺少人手，问雷家先祖愿不愿留下跑堂当小二？雷家先祖走投无路，听了只得就在小店里落脚下来。一天，几位客商从此路过，其中一个气度不凡，众人都叫他老爷。店主见这几位衣衫光鲜，想他们身上一定带有不少银两，偷偷往酒水里下了蒙汗药，被雷家先祖发现，才知道原来这是家黑店。雷家先祖当场揭穿了店主的阴谋，老爷勃然大怒，将店主就地斩首。老爷听说雷家先祖和大户人家的女儿是对逃难的情人，对他们纯真的情义大加赞赏，末了，赠送雷家先祖五十两银子自谋生路，又从身上摸出一双红玉手镯送给了大户人家的女儿。后来，他们才知道这位老爷竟是当朝微服私访的乾隆皇帝。既然这双红玉手镯出自乾隆之手，谁说不是宝贝？雷家就一代一代相传下来。

　　“这对镯子娘今天终于传出了手，见了老雷家先祖也有交代喽！嘻嘻嘻……”雷母激动地说着，红光满面的脸上喜泪涟涟，笑声越来越高，雷军和汤玉见雷母嘻笑不止，刚要阻止，晚了，只见雷母突然止住笑声，二目圆睁，瞳孔上翻，已气绝身亡。雷军知道母亲是因过度兴奋，引发心力衰竭而死的。雷军和汤玉顿时号啕大哭，悲痛万分。

　　埋葬了雷母，雷军借媳妇乐死老娘的话题一时传遍了三里五村，这结果二人做梦都没有想到。汤玉从手腕上摘下红玉手镯递给雷军，雷军接过手镯，又一把拉过汤玉的手，恳切地说：“我娘就是因为你做了我雷家的儿媳才高兴死的，你这样不是让她白高兴、白搭一条性命了吗？”“什么？”汤玉吃惊地望着雷军，“那天大娘知道是我？”雷军说：“知道。我娘喜欢你，说你人好心好，我娶了你是她的福分！说真的，我也一直喜欢你，暗自发誓非你不娶！我两次上门遭你拒绝，就和娘定下了这个计策，虽然我们母子欺骗了你，可我们没有歹意，我们两个残缺的家庭合二为一该多美好啊！”

　　原来是这样！汤玉深受感动，久久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雷军见汤玉羞红了面颊，知道汤玉在心里已接纳了自己，于是又把红玉手镯戴在了汤玉的手腕上，接着在汤玉的手背上烙下一个深情的响吻……

　　（责编：王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