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荣

　　春节后，李世贤夫妻俩带着刚满周岁的儿子，离开黔东南农村，来到沿海的春江市打工。哪想到，一个月后的一天黄昏，妻子在江边洗衣服不小心落水身亡。正是祸不单行，李世贤刚刚处理好妻子的丧事，远在老家的村委会主任就打来电话，说他母亲在邻居拆房时路过，被倒下的残墙压死了。

　　半个多世纪来，李世贤一家是咬口生姜喝口醋——历尽辛酸。爷爷解放前夕突然失踪，奶奶经不起这沉重的打击，过早地离开了人世。失去父母的父亲，挨冻受饿，落下了病根，就在李世贤17岁那年，也凄惨地死了。现在，母亲又遭遇不幸。接到噩耗，李世贤刚刚歇住的泪水又拼命往下流，他急着要回去料理母亲的后事，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儿子发烧了。虽然不是什么大病，但是，带个病孩乘火车、转汽车，长途旅行，不要说自己吃不消，弄得不好还会使儿子病情加重。可是，母亲躺在灵床上，是不能耽搁下葬的，他急得如滑了牙的螺丝——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隔壁的李世英又过来逗他儿子了。李世英是位单身妇女，四十多岁，因姓名和李世贤只有一字之差，两人有了亲近感，好像是姐弟一样，平时经常过来帮他照料儿子。一个大胆的设想从李世贤脑海里浮现出来：若是请她帮助带养孩子十天半月，事情不就解决了?他话一出口：李世英就爽快地答应了。安顿好儿子后，李世贤立即上路奔丧。

　　到家之日，又出事了。那户邻居实在太不识相，人都死了，还说是李世贤的母亲不长眼睛，明明知道在拆房，还摸瞎走过去找死，害得他们在这地基上造新屋都不吉利了。听口气好像还要李母给个精神赔偿费什么的。李世贤哪里受得了，争吵中动了手，结果出手太重打伤了对方，他被“请”进了看守所。

　　等到李世贤被释放出来，已是半年以后了，他急急忙忙地来到春江市。可是，李世英的家已是人去楼空，他的儿子被带到哪里去了呢?多方打听后才晓得，就在他回贵州的一个月后，李世英精神病复发。把小孩抛弃在城郊的垃圾堆上，后被人发现送到了民政局。她自己因疯疯癫癫神志不清，掉在一个水塘中淹死了。

　　李世贤找到市民政局下属的福利院，向院长说明情况，要求把儿子领回去。院长对他说：“市民政局已在4月10日的报纸上登过一公告，自刊登之日起60天内，亲生父母如不来认领，孩子将予以送养。”说着，还找出了这份《春江日报》，指了指那则公告。接着又解释说：“两个多月前，小孩已被一户具备领养条件的人家看中，办理了有关领养手续，并作了公证，小孩已成了那户人家的儿子。请你放心，他们家里的经济条件相当好，孩子在那里绝对不会吃亏的。”

　　李世贤仿佛遇上了一个晴天霹雳，他噙着泪水恳求：“院长，请告诉我，是谁收养我儿子的，不管出多少费用，我都会承担，我要领回儿子。”

　　这让院长为难了，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说：“他们的领养关系是受到法律保护的，我们要对那个家庭负责，不能提供他们的情况，请你理解我的难处。”

　　李世贤想，由于情况特殊，孩子成了别人的儿子，但总不能因此剥夺自己和儿子的血缘关系。他相信，要是向法院起诉，领养关系是可以解除的。但是，法院判定是要凭证据的，现在即使是儿子在眼前，可能也不认识他这个爸爸了，法院怎么来证明孩子的身份呢?这就要做亲子鉴定，首先要花4000元左右的鉴定费，可这钱到哪里去找?况且打官司还要花律师费、诉讼费，这对一个连遭惨祸的打工者来说，李世贤感到真是太沉重了，谈何容易!而这个时候的李世贤并不清楚，他的儿子不是被一个普通家庭领走的，而是成了一位台湾大老板的儿子，并被带到了台湾。

　　年初，家住台湾新竹的刘宁杰，根据父亲的遗愿，回老家春江市投资办厂。他结婚五年，也没有一男半女，经医院检查，是他丧失了生育能力，已无药可治。他想趁在大陆办厂的机会，领养一个男孩来承接自己的一份家业，所以特别注意报纸上有关弃婴的消息。可是，健康男婴被抛弃的非常少，一直没有如愿。这天，他看到那则公告，就迫不及待地来到福利院，见小孩身体健康，活泼可爱，恨不能马上把他抱回家。他怕别人捷足先登，有意去了市招商引资办公室，对汪林堂主任说，如果这个孩子领养成功的话，他将加大对春江市的投资力度。

　　招商引资是春江市政府当前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下半年，市政府将进行换届，市委书记曾在汪林堂面前吹过风，说是如果能在招商引资上做出成绩的话，可以考虑推荐他为副市长人选。这正是汪林堂梦寐以求的事。听刘宁杰一说，好似瞌睡碰上了枕头，自然不肯放过这位财神爷了。他亲自出马来到福利院，一再关照院长，一定要特别照顾好这个小孩，如果限期内婴儿的亲生父母不来领回，说什么也不能让别的人领养。远在贵州看守所里的李世贤，自然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了。

　　限期一过，见没有人领去，汪主任高兴得就像范进中举，连忙通知了刘宁杰。刘老板一个电话打到台湾，他的太太马上来到大陆，领养了孩子。在汪主任的直接帮助下，很快就办好了一切领养手续。小孩重新取名为刘春江，刘太太把他带到台湾去了。

　　真是有人欢喜有人忧，亲生骨肉被别人领走，李世贤怎能心甘情愿，他说什么也要找回儿子。打听到是被一位来春江市投资的台湾人领走后，他就去那家公司。想找刘老板，协商要回儿子。不巧，刘宁杰回台湾去了。管理人员告诉他，刘老板在台湾办有更大的公司，平时很少来大陆的，经营管理上的一些重要事情基本上是通过电脑、电话联系。

　　李世贤去那家公司准备向台湾老板领回儿子的事，早就有人向汪主任汇报了。汪林堂大吃一惊，幸亏刘宁杰那天不在春江市，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小孩如果被要回的话，这位财神爷还不把资金投到别处，自己一番努力也将前功尽弃。市人代会即将召开，汪林堂说什么也要抓住这一机会。李世贤留在春江市，迟早是个祸。汪主任连忙派人去做李世贤的工作，让他放弃这个儿子，不要再找刘老板了，因为他们的领养完全符合法律程序。他承诺招商办可以补偿他2万元钱，让他回乡再娶妻生子。

　　可是，李世贤偏偏不识时务。他觉得如果这样做，一是对不起死去的妻子，二是对不起祖宗，说什么也不肯卖掉儿子，坚决不要这笔钱。本来，李世贤想通过电话和刘老板好好协商的，可他们说什么也不肯告诉刘老板的电话号码。李世贤静下心来想，这么大的事情在电话里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如果闹僵了反而不好。他知道，不管怎样，刘老板总要到春江市这家公司里来的，就准备在附近找一份工作，耐心地等他。到时当面向他央求。

　　李世贤的意图不知怎么让汪主任知道了，他认为这样下去迟早要坏大事的，便要下面的人随时注意李世贤的动向，如果刘老板来春江市，要保安人员严防死守，绝对不允许李世贤靠近刘老板。

　　蒙在鼓里的李世贤开始在春江市找工作了。可是，他实在想不通，自己身强力壮，悟性也好，对技术要求较高的活儿一学就会，可就是没有一家单位肯录用他。过了几天，连房东也来收回房子了，他只好另外租房。没过几天，新房东又用种种理由来撵他。到后来，他去租房子，那些房东干脆直接拒租。他好似成了艾滋

　　病患者，工作找不到，连住宿也解决不了，露宿街头，结果被联防队员发现，要把他遣送回老家。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春江市经济发展需要大批外来的打工者，可自己为什么突然之间就成为不受欢迎的人，连立足之地也没有了呢?他当然不会想到，这是汪主任指使有关人员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迫使他尽快离开春江市。

　　被逼之下，李世贤只得到省城去打工了，他心中时时刻刻惦念着儿子，痛苦中从没有放弃要回儿子的念头。这天，他突然想起，刘老板是台湾新竹人，当年自己的爷爷退休后不也住在新竹吗?虽然几年前爷爷去世了，我何不请在台湾的叔伯兄弟帮忙去做做刘老板的工作，让他把儿子还给自己呢?这样远比自已东奔西跑要强得多。

　　话分两头。李世贤的爷爷解放前夕失踪，是被抓壮丁到台湾去的，后来在台湾娶妻生子。两岸关系松动后，他曾来信联系，还相互寄了照片。自从台湾那边爷爷去世之后，这边李世贤的爸爸也离开了人世，他们之间的联系才慢慢地冷下来，可爷爷家的地址他还记得。李世贤写好信寄出去了，可是一个多月后信被退回来了，说是查无此人。看来，在台湾的叔伯兄弟搬家了，眼看这条路也走不通了。李世贤无法要回儿子，但儿子毕竟是他的心头肉，他仍时时刻刻记挂在心里。

　　刘宁杰没有食言，领养儿子后，又在春江市投资了一个更大的项目。这自然加大了汪林堂升迁的砝码，他招商引资成绩突出，又有市委书记提名，加上在人大代表那里一活动，就稳稳当当地坐上了副市长的宝座。

　　冬去春来，花落花开，不知不觉五年过去了。刘春江作为刘家的宝贝儿子，受到了养父的百般照顾；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刘春江连着发烧几天之后，被诊断为得了白血病。为挽救他的生命，唯一的办法就是做骨髓移植手术。这手术的关键在于骨髓匹配，刘老板尽了最大的努力，在台湾骨髓库寻找，但在非亲缘关系间寻找合适的供者，相配概率大约只有几万分甚至几十万分之一。在多方寻找没有结果的情况下，刘宁杰想到了孩子的亲生父母。他想，孩子是在春江市被抛弃的，他的亲生父母有可能在那里，于是刘宁杰便在春江市和省城的报纸、电视上做了寻人启事广告。

　　李世贤看到广告上说的情况后，一对照，猜想到那患病的小孩一定是自己的儿子了。他深深地感到自己必须尽到父亲的责任，否则就对不起儿子。现在，有血缘关系的只有自己一个人了，他无论如何也要挽救儿子的生命。根据寻人启示的联系方式，他给刘老板打了电话。

　　孩子的父亲找到了，刘宁杰非常高兴，马上带了夫人和儿子赶到了省城。

　　整整五年没有见过儿子了，刘春江长大了，他已不认识这位亲爸爸了。大概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缘关系吧，几天以后，刘春江对李世贤就不陌生了，这使李世贤感到欣慰。可是，让李世贤疑惑不解的是，每当自己和春江谈话时，一旁的刘太太不时地偷偷注视着他，显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态。当然，李世贤是有自知之明的，自己是一位打工者，让阔太太生疑的举动，那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只好顺其自然算了。

　　医院给李世贤和刘春江做了白细胞抗原匹配试验，结果认定，他俩的血型完全相配。接下来的手术也非常顺利，十分成功。

　　李世贤恢复健康后，刘太太来到他的病床前问：“李先生，你是这里人，怎么口音是贵州黔东南一带的呢?”

　　李世贤解释说：“我本来就是贵州人，是到这里来打工的。刘太太，你怎么听得出来?”

　　刘太太直截了当地说：“我爷爷就是生长在黔东南的。我看过他贵州的儿孙十多年前寄来的照片，其中有位小伙子和你的面貌非常相似。”

　　真是一石打破了平静的水面，李世贤猛地一惊，仰起头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位刘太太，不就是爷爷寄来那张全家福中的小姑娘吗?难道她就是叔叔的女儿?于是脱口而出地说：“莫非你就是我的堂姐?”

　　刘太太和李世贤相互询问了对方的家庭情况。和各自了解的完全吻合，原来他们真还是堂姐弟呢!

　　刘春江手术后恢复得很快，对于他今后的归属，刘宁杰夫妇费了一番思量。李世贤是单身男人，带上孩子，对生活和小孩的培养教育不利；再说，刘春江康复期间还要很好地照顾，李世贤在经济上也很难承受；何况，刘春江和刘宁杰一家有了感情，也不肯离开。他俩说服了李世贤，让刘春江还是归堂姐抚养。

　　这一来，李家与刘家是亲上加亲。不久，刘宁杰让李世贤来春江市他们投资创办的公司上班。又通过一段时间的交往，刘宁杰让李世贤担任了这家企业的台方代理人。

　　知道真相后，汪林堂副市长对自己当时的所作所为感到内疚，亲自到公司找李世贤道歉，还表扬他是春江市招商引资的功臣。李世贤听后，只觉得一头雾水，当年的汪主任给他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那是很难改变的……

　　(责编：龙友图：张永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