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霖山

　　一、弄巧成拙

　　牛大贵吃过早饭便准备打点行装进城去。昨晚他思谋了整整大半夜，决定今天进城去找机会干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临出门，他似乎还有什么话要与妻子交代，可话到嘴边又打住了。他的神情显得很激动，很悲壮，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样子。

　　进了城以后，他开始毫无目标地四处溜达，不知不觉来到了一条静悄悄的巷子里，正要打转身，蓦地，从巷子深处传来一个女人凄厉的呼救声：“救命啊！救命啊！”

　　牛大贵倏地打了个激灵，旋即扭转身子朝呼救声的方向打起飞脚疾步奔去。才奔出几步远，只见巷子那头冲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女人身后紧撵着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手中高举着一截木棒，怒吼着，似猛虎扑向羊羔。牛大贵见状，牙根一咬，豹眼圆睁，闪身让过了女人，再将身子一横，挡住了男人的去路，一声大吼：“狗娘养的，胆敢欺负女人！”

　　“让路！让路！”男人怒吼着，唾沫星子溅到了牛大贵的脸上。牛大贵勃然大怒，抡胳膊伸腿只一招便将对方放倒在地下。男人欲与牛大贵拼命，无奈牛大贵牛高马大，力大如牛，不消一回合那人又被摔翻在地上。这时，从巷子两头涌来许多瞧热闹的人，那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也踮起碎步跑回来了。牛大贵显得高兴极了，干脆一脚踏在这男人的胸膛上，像武松打虎似地又抡起钵子粗的拳头，厉声威吓道：“好小子，你究竟是拦路抢劫，还是挡道强奸，从实招来！若有半句谎言，老子叫你的脑袋开花！”

　　围观的人群中便有人阻止：“不能乱来，还是打电话报警吧！”

　　牛大贵便点点头：“行，麻烦哪位就拨打110吧！”

　　就在这时，只见披头散发的女人从人群中挤出来，猛地尖叫一声：“不能报警！”

　　众人不由愣住了，牛大贵便问：“抓住了坏人为啥不能报警？”

　　女人低着头，嗫嚅着回答：“他不是坏人，他是我男人，我们是夫妻吵架。”

　　“啊！”牛大贵大吃一惊，围观者便哄堂大笑起来。有人拍着牛大贵的肩头善意地取笑道：“老兄，可惜了你这种见义勇为的行为，好钢没用在刀刃上啊！”

　　被打翻在地上的那个男人趁机爬起身来，狠狠地抡起巴掌冷不丁搧了牛大贵一个响亮的耳光，咬牙切齿地骂道：“杂种，我们夫妻吵架，要你充什么好汉？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二、袖手旁观

　　牛大贵羊肉没吃到反惹一身臊，只好捂着火辣辣的面孔急忙离开这是非之地，钻进了路边熙熙攘攘的行人队伍中。中午时光，牛大贵在一家大超市里出现了。因为外面天气炎热，他只好躲到此间借空调的风乘凉。闲着没事，他只好沿着一个个柜台前闲步，不知不觉来到一个金银首饰的柜台前，只见一位穿着珠光宝气的少妇正在挑着一串琥珀项链，挑完后正要掏出一个小坤包付款，冷不防从她身后闯出一个虎背熊腰的年轻人，突然扬起手臂，“啪！啪！”两声给了这少妇两记响亮的耳光，顺手夺过她手中的坤包，恶狠狠地骂道：“你这臭婊子，成天梳妆打扮买高档装饰品，把老子的血汗钱不当钱，你给我滚回娘家去！”一边吼一边转身大步如飞地走了。

　　这少妇似乎给这两耳光搧懵了，捂着双颊半晌出不了声。牛大贵将这一幕瞧得清清楚楚，肚里便寻思道：这男人也太厉害了，毕竟是自己的婆娘，怎么能下这样的狠手！有心想拦住对方理论一番，转念想到上午管那夫妻吵架的闲事，他便急忙缩回了双脚，暗自叹出一声：“是非皆因多开口，烦恼只为强出头。罢罢罢，这种见义勇为千万干不得哟！”

　　谁知这个念头刚一闪过，那位少妇突然像从梦中醒过来似的爆发出一声尖叫：“天啦！光天化日之下有人打劫了，有人打劫了！”

　　牛大贵吓了一大跳，盯着少妇，急忙问道：“怎么了，这男人不是你丈夫？”

　　少妇号啕大哭，捶胸顿足：“我怎么认识他呢？他是明火执仗的抢劫犯啊！”

　　少妇这么一嚎，柜台的营业员和附近的顾客似乎都醒悟过来了，纷纷将责备的目光投向牛大贵：“这么一个大男人在旁边怎么不出手阻拦呢？”面对众人义愤填膺的谴责，牛大贵羞得无地自容。他又气又急，又悔又恨，怒吼一声，拔脚朝门外大步撵追劫犯，但门外人流车流，拥挤不堪，那劫贼早已不见了踪影。

　　三、歪打正着

　　牛大贵在城里呆了一天，没干成自己要干的大事，兀自产生了无面目见江东父老的惭愧心情。思忖一番后，决定干脆在城里呆它一个晚上。反正热天不用住旅店，晚上可以随便找个地方对付就行了。

　　他主意打定，在一家小店用过晚餐后，便又四处闲步，消磨时间。半夜过后，牛大贵不知不觉溜达到了广场旁边的一片草地上，发现这里躺着不少横七竖八的乘凉人，于是便也拣了个凉快地带躺下了身子，昏昏沉沉地正要合眼，突然听得附近惊呼声四起，他急忙睁眼一看，只见乘凉的人群东逃西窜，惊恐万状。果然，只见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在广场中心来回疾驰，似乎在有意辗压无辜的乘凉人群。转眼间，车轮滚滚，已经压倒了好几个无辜者，霎时鲜血四溅，染红了广场。

　　面对这恐怖的一幕，牛大贵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这是蓄意杀人！如不及时阻止，不知道要殃及多少无辜者的生命！牛大贵顿起豪侠心肠，便想挺身而出，可自己赤手空拳，该怎么去对付这辆疯狂的小轿车呢？惶急间，还真是情急智生。牛大贵一眼瞧见旁边有只移动垃圾箱，于是抢步上前，双手抱在手中，待那轿车冲上前来时，他便将垃圾箱朝前一扔，轿车撞翻了垃圾箱，车身猛然摇晃了几下，减慢了车速。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牛大贵趁这工夫，纵身上前，一把拉开了驾驶座的右侧门，探进了半个身子。这时借着灯光，才发现驾车的是个戴着墨镜的女郎，驾驶室里弥漫着浓浓的酒精气味。那女郎发现牛大贵快要爬进驾驶室时，急忙狠打方向盘，加速逃窜，企图将牛大贵摔出车外。谁知牛大贵一探手竟然牢牢抓住了刹车闸，竭力将下半截身子挪进驾驶室来。女郎见状，便腾出右脚狠狠猛踩牛大贵抓刹车闸的手，牛大贵咬紧牙关就是不松开。女郎只得狠踩油门，小轿车便腾空飞了起来，几乎将牛大贵甩了出去。牛大贵使出一身牛力，怒吼一声，将身子一蜷很快滚进了驾驶室内，腾出一只“铁爪”直抓女郎粉颈。女郎大惊，方向盘一歪，小轿车失控一头撞向了假山，只听得“轰”地一声巨响，疯狂的轿车便四轮朝天地翻了一个身，牛大贵也就在这时失去了知觉……

　　四、吐露真言

　　牛大贵醒过来以后，已经是第二天了。妻子守在他身边，那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一见男人醒过来便轻轻埋怨道：“大贵，你进城原来就为干这号傻事来了？怪不得临出门时你支支吾吾的，似乎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牛大贵点点头，悄悄解释道：“这不叫干傻事，这叫见义勇为。干这种事当然要担风险，所以预先得向家人作个交代，可我又担心你承受不了这个压力，所以还是不说也罢。”

　　妻子含着眼泪又问：“你到底为啥要干这傻事呢？”

　　牛大贵嘻嘻一笑：“不为别的，就为我们的宝贝儿子小宝！”

　　“为小宝？”

　　就在这时，突然房门一推，穿着白大褂的护士带着一大群人涌进来了。她首先向牛大贵介绍一位笑容可掬的中年人：“这是我们市政府的方市长，特意慰问你来了！”然后又指着紧随在后面几位年轻人点着头：“他们都是电台和报社的记者，专门采访你这位见义勇为的英雄！”

　　只见方市长走近前来紧紧握住牛大贵的双手，频频点头，满怀深情地说：“牛大贵同志，我代表市委、市政府来看望你这位见义勇为的英雄，并准备通过新闻媒体表彰和宣传你！”

　　牛大贵急忙摇摇头，憨厚地直奔主题：“方市长，表彰和宣传并不需要，我只要求你颁给我一张盖了市人民政府公章的奖状。”

　　方市长嘿嘿笑了：“这个自然会有的，因为这是作为你的荣誉的永久性纪念。”

　　牛大贵兴奋地连连点头：“这就好！这就好！”

　　方市长笑着又补充了一句：“市政府还准备给你颁发见义勇为的奖金2万元。”

　　牛大贵却连连摇头了：“市长，这奖金就不要了，奖金就不要了！”

　　方市长的目光转向身边的新闻记者感慨万分地叹道：“记者同志们，你们都亲自耳闻目睹了吧，这就是新时代农民的思想境界，奖金可以不要，荣誉才是金钱买不到的！”

　　于是，摄像机很快对准了牛大贵，一位记者将话筒伸到他的面前：“请问牛大贵同志，你为什么对奖金看得如此轻淡，而对荣誉看得如此重要？”

　　牛大贵嘿嘿地笑了：“不瞒领导和记者同志，我为啥对市政府颁发的奖状如此感兴趣呢？因为我儿子小宝马上就要参加高考了。听说如今上面有政策，凡是烈士子女？教师子女、劳模子女、有突出贡献的子女大学录取时可以加分。而我们农家子弟什么名分都没有，所以我便决定给我儿子找机会弄一张见义勇为的奖状，也好给他升大学加点分。可想不到寻找见义勇为的机会还真难哟！”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牛大贵还以为他们来了兴趣，便索性又将自己前两次见义勇为、弄巧成拙的经过细说了一遍，这下听的人可就忍俊不禁，全都“哗”地笑出了声。不过这笑声中掺有各种说不出味儿的成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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