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开源

　　至今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

　　那是高三下学期的一天。现在想来，那个时间注定这段情感终究不会有结果。

　　正是放学的时候，汹涌的人潮仿佛开闸的洪水从教学楼里倾泻而出，面积并不大的校园里挤满了学生。我混迹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偶然抬头一瞥就看到了她的背影。

　　她的个子并不高，有着娇小的身材，清新的衣着，而更吸引我的，则是她脑后那随着走动而欢快跳跃的双马尾辫。

　　她正和身边的同学说笑，轻盈地转头，大半张脸恰好刻入我眼底。心底传来的那种突如其来的悸动，我到现在依旧能清晰地感知。

　　人生若只如初见。

　　正如无数人一样，我也光荣地踏上了暗恋的不归路。其实每一个暗恋的人大抵都有清楚的认知，这段很难挑明的单向情感是几乎不可能有结果的——但仍然有人前仆后继地冲上这条尽头处是断崖的所谓绝路。想来，这恐怕便是青春里那种不甘的冲动在作祟。不过转念一想，不冲动一把的青春，又怎能尽興呢？

　　我通过多方打听——这其中自然有种种波折，甚至还有些小误会——终究还是幸运地得知了她的名字和所在的班级。她是比我低一级的学妹。客观来说，她的名字其实并不算太好听，甚至还有些男性化的味道。但当时的我觉得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名字，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甚至在纸上翻来覆去地写，每一笔每一画都全神贯注、聚精会神，好像在写至高无上的圣旨，简直把所有的情感都灌注到了这件事上。

　　我不敢跟她表明这份心意，甚至不敢和她认识。高中是我迄今为止最自卑的一段时光，我自暴自弃地认为我的外貌没有一处是合格的，我的成绩也不算好，此前赖以自豪的文字也无法带给我任何成就感。我卑微得像一只沉在泥土里的蚂蚁，只能躲在角落里静静地望着她。

　　一段时间之后，我摸清了她放学离开教室的时间，知道了她出校门后往左走还是往右走，知道了她上午大课间什么时候去操场，甚至还根据她放学回家坐的公交车猜测她家的地址……她成了我高三下学期那段灰暗时光里明亮的暖阳，寄托着我对幸福与美好的所有幻梦，想要看到她成了我每天去学校的动力。不论心情多糟糕，在看到她身影的瞬间，我的心情就能立刻变得明媚起来，感觉整个世界都有了颜色。

　　我站在教学楼二楼的栏杆旁边，看着她的身影蹦蹦跳跳地出现在我的视野里，直到目送她消失在我目之所及处。我在放学后会跟在她身后不算太远的地方，仅仅默默注视她的背影，我就已经得到极大的满足和欣喜，直到目送着她的身影淹没在人潮中。我自己都觉得这所谓“暗恋”多少有些病态，但这已经是我所能做到的极限，以一种微尘般的姿态，在远离她的世界里默默目送她，一天又一天。

　　很快，我的“野心”开始膨胀，开始在课间休息时爬三层楼去她所在班级的楼层，试图和她“偶遇”，制造“擦肩而过”。一开始的几次尝试都没有任何收获，我没能在人头攒动的走廊里找到她的身影。在数次失败后，我心一横，做出了大胆的尝试——装作到她班级门口找人。这总能碰见她了吧？我假装看着楼下的风景，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缓缓回头，身体一下子就僵住了——她就在我身后不远处，正和几个女生聊天。

　　我立刻把头拧了回来，紧张地靠在栏杆旁看风景，生怕她注意到我这个其貌不扬还动作鬼祟的男生，却没有想到我对她而言不过是一个素未谋面、没有任何交集的陌生同学。

　　我其实也明白这一点，却还是紧张得要命，连头都不敢乱动，只觉得走廊上的所有人都在盯着我，观察我的一举一动，观察我是否有什么不轨的念头。天地良心，我只是想看一眼我倾慕的女孩子，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

　　直到上课铃响，同学们各回各班，我才如获大赦般长长松了一口气。我直到现在也无法理解我当时的紧张感从何而来，但把自己代入时却隐约也能体会到那种感觉，着实令人有些啼笑皆非。大概，这就是“暗恋”吧。

　　这种感觉很难挨、很折磨人，却令人上瘾，明知对自己一点好处也没有，内心的躁动却还催促着你继续。在这种令人痛苦的矛盾中我度过了一段时间。渐渐地，看到她时的那种焦躁与紧张化为了温暖和愉悦。现在回忆起来，那段又痛苦又甘甜的日子，是我最美好的回忆。

　　同无数个暗恋的结局一样，这段情感的细线最终还是断了。高考前一天，我终于鼓起勇气想跟她搭讪。我等了她许多个昼夜，却独独在那一天没有等到她——那天，她请假没来上学。我半是遗憾半是释然地离开了学校，心里也清楚，此次若见不到，余生恐怕再难相遇。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最好的安排。

　　但上天可能故意要跟我开个玩笑，也可能是想满足我最后的心愿。高考后的一天，我经过高中学校旁一家文具店时，她竟正好打店里出来，几乎与我撞个照面。我如遭雷击般愣在当场，她已然毫不停留地自我身旁走过，或许心里还在奇怪这人怎么突然停下了脚步，抑或根本就没有注意我。

　　我大脑一片空白，随之而来的是茫然而又复杂的情感。我扭头看去，目送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在我的视线里模糊直至消失，心里有种强烈的预感——恐怕以后，再也不会在现实中见到她了。

　　此后的夜晚，我常常梦到她。梦里的她依旧清新而活泼，拉着我的手甜笑着告诉我：“我不是你的‘白月光哦。”惊醒后总是啼笑皆非，在这如此美好的情境下却要揭露如此残忍的事实，也着实不是滋味。

　　之前我总觉得自己处处不好，配不上公主般耀眼迷人的她。也曾想过，如果当时果断自信一些去认识她，结果会不会不一样。但纠结许久，还是摇摇头，释然地笑笑。时光不能倒流，旧事亦无法回头。现在的结局不够完满不够美好，但这是最真实、最合适的结局。

　　以后或许还会想起她吧，哪怕她不知道我是谁，从未知晓有这么一个人曾如此卑微地暗恋过她，在许多个白天和傍晚目送她离开，直到各自分散，散落在天涯。

　　她始终是我心中最初的“白月光”。

　　（视觉中国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