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学标

　　一

　　李贵第一次出国到缅甸的木姐市,什么都觉得新鲜,什么物品都想买,不知不觉已经买了一大提兜。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往约定集合的地点走去。

　　忽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李贵回头一看,一个穿戴阔气派头十足的男人正看着自己笑,男人身后恭敬地立着两个大汉。愣了一会,男人有些歪斜的嘴角让他终于想起来了:“你,你是‘歪嘴蚂蟥?”话一出口,李贵顿觉尴尬,哪有一见面就喊人家绰号的。男人哈哈笑着说:“我就是‘歪嘴蚂蟥,哎呀呀,他乡遇故人,难得难得,到我商铺坐坐。”

　　“歪嘴蚂蟥”不由分说,拉着李贵进了一家店面豪华的玉石商铺。

　　进入客厅,便有小姐沏上香茶,两个大汉面无表情地伫立在“歪嘴蚂蟥”的身后。李贵心里暗暗惊奇,闻说“歪嘴蚂蟥”在缅甸做玉石生意,没想到竟有如此大的家业。瞧瞧,连保镖都带上了。

　　歪嘴蚂蟥原与李贵是昆明一家三线厂的工人,两人同在一个班组。“歪嘴蚂蟥”平日好吃懒做,常常向工友借钱下馆子,发了工资装傻不肯还借的钱,时间长了大家都怕他,又因他嘴歪,就给他取了个绰号叫“歪嘴蚂蟥”。

　　“歪嘴蚂蟥”倒也不生气,只要肯借钱给他,谁叫“歪嘴蚂蟥”他都答应。上世纪80年代末的一个晚上,“歪嘴蚂蟥”急匆匆找到李贵,说他母亲病重急需住院,求李贵借他一些钱。李贵本不想借钱给他,又恐真是他母亲病了,就把身上仅有的80元钱给了他。

　　让李贵意想不到的是,“歪嘴蚂蟥”从此像在人间蒸发了似的,二十多年没有他的音讯。直到前两年,才有人说他在缅甸发了大财。李贵看着眼前阔绰的“歪嘴蚂蟥”,不禁感慨万千,谁想当年像他这样无赖的一个人,咋就成了一个大财主!

　　“歪嘴蚂蟥”看着李贵,说他能有今天的大富大贵,与他当年慷慨解囊相助有关,一定要报答!说着,他对一旁侍立的小姐说:“去拿一块上等的玉佩和一副好镯子来,让我的朋友带回去作个纪念。”李贵闻言连连摆手,说使不得使不得,咋敢要这么金贵的东西。

　　不一会,小姐捧来一个精致的纸盒子,李贵一看惊得大张着嘴巴,盒里的玉佩、玉镯翠绿晶莹美轮美奂,一看便知是上等的好货。这些天在南坎、木姐和瑞丽的街上,李贵见识过这些上等的玉品,标价动辄七八千元,甚至十来万元,看得李贵只有惊叹咂舌的份儿。

　　“歪嘴蚂蟥”不管李贵的惊讶,拿起一副玉镯子说:“这是送给你媳妇的,成色相当的不错。”说着又拿起玉佩说:“这是送你的,天天戴玉图个吉祥平安。”李贵不是贪心之人,虽说当年资助过对方80元钱,但他咋敢要这么贵重的礼品。他坚决推辞,说这玉佩、玉镯太贵重了,不敢要,真的不敢要。说着,起身便要往外走。

　　“歪嘴蚂蟥”按住李贵,让他重新坐下,抚着他的手推心置腹地说:“李贵呀,不就是一块玉佩一对玉镯么,值不得几个钱的。我随便做上一单生意,挣个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也是常有的事,对我来说金钱算个屁,一堆花花纸而已。友情才是最珍贵的,当年若不是你肯借给我钱,我哪能到这里闯荡发财,这份友情是金钱买不来的。”

　　李贵还真有些感动,“歪嘴蚂蟥”虽然发了富贵了,还看得起当年的工友,委实难得。不过转念一想,这玉佩、玉镯太贵重了,自己当年只是借了80元钱给他,可这玉佩玉镯要多少钱才能买到啊!

　　李贵正在发呆,“歪嘴蚂蟥”又说:“今天他乡遇故人,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你若是还认我这个昔日的朋友,就收下这玉佩、玉镯作个纪念;你要是不认我这个朋友,那就走吧。”

　　收不收玉佩、玉镯,李贵为难死了。自己虽然穷,但不会贸然要人家如此贵重的东西;可不要呢,又辜负了他一份好心。再说了,人家送你这一点点礼物,就是人家一顿酒饭的花销。这样想着李贵释然了,说恭敬不如从命,那就笑纳了,我们一家会惦记你一辈子。

　　“这就对了。”“歪嘴蚂蟥”开心地笑了。他用一条长长的红绸子包好玉佩和玉镯,回头对小姐说:“去拿一只旅行箱来。”很快,小姐拖了一只旅行箱来,是那种极平常的旅行箱。李贵刚要张嘴说什么,“歪嘴蚂蟥”摆摆手说:“这是只旧箱子,玉佩、玉镯不方便带在身上,放在箱子里更牢靠些。”李贵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人家马都给了,还缺这个鞍吗?“歪嘴蚂蟥”打开旅行箱,把装有玉佩、玉镯的小盒子放好,又把李贵兜子里的东西全装了进去,然后上锁把钥匙递给李贵。

　　李贵看看集合时间快到了,赶忙告辞出来,拖着旅行箱匆匆向集合地点赶去。

　　二

　　到了瑞丽,旅行团游玩了一天。晚饭后,李贵想明天一早就要走了,何不再到街上转转,看看有没有可心的东西再买一些。本想空身出去,把旅行箱留在宾馆房间,但心里放不下旅行箱里的贵重东西,便拖着箱子上了大街。

　　晚上的瑞丽街上灯火辉煌人头涌动,两边是各种各样的商铺,有卖玉石制品的,有卖木雕小象的,有卖刀具的,有卖春药的,真是应有尽有。

　　李贵在一家卖刀的店铺前停住了,店里的刀具长长短短琳琅满目。他拿着一把弯弯的刀子爱不释手,老板撺掇他买下。李贵说确实很喜欢,可惜这类刀具在内地是管制品,别说不敢买,买了也带不出关卡的。

　　正说着,有人撞得他一个趔趄,夹在两脚间的旅行箱被人抢走了。猛抬头,见一个人扛着他的箱子正在狂奔。李贵丢下刀子,一边追一边大喊抓贼。可那人跑得飞快,眼看就要隐没在人群中了。正当李贵绝望之时,一个长发人闪电般赶上一扫腿,那飞奔的大汉立时摔倒在地,旅行箱也到了长发人手里。

　　李贵气喘吁吁跑到近前,才看清抢他旅行箱的是一个肤色黝黑的印度人或是巴基斯坦人,他爬起来咿哩哇啦说着听不懂的话,忽然一溜烟跑了。抓住劫匪的是一个长发盖脸的人,他把箱子递给李贵,说晚上最好不要拖着箱子在街上转。李贵接过旅行箱向长发人道谢,长发人扬脸冷冰冰地说道:“请回吧。”说完一转身大步走了。在长发人一扬脸的瞬间,他看到长发人的左脸上有一块斜斜的伤疤。

　　回到旅店锁好门,想想刚才被抢的情形,李贵心里既害怕又感激。脸上有疤的长发人,脾气是怪了些,但若不是他出手相助,旅行箱早被劫匪抢跑了。不管怎么说,他对长发人充满了感激之情。

　　李贵这回出来旅游,是他媳妇的功劳。她参加一项旅行社和电视台联办的抽奖活动,意外得了一个二等奖,奖品是免费到瑞丽、缅甸游玩。媳妇可怜老公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执意让他出来玩玩。因为中奖的只有二三个人,旅行社把他们分散安插进旅游团。游客们那些豪华漂亮的旅行箱,衬出了李贵的寒酸样,他身边仅有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具。

　　可是现在,李贵也有了一个旅行箱,虽说是个旧的。他掏出钥匙打开旅行箱,把纸盒子捧出来,再次欣赏了玉佩和玉镯,心里估摸,这种成色的玉佩、玉镯,价钱绝不会低于1万块。他心里很是感激,“歪嘴蚂蟥”虽说是个大富人,还是挺够朋友的。

　　装箱时,他忽然有了新的想法,纸盒不用了,把玉佩和玉镯包在换洗的衣服里,既防震又保险。一切做好上了锁,心想有个旅行箱真是好,所有的东西装在里面,抽出拉杆拉着走,省力又方便。

　　起身放箱时,李贵看见红绸忘在了箱外,想想顺手团起来塞进了裤兜里。

　　三

　　第二天乘车时,李贵发现行李架上与他相邻的旅行箱,跟他的一模一样,甚至连新旧程度都难以分辨。他想只要随便调一下位置,谁是谁的就分不清了。他真的担心被人调换了,忽然眼睛一亮有了主意,从裤兜中掏出红绸带,一端打个死结牢牢拴在旅行箱的拉杆上,一端垂下来握在手中。

　　“哎哟哟,这位大哥怕箱子飞了不成?”说话的是李贵的同座,一个嘴唇涂得鲜红、浑身散发着香气的年轻女子。李贵坐定后窘迫地说:“我是怕无意间拿错了。”女子笑笑说:“大哥够细心的哟!”说罢自顾摆弄手中的MP3去了。女子身上怪异的香气,让李贵很不舒服,便攥紧红绸盯着窗外的景色,不时回头警觉地看一眼架上的旅行箱。

　　离开瑞丽不长时间,汽车到了缉毒检查站靠边停了。李贵从电视上知道,这是一个有名的缉毒检查站,许多贩毒的人就是在这里落网的。

　　三个武警上了汽车,他们先是威严地打量一下全车的人,然后一高一矮俩武警分别逐个查看乘客的身份证和箱中物品,第三个武警则一直守在门口,目光巡视着车上的每一个人。李贵想,若是心中有鬼的人,莫说开箱检查,单凭武警这犀利威严的目光,就足以让人心中的鬼魅现形了。

　　高个武警到了李贵面前,看了看他的身份证,再看看用红绸拴着的旅行箱,不觉笑了:“你是怕箱子飞了?打开我看看。”李贵掏出钥匙打开了箱子的锁,武警掀开箱子盖,翻了翻箱中的物品,又原样摆好,弯起食指正想叩击箱盖,忽听对面矮个武警问道:“这是谁的包,谁的包?”高个武警扭头看了看对面,见没有人应声,便合上李贵的箱盖转过了身。李贵回头一看,见对面矮个武警拎着一只黑色皮包,仍在威严地询问是谁的包。这时,高个武警走到一个瘦小的男人面前,低声问道:“是你的包吗?”男人神色慌张,“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武警面前。

　　门口的武警走过来,押着瘦小男人下了车。

　　检查结束,汽车又启动上路了。刚才车上发生的一幕,成了大家议论的话题。过了检查站,红嘴女人仿佛换了一个人,MP3也不听了,话也是格外的多。她碰了碰李贵的手臂,说:“刚才那个瘦子肯定是个毒贩子,你知道不,超过50克就要掉脑袋的。”李贵说:“高个武警真厉害,一眼就看出谁是毒贩子。”

　　红嘴女人眨眨眼睛说:这些当兵的个个是查毒老手,他们只要看你一眼,跟你说几句话,就能识别你心中是不是有鬼。”李贵连连点头说:“一点不假,刚才那个武警一声喝问,瘦子就吓瘫跪下了。”

　　李贵与红嘴女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不太喜欢女人身上怪怪的香味,可女人却时不时起身往旅行箱里取东西,硕大的乳房老是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弄得他头晕晕地发胀。

　　女人从包里拿出两盒牛奶和两个苹果,顺手递一盒牛奶给李贵。李贵说口不渴,也喝不惯牛奶。红嘴女人“嘿嘿”一笑说:“不是喝不惯,怕是不敢喝吧?”李贵的脸顿时红了,出门时媳妇一再交待,不要与陌生人说话,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任何食品。眼下,红嘴女人绝对是陌生人,但同乘一辆车,又是同座,不说话肯定说不过去,不吃东西倒是可以做到的。

　　女人也不勉强,自顾津津有味地喝着,弄得牛奶盒子发出“咕咕”的响声。喝完了牛奶,她又开始削苹果,削完了往李贵面前一递:“苹果总可以吃吧?”李贵窘极了,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语无伦次地说道:“你吃,我吃不惯苹果。”女人依然是一笑,把苹果放在鼻前闻了闻,然后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李贵尴尬地笑笑,觉得自己像个小人似的。

　　红嘴女人仿佛看透了李贵的心思,把剩下的牛奶和苹果往李贵身旁一放,说:“都给你,吃不吃随你。”说完,又半闭着眼睛听她的MP3去了。时间不长,女人可能是困了,扯起了轻微的鼾声。

　　这时,后面戴眼镜的男人碰碰李贵的肩头,轻声说他实在太渴了,能不能把牛奶给他。李贵犹豫了一下,便拿起牛奶递给眼镜,眼镜插上吸管“咕噜噜”喝得畅快极了。

　　女人醒来后,见牛奶不见了,看看李贵昏昏入睡的样子,脸上漾起了得意的笑容。此时坐了大半天车的乘客,除少数情侣还在窃窃私语外,大都东倒西歪睡着了。红嘴女人轻轻起身,把她的箱子移到李贵的箱子前面,她只要解下李贵箱子拉手上的红绸带,把它拴在自己箱子的拉手上,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李贵是有点困,连女人起身挪动箱子都不知道。问题是,李贵红绸带打的是死结,另一头又攥在他手里,一下子还真难下手解开。红嘴女人心想,男人睡得正死,不怕他拉着红绸带,便用力拉了拉。

　　女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一拉却惊醒了李贵。李贵见女人弄他的红绸带,一下便站了起来:“你,你做什么?”

　　女人委实吃惊不小,慌忙掩饰说:“我想拿点东西,碰到了你的带子。”李贵看看有些疑惑:“我的箱子咋跑到后面去了?”女人说是她弄的,把自己的箱子挪在眼前看着放心些。尽管红绸结子没有松动的迹象,李贵还是不放心,又开锁检查了一下,才锁好箱子重新坐下。

　　李贵看了看女人,再也不敢大意了,谁晓得她是人是鬼。红嘴女人偷眼看了几回李贵,见他攥着红绸带眼睛睁得大大的,忍不住凑过身来问:“牛奶你喝了吗?”女人一语提醒了李贵,他装着腰酸起身捶了捶背,早已瞧见后面的眼镜软绵绵地沉睡着,口水都淌到了下巴上。

　　李贵坐下后,想想真的弄不懂了,眼镜是喝了牛奶才沉睡的,还是真的困倦了睡成这个样子。女人见李贵不回答自己的问话,又说:“问你呢,牛奶你喝了吗?”李贵看看女人,忽然冒出一个恶作剧的念头,说:“喝了呀,蛮好喝的。”说着把苹果放到女人身旁,“苹果你吃吧。”女人看了看李贵,自言自语地说:“不可能,不可能的呀!”

　　四

　　汽车到了宝山吃中饭,红嘴女人拎着她的箱子匆匆下车了。李贵看看眼镜还在睡,就使劲摇了摇他。好半天眼镜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说头昏昏的只想睡,是咋个搞的嘛。

　　吃饭的时候,李贵没有见到红嘴女人,心想她可能就是宝山人,回家去了。李贵觉得这个女人怪怪的,怪在什么地方又说不上来。

　　李贵吃完饭和眼镜一起出来,看看上车时间还早,就拖着旅行箱在街上慢慢走着。李贵问眼镜:“你在车上睡了好长时间,是不是因为喝了牛奶的缘故?”眼镜说不知道,本来就有些困。不过,现在好了。

　　突然,一辆面包车“吱”的一声停在身旁,李贵还没有反应过来,车上跳下一个黑衣人,一拳把他打倒在地,抢过旅行箱上车跑了。

　　“抢劫啦,抢劫啦!”眼镜立刻大叫起来。李贵被打得糊涂了,爬起来一面转圈一面说:“我的箱子,我的箱子呢?”

　　眼镜的叫喊引来了许多路人一起叫喊。说来也是幸运,刚好一辆警车经过,见状立即鸣响警笛向面包车追去。面包车上的人见有警车追赶,在一集市口把车一横,黑衣人和驾驶员弃车跑了。

　　从警察手中接过旅行箱,李贵激动得连话都不会说了。箱子再次失而复得,他再不敢在街上逛了,便把旅行箱婴孩似的抱在胸口,慌慌张张地上了旅游大巴。

　　大巴继续往昆明行驶。令李贵诧异的是,红嘴女人又坐在车上了。李贵受了刚才抢劫的惊吓,无心理会红嘴女人的笑脸,只是把红绸带紧紧地攥着,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旅行箱。女人碰碰他的胳膊,问是怎么了,干吗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李贵深深透了一口气,说刚才箱子被抢,幸好被警察追回来了。

　　女人露出很吃惊的样子,问劫贼抓到没有?李贵说:“跑了,听警察说,连那面包车也是偷来的。”女人顿了顿又问:“你看清那劫贼的模样了吗?”李贵说:“莫名其妙挨了一拳,我什么也没有看清,箱子就被人抢跑了。”说着扭头问眼镜:“你看清那人的样子没有?”

　　眼镜想了想,说是一个长头发男人,对了,左边脸上好像有一块疤。李贵闻言,吃惊得大张着嘴巴,咋会是长头发左脸有疤的人?眼镜莫非看花了眼?可眼镜肯定地说没看花,长头发一抬脸的瞬间,左边脸上的疤痕非常显眼。

　　李贵想不明白了,昨晚帮他夺回旅行箱的好人也是长头发,也是左边脸上有疤,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李贵不是个爱琢磨问题的人,想不明白也就不去想了,但他肯定的是,他俩绝不是一个人。

　　五

　　傍晚时候,大巴终于驶进了昆明站。李贵的家在海口附近,还得转车才能到达。眼镜临走叮嘱李贵,说车站乱哄哄的,小心点。李贵感激地点点头,心想这旅行箱真不能拖着走了,他索性用红绸把箱子捆在胸前,像抱孩子似的下了大巴。

　　去海口的公交车在另一个车站,李贵还得抱着箱子走一段路。两次被抢不免风声鹤唳,虽说很害怕很紧张,但见大街上人流熙熙攘攘,李贵心里也就坦然了一些。走着走着,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头,李贵的头皮顿时麻了起来。回头一看,竟是红嘴女人对着他笑。李贵说:“吓死我了,你从哪冒出来的?”

　　女人仍是笑,说:“云南十八怪,你是第十九怪。旅行箱有轮子可以拖着走,你干吗抱孩子似的紧紧抱着?”李贵看看自己的样子也觉得可笑,对女人尴尬地笑笑,说:“被抢怕了,这样图个安全。”

　　“这样确实安全多了。”红嘴女人揶揄说,“谁敢抢劫,只有连你一块抢了。”女人扯扯李贵的衣角,说:“慢一步说话,我有要紧事跟你商量。”

　　李贵闻言停住了,心想与这女人只是乘车同座的关系,会有什么要紧事呢?瞧她蓝蓝的眼窝,红红的嘴唇,李贵立马想到了一个词:鸡。他想起电视上报道过,女人以色相勾引男人到一些偏僻的住所,然后把男人抢劫一空。李贵这样想着,脸上的表情就很滑稽,说:“你不会是电视里讲的那种人吧?”女人瞪他一眼:“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人家是有重要的事找你。”

　　李贵知道把人家想歪了,不好意思地说:“什么事?我这个样子能帮你做什么?”

　　女人笑笑,拉着李贵到一商店门后,似乎下了好大的决心,才指着他胸前抱着的箱子说:“我想买你的旅行箱。”

　　“啥?你要买我的旅行箱?”李贵大为诧异,“你不是拖着一只旅行箱吗?”女人说:“你别管,我就想买你的旅行箱,给你3000元行吗?”

　　李贵大睁着眼睛,3000元买我的箱子?心想这女人真会拣便宜,箱子里单玉佩、玉镯就值1万多呢!

　　女人拍了一下脑门,似乎猜出了李贵的疑问,说:“怪我没讲清楚,我俩交换箱子,你箱中所有的东西全部拿走,我3000元只买你一只空的箱子。”

　　3000元买只空箱子,莫非吃错了药!李贵更是奇怪了,说:“我不是贪小便宜的人,况且箱子是朋友送的,不换,也不卖。”

　　女人急了,咬咬牙说:“给你1万卖不卖?1万买你一只空箱子呀!”

　　1万元卖一只空箱子,这可是天大的便宜呀!1万元,差不多是李贵一年的工资收入,但李贵不是贪心的人,而且生性谨慎、胆小,想想就觉得不对。女人凭什么1万元买一只空箱子?报纸电视上经常讲,天上不会掉馅饼,1万元不是掉下的馅饼吗?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联想到无缘无故两次被抢,而且红嘴女人一路跟来,车上的行为神秘兮兮的,李贵生怕这是一个害人的阴谋。

　　女人见李贵不语,催道:“你说话呀,1万元卖不卖?”

　　李贵觉得女人像是疯了,便说不卖不卖,推开她径自往前走。女人跟了上来,在李贵耳边凶恶地说道:“你若是不把箱子给我,会有大麻烦的!”

　　李贵一听,心想女人原形毕露了,1万元买个空箱子,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李贵几乎是抱着箱子小跑了起来,直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回头看了看,终于没有了红嘴女人的身影。

　　六

　　眼看到车站了,李贵不由得透了一口气,心想坐上公交车,一个多小时就到家了。跑得有些累,便靠着站台的外墙休息。

　　突然,李贵看到在不远的一个拐角处两个黑衣人正朝他指指点点,其中一个长发遮面。黑衣人见李贵往他们那个方向看,一闪身不见了。

　　这无意间的发现让李贵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虽然看不清那个长发人左脸上的伤疤,但凭他的身材和长发,李贵断定他就是在瑞丽帮他夺箱的人。让李贵想不明白的是,眼镜说在宝山抢他箱子的黑衣人也是一头长发,左脸上有一道疤。如果是同一个人,那么在瑞丽为什么要帮他夺回箱子,在宝山为什么又要抢他的箱子?还有,那个红嘴女人也挺奇怪的,说什么1万元买他一只空箱子,还说若不卖箱子给她,会有大麻烦。难道长发人此时出现在昆明,也是为了这只旅行箱?难道旅行箱是金子做的,或者里面藏着什么寻宝图?

　　李贵越想越弄不明白。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落在一个什么圈套中了,可能面临着再一次被抢劫,或许连自己的小命也处于危险中了。

　　李贵这样想着就很紧张。他很快作出了一个决断,现在不能回家去,必须立即到公安局报案,否则很危险。李贵此时有点遗憾,因为收入不高,至今没有买手机。要是手中有个手机,打个110就可以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上的行人显得步履匆匆。那两个黑衣人还在窥探他,一定是等着下手的机会。李贵装着休息好了的样子,起身朝街上走去,他眼角一瞟,见两个黑衣人从拐角处走出来,在后面的人群中躲躲闪闪地跟着。

　　李贵站住了,他回身一看,俩黑衣人也背转了身。趁此机会,他朝出租车一招手,车子一停,他拉开车门迅速钻了进去:“师傅,去公安局。”出租车司机看一眼李贵,车子便启动了。李贵解下箱子,俯身往后看,见黑衣人上了一辆三菱越野车,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李贵心想好险,回身对司机说:“师傅,到了公安局不要停车,请你直接开进去,我有重要的事情。”司机说:“好咧,见你把箱子抱在胸前,就知道你有大事。”

　　很快,公安局到了,司机一打方向盘,径直朝大门口驶去。

　　李贵这一招是黑衣人万万没有想到的,只想一路跟踪,等他下了车见机行事,哪想李贵竟然进了公安局,知道没戏可唱了,三菱越野车在门口停了一下,便很快消失在暮色中了。

　　七

　　公安人员听了李贵的讲述都笑了。缉毒科长说:“你呀,中了你那个“歪嘴蚂蟥”朋友的计,他是在利用你算计你,以达到他罪恶的目的。”

　　罪恶目的?李贵摇摇头说:“事情是有些怪,可我还是不明白。”科长说:“你太老实了,被人卖了还蒙在鼓里。马上你就明白了。”说着,缉毒科长割开旅行箱,里面有一个夹层,藏的是纯度很高的海洛因,还有旅行箱的金属拉杆里,也倒出了不少海洛因,一称足有2公斤之多。

　　这一下惊得李贵手足无措,大汗淋漓。他结结巴巴地说:“你们……不会说我……贩毒吧?”

　　“不会不会。”缉毒科长拍拍李贵的肩膀,“我们还要感谢你,还要为你请功呢!”李贵苦笑笑:“功是不敢要的,我脑袋乱哄哄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好吧,当事者迷,”缉毒科长说,“我来给你理理头绪。”

　　原来,公安部门早就掌握了“歪嘴蚂蟥”以做玉石生意为掩护,私下干着贩运毒品勾当的事实。那天“歪嘴蚂蟥”无意间在木姐碰见李贵,便想让李贵帮他把毒品带出去。

　　“歪嘴蚂蟥”知道,中国缉毒检查站厉害得很,凡携带毒品的人很难躲过武警战士的眼光。如果利用一个毫不知情的人携带毒品,很可能会骗过武警的眼睛。而事实也正是这样,李贵坦然的神情赢得了检查武警的信任。如果武警用指节敲击箱盖,他可能会发觉有问题,可偏偏这时,对面一个包无人认领,正好让检查的武警战士中止了敲击,一个藏着毒品的箱子便混过了缉毒检查站。

　　李贵的箱子只要过了缉毒检查站,“歪嘴蚂蟥”让人带毒的目的也就达到了。他们这时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把李贵手上的旅行箱收回来。他们要把毒品运到广州、香港,从而获取巨额利润。

　　其实,李贵一出了“歪嘴蚂蟥”的商铺,就有人暗中跟着他了。在瑞丽街上的刀铺旁,李贵遭遇到了真正的抢劫,那个暗中跟随的长发人,适时夺下箱子还给了李贵。

　　按“歪嘴蚂蟥”的布置,红嘴女人成了李贵的同座,目的是换回藏有毒品的旅行箱。李贵没有喝下有迷药的牛奶,使红嘴女人车上换箱的计划落空。在宝山,长发人偷了一辆面包车,逮个机会实施抢劫,偏偏又碰上警车追击,无奈只好弃箱逃跑。

　　宝山抢夺失败,他们只好又一路追到昆明。昆明毕竟是大城市,加之李贵早有防范,公开抢夺风险太大,决定还是让红嘴女人采用买的方式。谁知李贵不知真相,女人出1万元钱买个空箱子,反而让李贵疑窦丛生,断定女人是下圈套害他,于是撇开女人跑了。

　　李贵到车站后,无意中发现了跟踪他的长发人和他的同伙,预感到自己身处险境,才打的来到公安局报案。

　　缉毒科长一席话,让李贵听得又气又恨,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想想这个“歪嘴蚂蟥”也太歹毒了,若是在缉毒检查站被查出来,那他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缉毒科长说:“要是当场被查获了,你可能有点麻烦,不过事情查清楚了,也就没事了。我们公安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临走时,缉毒科长拿着玉佩、玉镯对李贵说:“这是货真价实的好玉,‘歪嘴蚂蟥送给你,是为了骗取你的信任,趁机把藏毒的旅行箱送给你。我们公安机关研究了,玉佩、玉镯还给你,拿回去作个纪念吧。”

　　李贵接过玉佩、玉镯看了看,咬牙切齿地说:“我要它们做什么,它们差点害死了我!”说着狠狠地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玉佩、玉镯立刻碎成了几瓣。 ■

　　(责编:汤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