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显

　　黄义林决定自杀。这天傍晚，失魂落魄的黄义林来到立交桥上，就在他抬腿跨上桥栏，闭上眼睛打算纵身跳下去的一刹那，突然身后有人拽住了他。他用力挣扎，可身后的人死死抓住不放，黄义林转过头，发现拽他的人是个60多岁的老大爷，觉得有点面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就在他愣神的工夫，老大爷猛地一使劲，把他从护栏上拉了下来。

　　老大爷耐心地开导道：“小伙子，不管遇到什么难事都不能轻生，生活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劝着劝着，他突然停了下来，仔细瞅瞅黄义林，有些惊喜地说：“你是不是叫黄义林？”

　　黄义林点点头，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老大爷说：“我教过你，我是陈新——陈老师，你不记得了？虽然我教你才几个月，可我对你印象非常深。”黄义林挠了挠头，突然想了起来：“陈老师！我上小学时你教过我，我总爱逃课……”

　　一对几十年不见的师生握起了手。陈老师关心地问黄义林遇到了什么困难想不开，黄义林摇摇头，唉声叹气地说自己的公司倒闭了，妻子跟别人跑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债主成天找他要钱，他真不想活了。陈老师耐心地安慰了黄义林一番，见黄义林没什么反应，精神萎靡透顶，就说：“我家就在前面，走，到我家坐坐。”说着便不由分说拉着黄义林就走。

　　黄义林一心想寻死，本不想去，可心里还有些话想对陈老师说，这些话藏在心里好多年了，要是不说出来，就是死也闭不上眼。一路上，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又想起几十年前的一件事：那时他上小学，一天，他到学校后，被告知陈老师被划为“黑五类”，要去接受“改造”，不再上课了。听到这个消息，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因为他是个爱搞恶作剧，经常逃课的差生，而陈老师总和他过不去，还罚他站着听课，所以他很讨厌陈老师。放学后，他经过陈老师家，发现陈老师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耷拉着脑袋站在家门口，旁边有两个人看着。看到陈老师那可怜兮兮的样子，他突然想起兜里有一块糖，就把糖送到陈老师面前：“陈老师，吃糖！”陈老师慢慢抬起头，露出笑容，接过糖，惊喜地说：“谢谢你！老师以后不能教你了，你要好好学习，别再逃课了……”陈老师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带走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见过陈老师……

　　到了陈老师家，陈老师的老伴儿便把酒菜摆上了桌。酒一下肚，黄义林便哭诉自己的不幸遭遇，虽然陈老师不停地劝他，可他还是很绝望。陈老师让老伴儿找出一张存折，交到黄义林手上，说：“这上面有两万块钱，你先拿去应急。你放心，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帮你，只要咱们肯干，有信心，我相信再大的困难也难不倒我们……”

　　黄义林感动地说：“陈老师，我不能用您的钱。”“怎么不能？”陈老师一本正经地说，“几十年前，你帮过我，我还没谢你呢！”黄义林奇怪地问：“我什么时候帮过你？”陈老师说：“当年我被打成‘黑五类，想一死了之，恰恰在这个时候，你给了我一块糖。对于我来说，它不仅仅是一块糖，更是一颗善良纯洁的童心啊！它让我感觉到人世间的爱还没有泯灭，给了我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黄义林有些紧张地问：“陈老师，您把那块糖吃了？”

　　陈老师摇了摇头，说很遗憾，他还没来得及吃，就被专案组的一帮人搜走了。

　　黄义林长舒一口气。其实，当年他给陈老师的是一块假糖——糖纸里包了一段粉笔。几十年来，他一直为这件事而内疚，一路上想告诉陈老师真相，可一直说不出口。听了陈老师的话，他一下子感到从未有过的解脱与轻松。同时，他心中也有了一种勇气：当年，一块假糖不但救了陈老师的命，而且还温暖了陈老师一生；如今我这点不幸，与陈老师当年的遭遇相比，又算得了什么？！想到这，他信誓旦旦地向陈老师保证：“您放心，以后我再也不会轻生了，我要好好活下去。这两万块钱我先借用，等我挣了钱就还……”

　　陈老师放心地点点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酒还没有喝完，黄义林就发觉浑身又开始痒痒，很难受，他知道自己又要发作了，说什么也不能让陈老师知道自己有“病”，于是他赶紧找了个借口，急匆匆地离开了陈老师家。跑出陈老师家没多远，黄义林就给朋友打电话，让朋友把药送来。药一进入黄义林身体，黄义林立马不难受了，人也精神起来。

　　短短几天的工夫，陈老师的两万块钱就被黄义林吃进肚子里。这天晚上，他的病又发作了，可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他又想起陈老师。虽然他知道不应该欺骗陈老师，可只有陈老师能给他钱，能救他的命！于是，他又向陈老师家走去。到了陈老师家门口，黄义林还没来得及敲门，就被身后跑上来的几个男人打倒在地。

　　屋里的陈老师听到外面有动静就走了出来，见黄义林被几个人殴打，急忙喊道：“你们凭什么打人？”他边说边扑了上去，护在黄义林身上。

　　几个男人见打不着黄义林就停了下来，恐吓道：“老爷子，不关你的事，快闪开，不然连你一起打！”

　　地上的黄义林有气无力地说：“陈老师，别管我，让他们打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就拿我的命抵债吧……”

　　可陈老师趴在黄义林身上就是不肯起来，并大声喊屋里的老伴儿快报警。几个男人见情况不妙，对准陈老师和黄义林就是一顿拳脚，然后撒腿就跑。这时，陈老师发现身下的黄义林浑身抽搐，口吐白沫，人事不省，赶紧让老伴儿打120……

　　当黄义林醒来时，发现自己和陈老师躺在医院里。他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陈老师！是我连累了您……”

　　陈老师叹口气说：“义林，医生都告诉我了，你抽搐是因为毒瘾发作……你怎么能吸那种东西，它会要人命的啊！”

　　黄义林见事情败露，只好坦白，愧疚地说：“几年前，我做生意发了，一时糊涂，就沾上了毒品，想戒也戒不掉了……陈老师，我不但骗了您，还把您的钱挥霍了，我不是人……”

　　陈老师叹口气说：“我有个学生是戒毒所的领导，我已经帮你联系好了，明天他就接你去戒毒，所有的费用由我出。我希望你能戒掉它，重新做人。”

　　第二天，黄义林便去了戒毒所。每个月，黄义林都会收到陈老师的来信。陈老师在信中说，自己腿脚不便，不能到戒毒所看他，鼓励他要坚决戒掉毒瘾，不能丧失信心，坚强地活下去。一年后，黄义林成功地戒掉毒瘾，走出戒毒所，他立即就去看望陈老师。到了陈老师家，黄义林才知道陈老师早在半年前就因骨癌离开了人世。陈老师的老伴儿说，陈老师知道戒毒所里的黄义林需要他的鼓励，所以隐瞒了自己的病，并且在去世前写了几十封信，让老伴儿每月给黄义林寄一封。说完，她把一块糖交到黄义林手上。

　　黄义林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他几十年前给陈老师的那块糖。他奇怪地问：“这块糖不是被专案组的人搜走了吗？”

　　陈老师的老伴说：“这块糖老陈一直没舍得吃，时常拿出来看，直到‘平反后，才发现糖纸里面包的是一段粉笔。他骗你，是想让你心里好受，让你好好活下去……”

　　黄义林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眼泪奔涌而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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