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峰

　　

　　

　　

　　过去两个月，我去了泸沽湖的达祖小学。

　　我来到达祖小学的任务，是要组织一个学生合唱团。我们合唱团里有一个特别的孩子叫李明富，今年8岁，从小就听不见，每次合唱都跑调，很不适合成为合唱团的一员。

　　但是，他每次唱歌都竭尽全力，看他的表情、他的眼神，仿佛唱歌就是他生命中最幸福和快乐的事情。碰到李明富，我心里也有过挣扎。但我最后还是决定，让李明富留在合唱团里。因为我觉得，我们并不是要组建一个中国最好的少儿合唱团，我有一个更大的目标，那就是让这些孩子知道，他们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我们的合唱团团长叫何妞。她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各方面都非常出色。

　　有一天我问她：“我几乎找不到你有什么缺点，我看你每天都会露出特别灿烂的笑容。你能不能告诉我，到目前为止，最让你难过的事情是什么？”

　　她对我讲了一件让她最难过的事。她说，她从小是爷爷带大的，她和爷爷有很深的感情。有一天她放学回家，她爸爸突然对她说爷爷快不行了，她就崩溃了，要闯进屋子去看她的爷爷。家里的亲戚站在门口，拦着她不让她进去，他们说这种时候，如果孩子进去，有可能把老人惊着。

　　何妞其实很不情愿，但还是去了旁边的一个小房间，打开作业本，开始写作业。其实她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也不知道自己在作业本上写了些什么。何妞说：“我写着写着，大概过了20分钟，突然听到了海螺号的声音。”

　　纳西族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只要海螺号声响起，就意味着有一个人离开了这个世界。何妞在对我说这件事的时候，一直在哭。挚爱的亲人离开了这个世界，每个人都会很伤心，但是，我和这些孩子朝夕相处，更加能够理解何妞对这件事无法释怀的原因。这里的孩子和其他地方的孩子很不一样，他们长大后很少外出打工，常常听到有孩子说：“我是坚决不会走出去的。”他们深爱这片土地，你能体会到他们什么都不怕，唯独害怕和自己的亲人分开。

　　这些情感深深地打动了我。于是我做了一個决定，让这些孩子合唱我创作的一首歌——《那年我五岁》，在最后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演出中表演。

　　我修改了先前的歌词，替他们写下了完全属于李明富、属于何妞、属于这里每一个孩子的故事。也就是说，他们在合唱的时候，完全是在唱他们自己的故事。

　　之前我们排练了很多次，但是我完全没有想到，最后一次演出的时候，几乎所有的观众——其中很多人和这些孩子没有任何关系——都热泪盈眶。因为这些孩子的歌声实在是太动人了。其实他们的表演有很多问题，比如发音不准等等，但是这些孩子没有被现代生活所矫饰的一尘不染的歌声，是直指人心的。

　　在那个时刻，这些孩子所唱出的，是他们对自己的父母、亲人的情感，是对自己未来生活的渴望。那一刻，我被震撼了！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歌声，没有见过他们眼中那样纯净的目光以及他们身上所绽放的巨大能量。