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雪草

　　这天中午没什么事，几个同事又拿麦家取笑，学他蹩脚的普通话：你饿了吗？———我不热。你热吗？我不饿。这是麦家刚来公司时闹出的笑话，他的话别人常常辨别不清，答非所问成了家常便饭，也成了众人的笑柄，因此麦家轻易不会开口说话，不到万不得已，一律免开尊口。

　　大家正在疯闹嬉笑，忽然响起了敲门声，不多不少，三下，非常有礼貌。有个同事应声而答：“请进！”

　　一个女孩大大方方地走进了大家的视线之内，美丽的女子总是令人感到惊喜，大家都屏住呼吸盯着她，连公司里最能闹的同事也不出声了。

　　女孩有些调皮地说：“我叫江小朵，是速递公司的投递员，大家以后有什么业务，希望优先照顾我，我们保证质量，保证速度，而且我可以给你们打8折。”江小朵嘴皮子利索地招揽起生意。广告时间过了，才想起什么似的，说：“谁叫麦家？我找麦家。”

　　麦家一下子成了焦点，大家把木讷的麦家推到江小朵跟前，麦家还没有反应过来：漂亮的女孩怎么会找我？这些年，他一直认为自己是绝缘体，不是不想，是不敢。只要自己一开口，神经再坚强的女孩也会被他不伦不类的普通话吓跑。

　　麦家站在江小朵面前，紧张得说不出话来。江小朵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你是麦家吗？”

　　麦家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刚说了一句“如假包换”，话一出口就把大家逗乐了。江小朵强忍着没有笑出来，一本正经地说：“严肃点，不要影响我的工作。现在请你闭上眼睛。”

　　麦家依言而行，乖乖地闭上眼睛，一个冰凉的吻轻轻地落在了他的额头。

　　他呆住了，众目睽睽之下，女孩竟然把她的香吻印在自己的额头，这简直太令人匪夷所思！被女孩的举动刺激着的还有麦家的同事，他们和麦家一样，惊愕得目瞪口呆。

　　江小朵说：“发什么呆啊？赶快签收啊！”麦家醒悟过来，看见江小朵手里拿着投递单和签字笔，忙接过来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结结巴巴地问她：“我想知道，是谁让你这么做的？”江小朵很坚决地说：“对不起，我们要替客户保密，这是我们的行规。再说了，你都不知道是谁送的香吻，我如何能知道？我只是奉命办事，拿人薪水，迫不得已，你不要想入非非啊！”

　　麦家闹了个大红脸，不好意思地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知道。”麦家的同事，特别是那些男同事艳羡地说：“怎么没有人送香吻给我啊？这可是本世纪最浪漫的事。”

　　下班的路上，麦家一直想着那个吻：是自己以前暗恋的那个女生送的吗？不可能！她看到自己时，恨不能坐着火箭跑掉，怎么会送自己香吻？

　　回到家里，母亲烧了他爱吃的清炒苦瓜，可是不知为什么，他一点心情都没有，只吃了一点点就放下筷子。都是江小朵的那个香吻给闹的，一个吻成了他心中不能承受之重。多少年了，对于女性，特别是年轻漂亮的女性，他一直保持遥望的姿势。

　　母亲关心地问他：“麦家，有什么心事吗？”麦家摇了摇头。母亲笑盈盈地又问：“你肯定是恋爱了吧？恋爱的人都是你这样的症状，坐立不安，饮食无心，一说话就爱脸红。”

　　麦家想起女孩的吻，脸上有些发烧，沮丧地说：“谁会看上您儿子啊？土得掉渣，工作能力又那么差。现在的女孩大多贪图安逸享受，您没听说过吗？找一个有钱的爱人，至少可以少奋斗个三五年。您老人家要做好心理准备，像您儿子这样的，这辈子孤家寡人也说不定。”

　　麦家的母亲并没有因为儿子说出这样没出息的话而恼怒，脸上依旧挂着温和恬淡的笑容。她摸了一下麦家的头说：“在我心里，我儿子永远是最优秀的。”

　　麦家点了点头，并不驳斥母亲的话。这么些年了，他和母亲之间的关系一直是淡淡的，像君子之交，彼此客客气气。他知道自己没有哥哥麦藤有出息，年轻轻的就有了自己的公司，有了自己的跑车。他也想像哥哥那样，和父母之间没有间隙，心情不好时，跟父母拌嘴；高兴时搂着父母的脖子撒娇，亲亲热热地喊父亲老帅哥，喊母亲大美女。可是他不行，他总觉得自己和父母、和这个家有一种无形的距离，他曾经试图改变，可是却始终无法超越自己内心深处的某种固执。

　　第二天去上班，在电梯间里遇到同事，同事羡慕地跟他耳语说：“你小子交了桃花运了！给你透露个小道消息，昨天那个美女已经等在办公室里了。”麦家紧张兮兮地问他：“她来干什么？”同事坏笑着说：“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她来还是昨天那档子事———献吻，据说有一百个之多呢！”

　　下了电梯，麦家“嗖”的一下闪进了办公室隔壁的洗手间里，在里面挨了半个小时才回到办公室，可丰姿绰约的江小朵依然等在那里。麦家态度坚决地说：“我今天拒收这份礼物，把你的投递单拿来，我签字就是了，麻烦你回去吧！”江小朵也严肃起来：“对不起，我们有我们的规矩，既然我们受理了客户的请求，就一定会把东西送到，这涉及到本公司的信誉问题。”两个人僵持在那里，谁都不肯妥协，最后还是麦家的上司把麦家叫到办公室里，批评道：“麦家啊麦家，有人送你香吻，证明你是个非常有魅力的男人，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赶快收下吧，别影响大家工作。”

　　麦家无可奈何地收下了江小朵的香吻。自此，公司里传闻，说麦家被一个女孩追得无藏身之地，有的女同事甚至有些落寞地说：“早知道这样，我们近水楼台也该先得月，反倒便宜了外人！只是我们早先怎么没有发现他的好呢？比如乐于助人，比如低调处世。”

　　这些话传到麦家的耳朵里，让麦家内心深处小小的虚荣心得到了大大的满足，自此工作格外卖力，公司个人业绩红榜尾巴尖上的那个人，开始不是他了。

　　江小朵每天都到他的办公室里送吻，时间一久，大家就习惯了，习惯了江小朵每天早晨9点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里。

　　是谁送给自己香吻，成了麦家的心病。他日思夜想，可是却想不出个所以然；问江小朵，江小朵又不肯说，说是要替客户保密，一副原则性极强的样子。可是，要想揭开这个谜底，还是得从江小朵身上下手。

　　有一次，麦家试探地对江小朵说：“收了人家那么多个吻，也不知道是谁送的，想谢谢人家也不知道谢谁。这样吧，我想请人家吃顿饭，你代收了吧？”江小朵犹豫不决，麦家威胁她说：“你不代收，我以后就不许你吻我。”说完这句话，两个人不由得都面红耳赤，怎么听起来像情话呢？江小朵掩饰地说：“你的普通话真难听。这样吧，你请我吃饭，我负责以后教你普通话。”麦家听了，心中乐开了花。

　　麦家的普通话进步神速，简直是个奇迹。此外他做事情也不再缩手缩脚，不再像以前那样胆小、羞怯、自卑，偶尔还会在办公室里讲个小笑话什么的活跃气氛。同事们都说，爱情的力量不可轻视，你们看看麦家，简直变了一个人。连老板出去谈合同，都爱带上麦家，说他思维敏捷。

　　100个香吻送完那天，麦家带江小朵回家吃饭见家长，江小朵看见麦家的母亲时，热情地打招呼。麦家惊奇地转过头来问：“怎么，你们认识？”江小朵笑得像一朵春天里怒放的花儿。她说：“麦家，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送你香吻的人是谁吗？就是这位阿姨。阿姨说，你小的时候被她送到贵州外婆家里寄养，没有生活在她身边，所以在你小的时候，她几乎没有吻过你，她想让我们投递公司送100个吻给你，以弥补对你小时候欠缺的爱。她那天去我们投递公司时，大家都说这个女人真能别出心裁，都不肯去。只有我答应了她，因为我从小没有母亲，所以母亲的吻一个都没有得到，我被你母亲感动了，所以答应了她。”

　　麦家的母亲也笑了：“小丫头，难得你记得这么清楚。那时候，我因为工作忙，身边又有一个麦藤要照顾，所以狠下心把麦家给送走了。”麦家的母亲笑着，但是眼睛里分明有泪花在涌动，她哽咽地说：“如果时间可以倒退，或者可以给我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我一定不会放弃和我的孩子生活在一起的机会，我一定要让他知道，我有多么爱他。”

　　麦家听了，心潮起伏，他一把握住母亲的手说：“妈，您一直是我的好母亲，别再自责了，你不欠我什么。”麦家的话里充满感情色彩。

　　想起刚从贵州回来的那段时间，插班到附近的小学，受到同学们多少奚落和嘲笑，他曾经把所有这些都一一记到母亲的头上，如果不是母亲不要他，他怎么会受到这么多的委屈？

　　麦家在自己25岁生日时，收到一份最特别的礼物———母亲送给他的100个香吻，而且意外收获了一份甜蜜的爱情…… （责编：汤加 图：刘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