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人

　　今天是大山的生日，早晨上班时，妻子凤莲再三嘱咐他按时回家好给他过生日。可到了吃饭时也不见他的影子，瞎婆婆又跪在观音菩萨面前，虔诚地祈祷。凤莲的心里也开始不安起来，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就在这时，房门开了，村主任神色紧张地走进来，还没等村主任说话，凤莲的心已经揪了上来。她最不想听到的话，还是从村主任的口中传了出来——矿井出事了，让她立即去一趟！

　　凤莲只觉得天旋地转，身子一软，就昏倒在地上，等她醒来时已经来到矿上。她隐隐约约感到被带到一个神秘的地方，一个人打开用苫布盖着的尸体让凤莲辨认——那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要不是从尸体的衣兜里掏出一个用烟盒写给她的信，凤莲怎么也不会相信这就是自己那身材高大的丈夫。她趴在丈夫的尸体上，哭得死去活来。

　　一个自称是矿主的人过来安抚一番后说，只要你们不把矿难的事情说出去，就说大山是意外死亡并立刻安葬，矿里愿意拿出10万元作为大山的抚恤金。如果凤莲没有意见，可立刻安葬大山并办理有关手续。凤莲哭喊着死活不让他们安葬，还拽着矿长的衣领说她不要钱，她要大山。

　　最后，在村主任的连哄带劝下，总算把大山安葬了。按凤莲的要求，他们把大山安葬在她家的瓜园旁，凤莲说每天在瓜园干活不但能时时看到他，还能和他说说话，省得他一个人在那边寂寞。

　　凤莲家的瓜园在离村不远的一个山坡上，大山活着的时候，她白天在瓜园卖瓜，晚上大山住在瓜园的窝棚里看瓜。现在丈夫走了，她要一个人到瓜园去看瓜，瞎婆婆死活不让她去，说一个寡妇家晚上一个人出去，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向死去的儿子交待啊!

　　当天晚上，凤莲躺在炕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忽然听见外面有响动，凤莲急忙扑到窗前，分明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她跳下炕，光着脚就往外跑，忘情地呼喊：“大山，是你吗？”可是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凤莲的举动惊动了瞎婆婆，瞎婆婆自言自语道：“人死后七七四十九天不离家门，是儿子回来了!我陪你给他送火去吧，他一个人在那边会害怕的!”

　　婆婆死活要陪凤莲去给儿子送火，凤莲看婆婆年高体弱，再加上过度悲伤已经很难行走，就说她自己去就行了，再说大山的坟茔离村不远，又有大山的魂灵保佑不会有事的。说服瞎婆婆后，她拿着火把出了家门。

　　此时，月亮出来了，皎洁的月光洒在瓜园里。忽然，凤莲发现丈夫大山站在瓜园的窝棚旁正望着自己，她忘情地奔过去呼喊道：“大山，你是人还是鬼？”可抱住后，才明白这是丈夫的一个“替身”。

　　原来，这个山村有个习惯，凡是“横死”的人，都得用秫芥扎个替身，再穿上他生前的衣服，等到七七四十九天再火化了，这样避免在阴间受罪。这夜晚望去还真像人站在那里。

　　凤莲见四周没有动静，就坐在丈夫的坟茔前点上火把，哭诉着：“大山，你就这样走了，扔下我们娘俩今后日子怎么过啊!对了，矿上给我10万元堵嘴钱，你说这钱我能要吗？这可是你的命钱啊!难道就只值10万元吗？”

　　哭着说着，凤莲感到身后有响动，还没等她转过身，她就被一个黑影拽住。她一边挣扎一边叫喊：“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那个黑影拽着她就是不松手，凤莲由于悲伤过度难以招架。就在这紧急关头，突然一个大西瓜“嗖”地飞过来，不偏不倚正砸在那个黑影的脑袋上。那黑影“啊”的一声惨叫，放开了凤莲，一溜烟地消失在夜幕里……

　　凤莲定睛向四周一看，瓜园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是不远的那个“替身”有些异样——她记得“替身”是面朝瓜园窝棚的，而现在却是背对着瓜园窝棚的。但凤莲没有感到害怕，她知道那是丈夫的灵魂在保护自己，可那个黑影又是谁呢？

　　第二天，这事就在村里传开了。上了岁数的人都说，准是大山的鬼魂回来，把那个色鬼给打跑了。可村里的几个娃子偏不相信，认为是凤莲吓唬他们的，当天晚上就摸到瓜园里。可他们撅着屁股摘瓜时，那个“替身”却悄无声息地来到他们身后，在每人的屁股上轻轻地拍了一下，结果吓得那几个孩子屁滚尿流地跑回家。

　　说出来都让人难以相信，以前凤莲晚上都不敢出门，可现在白天黑夜都呆在瓜地里就是不害怕。瞎婆婆劝她说，你一个妇道人家，住在荒郊野外多不安全。可凤莲却说，有大山的保护，没有人敢欺侮自己。瞎婆婆暗自流泪道：“这孩子，是想丈夫想糊涂了，等过了百天的忌日，再找个合适的嫁出去吧！”

　　这天晚上，凤莲回家给瞎婆婆做好饭返回瓜园时，发现从远远的山上下来一个人，她忙隐蔽起来暗中监视。那人先到瓜园窝棚里看了看，然后故意干咳一声，接着自言自语道：“这该死的大山，叫我黑灯瞎火地来看瓜园，咳！”说着，他挎着筐径直向“替身”走去。

　　凤莲认出那个人是山上放蜂的外乡人李二拐，他和他哥哥大李经常到他们瓜园窝棚聊天，还送过他们蜂蜜呢。可他今天怎么说是丈夫让他来看瓜呢？难道他不知道丈夫已经走了？再说他来看瓜还带什么筐呢？

　　这时，只见李二拐走到“替身”跟前，冲着它猛击两拳，“替身”应声倒地。李二拐不解气，又踢了倒在地上的“替身”一脚，还骂着：“叫你糊弄俺，你赔俺哥哥！”

　　凤莲让李二拐的怪异举动闹糊涂了：他怎么和“替身”较上劲了呢？此时的李二拐正猫腰往筐里摘西瓜，原来他是来偷瓜的！凤莲强压住心中的怒火，等李二拐摘满筐刚要走时，她才跳出来大喊一声：“好你个李二拐，你跟我到村里去！”

　　李二拐一看是凤莲，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问李二拐为什么把“替身”击倒，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情景出现了——刚才被击倒的“替身”，竟然从地上晃晃悠悠地爬起来，走到李二拐跟前抓住他的衣领就是一拳。

　　这个情景只有在电影里才见过，凤莲被眼前这个“替身”吓坏了，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丈夫在显灵。只见李二拐上去把“替身”的衣服扒下来，这个“替身”竟然是她丈夫大山！

　　凤莲一把抱住大山，哭泣喊道：“大山！你没有死，你的身子是热的，你的心在跳……这是怎么回事啊？”她又惊又喜，双手使劲地捶打大山的胸膛。

　　“是的，我没有死，你把那10万元钱还给二拐吧！”大山说完就势蹲下去，叹了口气，道出了事情的原委——

　　那天下班前，班长通知大山及一部分人留下加班。跟大山第一次下井的大李知道他今天过生日，就要求替他留下加班。大山下山前，大李对他说回去告诉弟弟一声，省得弟弟惦记他。没承想他从山上下来还没有回到家，就听到矿上出事了，还死了人……

　　凤莲疑惑地问道：“可死的那个人的衣兜里，明明揣着你写给我的有字的烟盒啊！那……那个替你死的人是谁呢？”

　　“他是我哥哥！”李二拐哭着说。

　　原来，下井的矿工私下有个规矩，下井前每个人都在烟盒上给自己的亲人写几句话，然后把纸条放在自己要好的工友的衣兜里，以防自己遇难，好友如能生存好给自己的亲人带个音信。当时大山就是与大李对换烟盒的，恰巧大李被砸得血肉模糊难以辨认，矿上的人根据烟盒的字迹误认为是大山。

　　当大山看到凤莲哭得死去活来时，他想进屋告诉妻子凤莲自己没有死，可又怕吓着她。他就去找李二拐，让他暗中帮他看守瓜园，他代替李二拐侍弄蜂场，再找时机告诉凤莲事情真相，然后再把妻子得到的10万元钱……没承想这个李二拐却起了色心……

　　李二拐一听，指着大山的鼻子说：“你冤枉人！那天晚上，我看凤莲哭得可怜，就想拉起她告诉她真相，可凤莲却连喊带叫以为我要欺侮她，你还用西瓜砸我，到现在脑袋还有个包呢！我说你小子也太不讲信用了，明明说好五天后还我10万元钱，可现在都七天了！”

　　凤莲气愤地问：“你们为了那10万元钱，就装神弄鬼地戏弄我？你们还是不是人？”

　　大山接下来的话，让凤莲大为震惊——这10万元钱是大山为大李讨的。因为这个乡办煤矿，绝大部分矿工是外地人，一旦出现矿难，就把这些不知姓名的人一埋了之，只有本乡本土的人才赔一些抚恤金。如果凤莲站出来说自己的丈夫没有死，那么大李就得不到那10万元了！

　　凤莲听完抽噎道：“可、我、那10万元钱，根本就没有……领！”

　　李二拐“扑通”跪在地上，哭着说：“大哥，我哥可替你走了，你们可不能匿下我哥的卖命钱啊！”

　　大山盯着凤莲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真的没有领？”

　　凤莲含着眼泪道：“大山，你用命换来的钱我花了心疼，你说我能要吗？虽说咱们命贱，可也不至于10万元钱就答应了吧！”

　　瓜地的哭声惊动了村里村民，远远听到他们嘀咕：“瓜地那边，是不是大山在闹鬼啊！”

　　此时，大山拉着凤莲带着李二拐，一边向村里走一边坚定地说道：“明天我这鬼要闹大了，让全国的人都知道！”

　　（责编：小川 图：张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