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玉强

　　鲁大海原本是宁津县的县委书记，为老百姓干了不少实事。三年前他头脑一热“拿”了一个包工头几十万元红包，没过多久东窗事发，他就被“请”到监狱蹲班房去了。

　　三年间，老婆王芸和儿子小虎既不来人也不送物，以前的下属更是鬼影不见一个，鲁大海的狱中生活甭提多紧巴了。这天鲁大海正费劲地系着内裤上断了的松紧带，管教通知他去会见室，说有人来看他。鲁大海嘴里说着“感谢政府”，心里却打起了鼓：三年来从没有人来看他，今天会是谁呢?

　　走进会客室，鲁大海透过厚厚的玻璃一眼就看见了等候多时的王芸。三年没见，王芸瘦得脱了形似的，穿的像是儿子读高中时的校服。管教把话筒打开，两人摸起电话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过了老大一会儿，王芸开口了：“你‘双规以后我就下岗了，那时候儿子刚上大学，每年光学费就一万多元，你叫我上哪儿弄去?三年来我摆过地摊，卖过报纸，送过牛奶，而今好歹租了个铺面卖起了包子。本来我已经对你彻底失望了，是前两天朱琳那事让我又想起了你以前的好。哎，你说你要是没有……放心吧，小虎我会照看好，你乡下的父母我也会定期寄钱和探望。朱琳那事，我会帮你实现诺言的。”

　　鲁大海被蒙在鼓里，不知道“朱琳那事”到底是啥事，他正想问王芸，管教把话筒关了，时间到了。管教把王芸捎给鲁大海的衣服和包子仔细检查后转交给了鲁大海，鲁大海一边往回走一边在脑子里检索着“朱琳”这个名字。

　　此刻朱琳正在千里之外抱着鲁大海的回信喜极而泣，她把信给老朱头又念了一遍，老朱头磕磕烟管，说：“等人家的钱来了，咱得给人家打借条!”

　　朱琳的祖祖辈辈都在小山沟里，脸朝黄土背朝天，从土坷垃里一年也刨不出多少钱来。朱琳她爹受够这鬼日子了，拼死拼活供闺女读书，盼着有一天闺女能把他两口子一起带出这穷山沟。朱琳时刻牢记爹娘的期望，一丝一毫不敢松懈。苦心人，天不负，朱琳一家终于盼来了某知名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朱琳高兴得乐歪了嘴，她爹为筹钱跑断了腿。眼瞅着离到校报到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学费连五分之一还没凑齐。朱琳心疼地望着发须尽白的朱老汉，说：“爹，你还记得鲁乡长的纸条不?”朱老汉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半晌才叹了口气，说：“事到如今，只好这样了。只是不知道人家还记着这事不?”

　　啥事呢?八年前，县里接收了一大批捐赠物资，朱琳所在的村子作为重点扶持对象理所当然地领到了很多衣服、鞋帽。还在上小学的朱琳那天刚回到家就看到了床上放着的红大衣，哇，衣服几乎是全新的，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衣服呢。她小心地把衣服穿在身上，在破镜子前边晃来晃去照了一遍又一遍，心里甭提有多美了。咦，兜里还有张纸条，她掏出来一看，上边写着：“宝贝，以后有啥事直接跟我说，我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给你办好!”朱琳给她爹念了纸条上的内容，她爹又翻了翻大衣的其他口袋，找出了张名片来，上写“某某县某某乡乡长鲁大海”。她爹把纸条和名片郑重地收了起来，对朱琳说：“人家鲁乡长是个大好人，你以后要是出息了一定要好好报答人家!”

　　这一幕清晰地印在朱老汉的脑海里。这些年来，家里没少遭罪，朱老汉有好几回想让朱琳给鲁大海写信求援，但都挺过来了。眼下瞅着入学通知书上标的“天价数字”，朱老汉觉得这回无论如何也挺不过去了，他从箱子里掏出个布包来，一层层解开，把名片和纸条拿了出来。他让朱琳按鲁大海名片上的地址写了封信寄了过去，信里说了红大衣，说了红大衣里的纸条。信刚寄出去，朱老汉一家就望眼欲穿地盼着回信……

　　此时的鲁大海早不是什么鲁乡长了，正在吃监饭呢。朱琳的求助信辗转几圈、几经倒手才递到王芸手上。这天她刚打开包子铺的卷帘门，一个邮递员把封信交到她手上，说：“您是鲁大海的爱人吧?好嘛，总算找着了，送这信费大事了。”王芸一看信封，是写给鲁乡长的。她对邮递员连声感谢，然后迫不及待地打开信封，信里写一个小女孩如何受捐助，如何靠着一张纸条顽强地克服困难考取了大学。最后，小女孩说她家面对天价学费实在没招了，请求鲁乡长再救救他们全家。

　　王芸想，自己家已经成了这个样子，靠着包子铺小虎的学费、生活费才刚有着落，自己的日子还过得紧紧巴巴的，哪还有闲钱捐助别人呢？可信中的红大衣总在她脑海里晃悠，她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三十年前与鲁大海刚认识那会儿，那时候鲁大海积极、上进、顾家，日子虽然紧巴却很幸福。叹如今，哎……王芸念着鲁大海以前的好，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帮鲁大海实践诺言，帮朱琳一把。她给小虎打电话商量了一下，征得同意后马上以鲁大海的名义给朱琳回了一封信，信里说他目前的日子也不大好过，稍候只能先汇5000元钱过去，其他的让她家再想想办法。

　　这可是雪中送炭啊！拿着这样的信，朱琳一家能不喜极而泣吗？有了鲁大海和乡政府的支助，朱琳终于如愿以偿坐进了大学的教室。她站在大学校门前请人照了张像，然后工工整整地写了张欠条，按了手印，又写了封感谢信一并按王芸留的新地址寄了出去。

　　半年后，王芸又来看鲁大海了，随她一起来的还有朱琳，这时候朱琳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从王芸絮絮叨叨的嘴里以及朱琳连声的感谢中，他这才想起有一年县里让给灾区捐东西，可巧县里某领导亲临视察，鲁大海就咬着牙把刚买的一件红大衣给捐了。领导见他如此豁达，还跟他以及红大衣合影留念了哩。

　　隔着玻璃看王芸一脸的憔悴，鲁大海心里那个悔啊，后悔当初自己不该鬼迷心窍拿不该拿的钱，干不该干的事，让自己的老婆孩子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面对朱琳，鲁大海更是羞愧难当，那衣服原本是他买给情人的呀！事已至此啥也不说了，鲁大海暗暗发誓：自己一定好好改造，争取政府宽大处理，早日出狱与家人团聚！ ■（责编：丹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