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华

　　方一诺是市社科院的一位历史学者，以研究楚汉相争史著称。据史料载，当年楚霸王项羽在垓下兵败后，美人虞姬为了不拖累他而自刎，霸王既心疼又无奈，他舍不得丢下她不管，便将虞美人的脑袋割了下来随身带走。但是，随着形势越来越糟糕，当年叱咤风云的楚霸王后来竟然连带着一颗人头的能力也没有了，只得将虞美人的脑袋就地草草掩埋了。但是，虞美人的脑袋究竟埋在了什么地方，史学界一直存在争议。最近，方一诺在这个问题的研究上有了重大发现，于是，他花了近两年的时间，写了一本名叫《美人虞姬究竟魂归何处》的书稿，其中资料齐全，有理有据，十分翔实，一些学术界人士纷纷称赞该书稿是一本很有价值的历史资料书，值得大力推广。

　　方一诺非常高兴，自己眼看着就要退休了，研究历史几十年，头发掉了一大把，腰都累弯了，终于有了这项研究成果，所以他要想办法尽快把书稿变成书。

　　然而，方一诺抱着书稿跑了几十家出版社，尽管大家都对书稿给予了很高的评价，但一谈到出书，人家就面露难色，然后提出像这类学术著作，只能由作者自费出版自费发行。方一诺一打听，如果自费出这本书，即使按照最低标准，自己也得拿出三四万元!

　　社科院是个清水衙门，方一诺平时除了工资外。一分钱外快也没有，再加上老伴已经退休，10年前儿子病故，儿媳丢下女儿后不知所踪，孙女方小荷一直跟着他们生活，家中基本上没什么积蓄，哪里一下子拿得出这么多钱?再说虽然朋友们一致说书稿不错，但印出来后究竟能卖得怎样，他的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就是有点钱，也不敢拿去打水漂啊。

　　这天，他无精打采地回到家，屁股还没有沾板凳，孙女小荷便攀上了他的脖子，说：“爷爷，我要参加一个比赛，给我3000块钱。”

　　小荷今年已经18岁了，她跟着方一诺生活这么多年，因他一直忙于研究虞美人，顾不上对她的教育，结果小荷高中毕业后，连个大专都没有考上，一直在家里混日子，她把头发也染成金色，脸上眼影画得像聊斋女妖，特别是那种露着肚脐的服装，方一诺怎么也看不惯；但他一直觉得自己欠着孙女，所以也就由着她。孙女要钱的话让方一诺吃了一惊：“什么比赛，报名费竟然需要3000元?”

　　小荷告诉他，这是本省电视台新开的一个栏目，叫《绝对女孩》，火得不得了，在全国都有很大的影响，每个省都有分赛区，如果参加比赛拿到名次，很快就能出名。虽然报名要不了那么多钱，但如今办事，不“活动活动”怎么能成事?她还撒着娇说：“没准一下子我就出了名，然后扭扭屁股做个广告就能赚它个几十万元，那您出书的钱不就不用愁了吗?”

　　方一诺不知道什么《绝对女孩》的电视栏目，不过他知道，虽然孙女的学习成绩一塌糊涂，但长得却特别清纯可爱，歌唱得也不错，闲在家没事的她如果参加一些比赛也不是什么坏事。当然，他可没有梦想什么孙女出名后能帮自己出什么书。经不住孙女的再三纠缠，方一诺答应了她，但他没有给她什么活动经费，只给了她200元报名费，要求她比赛要凭自己的真本事。小荷很不高兴，说他是老古董，嘴巴撅得能挂住油瓶。

　　几天后，小荷回到家倒在床上就哭了。方一诺问她怎么了，她哭了半天才说：“我已经进入了前10名，但我没有钱送礼，结果我输给了那些各方面条件都远不如我的人……都怪我爸死得早啊……”说着又哭了起来。

　　孩子提到爸爸，让方一诺的心里也挺不好受的，他咬了咬牙，说：“小荷，别哭了，爷爷给你3000块钱去活动还不行吗?”

　　小荷却说：“这一轮选拔已经结束了，要活动也得下一轮了……”方一诺问：“咱就不能想想别的办法?”小荷抹了把眼泪，大眼睛骨碌碌地转了半天；忽然，她一下子跳了起来：“对呀。出名说到底是利用那些名人，为什么非得参加比赛、非得送礼呢?好名声出不了名，难道坏名声还出不了?”她高高兴兴地从爷爷手中接过3000元钱，说：“爷爷，您放心，我已经想好了一个绝招，保证很快就会出名，出了名就能挣大钱，然后我帮您出书，您就等着吧!”方一诺轻轻地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但从那以后，他知道电视台有一个《绝对女孩》栏目，虽然这个节目在社会上有很大争议，但非常受少男少女们的追捧。看电视时，他有时候也会关注一下。

　　这天晚上，方一诺因为出书的事一直没有着落，心里不痛快，就打开电视想散散心。忽然，他搜索到一个访谈节目，访谈的内容正是关于《绝对女孩》的。他对这玩艺不感兴趣，正准备换台；这时，主持人要请现场观众谈谈看法，从现场观众中站起来的却是自己的孙女小荷!小荷说：“我参加过《绝对女孩》比赛，而且进入了前10名，我觉得我最有发言权。”这下，所有的镜头刷地一下子全都对准了小荷。方一诺也想看看小荷到底想说些什么。

　　小荷说：“我想说的是，虽然《绝对女孩》非常受我们的欢迎，但是，我不得不以我的亲身经历告诉大家，这里面有很多黑幕，比如有人是通过一些不正当的手段获胜的，有的送礼，有的女孩把自己的身体都献了出去，这已是公开的秘密。就说我吧，进入前10名后，因为我没有钱送礼，就想走走别的路子。那天晚上，我到宾馆找到著名导演、评委张二愣，我只是想请他吃顿饭；但是，在他的房间里，他、他竟然……”说到这里，小荷已经哽咽着说不下去了。但主持人却对小荷后面的话非常感兴趣，一直把镜头对着小荷，不断地问她：“快告诉我们。张二愣评委后来‘竟然怎么样了?”所有的观众也都憋住了呼吸在等着小荷往下说。但小荷早已委屈得说不出话来。

　　方一诺大吃一惊，这主要是因为小荷提到的那位评委张二愣。张二愣是位著名的电影导演，他导的电影曾多次获得过国际大奖，名气大得不得了。不过这人在国内的名声好像不太好，曾经离过几次婚，如今五十多岁了还是单身，经常跟一些女演员闹出绯闻；另外让他吃惊的是，难道张二愣这个混蛋真的对小荷……这个蠢丫头，这种事情怎么能对着电视镜头说呢?方一诺再也看不下去了，想让小荷赶快住嘴，但根本联系不上她，他知道一切都来不及了……

　　半夜时分，小荷回来了。让方一诺没有想到的是，在小荷的身后，竟然紧跟着几十名娱乐记者和“狗仔”们，他们追在小荷屁股后面，一定要让她说出张二愣导演最后到底“竟然”把她怎么样了，方一诺费了好大的劲才将那些人推到了门外。但是，那些家伙却都没走，有人在外面架起了长枪短炮般的镜头，一一都瞄准方家，有人还在外面喊小荷的名字，让她说话。小荷没办法，就打开窗子对外面喊着：“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说，但我会出一本书把这些事情说清楚的!”话音没落，闪光灯已经让方家如同白昼，吓得小荷连忙关上窗户。

　　第二天一大早，方一诺打开几份报纸一看，天哪，报上铺天盖地竟全都是曾进入过《绝对女孩》前10名的方小荷怒揭《绝对女孩》黑幕，以及她和著名导演、评委张二愣“无法说下去”的文章，同时几乎每篇文章都提到，方小荷准备近期出一本书，把其中黑幕全部揭露出来。方一诺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心想，这个傻丫头，落得这么个坏名声，以后可怎么办哟!

　　没想到当天上午，就有十几家出版社派专人来找方小荷，要跟小荷谈出书揭

　　《绝对女孩》黑幕和张二愣丑事的版权事宜。小荷说自己只有高中文化，不会写，人家就表示他们可以给她派“枪手”执笔，署名当然还是方小荷，并以最快的速度出书。为了争版权，有几家出版社差点在方家就动手打了起来。就这样，方小荷最后跟一家著名出版社敲定：由方小荷口述大意，然后对方派三位“枪手”连天加夜记录整理，确保在一周内出书，版权归出版社。为了防止方小荷变卦，出版社提前付给方小荷稿费和版权费100万元，当即给小荷开了张支票，当然得出书后才能兑现，另外还可以按照书的印数及销售情况给予利润提成。

　　这一切早把方一诺看呆了：自己研究楚汉史这么多年，不知跑了多少地方、查阅了多少资料，人瘦了几十斤，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写了个书稿，不但没有稿费，还得倒贴钱，而孙女小荷就凭告诉人家一些所谓“黑幕”、“隐私”，连笔都不要动，就得到报酬整整100万元，而且一周内就能出书!这是真的吗?等那帮人走了后，他疑虑重重地问小荷：“你这就把100万元赚到手了?”小荷晃着手中的支票说：“这还能有假?爷爷，没您那3000元，我也赚不来这些钱啊，这下您不愁出您的书了吧!”小荷告诉爷爷，她是用爷爷给她的那3000元向电视台的主持人送了礼，人家才安排她登台出镜采访提问的，她借着这个机会把自己跟张二愣的事情说了出来，一下子就出了名。方一诺担心地问：“难道张二愣那家伙真的……”小荷搂着方一诺的脖子说：“爷爷，您就放心吧，当时我只是想请他吃顿饭拍拍他的马屁，但他没答应，仅此而已。我故意对着镜头没说，是因为《绝对女孩》和张二愣都非常有名，肯定有成千上万的观众关心这事，所以要留下一个悬念，趁机吊他们的胃口卖个大价钱。不过，在书没有出来前，您可千万别对外说!”方一诺说：“孩子，你这么年轻，这么做，岂不把自己的名声搞臭了?”小荷不屑地说：“名声值几个钱?你以为人家这100万元是自给的啊?说到底我还是沾了张二愣的光，不然就我这么个毛丫头，屁钱都不值!”

　　方一诺半天才回过神来，然后抖着手说：“就这点破事也能值100万元?再说，张二愣可是个国际级的大导演，你不怕他跟你打官司?”小荷说：“嗨，您管它值不值100万元干什么?只要有人愿意出这钱就行。再说如果张二愣不是大导演，我还沾不上他的光哩。我说的都是事实，只是方法比较巧妙，无非是利用写故事的悬念，因为读者关心的是我那‘竟然后面的事情，我当时没说，而实际上张二愣只是‘竟然没给我面子，竟然没有答应我的请吃，仅此而已，我并没有损害张二愣的名誉，还怕他跟我打官司?其实，我巴不得他跟我打官司，那样我就更出名了!”

　　方一诺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老了，跟不上形势了，“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啊!不管怎么说，后来他还是用孙女赚的钱给自己出了书。正如他事先预料的那样，他的书根本就卖不动，因为几乎没什么人去关心二千年前的一个女人头骨的事。后来他干脆把书丢在新华书店里代卖，但半个月过去了，一本也没卖出去。这事让他非常着急：自己费了那么多的精力写出的书，最后连本钱也收不回来!

　　那天，方一诺路过新华书店，发现书店门前人山人海，听说是有人在签名售书，等待签名的读者排得像长龙一样。方一诺眼红得不得了，心想，这一定是哪位名作家，要不然书怎么会卖得这么火!但他挤过去一看，差点没晕过去：只见签名售书的人正是自己的宝贝孙女小荷，那本包装精美的书名叫《我和张二愣——一件不得不说的事情》!就这种书，竟然……

　　方一诺眼前突然金星冒出，如无数的萤火虫在飞舞，他终于晕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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